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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5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万岁爷,不能啦!保重龙体要紧!· · 一”

“你少管!”玄烨甩脱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待他一身冰凉地跑回来再抱冰月时,惊异地看到,除了太皇太后、皇太后和太妃以外,所有的人都跪下,冰月床前五颇六色,密密麻麻一片。

“皇上天恩厚德,奴才纵然肝脑涂地也难报答… … ”安亲工23

频频叩头,语调呜咽。

“皇上是天下之主万民之父,千万保重… … ”苏麻喇姑也在不住请求.

“求皇上着袍:'

“求万岁爷添衣! '

四面都是忠咸的面孔、深受感动的求告。玄烨对这场面很觉意外,疑惑地看看祖母。老太后温厚地笑了 ,说,…… .皇帝虽然年幼,却具佛心,笃于亲情友于弟妹,是仁爱之君,谁不感泣?只是,退热去病,还有太医和看妈们经管.皇帝可以放心了。”

果然,几名看妈已经端来了凉水和冰块,退热效果显见比自己这一时冒出来的笨法子强.玄烨也就顺从地放开冰月,任听她们摆布昏昏沉沉的小格格。

太皇太后嘱咐几句,心事重重地出了中堂。皇太后、皇上和安亲王陪着出来。老太后轻声说:“皇帝和皇太后去吧。”玄烨仰脸看看祖母和伯父,赶紧拉了太后又回冰月屋里去了。仿佛感到什么,进门前他又偷偷回头看了着。

沉默片刻,太皇太后直截了当地问:“你于。 一了苏克萨哈?' 岳乐就地跪倒:“奴才一时按捺不住… … 辅臣屡兴大狱,压制汉人士子,奴才深恐逼出大事,于朝廷不利.不过训诫几句,他却出言不逊,有意冒犯· · 一”

太皇太后伫立不动,没有表情的脸仿佛佛皇甲呆板的神像。静了好一阵,说出的话也带着无法形容的冷气:“朝廷的事辅臣该管。汉人原本气傲.惯得太厉害,一也不成!'

岳乐心头“咯瞪”一跳,鼓足勇气提醒道:“老佛爷,得人心者得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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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脸颊掠过隐隐抽搐,声音更轻。 ' ,仿佛在问自己:“得汉人心还是得满人.合?以目下情势而言,孰轻孰重?' 岳乐随日接答:“满汉一体,国家才能太平昌盛… … ”“满汉一体,谈何容易:”太阜太后摇头,叹息一声,“为政必须刚柔相济。先皇帝过柔,理应以刚补正。”

岳乐吃了一惊:这么说来,近年兴的几桩大狱,是太皇太后默许的了?他心里阵阵发寒。

太皇太后复又显出倦怠和苍老,眼角聋拉下来,声调也欠了底气,但说出的话仍很逼人:“岳乐,辅臣奉先帝遗诏摄政,诸王亲贵不得干预。”

岳乐怔了怔,不由抬头看了这位婶母一眼。这位婶母用更微弱低悄的嗓音,说出一句更令人心悸的话:

“难道忘了多尔衮① ?

岳乐葡伏着再不敢出声,背上凉爬咫地沁出一层冷汗。他静候下文,因半晌无动静而抬头看时,她已经走了。太皇太后回到寝宫,倚着炕上的靠枕喝茶,视而不见地盯着八仙桌上一盘金黄色的佛手出神。后来她放下茶盏盼咐:“叫小福子。”

玄烨的乳母领班孙氏,在宫里的名字叫小福,立即应召而来,跪在老太后脚前,恭听着平稳慈和的问话:

“小福子,这些月子皇帝晚间睡得可香?'

“回老佛爷,睡得香,吃饭不香。圣母皇太后天行,皇上心里太苦。”孙氏回话意思明白、态度得体。

T 顺治初,皇帝年幼.

①多尔衮以叔工摄政。顺治帝亲政后,定多尔衮谋逆罪,夺溢削爵.并彻底清除其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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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点点头,又问:' ”近日没有给他沐浴吗?' “回老佛爷,大丧之后,刚浴过身。”

…… .哦。你看他… … 长成了吗?'

“回老佛爷,还同小时差不多,没大变。”

“嗯… … 你去吧。”

天色完全黑下来,太皇太后还坐在那里,也没叫七灯口她心里还在翻腾。辅臣和安工的官司、政务国事此刻都已撇开,她只想着那个叫人无法捉摸的小皇帝。方才他楼抱冰月看来是孩子气,并非情窦初开,教人略略松了口气。但这孩子好像比他父亲更古怪。他身上仿佛附着好几个人:这一个聪明好学,那一个顽劣异常;一忽儿诚笃仁爱,一忽儿又骄横十足蛮不讲理· · 一这位嗣天子.日后能够受天命负大任吗?

为同一原因心神不安的,还有一位,安亲王岳乐。老太后的话再明白不过,他已决意辞政。决心一下,许多烦恼顿时消失,大有从泥潭拔脚而出的轻松之感。但心头总是牵牵挂挂放不下。因为今天见到的皇上,和他心目中的神童三阿哥全然不是一个人,怪僻得叫人害怕!想想他跺脚骂人时暴矣的眼神、搂抱冰月时不顾一切的呆气,岳乐很担心;将来他能是一位有道仁君吗?

