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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4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自然不够稳妥。 '

“可是书中言圈地之害,极是痛切、极是在理呀!' 431

' .捷轩,我说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那书中以土地人民是皇上之大宝立论,苏中堂也罢、辅政苏大臣也罢,却都是有旗地田庄的… … ”

“哦,我真是糊涂:”王登联忧然大悟,“这儿封呈文,要皇上亲览方好。”

“正是。必须审时度势。你我上疏时,将它写进奏文之中,方显分量I ' '

王登联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熊赐履步履徐缓、端庄,注意保持他宠辱不惊的神态,谦恭地由召引太监领往乾清宫。

其实他心里绝不似他外表这般平静,着实有几分疑惑哩。先皇帝故去以后,他们这些被先皇拔识,对先皇深怀知遇之感的文人学士们,几年间零落殆尽:

被顺治帝大喜过望地称为“佳状元”,的徐元文,名列江南奏销簿籍中,由翰林院修撰贬滴为蜜仪卫经历这种尤所事事的小闲官,他借着丁父忧,回乡守制去了;

同科的探花郎叶方蔼,因“探花不值一文钱”,为欠一文税钱而在奏销案中彻底丢官,也回昌山原籍;

哭庙狱、奏销案、明史案,一连申的大事故,把大批江南文士出身的官员们牵连进去,纷纷丢官降职,一派凄惶。熊赐履一向罕言笑、少交游,来往较密切的只有徐、叶二人口他们都离开了京师,熊赐履就更加孤苦零丁、形影相吊了。在百草凋零、万木萧疏之中,熊赐履的境遇似乎比别人好432

些。翰林院解散,把他迁去国子监作司业① 。但康熙二年后,国子监附属到礼部之下.再不似先帝在世时能够独立理事、自成体系、倍受重视了。这样国子监司业就成了可有可无、名微禄薄的冷官。

眼看着世风日F 、文人遭劫,汤若望一案惊天动地,眼下又乱哄哄地传说着重新圈地,可不成了“国无宁日”!三年的冷板凳坐下来,熊赐履虽然洛守着他的君子性君子行,内心里对前途也不无悲哀。

突然一道特诏,晋升他为弘文院侍读学士!侍读.是御前的贵官、侍奉皇! :读书的学士,兼有师友的身份。这来自天外的荣宠,是熊赐履做梦也不曾想到的。谁选中了他?难道是对汉官文士嗤之以鼻的辅政大臣?难道是对道学百般嘲弄的国子监的满洲祭酒?分明不可能!

弘德殿前,御前侍卫们威严地静立两侧,召引太监进去某告,熊赐履肃立等候。不多时,便有小太监出门来低声喊道:“叫熊赐履。”

熊赐履小心翼翼地低头跨进殿门,刹那间想起七年前他的第一次进宫口也是这样一个初夏的日子。但是那位风华正茂、儒雅广博的顺治皇帝已不在人世;同时应召的徐元文、叶方蔼被贬下沉、久无音信;而自己却重来乾清宫,叩见顺治帝之子、当今皇帝、一位尚未亲政的少年天子。熊赐履心里不免一阵伤感,一阵唱叹,心头一丝隐隐的凄凉… …

他不能多想,赶紧收神,因为高大的殿堂正中,铺了明黄色压黑边桌袱的御案就在眼前.坐在御案后低头看本章的,不① 国子监相当子江亿大学,奈酒相当校长,司业相当副校长口433

就是皇_丘么?和这宏丽辉煌的宫殿相比,在巨大的御案、宝座、鉴金雕龙屏风和珐琅香亭、珐琅宝象瓶之间,皇卜实在显得太小了}

熊赐履摘下朝冠,朝前迈了几步,双膝跪倒,将朝冠放在一侧,叩头参拜,说:

, .臣,弘文院侍读学士熊赐履叩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出乎意外,皇上抬头看看他,竟站了起来!年轻的声音很缭亮:“请起,赐座。”

熊赐版诚惶诚恐地坐上套了夏布座垫的矮凳以后,皇上微微一笑.亲切地说:

“先生别来无恙?' '

一直不敢抬头的熊踢履听到这话,十分惊异,不山对皇上小心地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愣住了,难道是在做梦?这分明是他的两个学生中那个聪慧过人的小阿金啊!怎么可能?· · 一可是天下哪有这么相像的人呢了虽说形貌长大了些,可相同的面容、相闷的黑眼睛、相同的声音,还有,连鼻子两侧那几颗稀疏的白麻子、眉间的“三求花”都一点不差:那个小神童留给他太深的印象,他怎么会弄错了而且皇_匕说“别来无恙”' ' '

熊赐履谎了,连忙下座,重新俯伏在地,叩头说:”求皇上恕臣无状之罪 … … ”

玄烨只笑笑,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联今日召你,另有要事。起来坐下说。”

大婚之后,玄烨明显地丧失了孩子气,变得庄重、威严、沉思,虽然这跟他男孩户的面貌身材颇不相称,但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应当,并且打心底里产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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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获得了许多过去没有的权力:单独住乾清宫,摆脱了太皇太后的监护;可以不时往坤宁宫居宿,也可以宣召那几位贵人;在浩大的皇家卫队跟从下,到南苑居住射猎。这些.是皇室的制度。还有两项,玄烨自己筹划许久,经过太皇太后,颇费了些气力争到手。

