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从毛茸茸的眉毛下重重地看了看儿子,没有做声。但索额图注意到父亲眉间的川字深纹在颤动,知道他被说动了心,便紧接着一口气讲出了要害:' ‘鳌拜结党营私,任人唯亲,明明是背负先帝重托、为臣不忠嘛!'
马希纳连忙附和:“二公子讲得有理,我近日听说,鳌拜要往声”部硬塞进他的私人。如今三藩在外,年支钱粮占天下一半还多:又水旱灾荒不断,户部是人不敷出,军晌薪棒支给都很作难。幸有王宏柞这班老于部务的汉员在竭力支撑、惨淡经营。鳌拜的私人若是挤进户部.后果不堪设想。此人居心厄测.老师可不能掉以轻心哪!'
对喀纳也进言道:' ’外有强藩、内有权奸.这可是国家之大害!老师身为首辅,不能听之任之… … ”
索尼摇摇头,益发显出龙钟老态,叹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身居首辅,偌大年岁,数十年声望,怎好去与人争论?非但无益,兼而无用,徒然贻笑大方,反被人讥我无气量。唉,朝廷事国家事千头万绪,只要相安无事,便是上上策。况且,鳌拜敢于背着我为所欲为,难道不是有恃无恐?… … ”他看着自己一双瘦削的、骨棱棱的手,仿佛不大经意地说:“长公上下嫁到他家,女儿又指婚郡王,大操大办、大庆大贺,大下的人都沾了喜气· · ,… ”
索额图暗暗跺脚,觉得父亲真是老了、糊涂了,斤斤计较于这些小事体!他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阿玛不妨细想想,老佛爷于我们家和鳌拜家,到底谁近谁远、谁厚谁薄、谁亲谁琉?阿玛是当今皇后的爷爷,鳌拜是公主的伯公;皇后是5 18
犬F 之母,公主呢?况且还是庶出!还有一层,”索额图眼睛发亮,压低了声音,' ’以老佛爷这样的女中智星,女中豪杰而言,她就不会欲擒故纵?'
这句近似耳语的话,具有炸雷一样的效果,倾听的三个人都不由得身子往后一闪,或张口,或扬眉,既惊愕又激动。索额图把这个似在意外却在意中的事儿一下子点透,叫他们额头鬓边都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一一也可能是屋里太热的缘故。索尼盯住了自己的儿子。他当然知道索额图的才干和能力,但近日他的见识眼光变得如此锐利、深刻,倒出乎意外。索尼尽量用平淡的口气说:
“你以为怎么办好?'
索额图似乎早就等着父亲这一问,认真地说:“眼下下手虽然为时已晚,但还有救。依儿子看,只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索尼和他的两位门生情不自禁地同声问。“一条,联通苏克萨哈,重新扩充实力,慢慢把他手里的权势分出去、夺过来。这一着要用慢功,因苏克萨哈元气大伤,恢复不易。但阿玛若肯援之以手,也并不多费力气。总因辅臣位序原本阿玛是首、苏克萨哈第二,名分土已压他一头。孩儿以为这是上策,名正言顺。当初既是鳌拜遏必隆上赶着阿玛联手才把苏克萨哈压垮,现在要破他的法,就得反其道而行之。”索尼哼了一声,对喀纳看了老师一眼,不大痛快地说:“这不是扶起曹孟德去除掉司马昭吗?'
“不错,”索额图说。“这些年总该看清了,对付苏克萨哈要比对付鳌拜容易。”
大家一时都不说话。懊热的屋里弥漫着熏炉中飘出的浓郁的沉香味儿,越发叫人喘不过气来。沉默片刻,索尼说:“第二5 19
条路呢?'
索额图回答很简单:“只有请阿玛领衔,逼迫他们三个认可,奏请皇上亲政!'
索尼倒抽了一口凉气,半晌无语。他的两位门生也静悄悄地不敢做声。还政于君,不论是臣子如何显而易见的大节,也不论如何忠君爱君,实行起来,总免不了一番辛酸苦痛。马希纳不敢看老师,小声问道:“二公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了”
索额图叹了口气,说:“不是没有,是行不通。大清国来得不易,我们不能当不肖子孙,做千古罪人啊 … … ”索尼大手一挥,厉声道:“不用讲了!· · 一容我三思.' 当晚,索尼独自在书房里呆了很久,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他来回走动的身影,传出他忽重忽轻的咳嗽吐痰的声音,直到天明。
索额图一早去请安,见父亲正在烛光下书写奏章。看到儿子.他把笔一搁,说:“传管事备好马匹随从,我今天要进宫办事。”
索额图见父亲两颧发红.眼睛布满血丝,便劝道:“阿玛歇着,孩儿替你送去。”
“不行,我要鳌拜他们今天就跟我会衔_! 奏。”
索额图带着三分惊异七分遗憾望着父亲,索尼避开儿子的目光,说:
“我决定了。奏请皇上亲政。”
听得儿子鼻息沉重,知道他不满意,索尼闭了眼睛摇摇头,轻声补了一句:
“总得为儿孙们留条后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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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学士,你听这一处。”玄烨坐在弘德殿的宝座上,指着案上的《 水经注》 ,对侍读学士熊赐履读下去:“惠帝闻蛙鸣,问:‘官蛙私蛙?’太子令贾撤对曰:‘在官为宫虹,在私为私蛙。’帝日:‘若是官蛙,可给凛。”’玄烨读得笑起来.惊奇地说:' ,竟有这样的痴皇帝!或许他生来呆傻?'
