难道这也躲得过去兮玄烨暗自命名的’‘第一关”临近了:大婚之前,他必须为自己挑选四名贵人。
八月.乙十九,一清早,照太皇太后嘱咐.穿了一色崭新礼服的玄烨,来寝宫向祖母请安口太皇太后业已流洗完毕,觑着眼打量面前心爱的孙子:
明黄绎丝绣金龙袍,外罩石青直地褂;项下一挂红珊瑚朝珠,三串念珠却是绿翡翠穿成;腰束一条镶金玉版头的丝板带,带下垂挂着荷包、小刀、扳指套等类带穗的小活计;脚下一双青缎皂靴;头顶白罗胎丝缨东珠冠,一颗龙眼大的珍珠在冠顶闪光,俨然一个高贵庄重的小皇帝! 只是他表情不人自然,眼睛里满是羞怯,一触到祖母含笑的目光,便慌慌张张移开去看宝座后面屏风少的蓬莱仙山了。
太皇太后心里暗暗好笑.表面上倒像个成年人似的,认真地问:“还没吃早点吧?来.一块吃。”她说着站起身、不再像从前那样拉着他的手,而是径直往东次间走过去。玄烨也就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早点已经摆好。既有祖! 传下来的酸奶子、奶皮子、奶饼、奶茶、熏鹿肉、酱野鸡、鹿尾酱之类,也有京师江南有名的银386
耳汤、糖莲子粥、香肠、卤肉、糟鹅掌,还有早在明朝就开业的六必居酱园的小菜。太皇太后这里的饭食是宫里最好的,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太皇太后面南正坐,玄烨面酉陪坐,宫女恭敬地上前为他们掖好怀挡,祖孙俩就开始用膳了。太皇太后胃日很好,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把每品食物都尝了一口。而玄烨却无心吃饭,拿把汤匙在银耳汤里搅来搅去,半天才喝一口。
老太太并不像往日那样劝玄烨多多进餐,甚至也仿佛没注意玄烨的不安,只娓娓对孙子讲着今日选秀女的事,那口吻,好像玄烨已经选过!次八次,全然不是什么了 不起的大事了;! ' .· · … 今儿个应选的,叮是秀女里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最拔尖的六个格格。叫我看,个个儿都好,巴不得都留下。可是家法不许呀,大婚前,顶多选四个贵人· · 一”
今年选秀女,玄烨一次也没去看,他不好意思。.从头到尾都是户部主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亲临挑选。但最后敲定,还是非玄烨不可。一想到过一会儿自己将要在六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中挑选四个贵人,而她们从此将永远属于他,玄烨的心就“评评”乱跳。他努力定了定神,伸筷子夹了儿块香肠在嘴里慢慢嚼。
“· · · · · 一个个温静端庄,柔顺孝敬,淑仪素著.颇有福相其中也有你认识的。”
勺阿?… … 是谁了”玄烨这半天第一次抬头正视皇祖母的笑容。
“你的表姐,伶国维的女儿蕊仙。”
玄烨想起表姐温厚的脾性,天生一副关怀别人的热心肠。母亲在世时,她常来宫里玩,和玄烨很说得来。有时玄烨对她来387
点小小的恶作剧,她也从不生气,总是眯着弯弯的像月牙儿一般的笑眼,温柔好心地笑着。想到这位表姐,玄烨乱慌慌的心平帖了许多,他又问:' ’还有谁丫”
肴到孙子表情比较从容了,太皇太后心里很高兴,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下去:' ’有辅政大臣遏必隆的女儿,秀美温柔,沉默可亲;有辅政大臣鳌拜的女儿、俊俏苗条,聪明伶俐:有郎中索尔和的女儿,护军参领昭格塞的女儿,地们两个都恭顺有礼,而且生就福相。还有佐领三官保的女儿,只有她与你同岁,虽说稚气未脱,倒像依人小鸟一般,可人心疼… … ”听得入神的玄烨忘记了难为情,不知不觉地喝过银耳汤,喝光酸奶子,把自己面前的三碟菜都吃于净,临了还添_! 几两块奶酥点心。
吃过早点,祖孙两入步出寝官。选贵人安排在长春宫,站在门口等候的宫女太监立刻跟了上来。太皇太后朝他们摆摆手.意思要他们别急着走。她和玄烨要慢慢散步消食,
正殿后面的檐下,那年摆金桔树的地方,新摆上了许多早开的秋菊,一朵朵硕大艳丽。金黄色的耀眼夺目,红色紫色粉色的绚烂多姿,在晨风巾微微地点着头,给这庄严肃穆的高大殿堂带来几许喜气和秀丽。
玄烨最爱菊花,三步并作两步,带着小跑跳上白石台基,兴奋地一盆又一盆看过去,最后停在靠边的那盆洁自如雪的白菊花前,高声喊起来:
“老祖宗,快来看!快来呀二”
太皇太后一笑,快步走近,玄烨一把抓住她的手,眉飞色舞地连连说:“老祖宗快看,这盆自菊有多美丁白得像雪,白得像玉,又那么活泼泼的,好像一只展翅将飞的鸥鸟!”一”388