他还没有亲政,不能批发本章。但他已远远不能满足随着祖母听辅臣启奏的地位了。他要知道详细的一户情,因为皇位是他的、天下是他的口对于治理大清国,他有他的想法。这些想法,如同隐藏在花蕾中的子房,花开了,花落了,孕育着的果实渐渐成形、渐渐长大-、一一虽然它们还藏在密密的树叶底下不被人发现。所以,他要求阅读本章,无论是否经过辅臣处理,他都要看,理由也很充分:学习治理国家。不过,他的合理要求没有被迅速接受.倒不是太皇太后反对,而是辅臣觉得皇_! 二年幼,国事繁冗,怕有伤圣体等等。直到今年春天,董文骥和张维赤的两道奏疏在朝廷里造成一种微妙的气氛,辅臣才同意了。现在,御案上两堆奏章都撩得一尺多高,右边是未看的,左边已看过,正前方摆了几份单独挑出来的,大约是要再看几遍。另一项,玄烨要求派精通经史、学问渊博的侍读学士来御前当值。这么合理的事,又被拖延了许多日子,近期才同意的。玄烨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熊赐履。

可是熊赐履已被皇上从容自信的人君风度惊住了,再次叩拜后,起身坐下,竟不知所对。见一向古板严正的熊先生这般模样,玄烨心中隐隐得意。他温和地说:

“联将召请博学之士充任侍读,以备顾问,卿久居翰林院、国子监,经历不浅,还有准人堪当此任,可一一举荐二”熊赐履恢复了常态,很快思素一遍,立刻回奏道:' ‘臣荐举435

徐元文、叶力一蔼及陈廷敬三人。当年先皇帝于景运门边建翰林院直庐,此三人应对多称上旨,屡蒙优奖。”

玄烨点头:' ‘联一也久闻其名。”他又拿起面前那几份挑出来的奏章说:“你先看看这几个折子。”

御前小太监用托盘将奏章托给熊赐履。熊赐履于是毕恭毕敬地一份一份往下看,玄烨则坐在宝座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老师。看他端正的面容渐渐变色,平直的双眉渐渐皱拢,玄烨暗自点头。

第一份是兵部的题本:“云贵二省武职员缺,臣部推升之后,本官尚未到任,而平西工吴三桂已另题有人.以致部推之官中途返回,似属苦累。请照吏部例,将此二省武职员缺悉听该藩题补:如无可补之人,该藩题明,臣部再行推升。”题本后面有朱批:“从之。”

熊赐履看罢,想了想,问:' ‘皇上已经批本了尸玄烨摇摇头:“尚未亲政。辅臣批的。”

熊赐履没有再问,继续看第二份。那是1 部的题本:“黄河水性汹涌,以后修筑堤岸,一年之内冲决者,参处修筑之官;过一年冲决者,参处防守之官。至运河与黄河不同:修筑堤岸三年之内总决者.参处修筑之官;过二年冲决者参处防守之官。如限年之内,修筑官已去、防守官不行料理,致有冲决者,一并参处。”后面又是朱笔批示:“从之。”

第三份,是直隶山东河南总督朱昌柞的奏疏:“镶黄正白两旗拨换地土一事,奉差大学士管户部尚书苏纳海、侍郎雷虎,会同臣与巡抚王登联酌议圈换。臣等履亩圈丈,一月有余,而两旗官一了 较量肥膺,相持不决。且旧拨房地垂二十年,今换给新地未必尽胜于旧。口虽不言,实不无安土重迁之意。至于被圈436

夹空民地,百姓环诉失业,尤有不忍见闻者。若果出自庙漠,臣何敢越职陈奏,但日睹旗民交困之状,不敢不据实上闻,仰祈断自哀衷,即谕停止。

紧接着是直隶巡抚王登联的奏疏,文字虽短,却更为坚决:! , .· · … 旗民皆不愿圈换。自闻命后,旗地待换,民地待圈,皆抛弃不耕,荒凉极目。呕请停止。”

熊赐履间:“这两本奏章未批?'

玄烨说:“刚从奏事处调来,辅臣还没有看口”

熊赐履又不做声了。因为他还摸不透玄烨要他看这些本章的用意。玄烨似乎也明白熊赐履的困惑,正色道:“黄、淮二水,几乎无岁不决,河患之深,口甚一日,既害民生又害嘈运。而河工经费浩繁,至今未见成效。卿博占通今,可否在近日内,将历代治河遗书遗编汇集一起,呈来联潜心习读。”

熊赐履连忙站起来躬身回答:“皇上国计民生时刻在怀,臣敢不效犬马之劳!'

玄烨目光一闪,又说:“其余奏章也循此例,卿可荐历代类同故事,联要细细阅览。”

熊赐履心里一动.忍不住急急忙忙抬头望了皇! 一眼一一这要算是不敬的举动C 在玄烨,此时当不会计较;在熊赐履这位律己极严的人来说,实在是罕有的,因为他真是太惊异了。不错.这是一张孩子的脸,轮廓还很稚气,肤色也那么卖嫩,声音虽已开始沙哑,也还是男孩子腔调。可是那双眼睛,那双乌黑眼睛里透露出的神情,却绝不是少年人所能够达到的。那是一双沉思的、含着男子汉的刚毅和睿智的眼睛!

