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到达乾清门时,部院奏事宫员已经在那里恭候。几十名身着朝衣的一二品官员跪迎着玄烨升上御座,才站起来,分班垂手侍立阶下。辅政大臣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站在诸官匕首,见皇上就座,三人顺序沿东阶走上乾清门口快上最后一级石阶了,走在最后的鳌拜突然咳嗽一声,遏必隆迟疑地停了一步。鳌拜越过他,伸手向苏克萨哈肩头一拍,苏克萨哈回过头来要发作,一看是鳌拜,不知是意外还是被鳌拜的气势镇住,压住了火,想要装出个笑模样。鳌拜全然不理会.“腾腾腾”几个大步,又一次冲到苏克萨哈前面去了。苏克萨哈眉毛一竖,眼睛闪出愤怒的光芒,瞬息间又强自镇静,努力咽下了这日气,继续前行,但那张瘦脸已涨得通红。遏必隆向鳌、苏两人看了看,眨眨眼,做不出任何表示。
鳌拜由于抢在第一名,便占住了御榻左边上首这个最尊贵的臣位,这在他是理所当然,没有丝毫不安和歉意。苏克萨哈不一甘居鳌拜之下,便不顾辅臣序列左立的礼仪,径自站在御榻右边_h 首,那是记注官的位置。遏必隆稍一犹豫,竟折向东,立到鳌拜的下首去一了 。这样一来,辅政大臣的序列就完全乱了。乾清门阶上阶下连侍卫加各官员百卜多人,一时寂静无声。玄烨隐隐听到右边传来的极不平衡的喘息声,那是苏克萨
哈在拼命控制自己不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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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也由余光发现,鳌拜像没事人
似的,丝毫不动声色,昂首而立,很是轩扬,但那亮闪闪的鹰眼很快在自己和阶下诸臣身_上扫视,使玄烨一下猜着了他的用心:他是在试探今日亲政的皇帝和部院大臣的态度了 面容忠厚的遏必隆,像个打坐念佛的喇嘛,对这一切仿佛没有注意。至于阶下的群臣,是事出意外来不及反应呢,还是被这大大失礼头仪的行为惊呆了呢了一个个垂手低头,木雕泥塑一般:玄烨心里极快地盘算了一下,便沉着地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缓缓说道:
“自今日起.联每日御门听政,部院各衙门政事可于此时面奏。天下至大、政务至繁,非联躬所能独理,赖辅政诸臣辅佐,谅不至有误。卿傅等以为如何?'
他最后一句是向三名辅政大臣说的,尊称为“卿傅”,很是亲切和蔼。三辅臣连忙躬身谢道“不敢”。
“皇上,这就开始吧!”不等亥烨再说什么,鳌拜便奏道。他面容肃穆,底气充沛,声若洪钟。
玄烨点点头。御前一名侍卫走到阶前传旨道:”奏事官员顺序面圣丁”
第一个,是吏部尚书阿思哈。他奏厂三件政务.一,云贵川桂四省文武官员,是否全由平西王题补?二,自康熙元年吏部都察院甄别各省督抚后,至今未再考察。眼下京察已毕,是否再次甄别督抚?三,各省地方官拿获逃人原有议叙嘉奖,如今逃人日增、逃风大盛,逃人法应严,捉拿逃人之议叙嘉奖是否应宽?
玄烨一听就明白,这是在给他出难题。他不慌不忙地面向苏克萨哈说:“卿傅以为如何了”
“这… … ?”苏克萨哈一时无法回答.因为史部向来把持在581
鳌拜手中,不容他置味。在他犹像的一刹那,鳌拜抢过话头:“启察皇上,老臣以为,平西王乃开国勋片,威镇南疆,题补四省文武官员缺.应照准。京察之后甄别督抚顺理成章,自然也该照准口逃人之禁非严不可,地方官拿获逃人,原应嘉奖!' 鳌拜讲话,斩订截铁,果断明确,没有反驳的余地。亥烨佩服这个毫尤文采的武人的魄力,频频点头。心里却在暗暗答对:“一番京察,你将异己全部换成心腹,部院尽成f 你的地盘,这回又想f! ' t -甄别把各省通通收进你掌中么?未免太贪了 ”苏克萨哈撞出来一句:“皇_! - -初亲大政.熟悉部院京官等尚需时日,各省甄别似应暂缓。”
鳌拜日光如电,狠狠瞪了苏克萨哈一眼。苏克萨哈只装作看不见,神色却不免瑟缩。
玄烨连忙说:“乙位卿傅所言各有道理.容联三思而后行,如何?吏部可具列部院大臣职名,脱将亲加甄别。”
鳌拜和苏克萨哈都飞快地看了玄烨一眼,都在心里掂量:这个小皇上,到底是爱做和事佬儿,还是仍旧不懂事,或者是个小滑头?他们哪里知道,经过太皇太后精心调教的玄烨,决不会在初次听政时显露锋芒。