太皇太后点头道:' ,不错,这白菊是陈秧细种,名叫白鹤卧雷。”
,对,对:是白鹤卧雪!去年冰月和芷珠都争着要戴它!是这些菊花里的魁首!菊状元!”玄烨热烈地赞美着,情不自禁地又说下去,“皇祖母,这一溜菊种的名字我都知道!这叫金盘献露,那边花瓣下垂如丝的叫金带风飘,这盆淡黄的叫金如意,看它的花瓣多像一柄小小的如意呀飞… … 这里还有紫缓金章、银红针、枫林落照,这是桃花人面,这盆花开并蒂的粉色菊叫二乔争艳· ,一”
太皇太后看他这阵子重新显现的一团孩子气,笑着摇摇头,指指正中两盆开得特别华丽的花朵:“左边这盆叫文经武纬,右边这盆叫凤管莺笙,它们才是对你最适宜的菊花口”玄烨微微一愣,立刻明白了祖母在以花喻人,稚气很快从眼睛里消失了。
太皇太后表情仍然那么慈爱,仍然站在美丽的菊花旁边,却说出了一番玄烨永世不能忘记的话:
“从今以后,你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像从前那么蹦蹦跳跳、孩子气十足。你还不是一个普通的大人,你是大清皇帝、一国之君、至尊至贵的天子。不论在臣民面前还是与后妃相处,纂至对奴脾太监.你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要合乎你的身份,都要有皇帝无上的、特别高贵的威严!对菊花也罢对人也罢,或是对其它任何事情,不可再如今日这样外露和饶舌… … ”玄烨脸红了,深感羞愧。池倒没有低头,仍然祟敬地望着慈祥的祖母,用心聆听她的谆谆教诲:
“凡事要冷静,举手投足都要讲究威仪。你要记住,沉默寡言和少摆姿势,比任何其它德行更能提高你的权威,使你变得389
莫狈。 高深。而你要想当个好皇帝,非得莫测高深不可。”“这· · ,… 为什么呢?皇祖母了”玄烨小声地问。
太皇太后深邃的目光从玄烨的脸上移向高远开阔的蓝天,在高高的白云下面,两只苍鹰平展双翅,稳稳地翱翔。她沉思着说:“一般人对自己看不透的人和事,都容易觉得神秘、觉着敬畏,而对自己太熟悉的人就难以尊重。所以,你必须离所有的人都远一些,不让他们把你揣摩透… … ”
玄烨惊异着祖母精辟透彻的忠告,心悦诚服地接受了这不寻常的又是直截了当的教诲。在后来的悠长岁月中,他用自己一生的行动,实践了太皇太后这人生经验的结晶,受益极深,终身感念他的这位了不起的圣祖母。
祖孙两人终于在浩浩荡荡的侍从队伍的簇拥下,登上御辈,进人长春宫。那里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皇宫主人的来临。太皇太后在正中御座坐定后,玄烨才‘在左侧的宝座就座。选贵人的仪式开始了。
一名大管事太监手托银盘,高高举过头顶,跪在太皇太后案前。太皇太后缓缓说道:“请皇帝过目。”
大太监立刻站起身,倒退三步,向左微转,再前进二步,在玄烨案前重新跪下,高举银盘如故。玄烨庄重地说:' ’放下吧。”大太监把银盘放在万岁爷的案上,恭敬退下。
银盘里并排放着六张粉地水牌,上面写着今天候选的六位格格的姓氏、年龄、旗分和父亲的姓名官职n 如果是初选秀女,原应五人一班,由太监按班引人,立而不跪,合意的留牌子,不合意的撂牌子。但这一次是经过初选、复选又复选,最后一次挑选,而且皇帝亲临,必须更加仔细。候选的格格是一个一个引进来的。
39C
大太监垂手恭立门侧,喊道:“钮钻禄氏进见!' 玄烨忙拿眼睛往银盘里一扫,右边第一块牌子上写着:' ’钮枯禄氏,辅政大臣遏必隆女.镶黄旗满洲人,年了f 一三岁。”钮枯禄氏由一个太监引进。她向太皇太后和皇上邓安之后,便站在屋子当间了。她穿了一身茜红色的缎袍,宽大的镶边以深紫色为主。高高的两把头,被一团团粉红深红的绒花簇拥着。映着红袍红花,她那薄薄施了脂粉的脸膛也红红的,略带一点羞涩,但毫无作羞做作之态。她眼睛不大,但睫毛很长,配上两道修长的细眉,有种说不出的秀气。微微上翘的嘴角边,有两个小小的笑涡,使她看_! 去总是那么喜人。玄烨觉得她看上去有点眼熟,仿佛与她父亲相像,但细细寻思,又说不出像在哪里。
…… .伶佳氏进见! ”随着喊声.一个身穿湖蓝缎袍的格格被太监引进。玄烨还没回过神来,却见他的蕊仙表姐向祖母和自已跪安了。他赶紧看看名牌.右边第二张果然写着:“伶佳氏,一等侍卫伶国维女,正蓝旗汉军人,年卜三岁。”