五天以后,岳乐再次应召人宫。

走近冰月住所,一片盈盈笑语,和着杨柳春风阵阵飘来耳边,他悬着的心放下了。

果然,裹得严严实实的冰月已靠坐在堂屋南炕毡垫上了,小脸苍白,两颊消瘦,眼睛显得越发大越发黑,看上去弱不禁风,精神倒还好。‘玄烨挨着冰月坐在炕桌边给她剥瓜子。太皇太后、26

皇太后和几位常来的福晋,都按各自身份,坐在太师椅、扶手椅、瓷墩、方凳上,说笑得正有劲,岳乐到来也没打断她们的兴致。见了家常礼,看了女儿的气色病情,岳乐也坐在一旁听她们闲谈。

那位能说会道的老福晋在继续刚才的话题:一件被宗人府经历司错判的盗案。听着听着,玄烨发议论了:

“这主事的真笨!哪儿用得着费这么大周折!'

太皇太后瞅他一眼:“小小年纪,别说大话”。

玄烨不服:“老祖宗等着瞧,日后我要是断案子,决不这么糊涂!但凡用心思多想想多瞧瞧,那明察秋毫也不难!' 太皇太后笑笑:“叫你说的 ”… 好吧,我来考考你。”“考我?”玄烨兴奋得蹦起来,跑到祖母跟前摇晃她的胳膊,“老祖宗,快出题呀!'

老祖母略想了想:“岳乐,你先把皇帝领出去。”伯侄两人一出堂屋,那沉重的镂花红门就轻轻地闭上了,里面只透出几声轻笑,一句话也听不清。玄烨笑着对岳乐扮了个鬼脸。

门开了,人人脸上带笑,用好奇或诡秘的目光望着玄烨。他坦然受之,自信地扬着脑袋:“老祖宗,快讲吧,什么案子?' 太皇太后指指茶几上的几个鸡蛋壳:“给冰月煮的两个茶叶蛋,叫这屋里的’了 头偷吃了。你来断一断,谁偷吃的?· · 一冰月,不许给哥哥递信儿! '

屋里· 卜几个丫头,玄烨不厌其烦地一个个问过去:“鸡蛋是你吃的吗?”谁想这些丫头们一个个全点头,或含笑或羞怯或害怕,都承认自已是偷吃鸡蛋的小贼。

问过一遍,玄烨立在屋当间不响了。老太后笑起来:到底27

还是个孩子,略出点花样就发悟。众人也笑了:趾高气扬的小皇上还是叫太皇太后给考住了。

玄烨眼睛一亮,闪出两朵活泼泼的光彩,盼咐受审者:“听着!你们每人端一盏水,挨个儿到我这。! 来,瞧我给你们断案 · · 一看妈,拿个瓷盆搁我眼跟前!'

丫头看妈们忙起来,主子们看得更有兴趣了。头一名宫女跪到小皇匕跟前,他得意洋洋地说:“漱日!吐到盆里!' 大人们“哗”地笑开了,笑声中洋溢着赞叹:好个聪明孩子!今年还不到十周岁呢!

太皇太后身边的小宫女云妞儿漱口水一吐,玄烨就指定了她:“是你{瞧这些鸡蛋黄!'

“小贼”审出来了,福晋们向太皇太后、皇太后跪贺,‘二次词说了一大篓。两宫也十分高兴,吩咐晚膳给玄烨加几品克食,以示奖励。连小冰月一也笑眯眯地说:“三哥哥,小红马香荷包我明天就给你绣好!'

众人又说笑一会儿,冰月看看倦上来,倚着玄烨,一副小女孩儿娇弱不胜的样儿,不住打哈欠。太皇太后说:“咱们走吧,冰月该歇歇了。岳乐,你再坐坐。”

“老祖宗,我也再坐坐。”玄烨接口说。

“好吧。只别烦你月妹妹,让她多睡会子。你也早些回书房,别误了念书。”

“书都带来了,跟月妹妹一块儿念。”

“好,好。”老太后笑着说着,扶了云妞儿起身,皇太后和福晋们簇拥着一起走了,屋里顿时清静了许多。

, .阿玛,”冰月竭力张大困倦的眼睛,“你也跟三哥哥一样,坐炕边来说话给我听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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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乐顺从地坐到炕沿上,自然远出一尺多,他不敢与皇I - - …… 比肩。冰月背倚着缎靠枕,小手无力地搭在织福字明黄锦绣扶手上,好一位雍容高贵的小公主!半睁半闭的眼睛看一眼哥哥又着一眼阿玛,听他们说不到五句话,就甜甜地睡着了。伯父和侄儿于是说起别的、怕吵醒冰月,小声细气,如说悄俏话:

…… .王伯,你真抽了苏克萨哈俩嘴巴?”玄烨一脸兴奋。“皇上也知道了?”岳乐惊汾地看看玄烨。

“用哪只手抽的?这只吧了”玄烨一把捉住伯父的右手扩“嘿,多么大,多么有劲!准把他那臭脸抽肿了!'

毫不掩饰的痛快.令岳乐心头一动:“皇上不熹欢他丫”玄烨就势蹭到伯父身边,凑上去咬耳朵:' ‘我最恨他啦!笑面孤狸,一肚子的坏水:… … 他不让我淘气,我偏淘!他越想管我,我越不让他管!'