跟着来奏半的是户部尚书马尔赛,他奏的是今年育隶、江南、江西、山东、山西、陕西、甘肃、浙江、福建、湖!“等省一百六十个州县遭灾免赋,户部岁人将大减,请增市镇商税以补不足。
接厂去是兵部尚书噶褚哈.察告迁海令下之后.台湾郑氏并未因而困窘,不时派遣兵船骚扰沿海,而东南沿海仍有人以“反清复明”为号召,暗通台湾以为内应,请增添水师巡海,捉拿叛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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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额储里奏报黄河淮河连年决口,水患不止,旦败坏运河河道,有损潜运。秋讯将临,请增上部治河款项。礼部尚书外库老老实实地把后半年应进行的祭祀大典说了一遍:
中元节祭永、福、昭、孝四陵;
秋分往西郊月坛祭月;
八月初六祭大社大樱;
八月初九是太宗文皇帝忌辰,祭昭陵;
八月十一是太祖高皇帝忌辰,祭福陵;
八月十二应祭历代帝王、祭城隆之神;
九月二卜七是孝慈高皇后忌辰,祭福陵;
冬至节祀天于圈丘、祭永、福、昭、孝四陵;
十月初一享太庙,祭永、福、昭、孝四陵;
十二月二十八,岁暮,祭太庙,祭永、福、昭、孝四陵,祭太岁之神;
此外还有十月初三皇太后圣寿节、十二月十七皇后千秋竹等等口其中有些祭祀可以遣官代祭,但一些重大的祭祀,如祭太庙、祭社樱、祀天等项,皇上须亲自行礼。
外库讲得口干舌燥。亏他记得清楚!可鳌拜并不肯轻易放过他,说道:
“礼部尚书不妨把上半年的祭祀大典向皇1 - - -仔细票奏一遍。”
外库哪里敢违,又从头至尾细数一遍。上半年的祭祀大典比下半年几乎多一倍,需要皇上亲自行礼的也更多。从正月初一祭堂子直到七月初一享太庙,礼部尚书的嗓子都说哑了。皇上只是端坐静听,既不见得很有兴趣,也不见表示出疲倦和不583
耐烦。总是小孩子心性.觉得祭祀大典很好玩吧。
满洲最重祭祀,得天下以后,更把祭祀当作头等大事,是否勤于祭祀是皇帝是否敬天法祖的最重要的表现。而祭祀的内容,则天地日月社樱祖先,先农太岁孔圣关帝真武东狱城煌土地乃至历代帝王都在其中。就是今日亲政大典,也还分遣内秘书院学士数人,告祭狱、镇、海、陛诸神呢!这就怪不得外库奏罢下阶之际,朝服胸背都被汗湿透了。
刑部尚书对喀纳一本正经地面奏一项江南逆书案。这和以往的案件大不相同,那是江南奸民沈天甫等人撰逆诗两卷,诡称为黄尊素等一百七十人作、故明大学士吴姓等六人写序。沈天甫以此书进京向吴姓之子中书吴元莱索诈财物。吴元莱细察其书不是其父手迹,便向巡城御史控告。经几级审理、刑部定案,沈天甫等人应斩首、被诬告者应不问,请皇上裁夺。玄烨才点了.点头,还没开门.鳌拜己在大声斥责了 : “刑部一向处事欠妥! 这样的大案怎么能草草厂事丫被诬者不问?为什么不问?无风不起浪,他们就都那么清白兮南蛮子最是奸狡,不可被他们哄了 ”
对喀纳只管对皇f - i 跪着,并不做声,也不认可二鳌拜无名火起,叱道:“还跪着作什么?下去!重新审过! '
对喀纳拜而起,循东阶而下口玄烨并无惊奇和不满,只是望望鳌拜阴沉的表情,望望对喀纳忍气吞声的样子,满脸是孩子气的好奇。
大学士班布尔善、都察院左都御史尼满也加人了奏事的行列,列出了许多繁难的政务.要初亲政的小皇帝处理。玄烨只是不置可否,心安理得地让鳌拜裁决,仿佛他是一个谦逊、认真的小学生,正在学习理政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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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炮般的第一轮轰击总算过去了。玄烨心里暗暗吁了一口气,神色和悦地说;“国家政务之繁难,联今日方亲身体会,更知多年来卿傅等辅政之辛苦劳碌,联定要好好酬谢。卿傅等对国事明睿练达,联十分感佩,有卿傅等佐理政务,联也放心了。”听皇上这么说.鳌拜的脸色转霏,他也觉得放心了。苏克萨哈的表情却越来越阴沉,眼睛里满是绝望的凄惶口玄烨接着说:' ‘今日只听部院掌印官面奏,联尚感不足)明日联将再次下诏文武百官,直言朝政得失,以集思广益口卿傅以为如何?'