熊赐履侍立在侧,答道:“晋惠帝并不呆傻,但久居深宫不知民Ib。 事,耽于游乐不理朝政。永兴元年起,关巾连年灾荒,生民百不遗一二,臣下察告惠帝说长安都中乏食,饿死许多人,他竟不懂百姓怎会饿死,反间道:‘何不食肉糜?'
玄烨又笑又皱眉,渐渐笑容敛去,只余下深思。熊赐履继续说:“所以,惠帝即位次年便爆发八王之乱,乱到永兴三年,惠帝被东海王毒杀,再十年,西晋亡,就天下大乱了。可见,为君者君临天下,应知天下事,尤其需要知晓民间疾苦。尧舜禹三代以下,能称有道明君者不过数人。臣寄厚望于陛下。”
玄烨从容答道:“不敢当。日后联也要学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然,安知天下事?最是江南水乡,文风荟萃、人才繁盛· · ,… 前日读辛稼轩的《 西江月》 ,只‘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便令人神往。耳畔仿佛鹊声蝉声蛙声、风声水声树声汇合交融.极有情致。”
熊赐履说:“天籁之声.令人心旷神怡,人家之声,更能察民情、知民意。”
玄烨目光闪动着,很有兴致地说:' ‘愿闻其详。”熊赐履道:“臣以为,人家要有三声:读书声、孩儿声、纺织声。闻读书声.则圣贤在他口中、在我耳中,不觉神融;闻521
孩儿声,或位或笑,自然籁动天吗,觉后来哀乐情致较此殊远;闻纺织声,则勤俭生涯、一室儿女,觉有幽风七月景象。最可厌者,妇人淬骂声,恶一也;饮酒喧血声,狂也;街巷笑谈声,橘也;妖冶歌唱声,淫也。与其闻此,不若聆犬声于夜静、听鸡声于晨鸣,令人有清旷之思! '
玄烨笑道:“学士之言,真是妙论!天下百姓尽是肤的子民,联愿日后听遍学士所述之七声。”他笑,是因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端庄的熊学士,居然能说出这样激烈的话。
熊赐履正色道:' ‘臣以为,天下治,则三声多;天下乱,则四声繁。望陛下思之。”
玄烨也赶紧收回笑脸,庄容点头,道:“学士言之有理。”这时,御前侍卫索额图来桌告:辅政大臣鳌拜求见皇土。玄烨立刻回答:“宣他进宫,哦,等一等,索额图二着他们去传,联有话问你。”
立刻另有侍卫出去宣召,索额图恭敬地躬腰候旨。玄烨问:“奏请肤亲政的折子,仿佛是索尼亲笔?' 索额图答道,确是他阿玛起草,另外三名辅臣次日、又次日会衔签定的。
玄烨道:“联料想必是如此。此折脱已呈进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屡赞索尼忠诚可嘉哩 ”
索额图道:“谢老佛爷皇上圣恩,不知皇上几时行亲政大礼?皇上可不要忘了分派奴才御前当值,好见识这千载难逢的大典!'
玄烨含糊道:“此折暂时留中不发。… … 太皇太后与联的意思,都想给索尼加授爵位,以褒其忠。”
留中不发?索额图愣了一下,那么近期内皇上没有亲政的522
意思了?他不敢多问,只得说:“奴才叩谢太皇太后、皇上圣恩。奴才阿玛此折,可算他辅政以来最有见识之举。”
玄烨摆脱厂一瞬间的不快,望定索额图:“哦?' 索额图到底在御前当值了好几年,不那么拘谨,想了 想,说道:“子不言父过.奴才不是说奴才阿玛的不好,求皇上恕罪。奴才只是说,近些年奴才阿玛年迈多病,于朝廷政事,不免明于细碎而暗于大局… … 求皇上要心里有数才好。奴才多嘴,皇上怒罪。”
玄烨眼睛里先是惊讶,后来又透露出一片赞赏。不过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在默默沉思。熊赐履对满洲活虽然说不好.却听懂了十之八九,也在心里暗暗掂量着。弘德殿内沉静了片刻.这时鳌拜来了。
为了表示对辅政大臣的尊重,玄烨从宝坐站起来迎接,等鳌拜进屋跪安罢,方坐下,并立即赐座辅臣。
鳌拜在座垫上盘腿坐定,望着玄烨说:“老臣此来,专为户部尚书一事请旨。”
索额图暗暗一惊,难道他已有所察觉,要提前下手了玄烨道:' ‘卿傅之意,联不大明白。苏纳海之后,肤不是已经提点马希纳补户部尚书缺了吗?所遗国史院大学士缺,尚无合适人选,所以不曾委任。”
鳌拜说:“老臣的意思,再补一名户部满尚书。”大约从苏纳海等三大臣处死以后,鳌拜单独陛见时,常常自称老臣而不称奴才了。
玄烨一扬眉:“哦?这又为什么?'