“皇上你· · ,… 为什么呢?他是奉遗诏辅佐皇上你的呀少”“谁希罕!我父皇龙兴中土,混一六合,功业同于开创,是明君英主,他竟领头不给谧‘高’字!他处处露脸出头,贬低我父皇、违逆我父皇生前的治国之道。 别当我是小孩儿不懂事。我是嗣犬子,是我父皇的儿子!'

听着这不似九岁孩子的话由清脆的九岁孩子的嗓音侃侃吐出,岳乐心中一热,眼睛湿润了。无论是出于小男孩儿对父亲的崇拜爱慕,还是出于未亲政的幼年皇帝的自尊,他这番话终究廓清了岳乐胸臆间的那团迷雾:他依然是那个小神童三阿哥{岳乐一阵轻松,不由伸出臂膀,把小侄儿紧紧搂了一下,但立刻意识到白己失礼,连忙放开,小声叮嘱:

…… .这些话,可别再跟人讲了,传出去·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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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玄烨严肃得像个成年人,“老祖宗跟前都没敢这么说。只跟她说,我们俩从不互相瞒着。”他指指睡着的冰月。刹那间,一个念头从岳乐心上闪过:只要冰月在宫里,他岳乐的荣宠就不会衰败 对此,他是喜还是悲?是深感侥幸还是颇觉惆怅?… … 他辨不清其中滋味,只感慨地把目光再次投向自己的小女儿。

冰月雪白的小脸安详又美丽,像一尊小仙女的玉雕。岳乐心底有什么在轻轻蠕动,因为他在这张秀丽的小脸儿上,隐约看到了另一张面容。许多日子以来,那双同样美丽的眼睛己被纷繁的朝政推挤到极远的角落去了,此时,它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令他唇边泛出柔和的微笑。

数亩方塘,清澈见底,水面波平如镜,倒映着仲春时节迷迷蒙蒙的天空云影,也倒映着环塘一带盛开的桃花,一团团一簇簇,如云似霞,把绿水染得通红。

桃花深处,飞起一缕悠扬的笛声,随着缓缓春风,贴着静静水面,忽而轻柔忽而燎亮,向四处飘散口

一个华丽动听的煞尾,笛音陡然收住。重重花树中,回声似地扬起无拘无束的开怀大笑。安亲王岳乐不戴帽不着靴,一领蓝衫.左手高擎金杯,右手拉着江南老名土吕之悦,五分醉意,十分洒脱:

“对桃花,听笛曲,饮醛泉,笑翁,你我可算是桃花源中一双神仙罗!哈哈哈哈!· 一我这亭匾还算贴切吧?'

吕之悦抬头一望,小小的茅顶六角亭檐上悬着一块黄杨木3O

匾,镌厂”‘武陵春色”四个大字,不点金不着色,潇洒的笔势、辞意与茅亭、桃花很是协调,不觉捻须赞道:

“好!妙:寻得桃源好避秦一,桃红又是一年春… … ”“避秦?”岳乐略一回味.仰天大笑,顺乒把金杯朝身后一扔,大叫:“吟得好,解得透,个中滋味妙不可言,知我者笑翁也!'

岳乐真有些醉了。花下红毡、毡上盛筵美酒、侍酒的秀曼小臀、筵前歌舞的妙龄女郎,忽远忽近,编织成一幅难以分辨的彩缎,花簇锦团芳香袭人.激得他越加兴奋,王爷的威重眼看保持不住了,伸手一点:

“过来丁你!'

被点的穿月白色锦袍的侍女,苗条功人,方才歌舞间打了几个出色的莽式.已领下王爷的赏赐。此刻王爷这不寻常的召唤,使她脸色顿变.又不得不强笑着近前跪倒。

“站起来,背冲我! ”岳乐命令着。

“奴才不敢。”侍女惶恐地叩头口

气决:”岳乐喝了一声。

侍女犹犹豫豫地背身而立,竭力抑止双肩的抖动。岳乐绰起一枝檀管大提笔,饱蘸浓墨,一手叉腰一手挥毫.笔走龙蛇,口中高吟,那几句流传千古的滴仙文章,便醉墨琳漓地落在侍女光亮平滑的月白锦袍后身上: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 ”

此时此地此景此情,确已被醉仙太白的《 春夜宴桃李园序》 说尽。吕之悦与岳乐交往多年,还不曾见他如此狂放、如此失态。他猜到是辞政告归的结果,借题发挥,一泄怨债而已。3!

有心劝解几句,又觉得不必。

岳乐转向老友:“笑翁,也来划两笔?'

“不敢,江湖二十年,老尽少年心了。只是工爷你… … 退居林下,果真诗酒了此一生?'