鳌拜微微一愣,无法反对。苏克萨哈和遏必隆都连连称是二三人一同向皇上拜辞,下阶而去。
鳌拜回府,同班布尔善、阿思哈、马尔赛等议论一番,对第一日御门听政都还满意.皇上脾气好,又柔顺,若不是苏克萨哈作梗,皇上可说是百依百顺‘了 。普普通通的十四岁男孩子,似乎还不如小时候聪明机灵。最后他那一招― 诏求直言,也是新君即位的例行公事,小皇上自然也得装腔作势一番。大家都觉得轻松,只有班布尔善恨恨地说了句:“真不料苏克萨哈日暮途穷,还想借皇_! 之势东山再起,岂不是做梦!”鳌拜听了没有做声,眼睛却冷森森地闪了闪,颊上筋肉隐隐抽搐了一下。玄烨回宫,向太皇太后察告了头一天亲政的过程。太皇太后详细地询问了许多细节,诸如几位辅臣的神色、说话口气、听了皇上降旨以后诸臣的表情等等。玄烨都很具体地回答了出来,这使老人家很高兴。对玄烨得体的言行,她满意,玄烨自己也满意。不过老祖宗还是再次告诫小孙子:惟谨惟慎。苏克萨哈回到家中.沮丧己极,喝茶吃饭都没有了心思。他的长子内大臣查克旦和族弟前锋统领白尔赫图己经知道了太和585
殿行礼时鳌拜的无礼行径,一同来安慰他。可是他除了摇头叹息,竟无话可说。查克旦和白尔赫图再二请求,苏克萨哈才把皇上乾清门听政时自己所受的贬辱讲了一遍。讲到后来,老泪纵横,嘴嘘良久,他才绝望地缓缓说道:
“我原指望皇」:英敏决断,能借亲政之机,摆平三辅臣的位序。不想皇上不仅年幼,而且平庸,处处向着他,哪有英主的气概了… … 三院六部,凡要紧的掌印官,都是他的人,哪里还有我苏克萨哈说话的份儿!我与鳌拜结怨已深,此人胜毗必报,外相忠勇,内里极是凶暴,一旦行事,毫无顾忌.绝不会善罢干休。只怕我· ,· … 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卜· · … ”他用手蒙住眼睛,深深陷人太师椅中n … … 炽热蒸腾的沸水上,那摆头甩尾、拼命挣扎的金红鲤鱼,就在眼前跳动,一丝鲜血,不绝如缕· · 一确实,鳌拜正等着这碗紫玉红丝羹呢!
查克巨优心仲仲地说:' ”阿玛,咱家与鳌大臣家毕竟有姻亲之好.他总不至于… … 下毒手吧?'
苏克萨哈不掌开他的手,连连摇头:“开国立朝这许多年了 , 谁还不清楚?到了紧要节骨眼儿,哪一个不是六亲不认?何况他!'
白尔赫图是一员战将,顺治元年人关,曾在一片石击败李自成手下大将唐通,随豫亲王西克撞关南征江南,又跟郑亲王下湖南,屡建奇功;顺治十五年又随信郡王进征云贵,直至顺治十八年与定西将军爱星阿会师缅甸,擒获南明永历帝,为大清朝立了 大功,进一等阿思哈尼番,授前锋统领。他是武人,对朝廷大员之! ' a! 的勾心斗角搞不大清楚,然而却很气盛,愤愤地说:
“大哥!你是先皇遗诏指定的托孤顾命大臣,位置在他之上,586
他敢把你怎么样?_ ! 殿参他一本。 '
苏克萨哈苦笑:“无权无势,那不是自投罗网?' 白尔赫图一跺脚:' ’我去把他杀了! '
苏克萨哈瞪他一眼,低声喝道:' ‘胡说!'
查克旦小声道;' ‘别说他警卫森严,近不得他身,就是武功骑射,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 一”
自尔赫图急了:“难道大哥就坐等他来收拾?'
苏克萨哈像老年人那样可怜地瘪瘪嘴,叹息着说:' ‘只要不祸及亲族子孙,就是仁上乘了!'
“唉!”白尔赫图握紧双拳,用力坐下去,椅子“嘎啦”一声断裂了,气得他一脚把它踢开,一屁股坐在地上口查克旦沉思许久,说道:“阿玛,我有个主意:不如以退为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阿玛致仕养老,阿玛下台,把他也拖下来〕 如何?'
苏克萨哈和白尔赫图都望着查克旦,仿佛不懂他的话,
玄烨坐在书房里,闷头读那一擦又一裸奏章。都是朝廷大臣应诏直后所上的奏疏:满臣的少,汉臣的多。满臣所奏多是微言小意,而汉臣却真有几份分量颇重,玄烨反复看了好几遍。左都御史王熙疏言:' ’世祖章皇帝精勤图治,诸曹政务皆经洋定口数年来有因言官条奏更改者,有因各部院题请更张者,有会议兴革者,则例繁多。官吏奉行,任意轻重。请救部院诸司详察现行事例,有因变法而滋弊者,悉遵旧制更正· 一”玄烨看得明自,这是在呼吁恢复顺治时期的政体.反对辅臣们的“变法滋弊”, ”言官条奏”、“部院题请”是陪衬,而“会议兴革”才是他指斥的主要对象。什么会议呢?自然是由辅587
臣一手操纵着的议政王大臣会议!
这里,有陈奏民间之苦的:“民穷之由有四:杂捐私派、棍徒吓诈,官贪而兵横。请严察督抚举幼当否,以息贪风、苏民命。各省藩王、将军、提督有不法害民之事.许督抚纠劝。请伤破除情私,毋更因循,贻误地方,· · … ”
这里,有请宽逃人法的:“逃人之禁,立法太严,株连穷治,天下嚣然,丧其乐生之心。窃恐下拂人心,上干天和,非寻常政治小小得失而已… … ”
有陈奏奴牌悲惨命运的:“八旗家丁,每岁以自尽报部者不下二千人。人虽有贵贱,均属赤子。请饰谕八旗,凡蓄仆牌,当时其教诲、足其衣食、恤其劳苦、减其鞭答.使各得其所
玄烨知道,对于圈占民间房地产为旗产,人心极为不满。但鉴于半年前的苏纳海之狱,没人敢冒风险上奏了。
还有两本奏章引起他注意。一是御史田六善请求反坐的,,一是礼部郎中周中奇请访求精通天文的博学之士的。
田六善说:“近见奸民捏词诈害,在南方不日‘通海’,则日‘逆书’;在北方不曰‘于七贼党’,则日‘逃人’,谓非此不足以上耸天听,下怖小民。请饰督抚:即于审理情实者据实奏闻,情虚者依律反坐!