鳌拜说:“户部职掌天下财赋,最是要紧,田亩、户日、赋役、钱粮等项部务最是浩繁庞杂,常有差错。增补尚书最是急523
需。”
玄烨不由得降低了声调:“卿傅,现今马希纳、王宏柞掌管部务颇为得力,也不见有许多差错· ,,… ”
鳌拜的卢音却提高了:“启察皇上,这户部多是苏纳海的旧人,必须严加防犯,免得再出第二个第三个欺君藐上的苏纳海!' 玄烨有些不知所措,无目的地把御案上的书合上又打开,突然问道:“户部设两名满尚书,可有先例?'
鳌拜把两手撑在盘着的大腿上,魁梧的身形竟成了一个厚重的方块,几乎是玄烨的三倍口他胸有成竹地说:“人关之前,虽有六部,却无尚书名色,或由贝勒理部务、或由承政掌印。顺治元年六部方设尚书。礼、兵、刑、工四部均设满汉尚书,而吏、户两部只设满尚书,并无定员。直至顺治十五年,户部尚书也曾满汉共三员。所以,授两员户部满尚书,并不违制。”玄烨声气显然弱下来:“卿傅荐举何人?'
“正白旗副都统、现任工部尚一书马尔赛正当其选! 此人精明能干、才识过人,掌户部印,百无一失! '
刚刚举荐了马尔赛,就旁若无人地提出要他掌印!眼里还有谁?玄烨、索额图和熊赐履都一腔愤慨.却又都不敢表现出来。玄烨还不大甘心,还想挣扎一下:
“卿傅,联记得正白旗马尔赛及光泰、噶达浑三族,是太宗皇帝和先皇时不用为侍巨之人… …
鳌拜严正地说:“皇七为天下之主、万民之父,应当有容人之量。老臣虽然力主处死苏纳海,却也敢重用正白旗的马尔赛哩!'
玄烨无言答对。
“老臣荐举的奏本,明日送到,请皇上过目,老臣便批转吏524
部就是。”说罢,鳌拜起身,向玄烨再次跪叩。
玄烨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说道:“卿傅请便:'
鳌拜立起,躬身后退到门,出去了。
玄烨竭力克制自己,没有重重地坐下去;他默诵着太皇太后对他有关威仪的教导,才算摆成一罢平静从容的样子。只是,玄德殿中深深的沉默却无法改变。
玄烨拿过书,视而不见地翻看一阵,渐渐冷静下来。他凝思片刻,抬起头。
“索额图,传命秘书院,替肤拟一道谕旨,下部院科道詹事,沼求直言朝廷政事得失!'
“遵旨。”索额图说着,匆匆一跪,立刻去办口
玄烨转向熊赐履:“内弘文院职掌之一,是注释古今政事得失。熊学士理当进言。”
熊赐履跪下,沉默了许久,说:“臣早有隐衷,如骨鳗在喉。巨将应诏上疏,细论朝政得失。”
玄烨点点头,说:' ’去吧。”他望着熊赐履退出去,心里暗暗称赞。熊赐履是侍读学士,常在御前,尽可对皇上说长道短。但他却从不肯背后讲人的是非,宁愿明疏进言而不怕结怨于人口真是一位刚方耿直的大臣!
直到用过午膳、在书房小憩片刻之后,玄烨心头的不快才渐渐消去。鳌拜毕竟是辅政大臣,终究要请皇上亲政。索尼奏请亲政的折子上,他不也会衔签名了吗?
玄烨到阶下拉了半个时辰的硬弓,舒开了浑身的筋肉,也舒开了心中的闷气。于是他记起昨天的坤宁宫,正遇皇后的母亲来探望女儿,说今天给女儿送两筐樱桃来的。不知送来没有了玄烨换了件衣服,喝了两口热茶,信步往坤宁官走去。525
坤宁宫东边一半是皇后的住处,西边一半改作祭神的所在,大婚后的一个月中,天天有萨满太太在那里跳神、烹煮祭肉。说实在话,住坤宁官真没有住东六官西六宫那些宽敞宁静的官院舒服。太皇太后曾经允i 午皇后搬到长春宫或储秀宫去的,可皇后不愿意住偏官。本来嘛,她是从大清门抬进宫里来的大清皇后,当然要住中宫,不然还叫正宫娘娘么?
玄烨想着皇后的这些郑重端庄的脾性,敬佩之余.有点说不出的遗憾。她若是随便一些或许更好?… … 他止住宫门太监的通报,悄悄进了门,站在珠帘外向屋里看,一眼就看到了皇后的身影。
她背门而立,侧面临窗,止对镜梳掠鬓发。身上一件杏黄衫子,薄薄的亮亮的,描画出她略显丰满的腰身;披了一领珍珠披肩,披肩上每五粒珍珠簇一红宝石心为梅花形,光华灿灿,极其华丽;乌云般的黑发给上头顶堆成云髻,光可鉴人;领口那里露出一截雪白柔嫩的颈子,柔发在两侧妩媚地卷曲着,这很使玄烨动心口他情不自禁地踞着脚,轻轻走到她背后,一抬眼,皇后已从镜子里看到了他,对他嫣然一笑,正要回身,冷不防玄烨从背后猛地楼住了她,贴脸在她颈子上亲那柔媚的小发卷。
皇后涨红了脸,挣出手来又推又扯,拽他的手拽不开、推他的脸推不动,急得直跺脚。偏偏两名太监捧着红樱桃进来,看了一眼,放下果盘慌忙退走。金盘在桌上碰得一响,玄烨刁‘放开她,忙回头看,刚见到两太监急急避走的背影。皇后很生气.又不好说什么,瞪了玄烨一眼,低卢说:“你还笑呢:叫下人看了去,成何体统!'