岳乐不答。

水面飘来净净的古筝曲。有人和着乐曲唱一首听不清词句的歌,如泣如诉,委碗中含着凄楚。岳乐的醉眼里透出悲哀,端酒杯,再提笔,在另一个侍女的。 一香色缎袍上飞笔纵横,写来写去,只是那两句诗,十个字: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 '

春风和煦,阳光温馨,吕之悦却感到背后掠过一阵寒意,、一时无言,遂坐花下自斟自饮。他怀着沉重的思虑,从进王庄之时起就在手找适当时机向安王一诉。然而,多年与满洲亲贵打交道,很懂得其中奥妙,他不能随便吐露求告的意思。因为求告意味着自贬,那将招致主人的轻视,这是他自尊心所不能忍受,更无助于此行的主要目的。

偶尔回顾,王爷业已盘腿落座,却不声不响地凝视远方,几分痴呆、几分温柔、几分沉醉,令昌之悦大为惊异。顺着岳乐的日光,透过花影越过水面,直到那座小小石桥~侧,仿佛有个蓝色的人影儿。桃花又低垂掩映,吕之悦又老眼昏花,连那人是男是女也没分清,便不解地说:

“哦,王爷,你这是… … ”

微微一惊,回脸与老友目光一碰.亲王刹那间竟。 阻泥不安,活像偷看姑娘被人当场捉住的年轻小伙儿,脸迅速地红了二他32

赶忙躲闪开,装作观赏桃花,装作醉意沉沉,故作旷达地一挥手.大笑道:

“醉也!醉也!归去来兮{

这当然是工爷借以掩饰窘态的遁同,吕之悦便一也哈哈一笑,拱手告退了 行不数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岳乐站在一树最红的、蜂围蝶绕的桃花前微笑,那双很亮的、总闪着威严的眼睛,此刻仿佛蒙上一层含蜜涂糖的雾岳。这笑容这神色.与他两鬓的星星华发、与他浓眉大颗隆鼻方颐的英武气概太不相称了二吕之悦摇头叹息自管走开。

岳乐望着吕之悦离去的背影,也在摇头微笑,他不会不知道,半蘸之际忆起往事.多么令人陶醉!

阿丑进府很久,他都不曾注意她。若不是那个神秘的月夜,若不是景山道场上她的古怪行为,他永远一也不会发现她姿色中那种特殊的美。原来,她瘦弱纤小的身躯里竟蕴藏着这样的勇气!

多少年来、他勤于国事,无暇顾家。皇上病故、新皇即位后,他经常与柄政的辅臣鳃龋,因而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中陷于孤立,这才经常借故告假,躲回永平的王庄优哉游哉,于是,阿丑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眼前.也越来越紧地抓住了他的心。她是那样忧郁、幽静,纯洁天真如稚子,全不懂得保护自己。 强有力的男人的爱,常常从怜悯同情开始:岳乐才份决就不能自已了。这有何难?像对待府中偶尔令他动心的女奴一样.他命管家太太召阿丑侍酒侍寝,他要施恩。为了掩人耳目,另找了三个丫头陪同二

承恩侍宴,是女奴们极其难得的上升机遇,无不妆饰一新,殷勤进酒,献媚送笑。偏是她,独倚中堂大柱,侧身面壁,泣33

不成声。

岳乐惊异地注视着这个不知好歹的人儿,好半天才‘开口问道:“是阿召么?· · 一你是哪里人?'

没有回答。

· 多大岁数了?'

仍是低头饮泣。

“原先有丈夫?'

她骤然放声.边哭边嚷:“我原是良家女子,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求王爷开恩,杀了我吧,我是不愿再活下去了!· · 一”说着,突然一低头,猛地撞向朱红大柱。“砰”的一声,撞折了高高的两把头,她又要再撞,管家太太冲上去把她抱住了。她又是哭号,又是挣扎,惊得另三个女奴大气也不敢出。阿丑这样抗上胡闹,触怒王爷,还有命吗?王爷却静静瞧着,不动声色,吩咐管家太太:“领阿丑回去,好好防护安慰,不要悲损了身子。说罢一扬手,把女奴们一起挥走了。

没人能够领会岳乐的缭乱情怀:阿丑触桂求死之际,他眼中看到的是她与灯烛红光相映射的煌惺额光,粉腮淌着晶莹泪珠,不像是晓花含露么?哭腔喊声,不正如春天树丛中娇莺沥咖么?她跳踊挣扎,镬髻尽散,长长的秀发一拖到地,漆黑光亮,宛如一道黑色瀑布,谁不生爱怜之心啊!… …

次日,阿丑病倒了n 王爷命管家太太传医诊脉,药品、糖品、果品源源不断地送进阿丑的小屋。阿丑却又恢复了她的沉默,对所送去的东西瞧都不瞧一眼。

阿五的倔强引起岳乐的疑虑:真是她不慕荣利1 淡泊天真,还是为求取更大的荣利而故意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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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乐一向自视甚高,不肯自坏声名自寻烦恼地强力占有她,可是提高阿丑的位分又很难。她既非贵族格格,又不是八旗女子,甚至不是平民,只是个奴脾,一个犯罪入官的蛮子奴脾!收为通房大丫头已是到顶的抬举;作侍妾则必招物议;如若再高土去,岳乐将受参动指斥,一也逃不脱宗人府的责罚。他怎一肯忍受那些讥笑嘲讽!剩下只有一条路:放弃。他止步了。年初,慈和皇太后病逝。哀诏到来,王庄举丧,! 上下下的人都换了孝服。岳乐亲自到马房查看回京奔丧的车驾,出侧院门,骤然遇上阿及。目光一撞,她赶忙低头让路,垂手侍立一旁.编衣练裙,映出她秀眉鸦翅般黑、双眼寒潭般清,肤色如玉,神情娴静,两条素白的绸带从脑后直拖到地,飘飘钡瓤,竟给她添了几分仙气,愈加神韵动人了。岳乐只觉心底某处似被长针深深地刺了一下,奇特的痛苦混合着快意刹那间穿透了全身,此刻的阿丑便长久地留在他的记忆中口