熊赐履出了弘德殿,一路走一路想,心里着实有些乱。外有强藩,内有权臣,再加上老天爷不帮忙,水旱频仍、灾情不1 愈7

断;和这一切力量对峙的,只不过是孤零零的祖孙俩。 祖母日渐衰老,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能抗衡么?能应付么了将来,会是什么局面呢! , ,· · 一

悲惨的景象在熊赐履眼前活灵活现地浮现:四权臣胁迫着孤儿寡母,三藩王霸占着南方数省,那个小小的皇_上,不是权臣手中的傀儡,就是藩王祭坛上的牺牲。他仿佛看到小男孩惊惧的使人哀怜的眼睛,太叫人悲哀了,可怜的小天子啊!且慢!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也许并不那么简单呢!小时候他何等机敏,想想如今他从容的气度、深邃的智者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他挑出来的这几份奏章!· · 一不错,不错,他已经看清了他面临的一切!想到这吸,熊赐履惊得心口‘’突突”乱跳.刚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呢了三藩、河工、槽运、辅臣,他不是把他面前的一道道难关都指给我看了吗?好个皇土!好厉害的眼睛!

熊赐履鄂然开朗,玄烨的用.合他全都明白了。他惊叹着,满怀敬畏。他是个诚笃不过的道学先生,君命无儿。想到这位幼君的所作所为,他心头燃起了希望,透出了光明。自然,在举止上,他永远不会表现他的激动罢了。

晚膳之后,时间还早,玄烨又在书房练了一阵书法。他最欣赏王羲之的曹娥碑,那份曹娥碑真迹绢本就摆在案头,时时观玩摹仿.每天都要很认真地临它五六张。

放下笔,夕阳已同窗上涂抹一层鲜红。他决定今晚去坤宁宫口在他的皇后和四名贵人中,他还是最喜欢皇后,不但端庄静婉、明达有识,而且很能体贴人意,跟她在一起,就像身处春风之中,很是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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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太监提灯引导,玄烨踏着殿间夕阳来到坤宁宫。皇后已领着太监宫女在门前迎接了.他们一同进到寝宫.玄烨边走边问:“你在做什么呢了”

皇后笑道:“李谙达在陪我下棋。”

李请达是坤宁宫总管太监,六十多岁,眉毛头发尽染自霜.已经在坤宁宫侍候了三位大清皇后了。他连忙躬身笑道:“奴才哪里是主子的刘手?娘娘的棋子儿一个顶十个哩!' “我瞧瞧。”玄烨走近南窗下长炕,就着炕桌上的棋盘看了看,笑道:“黑子溃不成军,眼看就有灭顶之灾呀!' 李谙达连忙凑趣:“谁说不是呢,黑子是奴才下的,再不得翻身的。”

玄烨仔细地看看局势,说:“我来试试,看能不能起死回生。可有言在先,不许故意相让,那样就没意思厂。”

皇后抿嘴笑了:“皇_b 还想赢回这一局么?'

玄烨对皇后看了一眼。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纳纱擎衣.襟袖上是大朵的金银线绣的荷叶荷花,领沿、袖日、襟沿、下摆都镶了黑底的寿字和荷花边饰,边饰内侧还有一条用料珠和金钱丝线织成的盘长花边。她粉红的脸蛋、洁白的前额,衬得细眉下一双眼睛秋水般明净,头上的乌发高高地挽了个堆云譬,用金凤珠钗别住,鬓边替了两朵淡红的绢花,松松的鬓发垂下盖住了耳朵,只露出耳垂上三联珠的乳白色珍珠耳挡。这一身淡妆常服,使她本人也像一朵初出绿水的白荷花。她触到玄烨的目光,是热乎乎的,含着赞美和爱怜,她不觉微微红了脸,低头去抚弄棋子。

棋盘上,黑子已没有多少地盘可争,自子攻势正盛,大有横扫千军、不留一点余地的气势。玄烨知道,皇后棋艺再高,也439

不可能占尽风光,把三百六十个棋眼都塞满白子;李总管虽不敢赢皇后,至少也可以偏安一隅,可他连这一点也不敢坚持,任凭白子长驱直人.

玄烨对着棋盘沉思片刻,先在白子攻势最凌厉的地方,下了几个关键的黑子,顶住白子的继续进逼。随后,他左一子、右一子地乱跑,把皇后弄得莫名其妙,看不出他用心何在。但他连着又下两子之后,局势明朗了:他的黑子连迈出几条线,把自方分割成了互相不能呼应的儿片。

皇后着急了,便在她的各个地盘上尽快地经营活眼。可惜她补救得晚了,并且有一个大失误:白子占位不好的东北角,她竟没有注意。而玄烨早就看准,那一角将“牵一发而动全身”, 又是白子最薄弱的地方。他撇开皇后与他争夺最烈的南方一条边,突然集中力量在东北角下了几个狠着,自子的活眼顷刻成了死眼;东边一带、北边一带同时告急。玄烨乘机夺回了东北一角和北边一带,战局发生了根本变化。