周中奇说:“近年钦天监编制时宪、观测天象,屡有错并。上年五月之月食、六月之日食,测算误差甚巨。事关重大,请伤吏、礼二部,请求精通天文博学之士… … ”
玄烨因此联想到皇阿玛去世后的一系列大狱:从哭庙狱、奏销案、通海案、明史狱,到费扬古、汤若望、苏纳海三大狱,还有逃人、迁海、圈地等项政令,朝廷到底在怎样行政?天下震588
辣,民心到底如何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是玄烨读书十年树立起来的坚定不移的信念,他不由得用这个准则衡量以往的所有国策方略。他看到,父皇是想顺着这条路理同的,而辅臣呢?… …
玄烨边看边想,有时候离座在御榻周围踱着步子,细细揣摩那些汉官奏章的内涵,细细思索着这些重大政务之间的关系。握拳探臂仲腿地做了几个练武姿势,活动四肢、舒展躯体,再使冷水擦一把脸、他又坐到御案后面去,翻开厂下· 本奏疏。奏疏不长,玄烨很快就看完了,但他不大相信,义翻过去看了第二遍、第三遍,心里想,这是在玩什么花样?这是太子太保、内大臣苏克萨哈的奏疏:“巨才庸识浅.蒙先皇帝眷遇,拔授内大臣,夙夜惊俱,恐负大恩。位先皇帝_卜宾之时,惟愿身殉以尽愚佃。不意恭奉遗诏,名列辅臣之中。臣分不获死,以蒙昧余生,勉竭心力,冀图报称。不幸一二年来,身婴重疾,不能始终效力于皇_! 之前,此巨不叮谊之罪也。兹遇皇、! 躬亲大政,伏祈睿鉴,令巨往守先皇帝陵寝,如线余息,得以生全.则臣仰报皇上豢育之微忱,亦可以稍尽矣,…… ,· · … ”苏克萨哈竟要求辞政,去为先皇帝守陵墓!这倒有些出乎意外:
”他是惧鳌拜,还是逼鳌拜?”这问题闪电般从玄烨心头划过,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御榻上,低头沉思。
他刚亲政,苏觅萨哈就辞政,还说什么“如线余息,得以生全”,不也给他一个难看吗?皇阿玛若当此时会如何处置了如果去察告老祖宗,她会怎样回答2 一· … 鳌拜和苏克萨哈,苏克萨哈和鳌拜· · 一
小太监送上热茶,捧了茶盘要走,玄烨叫住他:
吕89
“小禄子,我记得你家在平谷县?'
…… .是。万岁爷。”小太监毕恭毕敬。
…… .在山卫还是。!! 里了”
”回万岁爷,奴才家在山里。”
“那么,你该见过老虎豹子啦了”
“回万岁爷,山里虎豹狠虫多,夜里全不敢出门,只听得它们嚎,哪敢跟它们照面儿 ”
‘没见过总听说过。没听说过老虎豹子打架?'
“回万岁爷,奴才就听猎户大哥说老虎跟老虎打,没听说老虎跟豹子打过。”
“老虎跟老虎打?打得凶吗了”
“回万岁爷,猎户大哥说的是… … 是… … ”小太监窥视着玄烨的脸色,不敢开门,显然有些忌讳。
“你说吧,不怪罪你。”玄烨词色很和气.
…… ’回万岁爷,猎户人哥说,春二月里老虎发情,常为争母虎斗得山摇地功。有时候也为争地盘互相咬个半死。奴才记得平日有句俗话儿,说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想来不会错》 ”“哦口”玄烨一手按着茶盏盖,一面沉吟着。过一会儿又问:“要是两虎相斗一的时候,插进一个人来,会怎么样了., 小太监迷惑不解:“回万岁爷,这人莫非疯厂?那还不叫两只虎撕着分吃了宁连纽攀儿也会一古脑儿给吞掉!'