才两年不见,表姐出落得一朵荷花似的了,亭亭玉立,那件闪着湖水一样亮光的缎袍穿在她身上多好看!玄烨想看看她那弯月一般的笑眼,并且相信表姐和自己目光相对的时候,那温柔的脸蛋就会泛出可爱的倩笑,他们是熟人、是亲戚呀万可她只是垂着眼皮,表情非常严肃端庄,好像她既不认识_! , -面喜欢她的老奶奶,也不曾见过旁边的这位小表弟。只是在大太监喊到下一名格格、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门口时,她才飞快地愉偷瞥了玄烨一眼,正好遇土玄烨的目光。她赶忙心慌地扭开脸,玄烨心里也才安分了。这样,大太监喊出的姓氏,玄烨就没听清楚,他低下头去看牌子,上面写着:“瓜尔佳氏,辅政大臣鳌391
拜女,镶黄旗满洲人,年十四岁。”
亥烨抬头,正好瓜尔佳氏在门口露面,屋里的人不觉眼睛一亮,这不是因为赞美.而是因为惊异。她固然十分俊俏,眼睛简直像两颗乌黑的宝石,但众人不惊异于她的美貌,惊异的是她的服饰。她穿了一件颜色极淡的淡绿袍--一接近鹅黄色了 口而黄色,是皇家独占的尊贵之色。鹅黄虽不算犯禁,一般人为厂表示敬重,也还是尽力回避的,而她却敢 一阵不快登时从玄烨心头掠过。她的步态,是严格地遵循满洲习俗,直直的、挺挺的,腰肢僵住了 似的绝不摇摆,这更给她增添了几分高傲和得意,令人极容易想到她是鳌拜之女。这使玄烨更不高兴,心里暗说;“瞧这样儿,倚势压人么?仗着她爹救过我,就认定我会选她,早早就黄袍加身了:'
“那拉氏进见:'
这个格格看_t - -去比牌子土注明的,f 一四岁还要大些,红喷喷的圆脸,配上细长的眼睛,略厚的小嘴,憨厚可爱、态度恭顺。一头极其浓密的黑发,用一支大号的翠玉横扁方都挽它不住,像一朵黑牡丹开放在头顶。身材结实又丰满,偏偏还穿了件粉红色的袍子,就显得比前面三位格格富态多了。玄烨暗暗想笑,原来祖母说的福相就是这个样子。
第五个格格章佳氏,穿了一件宝蓝缎袍,也是一个有福相的,嘴唇右下角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最后被引进的,是一个娇小玲珑的格格,穿一件雪青色的缎袍。只瞄了她一眼,玄烨不由浑身一哆嗦,心在胸口那儿“坪评”跳个不停.连气息都急促了。那身段体态,那眼睛,那秀丽嘴唇的轮廓,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冰月呀卜· ,一满屋的人,只除了太皇太后,都张大了嘴盯着这姑娘,谁都觉得惊讶,这不392
是老佛爷心爱的小孙女儿、尊贵的月格格么?瞧她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而又大胆地看看太皇太后,着看皇上,那神情也都像得很哩!
玄烨咬住嘴唇,一个冲动,伸手就要去拿最后一张牌子!忽然感到祖母在看他,飞快地瞥去一眼,果然,太皇太后眼睛含笑,难以觉察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骤然记起一个时辰前祖母的教诲― “举动要合乎身份”! “要有皇帝的无! 的、特别高贵的威严”!· · · ,一玄烨缓缓放下手,按在桌子边,俯身去看最后的那张牌子:“郭络罗氏,佐领三官保女,.正白旗满洲人,年十二岁。”
六位格格整整齐齐站成一列,比花娇艳,比月明媚,仿佛春天来到了院子走进了屋,真不愧叫作长春宫啊!侍从的宫女们也都忍不住用赞美的日光打量这些非凡的格格,皇上挑谁呢了都那么好!
候选者神情倒还坦然,事先已经通告她们:中选的将为贵人,以后在宫中侍奉恩养等项内职,若是勤谨,或是能够诞育皇子皇女,便可按贵人、殡、妃、贵妃、皇贵妃的品级渐渐升上去。不人选者,将由太皇太后为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皇族指婚,便是王爷福晋。
太皇太后转向玄烨:“我瞧这些格格,哪一个都招人疼惹人爱。你心下怎么样?喜欢哪一个,就把牌子翻个过儿。”玄烨脸上泛红,多少有些拘谨,不过他还是保持着庄重,挺着胸,坐得直直的,不低头也不弯腰,只把右手慢慢伸向银盘。屋里顿时寂静无声。六位格格中的五位低了头,只有郭络罗氏的黑眼睛目光流转,好奇地随着玄烨的手移动。宫女太监们远远地注目,不敢失态。太皇太后依然平静从容,只看玄烨的脸393
而决不瞧他的手,不过她自己平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互相捏在一起,越捏越紧。
“喀嗒”一响,第一张牌子翻过去了,银盘发出好听的声音,寂静中,甚至能觉出银器颤震的袅袅不绝的尾音,像游丝一样在人们耳边缠绕.郭络罗氏大眼睛一眨,高兴得要笑,忽然意识到不能放肆,立刻满脸红晕,赶紧低头。她看到皇上翻的是最左边的牌子,一一那就是她呀!皇上第一个选上了她,这个小牛录佐领家的格格!
