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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6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陆先生,你怎么啦?”费崇儒急急地小声问。

陆狄初也不看他,直是摇手,浑身仍是紧张地直挺挺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守看,用嘴向费守儒示意,要他静静听审口

不想第一个案子就是慈溪通海案。太守开门向原告问话,只说了两句,这边陆狄初便如断了线的木偶,顿时散了架似的靠在了栅栏上,嘴里喃喃低叹:“完了.完了,竟撞在他手里!

费崇儒赶忙扶住陆狄初,陆狄初却伸手无力地指指公堂:“你听着吧)… … 丫

太守挨个儿询问被告,正问至程守仁。

“程守仁?”太守这一声不像在呼名,却如疑问。“子民在口”程守仁低头回应。

“程守仁,你… … 抬起头来。”太守声音很温和.拖得很长,带点不自然的懒洋洋。

程守仁犹豫片刻,断然抬头和太守一照面,太守“哈哈哈哈”地笑起来。这一笑,眼边腮帮都是皱纹,弄得他那张漂亮的面孔难看了许多口笑了一阵,他得意洋洋地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文康先生,没想到你我在这里相见吧了从康熙二年到如今康熙七年,可整整五年没会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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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健低头跪在堂下,决不说话。

“如今你三案俱发,还怕你插翅飞上天去吗?”太守突然面色一冷.严历地说:“陆健!你听着,通海之罪你逃不脱;明史案中你的逆行也一起清帐;如今你又交通大逆凌天,意欲拥立朱三太子造反,实属十恶不赦!此案暂停审理,先将一千人犯收监,呈文臭司,再作定夺!'

陆狄初拉了费崇儒,急急忙忙出了府衙,找了个茶馆的雅座坐下。伙计上来送茶摆碟子,陆狄初一言不发,费崇儒惊异不定。三杯茶喝下去,陆狄初才恢复了常色〕

“陆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太守认识恩公?”费崇儒问。陆狄初叹道:“不料文康命运如此赛乖,偏偏撞到这个妖孽手中,唉,此番没救了卜· · … 这人便是首告明史案的吴之荣啊!' “吴之荣?吴之荣是谁?”费崇儒莫名其妙。

陆狄初便滔滔不绝地说起吴之荣的来历、明史案的前前后后,说了一个多时辰。费崇儒的面色越来越阴沉。明史案,皇上对他说过,只说辅臣借机杀人.杀给汉人文士看,太过分。不想其中还有这许多冤枉的株连!· · ,…

听罢讲述,费崇儒呆了半响,终于握紧拳头,非常坚定地说:“陆先生,程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发誓就是丢了性命,也要救程先生出险!若违此誓,有如此盏{”说着他“啪”地把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飞迸而起,四处性落。他在心里暗叫:“皇上,恕奴才之罪,实在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钱能通神,更能通人

进了知府衙门内宅的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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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崇儒被当作太守的客人接待,让

在京师,他到过不少大户人家和高官宅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太守,住宅如此华美!到处是淡红浅绿的纱幌流苏,走廊、门窗、隔断上都点缀着精美的梨木檀木透雕;更没想到这小小的太守衙门,竟如此戒备森严,每重门户都有健壮勇武的家丁守卫,真不亚于京师的王公。

花厅倒布置得十分高雅,一堂梨花木嵌大理石的家具,配上一架同样质地的四扇屏风,四墙上的名人字画、青花瓷盆中盛开的秋菊。真有几分古色古香的意味哩!窗外靴声“豪聚”, 费崇儒转身注视,他要好好见识见识这位一手铸成了震动江南、震动天下的明史大狱的人!

门前两名健仆分开珠帘,宁波太守走了进来。两人目光一对,心里都“咯瞪”一跳,不免都呆了一呆,这才拱手为礼,口中寒暄着推让着,分主客坐下。

在大堂上,因为离得远,费崇儒并未看清太守的容貌。现在面对面了,他才吃了一惊:这张面孔他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在什么情况下,他竭力搜寻着记忆,竟忘了说几句应酬话。忽见对方也在凝神地望着白己,不觉有几分尴尬,脸上略略一红,连忙拱手道:

“大人公务繁忙,本不该来打搅,实在有难处,不得不求大人开恩。”

太守仿佛也在发愣,被客人一说,方回过神来,多少有些失态,脸上汕汕的,笑道:“不要客气,不要客气。”他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没来由地感慨道:

“乍一见老弟,如同在镜中见到二十年前的… … 唉,老了。老了万”

费祟儒皱皱眉,觉得这叹息好没分寸。自那天听了陆狄初649

一番讲述,他已恨透了这个以诬陷、讹诈起家的恶人吴之荣,并打定主意要向皇上细细票告,要狠狠罚处这个贪婪无耻的家伙 可是一见面,吴之荣的英俊轩昂的面貌、很讲人情的风度.加上这文雅潇洒的花厅气氛,又使他迷惑了。听吴之荣问说“兄弟能给老弟帮什么忙”?他没有多想,张口就说明来意:“大人,陆健陆先生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求大人开恩放他出狱。”吴之荣吃了一惊:这人莫非神智有毛病?略沉一沉,说:”陆健身犯叛逆大罪,· 十恶不赦!你竟敢为他讨情?你是他什么人?”说话间,他神色一变,满脸乌云。

“我原先并不认识陆先生… … ”费祟儒一五‘一十地讲起陆健救他的经过,最后说:' ‘即使陆先生有罪,我也要报恩。你说吧.要多少钱才肯放出他狱?'