他真喜欢皇后娴静安详的模样。棋盘上那样剧烈的厮杀,白子连连被吃、丢城失地,她却始终不曾变脸变色、惊慌失措。如果是他,能不能有一样的涵养呢?玄烨自己都想;未必。最后,皇后反以五子之差输给了玄烨。

李总管赞叹着:“皇上的棋太厉害了! 把奴才眼都看花了。还没定过神来呢,怎么闹得全局就变了。”

玄烨望着皇后笑道:“是皇后相让吧。”

皇后一笑,说:“我还不肯让你呢。不过,皇! 的棋法确实出奇,叫人摸不着头脑,动不动就发借口”

玄烨听得高兴,端茶喝了一口,忽然说:“李谙达,联早听人说,宫里棋艺你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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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总管连忙低头赔笑:“不敢不敢,都是人们瞎传。”“来,与联对弈,让联试试你的真才实学口”

“奴才的大败之势都是万岁爷挽回的,奴才怎敢… … ”“别罗嗦。我饶你五个子。”

皇后也在一旁凑趣催促:李总管无奈,只得应承。于是玄烨落座,皇后旁坐观局,李总管哈腰站在对面,主子与奴才对弈。

时过一刻,李总管认输,整输却一路.

玄烨命再弈门又是一刻,李.急管输,又输一路。玄烨向皇后一闪眼:这老家伙诈输哩。 鼻子里哼一声,生气道,“联饶你五子,你还输这么多!这局你若又输,就使鞭子抽你!'

第三局毕,棋子布满棋盘,黑白纵横,一个眼儿没有,竟成不生不死之势!

气得玄烨一拍桌子,棋子“叮挡”乱跳:“再围一局:你若胜了赐表里一端;不胜,就投进泥里水里去丁”

第四局下得极快,不到一刻,清盘算帐,不胜不负,竟是平局!

玄烨眉毛一竖,恨恨地说:“是你故意不胜!来人,把他投进太液池 ”

随侍的太监不敢不领命,又不敢领命;眼看万岁爷动了气,只好几个人一起动手抱起李总管扛上肩就出宫。跨出宫门之际.李总管才急着大声呼喊:

“万岁爷)奴才手心里还摸着一颗子儿可下:

玄烨哈哈大笑,皇后忍不住用手帕掩着嘴也笑了。“回来:回来!”玄烨边笑边嚷,“逗你玩儿的!你到底胜了。441

服也不食言,快取一端表里一双荷包来

李总管跪拜谢恩领赐后,依然规规矩矩垂手站在一侧。皇后笑道:“连李谙达在皇七跟前都不敢露真本事,其他人可想而知一了。”

玄烨心中一凛,登时许多联想电闪般掠过去:他是皇帝,是天下的主子,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普天下的人都是他的奴才,怕他杀,。 怕他夺,企盼他给生路、给荣禄官爵,谁敢在他面前露真相?准敢真的对他诚实无欺?他想要知道真实,比别人难过十倍百倍!就是最亲近的人,怕也· · 一

玄烨笑了笑,说:”你我再弈一局.如何?'

“好吐!”皇后命侍女上茶添灯,笑道:“这回从头开局,我可要认真对付了。”

八盏垂着长长玉佩流苏的巨大宫灯,放射出明亮的光芒,透过灯壁薄绢上绘制的山水仕女花卉翎毛,色彩更加丰富绚烂,使这无比富丽的寝宫分外秋艳;炕桌边两架金丝掐花的凤戏牡丹灯台上,亮煌煌的盘龙烛照耀着棋盘和两位青春年少的皇帝皇后。宫女如花、侍从如云,寝殿里却安静得连一声轻咳都听不到,只有棋子“叮挡”和灯芯燃烧的“哗剥”声交响着、“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这不是金殿玉堂中一对无优无虑的仙倡么?过了好久,他们才开始轻声交谈。因为这样的宁静,他们两人都喜爱,舍不得打破它。

“太皇太后、皇太后安好吧?”玄烨问。大婚之后,玄烨离开慈宁宫,就不能那么近切地依在祖母身边了。此时满族的“晨省昏定”还没有汉家那样严格,玄烨每日读书骑射阅看本章,忙得不可开交,便依着太皇太后的旨意,隔三两天才去问一次安。晨省昏定的职责,自然由内廷之主一一皇后率领诸贵人来442

担当了。

“老人家都好。”皇后拈着一颗白子,想了想,点在一个星位上,瞥了 玄烨一眼,又说:“老祖宗间起你这两日寝食是否安好口”

“叫吃,”玄烨说着,放一粒黑子,“你对老祖宗怎么讲的?' 皇后搁,一颗白子顺延出来,依然小声说:' ’自然照实说。’, “两旗圈换土地的事你说了?”玄烨捏着棋子,间。“是啊,皇上这几日不是为了 这件事想得饭都不乐意吃了吗?'

“唉!,· · … 你祖父会不会出面挡一挡呢?'