“喀嗒”' ’喀嗒”,连着两声,皇上又翻过去两张牌子。随后,长时间没了动静。
“怎么了?还得翻一张啊!”太皇太后一眼就发现他翻的是左边第一张和右边第二张,不觉松了口气。
“皇祖母,就这样不行吗?… … ”
“不行,必须双数,才能吉样如意。”
玄烨对银盘中的三块未翻的牌子瞳目而视,又抬眼看看面前这六个低头而立的少女,再次向银盘伸出了手,太皇太后不由得心头一紧,双手握成了拳头,紧张地注视着。‘’喀― 嗒,了 ' 第四次牌子翻得很缓慢,缭绕的余音也格外长。池翻的是左边第三张 太皇太后暗暗叮了口气,一下子松开拳头,便觉得血液猛地冲进手掌,手掌顿时变得热乎乎的了。
后而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总管太监领着一名手托金盘的小太监,先到两位未人选的格格面前,宣布:瓜尔佳氏由太皇太后指婚,配给敬谨郡王兰布为福晋;章佳氏由太皇太后指婚,配给贝勒董额为福晋;金盘上有两对精致的荷包,两位格格各赐一个做为信物.另、一个将赐下郡王兰布和贝勒董额,令他们择吉期下聘迎娶。
39 过
两位未来的福晋由太监引导出宫之后,苏麻喇姑带着两名手托翠盘的宫女,向四名人选的格格分送定礼:荷包一对,钻戒一对,珠凤宝钗一对,翠玉手镯一对。随后,宫女们将她们送往养心殿寝宫两侧的体顺堂和燕禧堂。待皇上的大婚礼成,钮枯禄氏和那拉氏将迁往诩坤宫.伶佳氏和郭络罗氏将迁往承乾宫。
格格们走了,为最后这次挑选忙进忙出的一大批太监宫女也退出去了,眼皮子底下总算清静了,太皇太后向椅背靠过去,坐得更舒服一点,眯起眼睛,望着心爱的孙子,唇边露出满意的微笑二
多次的挑选、比较,最后留下这六位格格,太皇太后经过了深思熟虑。从治国的需要,她留下了钮枯禄氏和瓜尔佳氏;从延续家族的需要,她看中了那拉氏和章佳氏,-一一两位格格的福相说透了,就是宜男相,取多子之兆;为了玄烨的情爆,她精心挑选了伶佳氏和郭络罗氏。最是这个郭络罗氏,出身不高、年龄又小,找到她还真费了大功夫哩!她本来担心玄烨不能体贴自己的心意,过于认真而钻了她为别人设下的圈套,结果她的担心是多余。不知他是真的懂得了太皇太后的权术,还是本心就不喜欢瓜尔佳氏的高傲,或者对鳌拜的敬慕因天算案而渐渐失色?总之他没有翻那块牌子,聪明的孩子啊:
太皇太后笑道:“从明日起.直到大婚前,皇帝要迁人养心殿寝宫;大婚后,在坤宁宫住一个月,你就在乾清宫长住了。”“是。苏麻喇姑对我讲过了。”玄烨恭敬地回答二“瞧你额头,一层汗珠子」这屋里可比慈宁宫热。穿多了吧?快问去叫看妈给换换。谁给你管衣裳呢?云妞儿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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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吧。晚上叫她们笼上火,好好洗个澡,可别把汗渍留在身上。”
玄烨出长春宫由启祥门向南,回慈宁宫他的住处二御荤前五十步远,一名小太监嘴里“味、咏”地’‘打吃”,相当于外面官员车轿前面的开道锣。一些来往办事的太监宫女赶忙躲藏,躲藏不及的.就面墙壁而立。这些都是玄烨自幼惯经,引不起他的生意。何况他一出长春宫、离开祖母身边,神色就不知不觉变得饱慢不乐厂。
娶妻纳妾,就是普通平民家也是人生之喜,何况皇帝。可是,玄烨在新鲜好奇之余,总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怅惘,使他郁闷。六七年的苦读没有白费,今天挑选贵人时,他一眼就看透了祖母的用心,做出了使祖母和自己都满意的选择。对祖母的眼光精明、深谋远虑,玄烨佩服之至;而郭络罗氏的出现,又使他对祖母的善于体贴分外感激。
不过,因为这个十二岁的小贵人,又一次勾起玄烨心底的那一团深深的、深得如墨一般黑的忧伤:郭络罗氏再像冰月,终究不是和自已从小一起长大的月妹妹啊!月妹妹也许还以为我会娶她,我们不是发过誓的吗?现在,我违了誓,怎么也该向她说清原因吧?不然,我不就成了戏台上演的王魁、蔡伯嘈了吗了· ,一只是,事到如今,我又能对她说什么呢?一· … 自从玄烨五月里行围回京、同意聘定何舍里氏以来,和冰月就疏远了。玄烨觉得对不起冰月而避着她。冰月呢,初时奇怪,继而有一段不理睬玄烨,等七月七日行过纳彩礼,又跟他说话了,只是像成年人那么冷静,再也不曾提起只属于他们俩的往事。
大婚期一天天近了,今天选了贵人.明天就迁往养心殿,离39 巷
慈宁宫、离冰月就远了:玄烨觉得心里像坠着个铁秤佗,沉甸甸的,那是对冰月的越来越重的负罪感,他真的儿乎要自以为有罪了!不卸掉这个道义上的包袱,他怎么一电不能安心。该怎么对她说呢?… … 玄烨痛苦地盘算着,眼看到了慈宁门。门南花园里初初带些黄红秋色的树丛,在阳光中很是鲜明,更牵惹着玄烨的目光。他陡然想起,今秋那园子里专门辟了一方菊圃,其中也有白鹤卧雪的名种,是因为冰月最喜欢它.去年特意央告老祖宗为她多种了五十株。要是带一束白鹤卧雪去见她,不就容易开日说话了吗?