吴之荣瞪大眼睛:' .你要买他,一命?”说罢仰头大笑,半大方止,“老弟,果然是富商之子,动辄称钱。要知道,偷窃行奸之罪,用钱买下不难;这是十恶不赦的叛逆大罪,准敢行私卖放?况且你出钱买他,能出多少?能抵得过我这黄堂太守的似锦前程么?”他说着,连连摇头,端起了茶杯,自己心里也有些奇怪,碰到这种大有油水可捞的事情,通常他早就下手了,讹诈他一番,弄一大笔钱到手,再把他也栽进逆案中了事:可是对这个年轻人,不知怎的,竟使不出来,大约他太爱。 冶自己厂,对这个面貌与自已相像的人也留情一二。

看着吴之荣连连摇头、一脸不屑的表情,那只端茶杯的手,小手指高高翘起.形如兰花状,和他的年龄身份不相称得使人发笑。就是这兰花指,拨开费耀色眼中云射,心头骤然亮过一道闪电,不由得浑身一震:是他了记起来了,是他!从那年端午节和祖父在山_! 几捕鸟时遇到这个人以后,费耀650

色就把他的相貌深深地刻在心里:这是他的生身父亲,那忘恩负义、毫无心肝的父亲{那时候他矢口不认费耀色是他儿子,也是这样不住地摇头!… … 片刻间,费耀色胸中犹如卷起狂暴的旋风,愤慨、伤感、怨毒、哀怜一古脑儿绞缠一起,使他心乱如森,这样的父亲,一个无情无义、可诅咒的小人!… … 吴之荣见客人不做声,微笑道:“好了,你回去吧,这种事再也莫提勺我不难为你。换了别人,你也得下大狱!'

费耀色沉默f 许久,努力平息自己粗重的呼吸.慢慢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珠盯住吴之荣,冷冷地说:

“这位陆先生,你明明知道他没有罪!'

吴之荣一愣,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你说什么丁”“你为了一己私利,诬陷讹诈,一手造成明史大狱,近百人死于非命,上千人远流边疆、家破人亡.江南百姓恨你人骨,你的仇家遍天下! 至今你还不思悔过,不多行善以赎罪,老天爷肯饶过你么?'

费耀色正颜厉色一番话,说得吴之荣毛骨谏然,但他跟着直跳起来,怒喝道.“大胆!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来人.给我拿下!'

两名健仆纵身而上,可他们哪里是宫中侍卫的对手,费耀色挥拳踢脚,两人已莫名其妙地重重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吴之荣大惊,正要呼叫招人来救.费耀色一个箭步蹿到他面前,威胁地低声喝道:

“不许喊!我只要你放出陆先生、对你并无恶意。劝你行善也是为你好}你不认识我了?'

“你?… … ”吴之荣吓得面色发青,嗓子颤抖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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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丁”费耀色一声冷笑,“你不记得镶白旗旗下佐领苏尔登

了了”

吴之荣一愣,瞪大双眼,不由自主地重复着:' ’苏尔登

“你总还记得他的女儿吧?'

吴之荣面色一寒,像木雕一般,完全怔住了。

费耀色却一句接着一句,冰雹似的向吴之荣砸过去:“十三年前,端午节,盘山道上,你忘了吗?你那个时候新改的名字叫张汉,你说你不认识我们祖孙俩,你拔跟就跑了,你忘了吗?我是费耀色,这名字,你也忘了吗?'

…… .你… … 你… … ”吴之荣昏头涨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怪不得看见他就像看到年轻的自已映在镜中的面影.怪不得对这小伙子抱着说不清的好感和好意。难道人世间果真有父子天性这种东西?… … 是的,就是他!目光像小豹子一样明亮,带着某种固执的刚强… … 多少年过去了,往事,不管是受辱还是作恶,都已淡忘,唯一不能忘却的,就是自己曾有过一个儿子。这多半是因为他始终没有生出后代的缘故… … 今天这个儿子竟找上门来了,却是为陆健而来丁吴之荣猛然警觉.乱纷纷的心迅速冷静明晰,他脸上毫无表情,冷冷地说:

“找我做什么?你要什么?'