玄烨笑道:“少年夫妻,闺房之乐,人之常情。再说,哪一526
个大胆敢嚼舌头了”
皇后满脸红晕,气喘吁吁,鬓发蓬乱,眼含娇填,玄烨不由得动情,一把将她楼住,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皇后脸红得更厉害厂,竭力挣扎出也的怀抱.后退了好儿步,不自禁地嚷出声:
…… .你疯自拿我当甚么?· · · … ”
玄烨不肯放过.义通近」’几步。皇后朝着他‘’扑通”跪倒,说:' ‘臣妾万语无状.求皇1 几恕罪。但贬妾身为六宫之主,己不止焉能止人?万不能使皇上蒙受荒淫尤度之恶名… … ”就像有人迎面泼了一杯凉水,玄烨登时暗暗一‘’哆嗦”.热烘供的心渐渐冷却下来,脸上也汕油的不好意思,他慢慢转身走到南窗下,一歪身.坐在坑! , …… ,垂头不语。电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连忙亲自端过一金盘红樱桃,送到玄烨而前,说:“这是家母着人送来的,清皇比尝新、”
红艳艳的樱桃.像一颗颗硕大的红宝珠,极其鲜亮诱人、玄烨拈了儿颗送进嘴里,果真甜关无比。他看看皇后那官迫的样子,不免又觉得i。f 冷,便说:”你也尝尝。”
阜后于是隔着炕一桌,与玄烨坐个对面.两人就你两颗我三撤的静静吃樱桃.谁也不说话了。
大约这樱桃实在太好,少年夫妻的别扭也难以持久,不多时.玄烨的日光就频频投向炕桌! 几那面圆镜.桌上樱桃与镜中樱桃相映成趣,十分受看n 皇后笑道:
“皇_卜对这面镜子怎么如此爱顾?妇人食中物,实在不位得君王注目的。”
玄烨笑道:“你说话.总是头头是道、句句在理,叫我无言答对!真不愧是索尼之孙、噶布喇之女、索额图之侄女{' 527
皇后有些惊异;“皇上此话何意?我家中… … ”一玄烨摆摆手笑道:' ’没事,不过赞你家学渊博,我都难你不倒。”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看,索额图才堪大用,将来胜过索尼。”
皇后道:“臣妾祖父也是这样说的口叔父确是可信赖之人,才干极高又极果敢,不似臣妾阿玛那般平庸。”
“是吗?”玄烨目光炯炯,“我近日越发看重他了。”皇后想了想,转了话题:“近日皇上频召郭罗络贵人,臣妾以为不防普施君恩,更能得众心… … ”
玄烨盯着皇后,说:' ‘你不肯留我,还要管这些事?' 皇后脸上又微微泛出微笑,笑道:' ‘那拉贵人,你总不肯宣召,可是老祖宗说过许多次,四位贵人中她最宜男相,皇上应为后嗣着想啊 ”
见皇后侃侃而论,辞意正大,神情又那么安详,玄烨不知怎么的.突然心头冒火,他勉强笑道:“你是我的大总管吗?' 皇后奇怪地瞅瞅他,又说:“昨儿我住承乾官,见伶佳贵人那儿有个新选来的宫女.很是温良贤淑,笑模笑样的。我想拨她到乾清宫侍候,你的意思怎么样?要不要先召她来你看看?' 皇后那忠顺而平淡的词色,仿佛在安排酒席茶点一般,更增加了玄烨的不快,他干脆地说:“不要 ”随后一扭脸,望着窗下那盆玉石玛瑙石榴盆,说:“我倒想要问问你,你今儿个到底留我不留我?'
皇后见他变了脸色,摸不清头脑,说:“昨儿你不是已经在坤宁宫呆过了吗?今儿应当宣召… … ”
“哼,”玄烨冷笑一声,“我今儿个谁也不宣召!我那里还有云妞儿她们哩!”他挑战似的大声说着,脖颈儿也直了、气息也5 28
粗了,生气地斜眼瞪着皇后。
皇后倒笑了;“你怎么不早说呢?好了好了,算我多嘴。云妞儿她们就是老佛爷亲自挑的,错不了。”
玄烨忍不住了,一下推开炕桌上的樱桃盘,猛然站起来,盘子“呕嘟”摔到地仁下,鲜红的樱桃滚了满坑满地二皇后诧异地扬起细眉,不知所措。玄烨直逼到皇后跟前,盯着她的眼睛狠狠地说:
“你怎么就这样心平气和?你到底在意不在意我这个人?你把我推给这个贵人、那个宫女,你心里就一点不难过?' 皇后慌乱地眨着眼睛,面对玄烨的怒火,她不明白,也不理解口呆了半晌,才慑懦着说:“皇上,你这是怎么啦?· ,· … ”“你说呀?你为什么这么不在乎?'