玄烨赶忙回寝宫,叫云妞儿找衣裳换了,又急急忙忙出宫门,快步进了南花园,直奔他们曾经’‘官兵捉强盗”的假山之侧的菊圃。老远就从亭台楼阁的空隙间看到那一片色彩绚丽的花田,可是一过临溪亭,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呆呆地停住了:冰月就在离他不过卜步远的地方,站在那片最美的白鹤卧雪旁边,望着那如琼玉雕就的花儿出神。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缎袍,头上只用一支玉替挽了个松松的飞燕髻,没有别的饰物,脸上也没有胭脂粉,但她沉思的面容给她增添了好几岁,仿佛一个成熟的少女。她一双手温柔地抚摩着怀中与洁白菊花相对的洁白的猫儿小雪,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纯净无瑕,美丽动人,是花儿像她.还是她像花儿呢?白菊、白猫、自仙女,· · … 这景象深深印刻在玄烨心中,很多很多年都不能抹去。
玄烨慢慢挪动步子,既不愿惊动她,又想她能注意自己。他的衣服拂动了花叶,“簌簌”响声使她抬起了头。看到玄烨,她既不惊奇,又不表示高兴,也没有任何怨气,只是默默地、不眨眼地望着他;她怀中小雪的碧色瞳仁、她周围的一团团雪白397
的菊花一也同她一起默默地望着他。在这样无声的注视中,玄烨觉得如处凛冽寒风,又似受骄阳炙烤,每迈一步都很困难。但他还是走到了跟前,走到了冰月、小否和白鹤卧雪的面前。两人默默对视片刻,又一同去看那些菊花」玄烨第一次没有勇气在他的月妹妹面前直截了 当地说他想要说的话,他嗓子有点暗哑,伸手摸摸小舌丝一般光滑的柔毛:
“这儿天,小雪好像又长大了。”
“嗯。”
, ' i 己得吗?那年眷大,它逃! 树梢我爬树拿它,它才这么一点点大。 '
· ‘记得。”
“白鹤卧雪… … 名字真好听,对吗?'
“嗯,好听。”冰月轻轻叹了F - ! 气。
“所有这里的菊花,名字都起得好,”他又一样一样地说起那些花名,见冰月没接碴儿,便紧接着又说下去,“可是不管红的紫的,还是黄的粉的,都比不上这白鹤卧雪,它最好看、最美!牡丹芍药都没有菊花的气节呀卜· · … 有句古诗赞菊花说:’打可抱香枝头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 ”玄烨生怕沉默尴尬.便信口乱说,说个不住嘴,心一真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知所云、为自己害躁,却又无法停下来。
冰月的眉尖耸了耸.乌黑的眼睛闪出两点光亮,小声道;“你说什么?宁可抱香枝头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 … ”“是啊!还有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也是颂菊的名句么?你还记得… …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冰月仿佛在细细咀嚼那两句诗,并没有搭话的意思。玄烨忽然情不自禁地说:“刚才我站在远处看,你和小雪跟它在一起,真是一幅398
最好看的画。 它真像你,真的I 你就像一位司菊花的仙女
冰月目光一闪,又那么看着玄烨,轻卢说:“真的,…… , ' ' “真的!是真的丁”玄烨过分热烈地连声嚷着,忽而沉默片刻,没头没脑地小声说:' ‘你看,我刚去了长春宫… … 明儿就要_ !二养心殿了… … 九月初八眼看近了… … ”
冰月懂事地点点头」这让玄烨陡然增加了勇气,更小声地说:' ’你恨我吗了… … 咱们发誓的事儿了
冰月突然嚷了一声“我对淮也没说过”:猛地扭开脸.就在这一刹那.泪水涌满了她的眼眶:小雪被一人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仰脸‘唠瞄”叫了两声二
“不.不是那个意思扮· · … 你千万别以为我是故意这么说话的,找,唉丁… … 叫我怎么对你说呢了”玄烨又着急又苦恼,拍着白己的头,竟说不出个回圈话了;' ’这由不得我呀。 … … 有祖宗的规矩管着!… … 我给你起誓!'
冰月到底把眼泪憋回去了,她急忙拦住要跪下起誓的玄烨:“你别! 我都明白· ,· … 五月里,苏姥婕就刘一我讲过了… … 谁都不怪,不怪你,也不怪别人,只怪咱们生到一个家里.咱们命里注定不能一辈子呆一块儿啦… … ”
‘· 冰月。 '
“三哥哥,只要你以后老能不忘记我,我就高兴厂。”冰月悲哀地笑着,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优伤得简直不像是个十岁的孩子。
“看你在胡说什么分我怎么会忘记你?等我亲政以后,一定要把你嫁给一个最勇敢、最英雄、最漂亮的小伙子· ,一”出乎意外,冰月又添了一句:“还得有才学呢!' 399
I .对对丁得有刁‘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 ,一”一三哥哥,不说那些了。我想要这棵白鹤卧雪。”“叫他们再端两盆到你屋里去就是了。”
“不,我只要这一棵。你不是说它像我吗?一会儿我向老祖宗要,你可得帮我说话呀丁”
“老祖宗最喜欢你,还用我说?'