费耀色盯着这张漂亮又冷酷的脸,想不到他竟这样无动于衷,顿时怒火中烧,只觉得胸口就要炸开。他拼命克制自己,大日大口地吞吐着气息,好容易平静了些,立刻冲出几句惊人的话:

“你听着!你认不认我费耀色,我不在乎!我要你放陆健,652

自有我的道理!这里,瞧瞧吧! '

费耀色一下子敞开外褂,从贴身衣袋里拿出了那张防水油布包裹好的圣旨,放在桌上,气虎虎地扬头站在桌边。吴之荣一脸狐疑,打开油布,见到黄色的龙纹绢面上的“圣旨”两个字,登时变了脸色,展开一看,_巨面写着:

特命三等侍卫费耀色往福建、浙江、江苏三省公干,沿途督抚提镇、道府州县均予协助,不得有误。

后面是“大清嗣天子之宝”的鲜红大印口

吴之荣连忙把圣旨供在桌上,双膝跪倒,行了三跪九”p 礼,这才赔笑着站起来,斥退那两个健仆,像是变了一个人.和蔼可亲地说:

“许多年不见,你长得这么大了,一表人材,好一个堂堂男子汉」在宫里当差啦?真是太好了卜· · … 苏尔登他老人家好吗了”对方这么迅速地换了面孔,费耀色反倒手足无措,想到他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说话间不觉和缓了许多:“玛法是顺治十六年去世的,随后我就进宫当差了。”

“唉,你不要怪我不肯认你们。当初苏尔登老人家被流放尚阳堡,是朝廷的罪人,我身为朝廷命官,怎好相认了现在好了,总算父子相认、阖家团圆了,真不容易啊丁… … ”吴之荣这番话说得很真诚,泪眼汪汪,使费耀色很感动,不禁问道:“阿玛又娶额娘’了 吧?添了人口么?'

吴之荣叹道:“那年中进士之后,便匕任完娶,至今只有一个女儿。我直怕绝了吴门香烟,对不起祖宗。如今一寻到你,吴家有后,我也放下一桩心事了!你今年该有二十三岁了,可曾653

娶亲?订的什么人家?· · · … ”说起这些家常话儿,昊之荣究全像个慈爱的父亲,真诚亲切的态度.很快赢得费耀色的好感,暗暗想:他的一生也很不容易,有些事情大概真是不得已啊卜· · … 说话间.吴之荣像是无意地问了一问:' ‘你出京师,没有带鳌大臣的手谕么?”费耀色摇摇头,继续说着当今皇上如何少年有为、如何英明睿智的话题亡丁是吴之荣又一次警觉了,他猜到了内情。如果不当机立断,他不但将得罪皇_}一,也要得罪他赖以平步青云的辅政大臣,而任何一方都不会轻饶他丁得罪皇上将来有灾,得罪辅政人臣眼下就有灾:反过来,他若能把这一纸予旨投给鳌公,让他知道小皇帝在背后搞什么名堂而警觉起来.自己定能更上一层楼!明摆着,他和辅臣鳌拜息息相关,早就拴在一起了。那么,小皇帝、小皇帝派出的费耀色,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的敌人,因为他们要反平明史狱!而平反,则意味着自己的杀身大祸卜· … 无数念头在吴之荣心间雷鸣电闪.如历一场风暴,表面f - -仍在和蔼慈祥地与费耀色交谈。费耀色实在太年轻,看着吴之荣颤抖的双手、鬓边渗出的汗珠,竞然想不到他心里激烈可怕的斗争。

费耀色许愿:只要放出陆健,以后皇上追论明史案时,他将为吴之荣将功赎罪担保。吴之荣诚恳地连连点头。说了许多忏悔的话口眼看费耀色露出满意的微笑,他关怀备至地说:“这么半天,你饿了吧,我去叫他们备酒来,为你我父子相会畅饮几杯!'

吴之荣说着,已走到门日,吩咐健仆之一到厨‘下传两桌酒膳来。他慢慢抬起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颇有些不忍心,这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啊!? ,一这么年轻,才二十三岁,还不曾娶亲… … 他的手果真有些举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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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信仆人望着他,很是诧异。他从来没见过主人如此优柔

寡断。

吴之荣日光一闪.盯住墙上那自己手t 弓的绝句条幅:

丫年勤苦事鸡窗会待春风场柳陌

有志青云白玉堂:红楼争看绿衣郎。

是了.是厂.想当年,二十四岁的他汉此诗向有识人巨眼之称的笑翁吕之悦卜问前程,笑翁答(- 1 : “十年勤苦,仅博红楼一看,当为风流进士。”他果然屡经磨难终成进士。 但笑翁之言也并非准定,他不是以百般腾挪、千种心机,几起儿伏,又成县令,进而五马高车、黄堂太守了吗了仕途哪有止境,人有心也不可知足!… … 孟德公的至理名言又在胸!h ]闪亮: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多年来,就是靠了这座右铭的支撑和磨砺,经了无数无数的精神意志的搏斗,他终于从泥里水里爬出来,从低贱步人高贵,眼看着前程似锦,今天是怎么啦丫哪里来的妇人心性?

· · 一儿子,儿子又怎么样了是他先有不利于我之心,我难道甘就斧钱不成?他既没有父子义,我何必念骨肉情!况且我年未Y - -百,后房不乏佳丽,求个把后嗣又有何难了… … 吴之荣嘴角下撇,泛出一个嘲讽的微笑,那手猛地抬上去.一左一右,顺当地摸了摸他那形状十分好看的黑眉毛,

仆人会意,n 中答一个“是”,闪身往厨卜去厂,这两桌酒膳非常丰富,父子俩兴致勃勃地同干了砚杯著名的绍兴女儿酒:儿子长生在北方,喝惯了烈酒,觉得这酒不够劲儿,又喝了许多杯方觉畅意,低头夹了几块宁波名菜烧白誊655