玄烨笑了笑,又说:“要是插进来的也是一只虎呢?' 小太监完全摸不着头脑,眨着眼睛呆里呆气地想了一阵,说:‘回万岁爷,要是来只母虎,它就会卧在一边.睬也不睬,任那俩咬个毛飞肉烂;要是来的也是公的.那· 一那奴才也说不清它们谁死谁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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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点点头:“你去吧。”
小太监赶忙回一声“喳”,恭恭敬敬退出去了。玄烨思索片刻,拍了拍手。一名御前侍卫应声进来候命。玄烨说:“传鳌拜。”
鳌拜进乾清宫之前,正是一肚子气恼、满脸乌云。以前的奏章,凡汉文的他都不懂,全凭索尼处理,或是大学士、学士们译给他听,多少知道点大意罢了。如今班布尔善当了内秘书院大学士,精明至极,奏章中言外之意、含沙射影之处,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也就躲不过鳌拜的视听。这几天应诏上奏的折子,仿佛串通了一般,全都明里暗里指斥他鳌拜当政这几年的政事。想必是那些汉人蛮子以为皇上亲政,可以乘机露脸,还想倒回到顺治十三四年宽大无边的日子里去,真是做梦!这些家伙就像池塘边的蛤蟆,天黑了,下雨了,一阵子鼓噪,只要扔一块石头,砸起一片水花,马上就老实了,能躲多远躲多远。
使鳌拜真正光火的,是苏克萨哈的奏疏。鳌拜是个眼明人,苏克萨哈这一招明明是以退为攻,以自己辞政逼他鳌拜交权!真没想到,苏克萨哈已经奄奄一息,心下还这么恶毒.想闹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局面万鳌拜真很透了这个奸恶的家伙! 鳌拜不能辞政,不能交权,皇上还年幼,要是尽着那批汉官文士在皇上耳边胡说乱讲,皇上再着了他们的道儿,满洲人又要吃亏,祖宗的规矩、祖宗的成法又要给扔到不见天日的地方去了,那可是鳌拜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这些年羞拜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秩序和权威,就那么轻易地坏在苏克萨哈和一5 91
班蛤蟆于中?哼,可笑! 拿鳌拜当属头了}鳌拜心里暗自冷笑。进了书房,鳌拜抑住心巾的恼怒,向皇上跪拜。皇上亲一切地请他起来,指着案上的奏疏说:“这奏章卿傅想必看过了兮”
I .察皇上,这些蛮子汉官,多是文人习气。皇上看看罢了,不可认真。太祖太皇帝常常教训说,前明亡国就因为重用文臣,皇上千万要引以为戒。”
玄烨笑道:“那是自然。不过,联讲的是苏克萨哈的奏章口”鳌拜浓眉顿时竖起.大声道:“苏克萨哈此奏,实在有负先帝,罪该万死万”
玄烨道:“卿傅不必如此口尔等三位辅臣,受皇考遗沼,辅肤七年,联正欲酬谢辅臣勤劳,不意苏克萨哈竟奏请辞政守陵,不知是什么缘故。苏克萨哈奏疏取去,交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后回奏。”
玄烨殷切地望着鳌拜。鳌拜正中下怀,接过奏木,没有多说几句话,立刻叩拜退出书房。玄烨望着鳌拜怒气冲冲的背影,暗暗猜测自已这一试探会引起f 十么样的后果,能不能与自己预料的一样。 …… }
六
六
玄烨心里非常着急,恨不能一步踏进慈宁宫,向尤所不知的老祖宗讨计。不过,这两年的“修身养性”,已经练得可以不动声色地始终维持端庄威重的外表,他还得静静地坐上便辈,耐心地让太监们把他一步步抬到慈宁宫门外。着急也没用。“老祖宗吉祥!”玄烨走进寝宫西次间,向太皇太后跪安。592
太皇太后正在习字,抬头含笑道:“皇帝怎么今儿个来啦?来瞧瞧我这字,见不见起色?'
玄烨只好把冲到嘴边的话止住.走到案前去门案上一条长一尺半、宽三尺的横幅雪浪纸上,写着两行刚劲中揉和着妩媚的柳体大字。
戒骄戒躁,毋怠毋荒。
玄烨心中“突”的一跳,仿佛大热天咽下一口冰秀奶乌塔,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笑道:“老祖宗的字,越发好了:赐给孙儿吧.叫他们用心裱好了,挂书房去。”
太皇太后笑道:“那可不行。写着玩儿的,又是修身养气,一举两得。”
“老祖宗,你再写一幅行草吧,一并踢给孙儿。 ' 太皇太后微笑着.对玄烨凝视片刻,又提起了笔,说:“写便写,给不给你,以后再说。换一张条幅纸来。”
侍候在侧的苏麻刺姑连忙铺好另一张纸,太皇太后饱蘸浓墨,略一思索,落下去运笔如飞。两行水墨淋漓的字迹,真似龙飞凤舞.了无迟滞,大有一泻千里的气概,重重地落在雪白的条幅上:
咙尔幼志独立不迁
有以异兮;岂不可喜兮!
玄烨目不转瞬地望着,立刻记起这是屈原g 橘烦分中的句子,赞美桔树自幼就有殊异于众人的志向,有独立的品格,有593
不变的胸臆,所以极可尊贵。老祖宗不是在用这两句话激励自己吗?玄烨一时血脉贵张,满腔豪气,喊了一声:
“老祖宗… … !'
太皇太后把大笔搁在九龙环峰的龙泉瓷笔架上,慈爱的目光抚慰着孙子,伸手接过宫女进上的茶盏,呷了一口,习惯地靠坐在紫檀木雕福寿花纹的圈椅中,轻声说:
“你像是心里有事,很着急。”
玄烨一听,不由得义急七来,说:“老祖宗,你还不知道吗?鳌拜竟将苏克萨哈下了狱! 定了二十四项大罪,要凌迟处死!就这么三天之内的时间.他竟然就… … ”他“咳”一声.说不下去了。
太皇太后倒很沉着:“我已经知道了。昨天议政王会议此事之后,我便听说了。”
玄烨惊异地看看老祖宗,又说:“三天前,我确实命鳌拜拿苏克萨哈的奏章交议政王大臣会议具奏。我的意思不过是投石问路,试一试深浅,并没有一点要杀苏克萨哈的意思卜· 一”他的个头已经不小,可是脸貌还显得稚嫩,此时他眼睛里流露出了不安和沮丧,使他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皇帝何至于这样不安?你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太皇太后平静地说。
帅阿?”玄烨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想一想,又说;' ‘老祖宗,我是不明白,我只是让他们会议回奏,怎么就擅自将苏克萨哈下了狱?'