“不,”冰月聪慧的黑眼睛里又透出沉思,“老祖宗没有从前那么喜欢我了… … ”
“哪能呢:”玄烨对此倒不怎么敏感.“近来事情多,老祖宗太忙太累了。”
他们就这样和解了:亥烨满心轻松,负担卸掉了,问心无愧了。他暗想,要是老祖宗知道他今天说了这么多的话,又该责备他不合身份、不够威严了。叮这是对月妹妹嘛!不过,以后就是对冰月,大概也不可以这么随便了。
他俩离开南花园,没有像过去那样手拉手地跑着跳着边说边笑,而是温文尔雅地漫步而行。玄烨背着双手.冰月抱着小猫,不互相张望,一也不看别处,只注视着脚下的路,随意谈天,说着溜出嘴边的话题,俨然一对成年的兄妹在踏着夕阳散步。这景象令专程来寻玄烨试新衣的苏麻喇姑感到惊奇有趣,并肃然起敬,后来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以至不忍打断两个小人儿的散步交谈,一闪身避到绿云亭侧,悄悄地日送兄妹俩的背影从揽胜门消失。
苏麻喇姑轻轻地叹了口气,无意间向南看了一眼,又惊呆一了,她看见了什么?
是太皇太后,披着一身金红色的残阳,手里摇着一束披夕阳染成粉红的菊花,踏着长长的影子.步履那么轻松洒脱,神400
态像孩子一样活泼愉快,居然边走边唱:
生性明智的河额仑母亲,
穿着百结的衣服,
扎着破乱的裙,
来往于翰难河畔,
抨拾野韭野葱、掘取红篙草根,抚育着幼小的儿子们。
用野葱野韭沈育的儿子们,
都有英勇气概,威武、娇健、聪颖;用野草根抚养的儿子们,
个个都有治国的才能。
这久违了的、极其亲切熟捻的高亢悠长的曲调,叫苏麻喇姑骤然间心热鼻酸、泪水满眶,宫殿、亭台楼阁、花园小径一时间模糊了、消失了,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故乡的大草原,无边无际的科尔沁啊!… …
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在落日的光灿灿的余晖中,饱受凌辱蹂痢的十岁小女孩苏麻喇姑,躺在深深的野草间痛哭,用最毒的沮咒,咒骂那几个禽兽般的男人,她乞求佛爷降灾,让天下的男人都不得好死!让所有的男根全部烂掉!一阵歌声打断了她的哭泣,从拂动的草叶间,她惊奇地看到落日仿佛迸裂开,一匹骏马从裂口中奔来丁马背上是个姑娘还是位小仙女兮或者就是阳光的金辉编织出来的金人儿!她的高亢嗦亮的歌声响遏行云,在辽阔的草原上飞扬
骏马的尾子上,飘起云雾,
骏马的尾子上,飘起云雾,
骏马的飞鬃上,扬起美丽的太阳的红光!
尤依无靠的孤儿苏麻喇姑,深信自己遇到了救星,不顾一切地奔过去跪在小仙女的马前,把科尔沁蒙古塞桑贝勒的十岁幼女布木布泰吓了一大跳:当苏麻喇姑痛哭着求告仙女收留的时候,骑在马上的那个活泼可爱的小格格毫不犹豫,一口答应,说:“别哭了,跟我来,谁敢欺负你我打谁二”那个时候,幼小的主仆二人哪能想到,四十年后,小格格成了广裹的中华大帝国的太皇太后;又怎能想到,她们竟相伴相依,始终不渝,直到生命的最终?… …
苏麻喇姑用手掌搭上前额,似遮阳光,似遮泪水,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歌声戛然而止,走到近处的太皇太后看到了苏麻喇姑口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借以遮掩那几分尴尬口
苏麻喇姑赶忙趋前察告:“奴才来寻三阿哥试新衣裳。””哦,他已经回宫去厂。… … 你看这菊花可好! …… } ' “咦.原来是自菊花.远看着倒像是粉红的,真好看!就像玉雕雪堆的一样。”
“这叫白鹤卧雪,名字也雅致有趣。具它名种菊花有比它富朋华贵的,可再比不上它纯净高洁丁”太皇太后的日光仍留在菊花上,嘴唇和丰满的双颊都漾着笑意:' ”苏麻喇姑,你去传一桌酒膳,晚上我用。”
“老佛爷今天这么高兴?'
“原以为有一场暴风雪,冻死羊群、摧垮帐篷,竟然自然消散,牧人能不高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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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天赐的福分:' 九。
太皇太后笑容不减,轻声赞叹;“好孩子啊,
苏麻喇姑笑着接一句,心里明白了八
目光从白菊花移上一重重金黄色殿顶,定能胜过他父亲二… … ”
大婚热热闹闹、隆重而堂皇地举行了,一切都很平顺,大清国于是有了一位皇后.