皇后容色平静下来,重又那么端庄贤良,她微笑着说道:“没有不在乎。可我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啊!
玄烨“酶”了一声,转身大踏步地出了坤宁宫。他心里很难过,什么原因,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清楚。皇后的态度激怒了他。
在朝廷里,他感到受辅臣的忽视;在囚宫.他感到受祖母的忽视,他们是拿他当孩子而不把他放在心上。可皇后,他的妻子竟也这么忽视他!如果她对他跟别的女人亲近表示一点妒忌、哪怕是一点点不满,他也不会这么难过。冰月会这样吗补· · … 玄烨陡然记起那次圣寿节,为他称赞了另一个女孩子头上的鲜花,冰月恼得那个样子,又哭又闹、又发脾气。当时玄烨觉得尴尬生气,可现在回忆起来又多么亲切美好、令人怀恋啊。冰月心里只装着玄烨,珍宝似的,决不许别人碰一碰;皇后呢?要对玄烨有多少情分?她心里装满了家法宫训。 然而,冰月毕529
竟是去了,永远地去了!
记得冰月出嫁那天,盛妆浓抹、天仙子似的,艳丽得惊人二向皇帝皇后这一对兄嫂拜辞的时候.低着头、儿乎没有表情,很容易被人认为是羞怯,但么烨不敢跟她的眼睛相遇。皇后温存地微笑着,祝相妹妹瓜贬绵绵、白头到老二冰月从浓黑的眼睫毛「面很快地看看玄烨.正遇上玄烨的不安目光,两人很快地闪避开了:但玄烨相信,这一瞬问,他们想起了同一件事情、想起了 他们的盟誓· · ,…
整个拜辞过程中,冰月没有f 毛何不得体的地方,只是表情平淡.眼睛冷得有如蒙了一层冰霜。最后一拜时,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玄烨一眼,那是怎样的一眼啊!冰月一生经历过的情感,都包含在这令人心悸的一瞥中:幽怨、依恋、凄切、悲愤… … 很长时间,亥烨一闭上眼,就觉得这双乌黑的瞳仁像钻子一样钻进他的心,把他的心钻得流血、钻成碎片.使他难过得寝食不安。后来听宫女说,冰月是在拜辞太皇太后、就要上轿的时候,突然放声大哭,哭得如痴如醉,哭得声嘶力竭,跳踊得珠钗绢花都甩脱了,落了一地,引得老祖宗和皇太后也忍不住落了泪。
不论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都像刚刚发生过一样清晰,或许它们将永远栩栩如生地活动在他的记忆中。他很长时间不敢想象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情景.就像不敢去碰那刚刚止血的伤口一样。
然而,事实却大出他的预料。八月十八他的生口,万寿节,柔嘉公主与和硕额验耿聚忠一同进宫祝贺,非常得体、非常有礼地一同向皇兄皇嫂叩拜。这一对夫妻如金童玉女,绝顶美貌惊人、绝顶风流潇洒。冰月看去比实际年龄大,像个十五六岁530
的贵女;耿聚忠看去比实际年龄小,像位年方弱冠的贵公子.天造地设似的般配,人人称羡不已。玄烨强颜欢笑,和皇后一起接受他们的寿礼和跪拜,心里却说不出的酸楚,只觉得那个耿聚忠不该这么挺拔、不该这么英俊,眉不演这么黑、口不该这么方,处处不顺眼,怎么看也觉得他配不匕冰月。
冰月的模样很文静,眼睛里既没有欢乐,也没有忧愁,唇边挂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寂寞的微笑。 那笑容的后面是什么了玄烨猜不透,只觉得几滴苦泪从嗓子眼儿往心里滴答,并且相信她也一样口
啊,皇后怎么能与冰月相比!· · 一
玄烨在灯下拿着那只绣着小红马的荷包,看着.想着,郁郁不乐,一个人长廿短叹,没有察觉夜已渐深。云妞儿小心地进了书房.给他披上薄薄的江绸披风,低声说:
“皇上,时候不早了,回去歇吧!'
这声音像丝绒那么低柔而且厚,充满女性的动人的温柔,玄烨听到这卢音,不知怎么的直想哭,他一把捉住云妞儿的手,哀求似地说:“云妞儿,你别走开卜· ,一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回去,你陪着我… … ”
云妞儿显然是误会了玄烨的意思,竟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小声而又坚决地说:“皇土,我… … 我不了”
玄烨大觉意外.猛然从茫然的境地中清过来,盯住云妞儿:她怎么敢在皇上面前说这个“不”字!
云妞儿局促不安.低下涨得通红通红的脸,用更低的声音,几乎是含着泪说:' ‘我· · … 我有了· · ,… ”
玄烨没听婴白:“什么有了?有什么啦?'