…… .哦,让苏麻喇姑讲给你听。”
苏麻刺姑于是向皇上察告详情:
鳌拜拿了苏克萨哈的奏本,在议政王大臣会议时传达皇上594
的旨意,是这样说的:' ‘尔等勤受皇考遗诏辅联七年,联正欲酬尔等功劳.兹苏克萨哈奏请守陵,说‘如线余.息.得以生全夕,不知有何逼迫之处?在此何以不得生?守陵何以得生?联所不解,着议政王大臣会议具奏。”
议政王大臣们接此圣旨,很快就议得回奏:“将苏克萨哈及伊子孙并本旗下弟兄俱拿问。”而辅臣们很快就得到了皇上的谕旨:“依议。俱着拿问。”
听到这里,玄烨争辨道:“我没下这道谕旨!下给议政王大臣的谕旨也没有说那些何以得生、何以不得生的话了鳌拜怎么可以擅自矫旨!'
太皇太后望了望自己修得洁净纤美的手指,说:' ‘辅政七年,哪一道圣旨不是由他们代下?你刚亲政八天,他们还有佐理之权,怎么就不可以自传圣旨?'
玄烨咬住嘴唇,皱起了黑眉。
“苏克萨哈的二十四项大罪呢?拿给我憔瞧。”太皇太后说口玄烨忙命小太监跪呈折匣。苏麻喇姑接过、打开,奉给太皇太后。她从头看下去。静静的殿堂里,只有翻动折子的细微声响。太皇太后看罢,放在案」:,说:“这二十四项大罪,也并非全然无理。前面数项实属犯_仁大不敬。说他奏请守陵是不愿归政,只怕也说着了根儿。”
玄烨记得,第一项大罪便是苏克萨哈怨望,奏请守陵是不愿归政,第二项大罪,当年哭送先皇帝梓宫时竟敢乘马;第三项大罪。竟敢用先皇帝陵寝之陵砖砌自家茶房厨房.第四项大罪.皇_! 射猎嫌弓软而加硬,竟在一旁说’‘我们此人寡嘴琐碎、自作知识”,诚为大不敬等等。其余都不如这几项来得骇人听闻n 玄烨略一迟疑,说道:
59 弓
“老祖宗,苏克萨哈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更不该判凌迟严刑.… ,…… , ,
太皇太后扭头关切地望着他:“你想怎么样呢?' “罢了他的辅政,在家赋闲,一也就可以了。”
“鳌拜难道就此罢休?'
“鳌拜未免太跋息了]”玄烨眉宇间隐隐露出怒意。“那么,你最初要鳌拜传旨议政王大臣是什么用意呢?”太皇太后乌黑的眼睛变得更加专注,一眨不眨。
“我想议政王大臣们能议得苏克萨哈是受鳌拜逼迫不得不辞政,鳌拜专横之状自明。这样,两人都罢辅政,只留下一个遏必隆。’,
太皇太后点点头:“我说你并未做错。只是墙倒众人推,议政王大臣也难逃此例。鳌拜权倾中外,他们不能不有所顾忌,实在也难怪· ,· … 不过,苏克萨哈罢辅政已成定局,也算清除一个隐患。”
“老祖宗,你的意思是?… … ”玄烨心里惊异,嘴上不敢说。“傻孩子,两个都垮办不到,垮一个也是好的。对于你,没有多大区别。”
玄烨明白,如果苏克萨哈得势,其专横跋息也不下于鳌拜,或许不像鳌拜这么粗鲁、直截了驾。但刁滑的笑面虎不是更难对付么了玄烨只是觉得处死苏克萨哈这样一位辅政大臣,而且使用凌迟的酷刑,太伤朝廷的脸面,会给皇阿玛带来知人不明的昏味恶名。所以他又说:
“老祖宗圣明,孙儿明白了。可苏克萨哈最好不死… … ”太皇太后微微叹了口气:“唉,那样自然最好。可是苏克萨哈死不死,恐怕由不得我们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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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咬咬牙,眉头皱得更深。是啊,如今鳌拜权势那么大,玄烨又刚亲政,什么都不熟悉,朝廷上下有多少人服从皇上?难道能为苏克萨哈跟鳌拜撕破脸皮吗?他沉默不语了口”你一也不必太费神。”太皇太后又微微一笑,“当年太祖太宗皇帝开创江山,杀人如草.因怨望和大不敬而杀却的大臣也不在少数,算不上失德。”
玄烨心里一动,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 左传》 你早已读过了吧?再读一读《 郑伯克段于鄙》 ,或许能揣摩出几分道理来… …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玄烨,笑着这样说。
当晚,玄烨真的打开《 左传》 ,翻出《 郑伯克段于郡》 ,把熟得叮以背下来的文字,又看了儿遍,默坐着想了想,叫道:“小秦子小赵子过来,听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 … 别跪别跪,好好听着就行。”
两名书房随侍小太监赶紧垂手立在炕桌边。
“有一个国君,他的幼弟仗着太后宠爱,总是架鹜不驯、逾制犯上.不但有不巨之心,还想夺位篡国。大臣们屡屡察告,请国君制止,国君只是不睬。察得多了,他才淡淡一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直到那幼弟明目张胆地起兵造反.国君才发大军一举克之。你们说.这国君如何?说真心话!别敷衍!'