回京,重新步人繁华富贵、花娇柳媚.还要承受无尽的烦恼:当年他为政的主张和主办的事,如今都成了笑柄,被讥为“隔年炸糕一”。不久就出了他动手打苏克萨哈的故事,他辞政了,回家赋闲了。

对政事心灰意徽,他眼前阿丑的影子就愈加清晰、愈加动人。白居易宠樊素、苏东坡纳朝云。不是千古佳话么?他怎么就不能择所爱以充后阵?参劫也罢、罚捧也罢,不就一桩小小的风流罪过,有什么不得了。 还能坏到哪里去了

他下了决心,昨天赶口王庄,立召管家太太讲明,不理睬管家太太蹬得铜铃般的惊慌的眼睛,把送给阿及的礼品不厌其烦地一一指示清楚:满装贵妇衣袍一箱、汉妆统罗衫裙一箱、人参十斤、东珠百颗、首饰一筐、宫扇两柄、荷包手帕各四件、金35

锭银锭各一盘。

想必管家太太已把谕令和礼品送到,那个倔强的人儿总演被这一片真情打动了吧?不然,忧郁沉默的她怎会有心思到塘边桥头闲走?说不定,她是为犷隔水一望?… …

想到这里,岳乐摇摇晃晃站起身,推开来搀扶的内监,穿过桃林的红云,独自走向绿水一侧的白石桥。

石桥边绿水盈盈,倒映着蓝衣白裙的秀美身影,仿佛一尊伫立花下的石像:然而,急促的呼吸、颤抖的手指、鸟黑的眼圈和眸子里极不安定的光亮,透露出她内.自的极度紧张和焦虑二她,阿丑--一乔梦姑,胸臆间倒海翻江、千头万绪。活着,竟然这么难!

那是年初正月十五元’宵节,安王府家宴格外热闹。王府戏班演新戏,奴蟀们都被恩准在廊下隔帘观瞧。戏做得好.王爷很高兴,梦姑听得他对那拉福晋说:

“到底明师高徒。不请云官教习,这班子决不成器!' 福晋也笑了:“工爷多赏他就是。”

土爷说:“银子值什么!要他自己登台再演一出。”福晋道:' ‘听说他已久不登台了。”

王爷不答,只挥手令管事去传戏。于是,一出摄人魂魄的《 窥妆》 上场了。那位金冠雏翎的小生,英俊调悦光彩照人,用委婉的词曲、潇洒的身段和亮如星光的眼神,把既多情又好色的吕布描绘得栩栩如生,炽热的欲念和缠绵的情怀扭结在一起,倾倒了所有的看客!

梦姑大惊失色!双手紧紧抠着廊柱,一声声心跳又急又猛,仿佛要蹦出胸膛:这哪里是什么吕布、什么云官,这分明是与36

她自幼青梅竹马、后又遭她背弃的未婚夫婿同春哥啊!“吕布”到王爷、福晋席前领赏,吸引了多少爱慕的眼光:可“吕布”目不斜视.谢了 赏就匆匆退回后台。隔着低垂的竹帘,他从梦姑身边擦过。梦姑双手冰凉,浑身哆嗦,一口气。 - …… 不来.晕眩得抱住廊柱,瘫倒了。

偏偏福晋指定阿丑把赏给戏班教习的几品克食送去,她照例默默躬身领命,心里头悲喜交集,乱麻一团口

记得是悄没声地放下了托盘,略略蹲身,低低地说了一句:“王爷福晋赏。”

背身站在窗前出神的他,竟如听惊雷,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霎时间面孔煞白,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有那双瞪得大大的黑眼睛,像燃烧的火,像闪着寒光的剑,逼得她不敢抬头,逼得她浑身发寒热般颤抖!

他大步走近.一把推开挡在两人之间的托盘和菜肴,久久凝视着她,终于喃喃地说,有如梦吃:' ‘梦姑,是你吗?真的是你?… … 快应一声啊!'

她哪里还出得了声!咬紧牙关,怯生生地点了头n 他如大梦方醒,露出欣慰的笑,又百感丛集,摇摇头:“梦姑梦姑,我寻得你好苦哇

一句话,凝聚着多少感慨、多少情意?她的眼泪“刷”地涌出,泪泪不尽,终于失声叫迫:“同春哥!

他约她当晚花园藤萝架下相会,她摇头。

他眉毛一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这当儿,戏班班主一脚踏进来、她慌忙收起托盘逃开,出门时听得班主打趣他:“这么多丫头你全看不1 一倒相中了阿刃_?人家可是福晋屋里的,小心你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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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二一}一天,她受尽熬煎:盼相见又伯相见口府里规矩大,盼而不得见;怕相见,送赏的差使去。 又落在她头! 口二月初八圣寿节,土爷福晋进宫拜寿,! 司府上下每人得一份福寿饼。福晋召阿丑,指着一盘h 好细点说:

“给云教习送过去,就说是我特意加倍赏他的!' 她忐忑着走进戏班小院教习的屋子。他正在给徒弟说戏,乍一见她,不但脸色变了,连眉眼都移了位置。她又羞又怕,放下托盘转身要走,嘴里支支音合什么也没说清。他撒下徒弟大步赶来,先是一躬到地,口称“谢王爷福晋赏.劳动姐姐辛苦”,跟着为她开门,殷勤致谢殷勤相送,不停嘴不停步,一卜台阶出戏班,一直送到绿竹掩映的鹅卵石小径上。

“同春哥,请回吧· · 一”她红着脸垂着眼,低声慑喘道。“你让我回哪儿去?”他声音嘶哑,狠狠地问,眼里一团炙人的怒火:' ‘你难道就不明白,我进这王府,干这劳什么子戏活儿.全都是为了找到你、为了娶你吗”'

她脚下一个趣超,差点儿摔倒:“同春哥,你… … 疯厂?' “我不疯!”他怒冲冲地扳住一棵粗壮的老竹,面孔涨得血红:' ’是你没有情义!' “喀吧”一声,竹子断在他手中。“我… … ”她可怜巴巴的,如在呻吟,嘴腾颤抖,满眼是泪。“你?”他古怪地盯着她看,面孔忽地阴暗下来:“有了别人,早忘了 当年的情分,可是?'

如同心窝! :挨了一刀,她身子摇晃着,扶住身边那株青桐,绝望地挣扎着说:“同春哥,我宁可你杀了我!

他的脸上又燃起热情的火:“那,你就嫁给我!王爷早就要赐婚.可是找不到你,我谁也不要!,· 一只等你一句话,咱们回家耕读度日,我再不上戏台,你再不为奴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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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 唉,同春哥,你怎么不明白,我不配。我对不起你,我不配呀!… … ”她紧紧搂住青桐树.哭得全身剧烈地战抖,带得树叶儿“沙沙”乱响。囚为不敢出声,她痛苦得抽心结胆.眼看要透不过气了。

…… ‘梦姑了”他差点儿叫起来,怒气全消,眼睛湿润了,满腔爱怜化作极其真挚的低语,'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 你的事我全知道口你嫁人、你得罪人官为奴,都是受人逼迫、遭人祸害。你吃了那么多的苫,怎么能怪你了你看!”他从襟怀里贴肉处掏出一个用银链挂在颈项的白油纸包,递给她。一打开,她就认出来,是八年前她送给他的定情信物、那只绣着鸳鸯莲花的香荷包!

八年的颠i 市流离,八年的苫难折磨,她的心已一片荒凉麻木。今日,久一的干枯大地忽逢! 主霖.她怎能不泪如泉涌,贴向腮边的香荷包顷刻间被泪水湿遍。

他轻轻拉过她的手,把一对翡翠玉镯顺着她的指尖、手掌、手腕,慢慢持上胳膊口风吹竹叶“簌簌”响.伴着他温存的絮语:' .府里人多眼杂,不便多叙。明天我就去即请王爷,你静等着好消息吧!

那一夜她不曾合眼.多少辛酸、多少感念:虽然也有惴惴不安的期待,仁她总难相信好运道能这么轻易地落在她头1 -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管事派遣到远离京师的永平府王庄上来了,从此隔断了他的音信。她没有等到好消息,却等来了无尽的牵挂、愁闷和焦虑。

不久,发生了那夜侍酒侍寝的事情。她震惊之余,原想一死了之。子爷竟未发怒,依然善待,并不重提旧事,也尤逼迫的意思,倒叫她心中生出几分感激。怪不得同春哥说安王爷与39

众不同!

昨天,土爷守制期满.从京师又回王庄来了。她随众出庄跪迎,心门猛然“口古咚”一跳,因为在工爷众多的随从中,她看到了同春!莫非王爷恩准了他俩的婚姻?不然,飞升爷为f! 一么特意看看她,点头微笑呢?

今天一大早.管家的满洲太太指挥许多人,抬着搬着扛着捧着,大箱小柜把她的卜人小屋全填满f 二许多是她有生以来不曾见过的物品。她满心感激,没料到王爷肯给她这卑贱的奴脾备如此丰厚的妆奋。她想,是王爷和福晋格外喜爱同春的缘故。

满洲妈妈朝她一跪安,把她吓一跳,连忙拦住。这老管家婆笑嘻嘻地说:“可都是王爷亲赐,情意够重啊!'

她连忙跪倒,几乎落泪:“阿丑要叩谢王爷,叩谢福晋。”“真格的,该给福晋多叩几个头!”满洲妈妈伸手拢厂拢梦姑的头发,对她出神地凝视片刻,叹息摇头,说:' ‘王爷向来轻女色,不知撞上什么前世姻缘,府里千百埠女.偏偏看上你这阿丑!· · 一王爷早就盼咐下来,要善待你,不可视同奴辈,你真好造化!看这意思,不只是收房哩,莫非要立你作侧福晋?

她只觉耳边“嗡”地一响,天旋地转,完全吓惜了。满洲妈妈又说了什么了什么时候离开的丫自己又怎么走出小屋的?她都模摸糊糊。终于定卜神、静卜亡来,发现自己己站在白石桥边,桥卜清浅的水塘印着她的倒影,一张脸纸一样惨白· · 一千头万绪、千思万虑,交织在一点:怎么办了

梦姑只有一条路:找同春哥:如不能摆脱眼前的罗网,就一同逃:逃不掉就一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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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透了、豁出去了.也就安心镇定了。她顺手折了一枝桃花,扯下片片花瓣,逗引得小鱼儿倏来倏往地接食。还得细细盘算.怎么打听同春的住处.找什么借日搪塞满洲妈妈· · 一一股热腾腾的酒气喷向梦姑后颈,送来一句醉意沉沉的低语;' ‘阿几观负,知鱼水乐乎?'