皇后团着几颗自子在手心里凝视着,轻轻说:“别的事也罢了,有关黄、白两旗,只怕他也很别扭· · … ”

“那,你自己怎么想了”玄烨下一粒子,轻描淡写地问.“这· · 一我对此事无定见,再说,又不知洋情· · ,… ”玄烨瞅了皇后一眼,又转脸望着墙上一幅热闹非常的百子戏图,忽然琅琅背诵起来:“夫七地人民者,乃皇。 …… -之大宝。皇上统辖万里,咫尺之士亦为君土,匹夫之人亦为君民.此乃天经地义、定而无疑之理矣。然今圈占之地,既非皇_匕之地;投充旗下之人,亦非皇t - -之人,多圈给旗下一地,皇上则减一地之赋;多投充旗下一人,皇_!二则少一人之税,岂非有悖大义乎?

他背得非常流畅、想来已读过许多遍;他背得十分忘情,到后来眼睛发亮、面颊泛红,竟激愤得一挥手.提高嗓门,抑扬顿挫地问出最后一句,

“皇上,这是?· ”… ”皇后惊异地间。

“这是直隶巡抚王登联的奏本,如何?真所谓义正辞严!不443

但忠君为国,_又明敏练达有远见,这样的大臣是出类拔萃之辈,理当重用! 只巡抚一省,着实大材小用,委屈他了,' ”玄烨对王登联极其赞赏,越说越兴奋。

“皇上的意思,要褒奖他丫”

“何止!我若亲政,就调他回朝人阁拜大学士!还有苏纳海和朱昌柞不畏权势,匕疏为民请命,也是忠直之臣.理当提升!明日去慈宁宫请安,定要察告老祖宗,褒奖这二位大忠臣!”玄烨自顾自说得眉飞色舞,不听皇后有反应,扭头看去,她玩弄着手里的几颗围棋子儿、若有所思。

“你说呢?”玄烨问她。

“朝廷大事,原应圣心独断。我只是想,皇上为天下万民之主,理当关爱万民疾苦,八旗满州也是皇上子民,近日渐困苦也是真情。况且八旗打天下有功,皇恩浩荡,自应格外厚待。奴才一孔之见… … ”

玄烨的兴奋收敛了,消失了,恢复了平静和凝重,伸手慢慢拈起黑子,慢慢放下棋盘.棋子“叮吐”,在寂静中格外响亮。玄烨终于沉思着问了一句:“老祖宗怎么说呢?' 皇后把白子一起丢进玉孟里,望定玄烨,道:' ’老祖宗说,可以送给你三句话,叫我得空告诉你。”

“三句话?'

“是。第一句:审时度势;第二句:隔岸观火;第三句:欲速则不达。”

“隔岸观火?”玄烨眉头微皱,抿紧嘴唇,手里狠狠捏着一颗棋子,像要把它捏出水来似的,已经忘记下棋的事了。他眉毛陡然高扬,眼睛里闪过一片金属般的光泽,刹那间悟出了老祖宗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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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这次刮起的换地风.与三年前那次大不相同。眼下,换地是虚,再次圈地是实;要求各旗按祖制公正排列位置是表,打击苏克萨哈的自旗是里!

所以,老祖宗要求他不介人、不轻举妄动,要求他“隔岸观火”。

或许,老祖宗认为这是除掉苏克萨哈的好机会了玄烨一回头,正触到皇后探究的目光,心里隐隐觉得不舒服.便故作轻快地一摆头,松开眉头,让唇边带出笑意,看一看棋盘,顺手把那颗沽满手汗的黑棋子漫不经心地撂了下去,说道:“老祖宗啊· ,,… 真是老祖宗!'

这句话意思很含糊,可以理解为对太皇太后的极高赞美,也可以认为是对老祖毋过于持重的不满n 皇后不去深想,继续布着她的自子,又轻声说:“孔姑姑要往广西驻防去了! ' 玄烨差点儿跳起来!只是记住了自己身为天子应有的风度,才勉强抑制住,但却掩不过眉目间的喜悦;“也是太皇太皇的旨意么?孔姑姑愿意远去广西?'

“是孔姑姑自己要求去的。刚才她也来给太皇太后请安,我去慈宁宫时候,她已经跟老祖宗说好半天了。听老祖宗的意思.要封额附孙延龄一个广西将军,孔姑姑给郡主品极执事,一同前往,掌定南王旧部哩!… … 孔姑姑以一年轻女子而为一镇藩王,和平西、平南、靖南三镇平分秋色,也是咱大清的一段佳话呀!… … ”

玄烨又是那句话:“老祖宗啊… … 真是老祖宗! ”他喜滋滋地又下了好几个子,把东北角先占到了手。

“哦,对了,”皇后仿佛刚刚想到.“老祖宗说,冰月妹妹也快要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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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的干一哆嗦,棋子“叮挡”一声落下去,砸到另一颗棋子上,跳了两下,掉到炕桌底下去了。待从宫女连忙抢过一步跪下拾起棋了 ,轻轻放进棋盂。

玄烨另拿一了 一颗棋子,好半天不能出手,垂眼似在看着棋局沉思,睫毛却在“簌簌”发抖。皇后专心专意地在棋孟中挑棋子,其实白玉棋子颗颗都一模一样,能挑出什么呢?但可以不看皇上的容色。

“下嫁哪一家?'