其间,只发生了一件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事故:大婚那天,夜深人静之后,冰月悄悄起身,借着窗外半轮明月的淡淡银光,走到奉皇上圣命特意送给月格格的那盆“白鹤卧雪”旁边,对那些在月光下格外美丽的花朵看了好一阵,然后把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揪完了一朵又揪另一朵;揪完了花又揪廿卜盆边地面上,霎时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 一
第二天,人们看到这盆秃秃的无花尤叶的光杆、看到卧在一片白菊花瓣绿菊叶片上酣然大睡的小雪,都非常惊奇,很怕冰月看见这惨状会大哭大闹,因为她平日太爱惜这盆花了。宫女太.监们都心惊胆战地一再声明,这事不是他们干的。不想冰月一点没有生气,她说:
“这花的大限到了,不跟人相干.自鹤卧雪,白鹤臣、雪,白鹤飞走了,雪很快也就化了。就是这么回事。 '
虽然这话老气横秋得叫人疑心,不像一! 一岁女孩的口吻,可既然冰月都不在乎,谁还没事找事地向! 察告、去惊动老佛爷?玄烨自然就更不知道了。人们很快也忘记了这件小事、只有细心的苏麻喇姑暗暗叹息了好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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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大雪给川电铺上厚厚的雪毯,给群山戴上美丽的雪冠,人腊以后,又陆陆续续地小雪不断。常言道:地盖三层被,枕着麦饼睡。田家百姓都叩谢上天,将给他们一个难得的丰年。于是更加欢快地准备着祭灶祭祖祭天地,表示他们不忘本的虔诚口所以,尽管天寒地冻,大路上积雪难行;尽管已经到了灶土爷! 天的前夕,年关就在眼前,官道上还是人来人往、车去马还,给覆盖了自雪的宁静世界增添了许多生气。
柳同春骑着小黑驴,从官道分岔口转匕了山,随后便上坡下坡,径直东行。小黑驴脖子上的铜铃“叮哨叮哨”地响.在白茫茫的雪原上,传得很远,也许惊动了附近村落里警觉的看家狗,不时有阵阵犬吠回应着铃声。太阳己经有一小半落下西山.暮霞如胭脂,把天空、群山和雪地都染红了,连同春拖在雪地上的长长的影子,似乎也在放着红光口这一切在同春的眼里心上,都那么喜滋滋的,因为再上一道山坡,就能看到他的家,就能见着他的妻子啦!
这千真万确是属于他的家,而不是寄居之所;这千真万确是属于他的妻子,而不是别人的奴仆!他和梦姑经历了那么多曲折和苦难,终于如愿以偿了。
当初,他们叩谢了安亲王的拔救之恩以后,随同吕先生来到永平府西界的小小靠山村。这是前明藩王封地,本朝八旗又不曾圈占,地广人稀,最是落脚的好地方。一位老人去世,他大半辈子都租种那位明朝藩王的土地。大清入关、明朝灭亡,他租种的地就成了他自己名下的田了。偏偏他两个儿子都在京师404
做生意,不肯回乡务农,于是,吕老先生做中人,老人的房屋院落便折价卖给了同春夫妇。
奇怪的是,老人的两个儿子却压根儿不提田地的买卖,同春一说起要给田价,兄弟俩就慌忙回避,直怕沾包。后来,吕先生给同春解了这个谜:一是因这地原是明朝藩田,他们若当作家产出卖,怕有后祸;此外,老人二十多年来,只除了顺治元年外逃没有耕种,其余各年交罢官粮还记着按老主家故明藩王的规矩缴一份租。只是他无处可缴,便折成银两年年积存。这么多年下来,好大一笔钱哩。儿子们再三劝说,他固执已见,一文也不许动用。直到老人过世,兄弟俩才得银子到手。这事若叫当局的知道还得了吗?所以那哥儿俩只想快快了结.根除后患为要。
就这样,同春夫妇名正言顺地继承了老人名下的十亩田地.同春有的是力气,积蓄也不算少,农忙时还可以雇请帮工。家事有梦姑操持,小日子过得很和美。第一年就落一了 个丰收,赋税不算重,年下丰衣足食、无债无忧,于是同春专门去一趟京师采办年货,还帮吕先生和吕帅母买药材办事。仿佛遇七了大顺风,件件遂心如意口不过这是他和梦姑落户以来第一次分离,回家的喜悦自然更使他怀然动心,急不可待了。
小黑驴驮着同春上到坡顶,坡下那个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便尽收眼底了。袅袅炊烟飘落着渐渐消失,顶着自雪、楷下挂着冰凌的房屋,都被夕阳抹上一层粉红,天空蓝得透明,初出的星星越发像梦姑闪光的眼睛· 一哦,那是什么份村口大槐树下,怎么跳出一团鲜红鲜红的小圆球?好像雪地上滚着一个山里红… …
“阿叔!、一一”“山里红”发出尖亮的呼喊,那是莹川!这405
小丫头,大冷的天,还跑出来玩儿… … 不,她牵着另~个人,蓝色的,大空那样哄净的蓝色!是梦姑。 同春兴奋地抽打小黑驴,, ' !! 丁档叮哨”,小黑驴快乐地冲下山坡。
同春跳下驴背,梦姑领着莹川迎上来。她的面颊冻得通红,连鼻子尖都红了。呼吸有些急促,吐出一团团白气,头发眉毛和长长的睫毛! 结‘。 ’一片白霜,可是乌黑的极有神采的眼睛,喜悦地闪动着,温柔得像丝绒,活跃得如火花,伴随着嘴唇的微微翁动,是甜美轻悄的话音:' ’你一一回来了!· · 一”同春嗓子眼儿滚过一团热气.他真想立刻把他的娇妻抱起来.托回家口在京师的十天吸,他常常想念的,就是这样的一张忠诚、温柔、充满爱怜的关丽的脸啊:
“阿叔! ”莹川摇着他的手.很不满意他只盯着阿婶看,完全不搭理自己,仰着头喊道:“阿叔,我跟阿婶都连着第四大在这儿等你了:
…… .哎呀!”同春着急了,“这么冷的大,要把你们冻坏的呀:· · 一小莹川快来,我抱你上驴背{'
小丫头兴高采烈地坐上了驴鞍,同春牵着驴,跟梦姑一路走,两人不时互相望着,知心地微笑,默默听莹川不住地唠叨:“今儿个儿我说天太冷,不来了。可阿婶说你今儿准回来。我不信,她就说她昨晚上做了梦的。我还是不信。刚才我们躲在老槐树背后避风,听见铃儿“叮挡”响,阿婶就说是你,可不,真是你呀{… … 阿婶,你的梦就这么准?'