梦刃。 - 101 头,吃了一惊。这是王爷,又完全不像王爷。平日的威重严峻,像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他一包斜着醉眼,笑得轻柑! ,胡须里咧开的鲜红嘴唇间.两排牙齿闪着自厉厉的光,发颤的大一手伸出来,去探梦姑的下巴颊。梦姑闪身一躲.吓得浑身哆嗦。

' .躲?”土爷眯着眼赶上一步,谋住了梦姑的手,“躲得过今夜了· · 一今宵剩把银扛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哈哈哈哈!

梦姑如同浸进冰水.凉透了心,顿时冷静了,毅然甩脱工爷的手,后退了好几步,叫道:' ‘王爷!'

岳乐一愣、抬眼望着梦姑,一点一点收起了笑容。梦姑庄重地跪倒:“回察王爷,阿丑微贱之人,无福领受如许恩宠丁”

岳乐倏然醒悟,暗暗为自己不顾身份的失态羞愧,忽地一转身,背对阿丑静立片刻之后,胸挺起来厂,头昂_} :去了,双手背到身后了,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斩钉截铁地说:“今夜圆房侍寝,明日定位分。听管家太太调度,去吧!' 说罢,他自己竞头也不回地先走了。

梦姑心慌意乱,两腿发软,好半天站不起来。事情逼到了头顶,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厂{她是围猎圈里的小鹿,不死枪下死刀下,已经走投无路口找同春。怕也来不及一户· 一4 飞

庄门外忽然一片喧闹,王庄上下顿时乱了营。奴埠下人被管事紧催。 漫赶,一起拥出庄门,列队迎接主母。谁也没料到,那拉福晋突然来到她不屑一顾的工庄口

梦姑在奴埠队列中瞥到主母保养得滋润娇嫩、容光焕发的面孔,长长地出了日气,并恍然感到这张面孔变得受看可亲了,或者她是来劝阻工爷收房的?至少今夜的难关躲过去了。只要福晋肯闹,叫土爷就此死心,梦姑一定去给福晋叩一白个响头!天一擦黑,那拉福晋就召来了阿丑,冷冷地扫一量一番之后,冷冷地说:“真瞧你不出,成天价不声不响,狐媚子道行倒不浅,迷了我的小冰月,义迷住了土爷!· ~… 工爷要拿你收房了,恭喜呀:要能生个儿子什么的、就跟我比肩啦!… … 以后叮怎么称呼你呢!! - ) ?丑姑娘?丑丫头?哈哈哈哈!'

笑声很难听,脸色很难看.梦姑只是低头跪着,咬紧了牙关。

那拉氏笑了好一阵,喝口参汤,像发笑一样突然整起眉头扳起脸:“你别昏了头 瞧瞧你那身份你那老根儿:还狗屁颠颠儿的爬高枝呢,你那命,撑死了就是这么个名分儿!明儿收房。去吧。”

梦姑拿定主意,一字不说、一点表情没有,静静退下去了。二更以后,万籁俱寂,带好随身物品的梦姑,躲过巡夜的院丁,避开守门的恶犬,直奔同春和戏班位于花园墙边的住处。他的窗户还亮着,莫非也在终夜筹思?

屋里怎地透出女人的低语丫梦姑心一沉,手指尖登时冰冷!卿收房后的使女,通常在原名后加“姑娘”二字作为称呼.长辈可称之为x 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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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相信,不甘心,索性贴耳在窗纸上细听:一听之下,她腿都软了,冷汗沁满额头,竟是她的主母,那拉福晋:主母的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但那哀告的狂热的语气,她从来不曾听到过,真给吓住了。

, …… .· · … 难道怪我?是你扮吕布撩拨人,害我不管不顾、胆大包天。 你倒冷如冰霜!'

“福晋请回。小人己讲明,早有聘妻.实实不能从命:' “我又不想拆散你们夫妻! 到你完婚日.我助你一大笔妆仓,给你的娘子打一顶金凤冠!… … 只须你如吕布慕貂蝉一般,给我片时温存,让我得点活气,别闷死· · 一”

“王爷福晋夫荣妻贵,小人纵然九死也不敢诀读· · !… ”“胡说!他们男人讨小老婆玩优伶,我怎么就不能?我嫁过来,是黄花闺女,他可年近四十儿女成群了!我童女配不上童男,死也不能甘心!早听说你至今还是童身… … ”

“福晋请自重:我妻受尽磨难,九死一生,我若负她,禽兽不如I 请不要逼我做出损你福晋声名的事情!'

“你,你敢怎样?'

“我可以喊叫。”

“哈哈!正可以冒犯逼奸王妃,千刀万剐了你!' “王爷明察秋毫。此处是小人住所,不是福晋的_} :房:' ' “你卜· · … 你的心肠就这么硬?唉,天下哪一个男人都不会像你这么傻呀!'