小赵子立刻赞扬:“国君真聪明!不.不是聪明,是高明!这就叫不到火候不揭锅嘛!
“小秦子,你说呢?'
小秦子低头想了好半天,说:' ’国君明知幼弟所行不义,为什么不早旱劝告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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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子立刻回答:“皇上说得明白,这幼弟是太后的心尖子.国君责备幼弟惹太后不高兴,不就有伤孝道了 吗?'
小秦子反驳:“那等到最后幼弟造了反又除掉他,就不惹太后伤心、就不伤孝道了?'
小赵子张口结舌:“这,那,谁叫他造反呢?自找倒霉嘛!' 小秦子又反驳:“这倒霉才不是自找的!是国君养成的!有意姑息养奸… … ”
玄烨暗暗点头:姑息养奸,书房师傅们讲到《 郑伯克段子鄙》 时,就是这样批评郑伯郑庄公的,说他不该故意养成幼弟段的奸谋,又反手去除掉他。
小秦子又说了一句,叫玄烨心下“咯瞪”一跳:' ‘照我们老家老人们的话说,这人就叫阴 ”
“阴?是什么意思?'
“阴还不懂?阴险、阴毒、阴狠,对你好对你赖都居心难测,还不把人吓死?用这一手对付亲兄弟好朋友,可就算是卑鄙小人啦艺”
“胡说 胡说!”小赵子忽然找到有力根据,来了反驳的劲头儿,唾沫星子乱溅:“是那幼弟先有异心,国君才想这法子。要不,干等着挨刀吗?干脆让位给他幼弟好啦!'
小秦子连忙退却:“我又不是说的故事里的国君哥儿俩,我是听老人们这么空指着一种人说的· · … ”
“好啦,别争了! ”玄烨出面制止,“各有各的理,去吧,弄点热奶茶来。”
小太监们退了出去,书房里只有玄烨一个人了。他又沉浸在思索中。
太皇太后要我从中揣摩什么呢?是不是说,鳌拜恶迹未显,598
应静待他自毙分或者,放手让鳌拜为所欲为.养成他骄横跋危、众叛亲离,再一举除之了那么,我就须暂时忍耐,积蓄力量.徐图自强,待机而动… …
阴险了卑鄙?
奸果别人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呢?… … 真叫人不寒而栗!确实阴险,确实卑鄙!
然而,江山社翟、朝廷生杀予夺大权.本来就是我的! 由他代管而已,管出瘾了,不想归还、不肯归还厂I
欺负孤儿寡母,不是更阴险、更卑鄙么?
从小苦苦读朽习武,学得一身治国安邦的大本事,早就安心大展奇才、一舒抱负,让大下人、让祖先、让后代见识见识玄烨!
他却占着原不该他占的位置不让,把理应在位上的皇帝推到一边,捆住手脚不得动弹三
“是可忍孰不可忍{”玄烨嚷出此刻心头浮上的一句古话,声音之大,把自己吓了一跳,赶忙收住。
他不停地在书房里踱过来踱过去,不觉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与宫里的重要交谈同时,鳌拜的宅院深处,一也议论着[- aI 一个话题。
正厅里坐满了鳌党的主要人物。好几根烟杆喷云吐雾,厅 二十多支大烛的光亮,都照不透那层空中浮荡的呛人的烟云,加上话题令人烦躁不安,在这初秋的晚风送爽的月夜,他们一个个都感到懊热难当。尽管都身着便装,可是在鳌拜面前谁也不敢过于随便,连帽子都没有摘下。
主位上坐的是鳌拜。他一直皱着浓眉,很少讲话,但听得599
}一分仔细,表情始终严毅,毫无笑容。他的下首坐着他的弟弟巴哈、穆里玛、儿子那摩佛、侄子苏尔玛等人,客位川项序坐着班布尔善、阿思哈、马尔赛、噶褚哈、图必泰、济世等。这都是朝廷里最有权势的大巨,是大朝廷中真王左右政局的小朗廷。
班布尔善做着极快的手势.他的话也像他的手势一样又快又流畅:’… … 苏克萨哈的二十四项大罪.是鳌公同我详细议过的.只头几条就足够把他处死{再说,他早已一垮到底,手厂没人能为他翻案,有什么后患可虑!'
“自古两雄不能并立,”马尔赛立刻响应说,“苏克萨哈决不可留{杀他有百利而无~害!'
“未必,”巴哈。 馒卢细语,微微耸了耸眉尖,“苏克萨哈究竟是顾命大臣,先皇遗沼名列兄长之前,如今杀了他,只怕朝野震动,人心不服口”
也就是鳌拜的亲兄弟敢说这样的话。在座的人听了都有点失色,拿眼睛去看鳌拜。鳌拜只不做声,但严厉地看了巴哈一眼。巴哈默默低了头口穆里玛哼一声,掉头向着巴哈道:“巴哈哥哥,你戒懦弱!是不是也中了蛮子的毒,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人心服不服顶个屁!咱八旗开进山海关,杀遍中原江南,蛮子哪一个心服了,可咱大清不是照样儿取了天下!不服?他妈的,砍了头他就服了:'
巴哈低声地又嘟嚷一句:“皇卜刚刚亲政,就… … ”一直不出声的鳌拜沉着脸突然反问:“就怎么样?' 巴哈的眼神与鳌拜那亮闪闪的目光一碰,胆怯地躲开了口鳌拜狠狠地说.