“靖南王耿继茂之子、三等子爵耿聚忠。听老祖宗说,可是一位英俊有为的少年将军呢:配得上咱们的冰月妹妹。”玄烨全然没有答话的意思,仍然拈着那颗黑子低头沉思二皇后于是又轻声说:“咱们大清的公主,自来下嫁蒙古二蒙古各旗对朝廷也亲情深厚、矢忠不二。只近十年,公主才有下嫁汉家藩王之例。建宁长公主下嫁昊应熊、和硕和顺公主下嫁尚之隆,如今又下嫁耿家。这三藩要是再生二意,可就太没良心了!'

玄烨抬头,皇后眼睛里满是同情和体谅,这使他格外难以忍受。他终于把手心里捏得发热的那颗棋子扔回去,慢慢站起身,暗声说:

“下午奏事处又送了奏本来,我想还是今晚把它看完的好,明天就可转到辅臣那里批转,不至于误事· · 一”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又立刻换上笑容,柔顺地一低头:“皇上说的是。”

小太监服侍玄烨披上一领漳绒披风,他便在两对红灯的导引下,离坤宁宫回乾清宫去了。皇后在门外跪送,眼看黑沉沉的夜色中,浅浅淡淡的星光之下,那两对红灯如同浮悬在空中,446

越飘越远,心头很不是滋味,在宫门前站了许久。

回到乾清宫,玄烨便钻进他的小书房。等侍从的太监宫女都退出去、书房里只剩他一人时,他才猛地伏在炕桌上,紧紧抱住了脑袋。心像被挖掉了一样,空空荡荡的,难受极了。嗓子眼里一块又热又酸又柔韧的东西死死堵在那)! ,憋得他出不来气… … 如果能大喊大叫大哭大闹,也就痛快了!可是他不能,他是皇帝,他得顾及皇帝的体面和身份!

他已经大婚,有了一位皇后和四位贵人;冰月是他的堂妹.皇家家法不许通婚,这都是实情,并非他负心。一年多来他也习惯了.自觉没有对人不起的地方.心情平静自如了 今大,冰月将要出嫁的消.息,一下子揭开厂他心匕蒙着的自浅安慰的假面纱,此刻,要永远失去她之际,他才悟出她的宝贵:世界上只有她最懂得玄烨,而玄烨只有在她面前,才觉得无拘无束,叮以按照自己的本。 胜去说去笑去做任何事情.并绝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她都能领会、都能接受、都真心实.含地喜爱,而不必像在皇后贵人们面前,必须维持一副皇上的嘴脸和架子。这种知己感、亲切感,一玄烨不能从任何其他人那里得到,从今以后,玄烨到哪里去寻找另一个自我呢?走了,走了! 都走了!

四贞离京而去,冰月下嫁犷.幼时的红颜知己风流云散,再难相聚厂{

怪谁?玄烨以皇帝之尊、天子之威、赤子之.合,都不能够留住她们。

四贞自然有她的苦衷,她不愿意。可冰月呢?

说到头,是他对不起她.是他负心,是他负义啊丁对冰月,如冰似月的花蕾般的女孩儿,一片诚挚之心的女447

孩儿,他有罪呀!· · 一

她就要走厂,玄烨真诚无邪的少年情爱,也被她带走,永远不会回来了!玄烨正在一点一点地埋葬自己最可珍爱的真情玄烨竭力克制,却无法止住喉头的几声呜咽。他手中抚弄着一只美丽的荷包,包上粗简地绣着白云之中扬鬃飞奔的小红马。 这是冰月给他的生日礼物,看着它,多少令人心醉的往事涌」,.心头· · ,… 然而,这都是梦,都是叫人割舍不了的美梦。她

走厂,梦醒了,花谢了,月亮被乌云遮住厂· · 一

玄烨猛地用双手蒙住脸,大滴大滴的泪珠,从指缝间淌下

来、淌下来

“野猫!”

又一只野猫!' '

清代人避免称兔(为男妓别名),故而将免子叫作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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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放狗.了 '

“费耀色{放鹰!'

分猎队伍甲一片兴奋的喊叫。几只猎犬“汪汪”吠着,箭一般蹿出,追赶林间雪地上飞跑的两只灰兔。费耀色摘去鹰帽,大鹰拍击翅膀,“忽啦忽啦”冲上天空,朝野兔飞追而去,整个狩猎队伍也跟着策马追奔呼喊,声震远近。

红马的主人勒紧鳖绳,马减了步速,终于停下来。整个大队也随着停止。

骑红马的少年一身猎装,外裹风雪大瞥,毛茸茸的貂帽围着一张稚气十足却又忧郁沉思的面容,他心不在焉地望望远处的野猫、猎犬和大鹰的追逐,无精打采地说:“还是早点回南海子吧!'

“皇上,已经进了南海子。瞧那远处的晾鹰台!皇上不是想要射猎的吗?'

“唉,现在又不想厂!· · 一”

这正是玄烨和他的侍从们:头等侍卫索额图、终网维,内大臣终国纳以及费耀色等鹰犬处的侍候人。

天算案结案以后.玄烨心里始终不平。别的不说,那次日蚀观测是他亲眼所见。明明西洋算法最准确,明明大统历、回回历误差大,却硬要说对是错、说错是对,难道为治国的需要,这样颠倒是非也是必须的?