“不!我们汉人都知道有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 … ”福晋声气弱了,像是得了重病,' ‘告诉我,她,是谁?'

沉默中,窗外的梦姑紧紧按住胸口,生怕擂鼓般的抨评心理3

跳惊扰一」”别人。羞怒之际.主母会「出什么事?

…… .你说不出来?骗人:拿我当傻瓜I ”福晋喳瞬地低声发狠.字字句句都是从才缝里挤出来的。

“小人下敢班骗福晋了 她就在你府中,小人是为她才来当教习的。只求+-爷福晋开恩,放她为民… … ”

“一个奴― 啤丫”福晋的声音骤然尖! 去,”谁勺是准了”“福晋请同.小人早晚要求告王爷福晋… … ”

“你、你、你!”福晋气得说不成句.喘了半天,终于低沉而嘶哑地挤出一串满洲话:“天爷,他竟敢这般轻贱我!我竟不如一个贱蟀!哼!猛虎怎能喝狗舔过的水!… … 告诉你,休想娶她!王爷也帮不了你!除非答应我,不然就要你的小命!' “福晋!”同春的声音愤怒得发抖。

福晋冷笑一声:“到头来看看谁求谁!'

梦姑闪身躲开,眼看福晋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暗夜中二窗户还亮着,屋里却没有一点声息。梦姑多想冲进去搂着他痛哭一场!,· ,… 不,不能了。“要你的小命尸她这样说,就会这样做。

梦姑静静地流着泪,抨「手腕边那~双翡翠镯,郑重包好,轻轻塞进门槛,随后头一也不回地悄悄走了。

“杭州城里满洲城,满洲城里坐将军”

和天下各处有满洲将军驻防的大城一样,杭州城西南最繁57

华、房屋最密集的大片民房被圈占后,筑起城墙城门,增修房所,成为供驻防八旗军集中住家的“满洲城”。城内巨宅大第相连,最气派最富丽的,自然要数杭州将军松魁的将军署。汉人难得进出满洲城,今天却例外。将军署内一个小偏院悬灯结彩贴红”喜”字,细乐丝竹吹吹打打地迎客一一竟多半是汉人文士。

喜主叫程维藩,是松魁倚任如左右手的幕僚。年过半百尚无子息,将军多次以府中侍女赏赠,他都婉拒,说是不愿伤老妻之心。这一回竟是他向将军讨来的,就是那个近日去服待他们老夫妻的哑女奴。府里人议论纷纷,都道程先生傻。总是蛮子文人,准弄得懂他们那怪僻心肠!

黄昏前后,贺客大多告辞,余下三五好友,围坐饮酒闲谈。座中陆健最是活跃,眉’毯色舞大说大笑,很有几分狂态。此时他敲打着银壶高声说道:“一人向隅而泣,举座为之不欢。程兄大喜,宾朋小喜,我想这屋里唯有一人不喜)”他高擎酒杯,朝正在指挥小’了 头上菜的程维藩的妻子一示意,说:' ,我举一联,程兄接对,是眼前风光:讨小老嫂恼。”

众人哄然。程维藩指点着陆健只是笑,不说话。这对子出得刁钻古怪,五字同韵。要另寻一副五字同韵又意思贴切的下联,谈何容易。

程维藩的妻子年岁比丈夫大,已然鬓发全白,却有一种大家风范儒雅气度。她把· 碟凉拌黄瓜放在陆健面前,微笑道:“文康,老嫂来接对,.丁要冒犯一二:想娘狂郎忙万”主客大笑,笑陆健作法自毙.取笑不成.反降了辈分。他倒比别人笑得更欢,拍案叫绝:' ‘好对好对!老嫂如此,何必又纳小星!”直拍得黄瓜碟里的汤汁荡出来,他低头一瞧,忙把它5S

推得远远的,道:‘程兄,食瓜当食东南西北瓜,这黄瓜决不可食。”

众人笑着问原因,看他又有什么惊人妙语。

陆健以手抚脑,故作愁眉状:“陆健多年沉浮,谙透世情。我想西瓜南瓜之属,颇似人形_仁部之头;黄瓜么,却似下部之物。人之秉性,哪一个不是喜上恶下?,岂能不厚爱西瓜等而厌恶黄瓜?'

又爆发一场大笑。这个拍着大腿叫绝,那个笑得抹眼泪,程维藩摇头且笑且叹,他的夫人则涨红了脸,以袖掩口,笑骂道:“贱嘴刁舌,哪里还像读书种子!”说着转身掀帘出去了。陆健大为得意,摇头晃脑,当年的温文高雅全然不见,四十多岁的人了,竟如狂生,抢着接过话头:

“嘴践舌刁,小人也,堪为陆健写照。陆健乃真小人也!' 程维藩叹道:“文康何自贬如此!'

陆健满脸是笑:' ‘不是哟!去年岁考本人又取头名。渴见座师,蒙他老人家赞我一句‘好秀才’!本人不胜荣幸.于是诚惶诚恐揖拜求教日:‘察问大宗师.晚生出署回寓,途中若遇着美妇,可以注目而视么?’他老人家竟愕然不语,慢慢将陆健从头端详到脚,终于点头赞曰:‘一观君子,再观小人!’虽说刚考取的功名因此又给革掉了,可这‘小人’之号乃宗师大老爷所赐,还有假么?”他朝程维藩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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