…… .有了好些日子,三个多月了… … ”
53 了
头顶“嗡”地巨响,玄烨只觉得有人使大棒子敲了他一下,顿时明白了。他慌乱地双手捏定云妞儿的手,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好容易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 · 一我要做阿玛了?… … ”
云妞儿羞得抬不起脸,却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在玄烨脚边跪下了。
“哦,老天爷!”一玄烨仰天长出一口气,狂喜地喊道:“感谢苍天!感谢神佛保佑!我玄烨有后了!大清有后了!· · 一我就去察告老祖宗。 察告皇太后)大喜呀!这是大喜事啊)' 云妞儿忙扯住他的衣角,小声说:“皇上,天太晚户· ,… ”玄烨立刻把云妞儿搀起来,快活地说:“你起来,快起来,以后别跪啦〕 宫里的杂事也别干了,好好养着。等你一生下阿哥,我立马封你主位,让你住西六宫去!… … ”
玄烨极其兴奋,几乎一夜不曾阖眼,他将要做父亲了!这真是不可思议得令人发狂!… … 实在也难怪他,他刚刚度过十三周岁生日嘛。狂喜之余,他突然问自己:如果皇后不是何舍里氏而是冰月,那会怎么样呢了
只是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对于一个皇帝、对于爱新觉罗族,何舍里氏这样的皇后才是最需要的。刹那间,他对自己的端庄贤淑的皇后,突然萌生了强烈的感激之情
已交亥时,寝官里只有挂得高高的儿盏宫灯发出黯淡的光芒,其它桌灯壁灯都已熄灭,仍然闷热难当。
已交亥时,寝官里只有挂得高高的儿盏宫灯发出黯淡的光芒,其它桌灯壁灯都已熄灭,仍然闷热难当。床边两个宫女, 呼扇呼扇”地打着扇子,院里金蝉拖着长长的声音叫得人更加烦躁-
床上的太皇太后又翻了个身。
坐在南坑桌边了。 ’吨的苏麻喇姑立刻惊醒:' ‘老佛爷还没睡了”太皇太后轻轻一笑:“唉,土岁数的人,心里搁不住事儿二”“还是天气太闷的过。这些日子热得出奇,准要憋一场大雨… … ”像是证实苏麻喇姑的推测,远远地响起一阵敲湿鼓似的闷雷声。她接着笑道:“瞧瞧,雷来‘厂。大雨过去,老佛爷就能睡个凉快觉了。”
“老天肯帮佗,雨后一凉爽,肤儿上船就舒服多一f 。”说话间,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震人.持续不断的轰鸣,响得屋里人们互相说话都听不清。
狂风骤起,“呜呜”怪叫,门窗‘,乒乓”乱响,太监宫女们全都惊醒,一窝蜂地跑去关窗户关门。
“啪啦啦”!一声骇人的霹雳,仿佛就炸在寝殿顶上,惊得人们掩耳失色,胆小的宫女吓得互相搂成一团。
“辟辟啪啪”! 寝官顶、窗户外、树叶上,一片撒豆子一样5 刁g
杂乱的声响.越来越密.很快扩展成充塞在天地间、充塞在每个角落和每个人耳鼓中的’‘哗哗”大雨。这声音虽也宏大无比.人们反倒安心。 ' .静静听着雨声。
太复太后撑着一肘,从枕_}乙抬起头,语调有儿分焦虑:' ’雨声里怎么’丁当’乱响?该不是下冰雹吧了”
几个宫女赶紧出门去瞧,片刻间捏着几颗绿豆大小的冰粒儿跑回来。
太皇太后一看,坐了起来:“这还不把荷叶打一穿了宁”苏麻喇姑连忙安慰;“老佛爷放心睡吧。冰雹这么小,伤不一了 荷花菏叶。都说雹打一条线,太液池哪儿就那么巧止! 叮在线儿匕呢?就算打穿几片荷叶,不过多几个小眼儿.也不难看, ,
“你倒会说。”太皇太后笑笑,重新躺下。看看风停,命宫女打开门窗。一股凉贱胞的水气冲进来,驱走了闷热和烦躁,而暴雨的“哗哗”声也就越发震1 不了。太皇太后忍不住又坐起来,竟自下床,竟自走到窗门朝外看。在宫门的淡淡宫灯衬映下,雨水如天空悬下来的一条条粗大的白丝线,毫无停.息的意思。她紧整着眉头、默默看了片刻,说:
“还是着人去金鳌玉蛛桥边看看.这么大的雨,别把荷花骨朵打坏厂。”
苏麻喇姑立刻传总管太监差人披了雨布去看。那边太皇太后又添了一句:' ’要是荷花受不住,得想法子给遮挡遮当。”几名太监领了差赶紧去了。太皇太后仍没有一睡的意思。苏麻喇姑心里好笑,可是见老太太不安地踱着步子,只好再次劝慰:“老佛爷还是早点儿歇着吧:'
太皇太后终于还是等差去的太监回报了‘’荷花荷叶没事550
儿”之后,才松了日气,仁了床。她觉出苏麻喇姑神情中隐隐的不以为然,身尚下时暗暗叹息: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这么琐碎唠叨卜· · … 可是,明天的事关乎荷叶荷花,关乎日色天光.关乎风云阴晴.也关乎朝廷大政、皇帝进退,至关紧要,至关紧要!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又怎么能够不念念于心啊!… … 太皇太后却无暇顾及,这场夏季暴雨,也使京城的许多王府贵宵之家的女主人彻夜难眠、心绪不安:大雨若是不停.老佛爷召见会不会取消?若不取消,则冒雨见驾就有许多不便,必须一早作预备;大雨若能停息,明日少几分炎热.也就少了 几分御前失仪的危险,大热天见驾实在不是舒心的事。一也不知这位老佛爷老祖宗高了哪门一子兴.要这许多福否命妇们天亮前扰进宫,见驾的地点又不在大内.究竟为了f }· 么事情?… … 老天爷真肯帮忙,不到四更天,雨就停。 ' '