在嘴里慢慢嚼,心里很愉快,进知府衙门的目的全达到了。扭脸相对父亲表示谢意.倏然触到的竟是~一双阴沉可怕的眼睛,叫他打了个寒襟,门吃着说:“阿玛,你,你怎么啦?' 吴之荣表情吸是古怪:含泪的眼睛里闪射着恶毒的光芒.眉尖不住耸功,面肌阵阵抽搐,双唇咧开似笑,嘴角却在痛苦地颤抖,他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笑中带着呜咽:

…… .费耀色,与鳌大人作对,绝无好下场!你本不该到江南来,更不该来到宁波。我这人只信此世不信来生,更不信什么轮同报应。你已成后患,我不得不除掉你!不是你死,便是我死!' 费耀色大惊;“阿玛,你疯了吗?刚才说得好好的… … 阿玛,虎毒还不食子呢:'

“虎子却能伤老虎!”吴之荣眼睛里的残酷压倒了其它,“你只要出了我这府衙,我就没命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说什么都晚了,你的酒里放了砒霜!'

“什么州”费耀色大吼一声.极其愤怒,朝吴之荣冲过去,吴之荣一动不动.恶魔似的大笑,表情有如疯狂。费耀色一转身,举手向天,痛苦万状地高呼:

“天哪,你为什么让我摊土这么个禽兽不如的父亲。 我为什么害怕斌父的恶名,不敢把这恶鬼一刀两段!… … 皇上,奴才不慎落进陷阱,辜负你一片优国爱民之心了!'

费耀色弹去眼角的两颗滚热的泪珠,转身面向吴之荣,瞪目怒视,仿佛一棵扎根在地底的大树,等待死亡的来临。吴之荣也不退缩,觑眼冷冷地看着费耀色口他的手指在袖中’‘簌簌”发抖,只有他自己知道.斟酒的两个亲信仆人脸色惨白.望着这如同一个模子浇铸出来的惊人相像的两张脸直哆嗦,只有瞎子才看不出这是亲生父子。他们为主人一于这种事不止一次了,656

可今天看到主人竟对亲生儿子下手,也吓得心惊胆战。花厅里静得怕人口窗外的“沙沙”响声就格外清晰,那是一个女人的轻盈的脚步。吴之荣大喝:“谁在哪儿?不想要眼珠啦?给我滚开!'

来人不但没有滚开,反倒推开门,分开珠帘,直走进花厅,靠在门边站定了。

说不清她的年龄,一也许刚过三十,也许四! 一出头。穿一件立领窄袖的宽幅花边棉袄.外罩皮里绣桃花湖络坎肩,长裙刚及脚面,腰系一方围裙,显然是府里做粗活的使女。她的面颊和前额有一片一片红色的伤瘫,嘴角也有两道长长的伤痕,两只眼睛一高一低,模样十分古怪。此时她古怪的眼睛亮灿灿的.甚至有.点发绿,直直地盯住了吴之荣。

两个仆人一见她,顿时不自在了。吴之荣也隐约认出是厨下烧火的仆妇,竟敢跑到! 房来,胆大包天!他一瞪眼,仆人就恶狠狠地吃喝起来:氏决滚出去!这么没规矩,想挨鞭子啦?' 女人嫣然一笑,那张脸更显得怪诞,娇声浪气地说:“你嚷什么呀?昨儿晚上你还光屁股跪在床头求我呢!忘厂?”她蓦地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说:“老娘哪儿也不去:为了今天,老娘等了整整十年了」”

昊之荣心一虚,惊恐地问.“你,你说什么?'

“老娘吃尽辛苦受尽罪,咬牙忍痛鲜血淋淋受那江湖郎中一刀一刀的划拉,改容换貌,就为的这一天。到底盼来了,我傀年苦楚换来的,哪里肯不来亲眼看看! '

吴之荣顿时凉了半截,张皇地看看两个仆人。

“看什么?”女人毫不留情地说,“除了我这身子,再没别的报仇本钱了!他俩都是老娘的相好饼头儿!可惜总不凑手,等657

了这么久,才等来了机会!你这毒过虎狼的家伙,替你的儿f 吃砒霜吧:'

, ' 。 阿!”吴之荣脸色惨变.浑身哆嗦。 一费耀色和两个仆人大出矛会外.日瞪仁。 呆。

女人恶狠狠地说:“总算盼来了今大,我能看你临死的惨样儿.看你挣命、叫换、打滚儿、蹬腿儿.直到最后咽气儿!啊啊! 老娘痛快得要_卜大啦!”她’‘嘿嘿嘿嘿”地笑个不住,令人毛骨惊然。

“你,你到底是谁了”吴之荣面颊尹指痉挛着,极其恐俱地盯着这个!!T 怕的女人。

“哈洽,你忘了你明媒正娶的老婆粉儿啦?”女人眉毛一竖,一高一低的眼睛喷出怒火。

“啊!一一”吴之荣绝望地尖叫,左手按着腹部,右手指着粉儿,豆大的汗珠从脸颊往下滴答,还竭力撑着架子,喝令仆人:“抓.抓住她,打… … 打死她 ”

两仆人迟疑地走近粉儿,粉儿顺手一人赏了一个耳光,骂道;“他妈的。昨天还搂着老娘心肝宝贝儿地叫,今天就敢动手?看老娘不把你们的好事抖落出来,叫你们老婆把你们抓个稀烂:”两人尴尬地互相望望,竟不敢动手。粉儿哈哈大笑,说:“好汉作事好汉当,老娘决不会逃走叫你们背黑锅!就是打死我,也救不了你们的主子啦,哈哈哈哈!'