天算案最后竟落到荣亲王殡葬案【 :,杀了那么多人。究竟什么是洪范五行?小四弟的葬期葬地、日月山间又怎么犯厂杀忌而带来父皇母后大行及一系列皇室的灾难?

最近出了两件事,使玄烨疑惑更多。

47C ……

一件是,钦天监监正杨光先因其历法测算与气候屡屡不应.奏称要采用一种久失其传的候气之法,上疏要求准许他寻访延请博学有心计之人制器测候,而制器需“宜阳金门山之竹管、上党羊头山之柜黍、河内之敲草”等物备用。礼部只得劳民伤财地派遣许多人不辞千里跋涉之苦,去采集这些希罕物,这不可笑么了即使把西洋历消毁,即使有辅政大臣撑腰,大统川不准仍是不准:若说历法关系国运,那么,行这错误的大统功.难道就不危害国计民生?

另一件,汤若望去世的消息,终于传到、宫中、传到玄烨耳边。对这个他只见过一面的可怜的外国老头儿,玄烨心里一片哀悯。他怎么也无法把这个自发苍苍的病老神父看作是施魔法害皇家的妖人!

于是,亥烨起意,亲眼看看荣亲王墓地。

但皂仁平日是才;能随意出大内的。只有南苑行猎,能得较多白由。他便借射猎之机,出南郊,奔驰了一整天,终于见到位于黄花山的他的小四弟的坟园。

小四弟死时还不到一岁,但因追封荣亲王.坟园建筑按亲王规格,十分壮丽宽阔。石牌坊及石人石马石象石狮都洁白如新,享殿、配殿的绿琉璃瓦顶在冬日中闪着耀眼的光芯。四周白雪覆盖的山川形势一日了然。亥烨因近年攻读,已知勘舆术的大略,他看到这里背山面川、风水绝佳,而荣亲王的坟,正处在上好的结穴之地,毫无犯杀忌之嫌:至于下葬日期.既然被斥为妖人妖法的汤若望西洋历法一直能准确地_! - :应天象气候,而被尊为钦天监监正的大师杨光先的大统历却屡屡错误,那么,杨光先所称犯杀忌的葬日,还可信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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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些他一句也不会对旁人说,只牢牢记存于心。使他心情沉郁的,是荣亲王墓前的石碑。那是御制碑,他

的父亲顺治皇帝亲撰亲题的“皇清和硕荣亲王扩志”:

制日:和硕荣亲王,肤第一子也。生于。!1 - t 治十四年十月初七日,卒于十五年正月二十四日,盖生数月云。爱稽典礼,追封和硕荣亲王,以八月二十七日,定于黄花山,父子之思、君臣之义备矣。

鸣呼{肤乘乾御物,放天之命,朝夕抵惧,思祖宗之付托,翼岚嗣之发祥。惟尔诞育,克庆休祯,方思成立有期,讴意厥龄不永{

兴言鞠育,深转联怀,为尔卜其兆域,爱设殿字周垣。奄岁之文,式从古制;追封之典,载协舆情。特述生没之明,勒于贞氓、尔其求妥于是矣!

他在碑前默默地站了许久。

离开墓园回南苑的途中,他一直在沉思默想。

对那个粉雕玉琢般美丽可爱的小四弟的亲切追忆,已经退向远方,他满心里是与小四弟无关又有关的许多感慨和念头:父皇称小四弟是“联第一子”,那就是说早死的大阿哥牛钮以及在世的二阿哥福全、三阿哥玄烨,其实都不在父皇心上、都不被父皇承认!

父皇心里只有小四弟,因为父皇最爱小四弟的生母、死后追封为端敬皇后的董鄂妃口扩志七说得多明白:' ’惟尔诞育,克应休祯,方思成立有期,拒意撕龄不永{”小四弟若活下来,必472

定立为太子;那么,顺治十八年即位的就只能是小四弟这位“皇长子”,而决无玄烨的份儿!

父皇大行之际,也没有传位于玄烨的意思,若不是汤若望的适时进言和皇祖母的全力主持,承继大统的新皇帝,也未必就是他!

对玄烨而言,汤若望的恩惠实实在在、有凭有据,而汤若望的罪恶是一片云烟、不见真迹。对于这位儿乎受凌迟极刑、终于忧愤而死的老人,这位先帝的师傅、祖母的义父、自己的恩人,他不有愧么了身为万岁天子,至高至尊,而儿乎保不住恩人,那么,何高?何尊?· 一

一片喝彩声,把玄烨从沉思中唤醒。猎犬和大鹰各叼了一只野猫回来了。

大鹰放下猎物后,听着费耀色的轻轻惚哨,落在他臂! 。费耀色喂它一块鲜羊肉算是奖赏。

玄烨伸手顺着大鹰的翎毛,辨认着:“这不是你为联调驯的那只海东青。”

“不是的。”费耀色顺手给大鹰戴好鹰帽,交给旁边的小当差,从另一特制鹰架上待过来一头蓝灰色的青鹰,体形不大却神骏非凡,兀立在他肩头,铁铸的一般,' ’阜上请看.这就是前年皇上指要的那只小海东青:'