五更时分,天色刚有些麻麻亮.西苑五龙亭四周仿沸灯会一般,数百盏灯笼将应召人宫的福晋命妇们送进亭中见驾,又送仁那只扭! 头平底的大篷船。
一声“起驾”,数艘小船护卫簇拥着大篷船.馒慢驶离九龙亭,向令鳌玉蛛桥平稳地划去。
天色渐渐透亮,琼华岛卜白塔隐隐约约似模糊的剪影.撑船的太监一左一右,动作整齐;除一f 水声i 日洞,大船小船个都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当凤头船划进金鳌玉蛛桥东北那一片极其茂盛浓密的荷田时,老佛爷开口了:
“停船。”
船停住了,被四周密密的荷叶荷花包围着门
“好了,我们就在这里静静地等着。”老佛爷语调安闲而沉551
稳,却掩饰不住那种变戏法的人即将揭底时的神秘和得意。她应该得意:天气好得不能再好,随着东方发自,整个天空像一整块水洗过的深蓝色宝石,晶莹透明;昨夜令她不安令她焦虑的荷叶荷花毫无损伤,亭亭玉立,陪伴在身旁;宣召进宫的福晋命妇们全都不知所以、莫名其妙。这是最逗她开心的一件事。
没人敢问一句等什么。因为老佛爷说了静候,就得静候。人人都悄悄的,大气都不敢出。西苑各处也不见灯火,仿佛还在沉睡。只有晓风轻轻,拂动着荷叶“沙沙”响;只有几只漂亮的翠鸟“戒楞楞卜,扑动翅膀飞翔。
“太阳快出来了,”太皇太后抑住自己的兴奋,压低声音说,“你们留神瞧着,看看那些含苞未放的荷箭会怎么样开放!' 船上掠过一片轻轻的磋吁和叹息:原来太皇太后就为这个把福晋、命妇们天不亮召进宫里来。 不过,她们中显然没有一个见识过这种奇景,所以一双眼睛果然去寻找那些荷叶间躲躲闪闪的蓓蕾.
晨光透出,天色越来越亮,船上的人们彼此看得清衣裳的色彩和精细的花纹了。
晨风似乎停息,微波也消失了,人们都在期待着,不但紧张、专注,甚至有几分神圣庄严,
一束红光骤然射出,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地叫了一声,太阳露头了!随即便听得太皇太后兴奋地用耳语般的声音悄悄说:“快瞧,快瞧哇!
无边的荷田里,千百枝肥大的荷箭在摇曳着、膨胀着,刻比~一刻快地开放着。
太阳在上升,露出半边透红透红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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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千百株花苗如同受到鼓舞,向太阳回报美丽的笑,越放越大。
太阳升起来了!圆圆的,不停滚动的大火球.整个天空被它染红了、染紫了。
花蕾开放了卜一枝,十枝,百枝,千枝!仿佛在“嚼啪”地轻轻炸裂,仿佛在“沙沙”地舒展花瓣。荷花那特有的清香刹那间迎面扑鼻,弥漫在荷田的仁下左右东南西北,笼罩了凤头大篷船口荷花越开越大,花香越加浓烈,香浸眉目鬓丝,香染绣领衣襟,人们的呼吸都是香的,直沁心脾!
这些贵妇人,终究不失女子天性,终究忍不住,好几位不约而同地赞叹起来:
“实在太奇太妙啦!'
“香得人醉,香得人晕{'
“这可不就是仙境啦?'
最伶俐的安亲王福晋那拉氏领先向太皇太后谢恩:“谢老祖宗天恩}要不是今儿老祖宗给奴才们开眼,奴才们可是白活一
福晋命妇们纷纷叩谢,乖巧的话说了一大箩,倒也是真心
太皇太后笑眯了眼:“谢什么,这就叫天地造化之功啊!
了叹}世赞}
太阳越升越高,光芒四射,渐渐透出炎炎夏日的威焰。但水面上、荷田中,清风习习,吹面生凉,芳香袭人,衣拎映碧,更有船篷遮去日光.清爽有如新秋口
船篷正中,一道雕花乌木围屏环绕着一张宝榻。太皇太后端坐榻上。福晋命妇们围坐在她面前一长列矮桌边。按太皇太5 53
后吩咐,小船陆续送[几个冰桶,用来拔瓜果、食盒、果品点心、茶水洒水摆了满桌,几个大盘子里,一芽芽绿皮红瓤黑子西瓜飘出一阵阵冰湃之后的又凉又甜的特殊香味,最是诱人,贵妇们领命不再客气,有的吃所瓜.有的切桃子,有的拣几块精致的官廷点.合品尝.体质弱的不敢吃冰,轻轻呷几日温茶。她们往常也不时被召进宫,在这位慈祥和蔼的太皇太后面前,礼节很周到,却又不是那么拘束。
安王福晋笑着说:“老祖宗,我们虽说应召,原也一旱约好一同来向老祖宗谢恩的,没带像样的谢礼,反倒叨扰你老人家一顿果席,可太没道理啦!'