吴之荣腹痛如绞,站立不住、倒在躺椅上,居然咬紧牙关不呻吟口

粉儿阴沉沉地看定他,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准都不许动,听我说道清楚!吴之荣,张汉,你这狗东西,老娘今儿叫你死个明白!… … 我爹我娘卖我为婚,那是叫穷逼的,没法658

子,心里还是疼我;李振邺把我让给你做正妻,是礼数逼的.没法子,心里也还爱我、· 泊我受苦;可你呢?竟把老婆卖给鞋子为奴.心肠有多夕毒! 害得我比烟妓还不如,若挣苦度,二次做逃人.满脸是烙印丁若不是靠当妈妓的那点本事.若不是你们男人个个好色的心性,我一死过一百零八回了!… … “偏偏你义在杭州诬陷好人.弄什么明史大狱,把我那阿昌也折到里边,给杀了头{· · ,… 阿昌不过一个刻书匠,满世界除了爹妈,只有他是真心实意疼我爱我的!你,你,你不把我逼到绝路,就不肯罢休么丫好吧!我,我就搭上我这个人、我这条命,报仇!为我自个儿报仇,为阿昌报仇,为叫你害死的那许多冤魂报仇)· · …

“你肚子疼了吧丫你眼前儿发黑了吧?你喘不过气儿了吧?滋味好么?你快躺地下滚哪?翻哪?· · 一”

粉儿越说越兴奋,满脸血红,眼睛雪亮,恶魔似的笑着,“啊― 啊― 一”地大声嘶叫着、跳着,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吴之荣滚到了地下,号叫起来:“给我水!· · ,… 给我水呀}

两个仆人如梦方醒,就要出去喊人;费耀色不忍看吴之荣伸手乱抓、蹬腿乱踢的惨相,就要去倒水;但粉儿断喝一声:, .都给我站住!你们俩敢去叫人?那我这主犯可就逃走啦!我去投案自首,就说你俩是从犯{'

两个仆人“哇啦”惊叫,连忙跪下给粉儿即头,全身甸伏在地,不敢动了。

粉儿又静静地转向费耀色:”别给他喝水。喝厂水死得更快!'

费耀色犹豫间,吴之荣叫起来:“费耀色!费耀色,看在父659

子分上… … 给我水… … 早一刻死,少受一刻罪!哎哟!.· · … ”他又剧烈地翻滚、抽搐、哀号门

粉儿的眼里闪着狂喜的光,昂奋地喊:“让咱们最后冉亲近亲近!”说着纵身一跃。一头黑发“咧”地甩到背后,她已骑到吴之荣身上,动作之快、力量之大,出人意料口她紧压住对手蹬动的双腿,从腰问抽出粉红色的汗巾把他双手绑住;跟着,翻手撩开他的袍子,另一只手.习电般伸进他裤腰,‘嗤”的一声响.扯下一块裤档,随即猛地朝前一跌,全身压住吴之荣,顺手把那块裤挡布用劲塞进他嘴巴,义倏地立起身,专心看定痛苦至极、“呜”' ’呜”地叫不出声的吴之荣,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丁点儿他受苦的细节,就像吞下什么美味珍饯似的快意。

吴之荣再没有挣扎的气力厂,脸色渐渐变得青紫,大口大口喘气,变成一息奄奄。

粉儿残忍地笑了,“格格格格”,像猫头鹰的叫声:' ’你要死啦?人家被你害得千刀万剐而死,比起来你死得不是太痛快了吗?今儿你就替大下那些欺我骗我耍我霸占我的主子们吃我这一刀!”她“唆”地拔出一把雪亮的短刀,扑上去,照吴之荣胯下用力一挥,吴之荣全身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阵非人的尖叫,最后抽搐了几下,断了气,地上慢慢积起一滩血。粉儿俯身瞪眼看了片刻,心满意足地长长吐了一口气,古怪的脸上浮起愉快的笑容,举起手中短刀刺向自己胸口。费耀色清醒过来,一个箭步蹿过去,堪住了她的手腕口她宁静地望定费耀色,说:“你这又何必!'

费耀色沉着脸:“要留你做活日!'

粉儿笑得更娇媚,也更无力了:“我要是不死,你们三个怎660

么开脱,…… }明摆着争风吃醋下毒阉割的红火场面儿嘛)留下我不怕咬你们一日?再说,我怎么肯去吃那千刀万剐的苦楚呀?' 费耀色知道,粉儿若判罪.一定是凌迟处死。听她这么一说,也犹豫了。

粉儿又低声地、无限感慨地说:“这些年我一心一意报仇雷恨,打听他,追着他,想尽法子混到他身边儿,吃苦受罪,心甘情愿.活得有劲头儿、有滋味儿。如今大仇已报,再活着也没趣儿了… … ”她看着费耀色,真诚而又辛酸的眼光,深深地透进费耀色的心,她终于凄然低语:' ’你是好人,我看得出。你就帮帮我的忙吧!