“当真尸同春扬扬眉,温柔地间妻子,梦姑点点头,睁着梦一样的眼睛,笑了。
“莹川,你爹妈都好吗?'
“好着呐卜“,二就是我爹前些日子老咳嗽,姆妈给他扎针拔魂06
火罐子,这两天好多啦:'
梦姑轻轻地说:' ’你走了以后,多亏吕先生和吕师母时时照应我,还让莹川给我作伴儿!· · … ”
莹川歪着脑袋很认真:' ‘爹说的,我阿叔不在家,阿婶晚上会哭出好多好多眼泪,把枕头都漂走!有我跟她睡一块,帮她揪住枕头拽住被子.就不怕了。”
“那么,你阿婶真的哭了没有?'
莹川看看梦姑,犹豫片刻,说:“哭了的。枕头哭湿了,可是没漂走哇… … ”
梦姑满脸通红,在小丫头身上轻轻一拍:“莹川,别瞎说!' 同春满心甜蜜,又不好说什么,只用火一样热的目光盯了梦姑一眼,梦姑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
屋里真暖和.炕烧得那么热,进屋就像走进了春天。同春把沉重的搭袋背进来往宽大的八仙桌上一放,莹川立刻凑上去瞧新鲜。梦姑却赶忙坐到灶边拉风箱,锅里的水很快就哼起来了。
同春把搭袋里的年货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和莹川一问一答的,像是小黄莺与杜鹃在交谈:
“这个大包,是给我姆妈带的草药,对不对?'
“一猜就着!下回有人给吕师母送‘妙手回春’匾,可别忘了阿叔我跑腿的功劳哟。”
“忘不掉的,请你吃汤团!'
“哈,小莹川这张嘴,就像大鸭梨,又甜又脆!' “这是春联纸,这是年画,这是门神… … 呀,这个红绸小包真好看,'
“这呀,是给莹。!! 的,现在不许打开,过年时候才能拿出来407
呢。”
“里面是什么呀,告诉我一点点好吗?'
对莹川的求告,同春只不做声。灶前的梦姑笑着转向同春用目光问他,他眨眨眼,朝梦姑轻轻一点头。
他去京师时,梦姑嘱咐再三,卖了她精工绣制的荷包、手绢、绣鞋以后,一定要给莹川办点年礼。自打他们夫妻到这里落户,吕先生老两口的恩情自不必说,连莹川这小姑娘对他们也非常依恋,投事就跑来依着梦姑学女红学烧饭。梦姑的绣工精巧,有多年根底,她的活计都卖了好价钱,所以给莹川备的年礼也不薄。但此时同春对莹川的哀求视而不见,硬着心肠大摇其头:“不行,没有过年呢,一丝风也不能透丁”
眼看莹川的小圆脸拉长了,梦姑连忙起身把热水舀进铜盆端给同春:“来洗脸,解解乏。热茶在小火炉上壶里煎着口”放下盆,便笑着走过去搂住莹川说:
“别理你叔,他最没正经。来,婶陪你瞧瞧,还有什么新鲜物件儿。”
莹川的小脸儿又圆了,两人在灯底下折腾那个搭袋,什么茶叶包、点心盒、蜜饯果脯、徽州爆竹… … 摊了满满一桌子。搭袋好像百宝箱,又似无底洞,大包小包、红包绿包源源不断地往外拿,小莹川的喊声笑声银铃一般,响个不停。夫妻俩不时交换着会心的微笑。温暖的小屋里,人心也这么温暖、纯真、亲密,瞧那明亮的灯焰,仿佛也欢笑着,笑得发抖呢。“咦,买这艾条做什么?我家有的是!”小莹川翻出一大包透出好闻的药草气息的蜡烛似的纸筒。
“熏蚊子吧了”梦姑也问。
同春走过来,故作神秘地说:“这可是大有用处!不过还得408
两样东西配它。”他像个变戏法的,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搭袋去摸,倏地一抽手,往桌t 一放,莹川先抢到手一看,挺失望:“一包药口”
梦姑低头闻了闻:“像是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