福晋命妇们纷纷随声附和,笑语盈盈,在水面匕格外清晰动听。
今年直隶京歌一带春旱,收成不好,许多旗人家庄子上没有多少进项。太皇太后薛旨拨发官中节省费用及库存内努共二十四万两银、十五匹绢,分赏八旗。其中正白、镶黄两旗因圈换土地,收成更差,酌情多加恩赏。戴旨一下,八旗兵丁无不感激涕零,纷纷谢恩谢赏,向阀跪拜。各旗都统及旗主王公们都上奏赞颂太皇太后的恩德。他们的夫人自然要借应召之便格外表示谢意一厂。
太皇太后微笑道:' ’总是自家人.十指连心嘛!谢礼呢,我也不耍。你们来陪找说说话儿、逛逛园子、赏赏荷花我就挺高兴.抵得过谢礼啦! ' '
那边一位身材苗条1 着月白素缎袍的巧嘴福晋连忙说:“我倒想天天进宫来陪着老祖宗呢,可就怕老祖宗瞧不上眼儿:哪儿来这么个又粗又蠢的傻’「头,真讨厌!'
太皇太后笑了:' ‘我倒想大天召你进宫来陪我呢,就怕惠贝354
勒背后骂我;老太婆当什么法海和尚!'
贵妇们忍不住都笑了,笑得那一身月白的福一晋脸儿都红了‘…… 老太后说了逗趣儿的话,她们都得笑,不笑便是失礼失敬;但又不能笑得过分,失于张狂,一也是失礼失敬。她们熟能生巧,都笑得恰到好处。
一位都统夫人从矮桌另一头大声说:”老佛爷恩赏银两缎匹,实在是及时雨普救众生,旗下人家,家家户少”男女老少都感激皇恩,给老佛爷烧香添寿呢! '
太皇太后笑道:“我太祖以遗甲十三副起兵.首创八旗:统一满洲,进关立国,,一赖天地保佑,二赖主上圣明.三赖八旗奋战,才有今日大清一统天下。今后,_匕承太祖太宗及先皇帝之志,下开一代太平们卫! ,还要靠八旗忠勇哩!'
福晋命妇们争先恐后地纷纷表示:
“主子圣明,奴才一片忠心,至死不变{'
“主子厚恩,奴才们粉身碎骨也要报偿。 '
索尼夫人说出的话见识最高:”奴才们都是叨了主子的福分,才有今天的荣华富贵,忠心不二乃是奴才’们的本分,有二心的,天地不容广
“你们是怎么了?起誓赌咒的了”太皇太后笑着说:' ‘今儿个是赏荷,说说话儿尝尝鲜儿,瞧,来了。”
只见一叶轻舟由金鳌玉蛛桥洞下撑出来,两个小太监伏在船帮上洗涤刚刚从潮底挖出的鲜藕。小舟驶近大船,两个小太监头顶银盆,盆中满满的,尽是雪白肥圆的嫩藕,向太皇太后跪呈。大船上的宫女接过来,太皇太后又命赏他们~人一盘点心。小太监跪叩谢恩后,小舟如飞划开,不多时就隐没在远处岸边的柳荫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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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藉在冰水里湃了一阵,便削皮去梗端上桌。最大的三节藕,有胳膊粗,自如象牙,水凌凌的,看见的无不惊叹。宫女们舍不得拆散它,传给在座的众人,众人传看称赞一番,一致议决献给太皇太后,说是她实在没那么大的福分,吃了这样的福物,怕当不起.折了寿数。索尼夫人还说:
“太皇太后祟养两朝,护佑两代君王,是天下第一大福人!我们都是跟着沾光的,能看见能摸着就算福气了!'
太皇太后接过这枝肥大的藕,也很高兴。见这三节藕形似一支如意,不由得心里一动,这些天她筹思这次宣召的主要用意,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非常适宜非常自然的法口处。这藕来得恰逢其时,令她兴奋;但想到身为太皇太后还须这样思前想后.不免又有几分伤感,于是,若有所思地对着它直是看。福晋命妇们都在品尝新上的冰藕片,脆生生凉津津,嫩如笋尖、甜似蔗霜,赞美声夹着“嚓嚓”的咀嚼声,真是妙不可言.太皇太后望着众人,神色渐渐庄重了:
“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太祖皇帝亲手赐给我一柄玉如意,许我为厚福之人。我向太祖皇帝叩拜谢恩,太祖皇帝又说:‘朵毛洛虽然年幼,却是英明异常,将来是一代圣君,其福过于乃父乃祖,汝尽心抚育教训为盼。’醒来以后,记忆不清。今见这枝藕,形状酷似太祖所赐玉如意,梦中景像竟赫然在目!' 朵毛洛,是曾孙的意思,指的当然就是当今皇帝玄烨。满洲贵族家最信托梦.太皇太后的梦境就是天上的旨意!众人都连忙向太皇太后跪叩祝贺,这是吉祥佳兆,大清皇上万岁万万岁,大清江山万年万万年!一时间,荷花丛中的游船_! ,叩拜恭贺之声响彻太液池面,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本来呢,索尼他们四位辅臣早就七奏请皇上亲政了。”太5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