费耀色还没弄明自她的意思,她竟连带着他的手,猛抡了一个半圆,短刀直插进她高高的胸膛,深没至刀柄:那里正有一枝绣得十分艳丽的、犹如含笑女儿面的盛开的桃花… … 费耀色大吃一惊,连忙松手时,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倒地死去了。

费耀色沉默许久,然后朴腿跪下.对粉儿的遗体行了一礼。至于吴之荣,他再没有看一眼。满洲部族祖传地尊崇母亲。除非父亲是真正的巴图鲁,才能赢得与母亲同等的敬爱。这也能算是父亲!豺狼虎豹都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费耀色一转脸,见到那两个面无人色、抖成一团的仆人.有几处令费耀色迷惑不解的地方,必须问他们。他在主位上大模大样地坐下,点手喊道:

· ‘过来!'

两人惊魂不定,走到近处,双腿一软,“扑通”跪倒.“你们主人的家眷呢?'

“回老大人的话,主人家眷都在杭州,尚未迁来。”661

”家中还有什么人了”

…… .夫人和三位姨奶奶.夫人身边有位小姐,刚一}一岁。”费耀色皱皱眉头:“真不明自,刚才这花厅里又喊又叫又打又闹的,怎么就没个人燃瞧?'

“回老大人的话,主子对下人厉害得紧,不招淮谁也不敢进屋。有人偷看,就要挖眼睛。再说主子的屋里常常有人‘吱哇’喊叫,大伙儿全听惯了口”

“刚才的毒酒呢?怎么间事?' ,

“这… … ”仆人害怕,互相看着不敢回答口

“你们受他指使,我不怪罪。照实说。”

“是。求老大人看那酒壶就明白了。”

壶在这里,两个壶嘴雕成双凤头,壶身画着精巧的折枝花朵,细腻得如同白玉。开盖仔细看,才发现壶中有夹层,互相分隔,各自与一个壶日相通。凤头上一定有记号,外人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同壶饮酒而毫不疑心呢!粉儿想必从相好口中探得内情,趁其不备,把毒酒与好酒对调了,这才救犷费耀色的命,而让吴之荣作法白毙!

费耀色注视着壶内浑浊的酒浆,想想今天九死一生,险些毁在自己生身父亲手中,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更令人心寒齿冷的事吗?他怒火冲天,抓起那漂亮的酒壶狠命~摔,酒壶顿成碎片,残酒溅了一地,棕红色,浓浓的,颇似地上那两片血迹:

费耀色冷冷打量那两个助封为虐的家伙,问;“我是什么人,知道了吧?'

“是,是!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你们去地方报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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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什么不敢丁再说不敢我拧下你们的脑袋! ”费耀色一声怒喝,吓得两人连连叩头称是。“可你们记清楚,敢提到我费耀色一个字,就跟着你们主子去吧。 ”他对那两人冷笑数声,大踏步地出去了口

第二天,知府被害的消息就在宁波传遍。传说的人都带着暖昧的笑容、低声渲染那个毒死太守后自杀的女人、或者把声音降成耳语,狠褒地斜视着,交换太守被阉割的详情和原因。陆健的官司倒因此搁下了。

可是谁能想到,费耀色和陆狄初再次设法营救的时候,宁波府又出了大事:

罪犯陆健被人劫走了。

南苑射猎,是玄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最使他高兴的事。秋末冬初,晴光万里,霜林萧疏,遍地黄草,骑

南苑射猎,是玄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最使他高兴的事。秋末冬初,晴光万里,霜林萧疏,遍地黄草,骑! 奔驰如飞的骏马,搭着角弓羽箭,追击那些养得又肥又壮的梅花鹿、黄羊和野兔,任寒风掠扫着发热的面孔,一箭飞去,直射鹿身,那巨大的猎物立时翻身倒地,滚起一片烟尘。这时,全身心腾起一股兴奋,胜者的喜悦、强者的自豪油然而生,令人心醉!不过,射猎是习武而不是游措,军国大事没有一刻去心。同是十五岁的少年,玄烨比他的父亲克制得多。所以.围追射鹿时他可以尽情驰骋、箭飞不绝,每晚批阅奏章仍然直至深宵。尽管他喜爱南苑较为自由辽阔的生活,但从不延长驾幸南苑的时间。因为冬至将临.他必须率全体王公文武大臣祀天于圆丘,这663

是最隆重的奈祀礼。

由南苑回宫.御驾在南城停下厂。皇上久闻广安门内善果寺是京师有数的占寺庙.特意临幸拈香。住持须眉皆白,但面相红润,精神矍烁,恭敬地率众僧在山门外跪迎。玄烨谦恭地请住持导行,一同进了善果寺。随从大臣及侍卫等数十人跟着踏进山门,其余浩大的息从队伍,都在寺外等候。

进到方丈净室,住待向皇上献茶,皇土也向住待介绍了随行大臣:辅政大臣鳌拜、大学士班布尔善、李蔚,内大臣伶国纲、噶布喇,工部尚书王熙。住持合掌向他们一一施礼。玄烨身后的亲随侍卫是将国维和尚之信,他们的身份自然不能与住持抗礼口但住持白眉下一双仍然年轻的眼睛,却停留在尚之信身上,看得他怪不自在,直想冒火。

玄烨立时注意到了,笑道:“老方丈认识他?'