玄烨想要摘去鹰帽看看,费耀色说他调驯了一种新花样,要演示给皇上过目,先不能除帽。

玄烨顿时来了兴致:“索额图,着人驱赶猎物!' 号角响了!一队护从皇帝围猎的虎枪营兵排成长长的行列,从林间雪地拉网般膛过,大声吼叫,敲打着锣鼓和应手武器家理73

什,喧嚣一片。就要膛出疏林之际,突然跳出一头毛茸茸的灰色大孤狸.惊。 瞬失措地一头栽向空旷的雪原,飞蹿逃走。玄烨兴奋地大叫:' ‘追:'

人喊马嘶,猎犬‘’江汪”,旋风一般奔逐过去。费耀色在马上喝一声:“起丁”他肩仁的海东青已展翅飞起,同时另一只鹤子也急速起飞,从海东青翅边闪电般擦过,_竟将海东青头上的绣花锦帽抓F 。目障一除,海东青顿时满眼光明、舒展开宽达数尺的双翼,姿态极为潇洒雄健,有力地猛扇高飞,直追上去.很快就超过了所有的人马.飞到狐狸前头。“好吐!”玄烨忍不住大叫喝彩。

“好海东青!”追猎的侍从们也一片彩声:

“皇上_快看!”费耀色比所有从人一知情更急干显摆。海东青突然两翅一剪,倏地落在狐狸身_! :狐狸纵翻跳跃.终于躲不开大鹰专啄眼睛的利嚎,海东青铁钩般的尖爪,一抓头,一抓胯,紧紧扣住.用铁翅狠狠一扑扇,狐狸哪里经得住.顿时昏迷。猎犬也已赶到,咬住了狐狸的咽喉。海东青似乎不屑于检取猎物,又倏忽一飞上高空.略作盘旋,仍回到费耀色的肩头。大队也随之停卜了。

玄烨亲自给他的海东青喂鲜肉.以示特殊恩宠。他极其喜爱地打堑着它.荡傲不群的英姿、它有如镶着金环的亮闪闪的年轻的眼睛,不住地赞叹:' ’着实非凡!是神品!,竟有高士品格:

索额图从虎枪校一中接过狐狸呈送玄烨:' , _皂上请看,这毛

色毛品也少见理!'

确实,这是一只少见的银灰色狐狸,体格硕大强健,摸上4 74

去绵厚的底绒柔软桐密又纤细.外披一层长长的针毛.象银丝一样闪闪发光。得到这样的猎物谁不日豪!玄烨扬眉挺胸得意洋洋:

“联要亲白奉献给皇祖母,给老祖宗做一对暖筒:' , .皂{一二孝,老佛爷一定欢喜:”索额图夸赞。

, .皇上孝治天下,必得万民敬仰:”终国纲称颂“我皇上文武全才-… … ”

“我皇上聪明天纵… … ”

侍卫们纷纷凑趣.玄烨不觉拂去厂心头的忧郁和伤感,恢复了常态.又带出一点十三岁男孩子的口气:

…… ’想想看,刚才拉队赶兽,如果赶出来的不是狐狸.是大熊.是老虎!那该多有意思:'

“皇上,那可不是海东青、鹤子和猎狗能f 账的事儿啦:可1 们就得拉开架势,真的行围射猎啦!”索额图笑着说。' ’可不:皇上耍能亲开弓箭、亲燃火枪,射死虎熊.可就史有劲儿啦!”终国维跟着也说。

“联是想,若是鳌大臣在场,定能奋力搏虎击熊,必是惊天动地的一番争斗!咱们就看鳌拜大获全胜吧!那才叫好看呢!' 玄烨的话落了A - - ,竟无人接碴儿。玄烨奇怪地看看众人,一个个都借着整理衣裳、清理络绳避开皇上的目光。好半天,还是索额图回了一句:

“皇上说的是门”

玄烨心里犯疑口想到这一路众人仿佛都不约而同地瞒着f! 么事,莫非与鳌大臣有关?趁着行间歇马,玄烨借曰看鹰,悄悄问费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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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我,这些人有什么事瞒着不让我知道!' “还不是换地圈地的事!都说镶黄旗仗势欺人!' “镶黄旗了是说鳌拜遏必隆吧?可镶黄旗人口多,地委实不够种,难道让他们喝西北风?'

“不够种去开荒么.干吗平白地换人家白旗的地、圈人家平民百姓的田?圈地的事先皇早就禁过了,这会子又圈;朝廷说奖励开荒,人家开出了好地就给圈了去,以后朝廷的活谁还信?' 玄烨心里一“咯瞪”,竟无话可说、

坐到侍从们生起烧水的火堆边,玄烨干脆直截了当地问:“舅舅,索额图,两旗换地的事儿,是不是动静挺大了”沉默片刻.索额图先开日:“奴才身在正黄旗,不便多嘴,可也觉得不很妥当。”

‘· 舅舅?'

伶国纲谨慎地挑选着字句:“奴才作壁上观,要说辅臣为政,这些年倒还都出于公心。唯有换地,不免行私之嫌。”“舅舅是说遏必隆、鳌拜?'

伶国维比哥哥心直日快:“遏必隆算什么?没主意的人!' “那就是说鳌拜?”玄烨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好大.”不对!鳌拜忠直刚勇,最无私心:念念在于朝廷,总归是替国家着想!' 大家又都不做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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