“就是要在这时候、来它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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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震,一起望定鳌拜。
“班中堂方才说了,朝廷里那些蛮子趁着皇上下诏求直言的空子,稀里哗啦说了好多狗屁话,把辅政这些年的国事贬得一钱不值。这是个浪头,还想用蛮子那一套偷换咱满洲人的天下。这可不是小事口就得借杀苏克萨哈给他们颜色看看,非把这个浪头打下去、压个粉碎不可! '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赞美鳌公深谋远虑,拿得准打得狠,不愧满洲智勇双全的英雄。
马尔赛笑嘻嘻地对身边的噶褚哈说:“对对了这下马威最是要紧,别说那些蛮子要吓个屁滚尿流.我看小皇帝也… … ”噶褚哈笑道:“还用你说! 这下马威就是要对这小皇帝威一威哩! '
鳌拜喝道:' ’胡说!你们胆敢讲这些大不敬的话!' 马尔赛和噶褚哈连忙谢罪,发誓以后再不敢胡说。阿思哈却赔笑着问:“杀苏克萨哈当然千该万该。可是,皇上能准吗尸鳌拜胸有成竹地说:“皇上年纪虽小,却聪明有见识,自幼就讨厌那个家伙。对咱十发敬待。只管放心。”
他们又商量了一气对苏克萨哈亲族亲信的处置,眼看夜色己深,各自告辞回家。鳌拜叫住马尔赛,说他妹子有事找他。马尔赛就随同鳌拜到玛尔赛的楼上去了。
见哥哥来到,玛尔赛很高兴,摆出茶点款待,三人坐定后,她又问起嫂子和侄儿侄女们安好,从柜里拿出一大包衣料首饰,还有许多细点,要哥哥带回家去。
马尔赛拿起酥饼咬了一口,笑着对妹妹说:“小妹,当年仗势欺人的苏克萨哈,这下子可完蛋啦! '
玛尔赛也笑道:“正是呢,咱爹娘泉下有知,也该安心膜目601
了口”她明媚在眼睛热辣辣的望着鳌拜,毫不遮掩地赞道:“人们只知道称赞爷是第一等巴图鲁、军功天下第一,安知他的见识才具更是出类拔萃呢!'
当着别人,哪怕是马尔赛这个大舅子,鳌拜从不对玛尔赛表示亲昵,他脸上淡淡的,只不过没有平日的严毅而已。听玛尔赛赞美,他扭头回视,触到她热得发烫的目光,心里一荡,忙低头去呷了一口奶茶。
马尔赛立刻响应:“正是呢,大清亏得有了鳌公,蛮子才不得染指。鳌公文武全刁‘,定是上天特意降生人间降妖伏魔,护佑太祖太宗皇帝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 … ”明知鳌拜善武缺文,硬说是“文武全才”,反正吹牛拍马不花本钱,马尔赛滔滔不绝、天花乱坠,他妹子听得心里十分受用,鳌拜只不做声,仅唇边略略透出一丝笑意。
马尔赛又说:“这回扳倒了苏克萨哈.朝廷.里就再没有人敢作梗了。鳌公便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总管朝廷内外军政大事的第一人啦!'
鳌拜略皱了皱眉,道:“不要胡说!还有诸多王爷在上n ' 马尔赛曙诺连声:“那是,那是… … 不过,王爷虽然尊贵,论权势决然不能与鳌公相比… … 再者说了,打扛山的王爷们早已过世,眼下这些王贝勒贝子公,哪个不是承袭祖荫、吃老爷子的功劳:于我大清又有什么建树?安能跟鳌公相比?凭什么高踞鳌公之上呢?… … ”他一面说一面不住偷看鳌拜的脸色。鳌拜瞥了马尔赛一眼.神色很是古怪,似喜似怒,叫人摸不准其中的含义。马尔赛决定进一步试探:
“我这话许是说得过头点儿,可是实情。要论鳌公对咱满洲祖宗的勋劳,只怕当今皇上也未必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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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鳌拜陡然沉了脸,目光森然,瞪着马尔赛。马尔赛吓了一跳,连忙缩住口,尴尬地“嘿嘿”一笑,端起了茶碗,心头“抨抨”乱跳。这前后,玛尔赛只微笑着听哥哥胡诌.不当回事。见鳌拜真的生气了,连忙又倒了碗热奶茶,轻轻递在鳌拜手中,把玉葱般的小手搭在他肩上,柔媚地笑道:“我哥哥心直口快没遮拦,别理他,犯不着生他的气。”鳌拜面色转雾,端起茶碗要喝。可马尔赛不把那层意思.说透,总不甘心,便赔着笑脸说:“鳌公有所不知,我这妹子周岁时,有大喇嘛给她推算过,说她有贵妃娘娘之命.那么,奴才我,也有当国舅的一天啦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