住持一也笑了,说:“老僧眼拙,若没记错,这位当是平南王爷的世子。果然与尚老王爷相像。”

众人都很惊讶.尚之信更是瞪大了眼睛。玄烨笑道:“老方丈想必见过尚可喜。”

住持感慨地说:“那还是顺治三年的事情,二十多年转眼就过去了,岁月催人老啊!… … ”他话锋一转,说:“说起来,万岁更像先皇。方才,我真以为先皇又进我山门来烧香了呢!

玄烨顿时敛起笑容,神情肃然,轻声说:“老方丈见过我父皇?'

“正是。那时先皇正值英年,一与万岁眼下相差无几,陪同先皇的是大学士范文肃公… … ”

鳌拜站在玄烨身边,瞪了住持一眼,住持虽漠然地装作没664

看见,但也停日不说了。

范文程是开国文臣,辅佐太宗创业有大功。人关及人关后的一系列安民措施,大多来自他,犹如汉有萧何,受到太宗、顺治、康熙三代皇帝的礼敬。他在康熙五年八月病故,葬礼极其隆重,十三岁的皇上亲自撰写祭文,遣礼部侍郎谕祭,立碑纪绩,溢文肃。皇上又亲笔为其祠堂题了四个大字的匾额:元辅高风。当时轰动朝野,以为是臣下从未有过的特殊恩荣。鳌拜对此事很不满。一来他始终牢记“明季失国多由偏用文臣”的教训,从来瞧不起文臣,何况是个汉军旗的文臣!二来他隐隐感到,小皇帝是故意作给他看的,后面或许还有太皇太后支使,因此不大痛快。今天这个老和尚平白地旧事重提,鳌拜恨他多口,毕竟不在朝房,他不便随意发作,但也怒形于色了。

玄烨的目光从鳌拜脸上匆匆扫过,仿佛没有发现他的眼色,仍然追问道:

“是什么时候?'

“顺治十年四月,先皇到御马厂检阅战马并观看多尔衮的甲胃,转道来我善果寺,盘桓了整整一天。那时,范文肃公陪先皇在这方丈中坐了许久,君臣相得,如鱼似水,谈笑风生,真如萧何、曹参之与汉高祖、诸葛亮之与刘先帝,令人钦敬。至今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 ”

“这么说,老方丈在侧了?”一玄烨不胜神往。

“老僧侍侯始终,不曾离开半步· 一嗒,那时先皇就坐在万岁这个首位。”

玄烨倏地站立起来,扬眉问道:“当真了”

住持不理会鳌拜的脸色,亲切地说:“万岁请随老僧这边665

来。”他转身走向一侧的小门,打开门帘。鳌拜气冲冲地往玄烨面前一拦,叫道:

“皇上不可丁… … 竹

玄烨朝他一看,眼里的寒光使鳌拜心下蓦地一惊。但玄烨立刻收敛了.轻声说:“卿傅,随联一同去看看。”说着大步进了小门。鳌拜无奈,跟着内大臣噶布喇、得国纲一齐跨进门槛。这间八尺见方的小屋很空旷,只在工北墙边放一张八仙桌,桌前一物,蒙着一块佛门最尊贵的杏黄色细布口住持仁前,恭敬地揭开黄布,竟是一张毫无雕饰的红木圈椅。玄烨立刻明白了,颤声道:“这是… … 我父皇坐过的?… … ”

住持庄重地点点头。玄烨几乎是扑过去,跪在椅前叩了三个头。身后的大臣们也都跪下了。玄烨直起身子,双手轻轻地抚摩这极其普通的椅子.心里百感交集口

玄烨六岁失父、八岁丧母,从小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抚,感情上十分孤零;幸而有祖母疼爱,他刁‘没有像许多孤。! 一样冷漠、怪僻或者软弱、自卑。在他内心深处.就格外渴求那从未得到过的父母之爱,每一件带有父母遗泽的物件都会使他心情激荡。但是.宫里父皇和母后的一切日常用品,包括宝座、御榻等,都在葬礼中随珍宝一火焚尽,只有丰富的藏书藏画里间或见得到一些遗迹。他知道父亲曾经在顺治十年来过善果寺,今天御驾临幸原木有思亲的意思,可是一旦见到父亲坐过的椅子,这样普通又这样被人珍视,心里真是又惊又喜、感触万端,竟不由得热泪盈眶,嘴里刚念了一句“皇阿玛!”那泪珠儿就‘’扑簌簌”地直落在椅座上· · 一

回到方丈室,玄烨拭去眼角泪痕,问道:“老方丈.还记得当日先皇帝与范文程都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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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捻着佛珠,略一沉吟.说:“讲了许多… … ”鳌拜实在忍不住,一步跨上来对玄烨躬身道:“皇I 几,时候不早了,还没有去拈香拜佛,回宫晚了,老佛父要担心的。”转过身,瞪眼斥那住持;“和尚家,哪有这许多罗嗦!一二十年前的话你也记得清?说错一个字,就是欺君之罪!你给我小心!' 住持连忙躬身合掌:“不敢不敢。”

玄烨咬住嘴唇,不易觉察地狠狠膘了鳌拜一眼,不再说什么。一行人由住持导引着,往大殿拈香拜佛。

他们穿过塑着四大天工和护法韦陀巨像的天王殿,走进高耸的大雄宝殿。殿内极其空阔幽深,正中莲台上端坐着三尊两丈高的佛像,那是释趣牟尼佛、药师琉璃佛、阿弥陀佛,殿顶高悬天井龙头,口衔长明灯,两旁十八罗汉,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殿中香烟缭绕、灯火暗淡,二大佛庄严慈蔼,低眉垂眼,透过烟云俯视着他们。

鳌拜平日虽然专横,敬佛却很虔诚,当下拈了香在佛前跪拜,起立后把香插进佛前的巨大铜鼎香炉中,便恭敬地站在一旁。

鳌拜抢在皇上之前拈香,内大臣和李蔚、仁熙脸上都有不平之色,但因司空见。 馈,多以皇上礼敬辅臣为解喻,只默不做声。尚之信刚从。 ‘一东来京人宫侍卫,还没见过这样无礼的举动,登时浓眉一竖、怪眼圆睁,就要跨出行列呵斥,不想只迈得一步.便觉得有只胳膊在他胯边一拦,叫他打了个趣超! 定睛细看.猛吃一惊,拦他的竟是皇上本人:不过他背尚之信而立,根本没转身,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那身姿令人觉出他的成人般的沉着和凝重。

玄烨跟着到佛前拈香。他从住持手中接过九支合成的一束667

线香,双手捧在胸前,虔诚地仰脸对高高在上的二大佛望了片刻,侧脸问住持:

“肤一一当拜不当拜?'

众人一愣,没有料到皇上会提这样的间题,不觉都拿眼睛去看住持。住持抨着白花花的胡须,嘴角露出赞赏的笑意,随后双手合十,清晰地慢慢说道:

“不当拜。”

这回答更出乎意料之外,鳌拜沉着脸问:

“为什么不当拜?'

住持合十姿势纹丝不变,半阖了眼睛,仍然沉静地回答:“现在佛不拜过去佛。”

一阵沉默。人们表情各异,却都在细细咀嚼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鳌拜恼怒地眉毛一立,填目就要呵斥,看看老和尚完全闭上眼睛,众人也如参禅一般低头默不做声,略一寻思,竟忍住了。

玄烨心头涌上欢喜的热浪,他占了上风!当然外表不过庄重地微笑领首而已,把那一束香插进香炉后,到佛座前左侧站定,看内大臣、大学士等依次向佛叩拜上香。

出了大雄宝殿,院中唐槐汉柏清气袭人。东西偏殿各三十间,西偏殿中便是善果寺有名的五百罗汉山。罗汉们高高低低簇簇拥拥,叫人目不暇接,四周还有伽蓝、祖师、观音、地藏四大菩萨殿,东偏殿内则是按照山海经、万鸟图塑成的各种异兽飞禽及蛇蝎五毒等物,煞是壮观。

玄烨命咚国维向随从大臣们宣谕:各自去数各自的罗汉,不必随侍了。他自己则由住持陪同,身边只跟了终国纲、终国维、尚之信,迈步踏进西偏殿。他是左脚跨的门槛,住持便由左手668

的罗汉数起,数到了第十五尊,住持的手哆嗦了,眼睛在黝暗中闪闪发亮,显然浦出了泪水。一玄烨奇怪地看着他,修国纲问:“老和尚,你怎么啦了”

住持的卢音有些呜咽:' ‘卜五年前· ,一先皇到此数罗汉,数到的也是这一尊{

玄烨神色一凛,几个人的月光全都投向这尊了不起的罗汉:圆圆的脸膛笑嘻嘻,无须无发,纯然一副慈面仁心的佛子相貌,以腿盘屈,座下白象,一手执笔,一手托宝瓶,瓶中有刀枪剑戟了

“万岁你生性仁厚好文,太平有象,必为盛世之君。兵刀战事恐是难免,但万岁厚福,总能取胜… … ”住持喃喃地讲着这尊罗汉预示的祸福征兆、

“我父皇也是这样的吗?”玄烨突然这么问。

住持轻叹,说:”请万岁纸想,果真不错哩!'

玄烨立刻追问:' ’当年先皇帝数到这尊罗汉.怎么说的?' “记得先皇笑眯眯地对范文肃公说:联不能徒具仁厚之貌!穷兵默武、徒恃军威,而德政不足以__ ! 几合天心下顺民望,天下焉能大治!'

玄烨呆呆地望着这个年轻的、象征他们父子两代的罗汉,心里翻腾不已。

国家开创之后.长时间民心不足恃、兵力不足恃、钱粮不足恃,顺治九年十年间桂林、衡州战败,定南王孔有德、敬谨亲王尼堪阵亡,使敝势达于极点。当此危机,父皇以十五岁少年之心,能看清“穷兵默武”的方略不宜十时,采纳范文程的谏言,转为“抚剿并举、抚重于剿”的国策,是何等的胆识、何等的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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