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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7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4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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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罗汉的时候,想必是在父垒与范文程己经周密谋划、反复磋商之后了。范文程于社樱有大功!… …

而今,国事政务宽严失当,大卜磋怨。安得良臣如范文程,安得握国柄如父皇,玄烨也能同父镇一样,完成一个巨大的转折,使天F 平安.万民喊享太平· ,,…

在一尊降龙罗汉面前,住持停了脚步n 那条青龙耸须抖饭,张牙舞爪,形状很是凶恶,而骑在龙背的罗汉却是个温文儒雅的老者,头戴浩然巾,双手合十.绦带飘动,一位博学多才、诚挚谦恭的君子口住持说,先皇见到这尊罗汉,立刻对范文肃公笑说,他从中领悟到文教治天万的奥秘,所以“帝王敷治,文教是先,臣子致君,经术为本”,大乱之后,唯有兴文教、祟经术,才能开创太平。必须提倡德治和教化,禁止芍政、禁止嗜杀· ”' '

走到一尊高举金环似要砸下的怒目金刚式罗汉脚下,住持仿佛在自言自语:“先皇严惩贪官,颇似这位罗汉。当年大计‘' 天下,被革、降官员达九百余人,还派出监察御史巡视各地,纠举不法不公、蒙蔽专擅、纵兵害民的封疆大吏… … 记得御史临行先皇都要亲自召见,而御史一经点差,便不许见客、不许收书信、不许沿途官员铺设送迎· ,· … ”

亥烨惊讶地看看住持,老和尚或许真没有感觉到.指着对面的长眉罗汉继续说;“这慈眉善目的长眉尊者,止和这位金环罗汉相对,一文一武、一宽一猛、先皇一统天下,武功文治皆有成就,又为政宽和、满汉并重、爱育万民,实在是一代贤君,不然,焉能人我佛门丫至今令人怀想思念不止。先皇是金轮王.犷大沙:全国各省督、抚、藩、桑、道、府、州、县各官吏,每不年进行一次考察.根据优劣,决定其升迁留黯.名为人汁,-一‘一”670

转世,有天匆慧大仁德,故! 阶· · … ”

玄烨一直日不转睛地注视着住持.这时突然问道:“老方丈,你是什么人?'

住持一愣,旋笑道:“皇上天圣聪明,老僧言语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玄烨微微摇头。

“那么,老僧怀念先皇政绩,可也是一片忠』 臼吧?' 玄烨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皇_! 二又何必要知道老僧的来历呢?' 玄烨笑了笑.于1 · 么也没有说,却也不再往下问二在鳌拜的催促下,玄烨不得不离善果寺回宫.住持率寺中众僧送出山门:玄烨心里一直热烘烘的,父亲的为政为人.使他热血沸腾,他努力地克制自己,端庄沉着地跨上了马鞍。大队人马刚刚行至善果寺所在的士地庙斜街胡问口,玄烨一眼看到一面残破的影壁上墨迹淋漓.有字有画。正中,用洒脱的笔墨画了一个和尚,手中提着一个很大的布口袋,鼓鼓囊囊。画左画右都有字迹,看不清楚。最奇怪的是,这个布袋和尚突睛努嘴、相貌严酷,神态竟与鳌拜十分相像。玄烨童心顿起,悄声对身边的伶国维、俘国纲兄弟说:

“舅舅,你们看准墙仁的布袋和尚,我再叫你们看一个活的布袋和尚。”

说罢,他突然喊道:“鳌大臣!'

鳌拜正因为善果寺之行心里恼怒,听得皇上叫他,急忙回头。原本莫名其妙的伶国维伶国纲顿时大吃一惊:鳌拜的面貌、表情、神态,竟与墙! 的布袋和尚一模一样!兄弟俩又惊又讶又好奇,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玄烨生怕他们失态,连忙说:671

“卿傅,那边壁t - -有字有画,去看一看。”

鳌拜很不耐烦,说:“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些赶路回宫吧!' 玄烨笑道:' ‘停一停何妨?'

内大臣噶布喇止住后面的息从队伍,前面的仪仗也停下来。玄烨催马回到影壁,鳌拜无可奈何,率其他大臣跟着也来了。一看之下,人人脸上变色。

原来布袋和尚的右边,是一首写得龙飞凤舞的七绝: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

毕竟有收还有散,放宽些子又何妨!

画的左侧还有几行满文.是这首七绝的译文。明明是在讽刺朝政过于严刻!而且,准都看得出来,矛头直指辅政大臣鳌拜!墨迹犹新,看似写过不多时,显见是知道圣驾和辅臣要打此经过,故意题在壁上的。

谁这么大胆狂妄?连玄烨在内,大家都非常震惊。鳌拜文字_! + -有限,没有看懂,班布尔善却气得脸色发青,指手划脚地向鳌拜解释,鳌拜顿时大怒,立刻喝道:

“护军营给我留下人马,把画画的人拿了来见我)' 护军营是皇帝的亲兵息从,怎么能由鳌拜指挥?玄烨不便说话,终国纲在一旁委婉地说:“鳌公,此事似应召本处巡捕五营办理口”

鳌拜一拍前额:“我也真气糊涂了。班布尔善,你留下办这事!我们且息从皇上回宫。”

回宫路上,玄烨再没说话。布袋和尚诗两总在他眼前闪动,许多想法把他头脑填得满满的,急于回去向祖母倾吐。

鳌拜回到自己家中时,阿思哈,马尔赛等心腹大臣己带领672

各部院奏事官员在门前恭迎了。自苏克萨哈被杀,遏必隆愈加唯唯诺诺、朝廷政事就集中到鳌拜这里,于是便出现了这个以鳌拜为中心的朝廷中的朝廷口一切政事都先在鳌拜家议定,然后奏请皇上批准施行。近来又加扩充,连各部院向皇上启奏的官员也要先到鳌拜家酌商。若鳌拜认为不妥当,他们的本章就将被拦下来,不许上奏。

鳌拜精力过人,虽然今天天不亮就雇从御驾由南苑动身回城,眼下已经日过中天,他却不露一点疲惫之色,立刻着手处理各项事务。

他理事极果断干脆,往往三言两语就把一起要事打发过去。他说,阿思哈记,( a。 或也跟阿思哈、马尔赛、穆里玛商量几句。不到一个时辰,部院奏事官就都领下指示走了,剩下的,是被人们私下称为“鳌党”的那些尚书侍郎、都统副都统们。他们都已发现鳌公不大愉快,便纷纷报喜,说笑话奉承,尽力讨鳌拜欢心。鳌拜没有什么表示,只说大家散了吧,另找日子会聚畅饮,这样大多数“鳌党”也走了,只有阿思哈和马尔赛,加上鳌拜的弟弟穆里玛还留着。他们都是和鳌拜休戚相关的’‘鳌党”核心人物,此时一个个脸上都显出不安。

穆里玛问:“大哥是不是太累了?早些歇着吧:' , 鳌拜摇摇头:“不累。,· · … 走吧,到思恩堂去少喝点酒。”阿思哈惊异地望着鳌拜紧皱的眉头:“鳌公,你这是· ,· … ”鳌拜哼了一声,说:“等班布尔善回来再细说。”班布尔善赶到思恩堂时,小宴刚刚摆开。鳌拜居中,左右两桌是穆里玛和阿思哈,再下来便是马尔赛和班布尔善的席位了。各桌上放了酪干、奶卷和乌塔这些乳制品,又各有一个十六拼的格装锡盘,里面分格堆满了炉肉、酱肉、小肚、熏鸡、烧673

牛羊肉等下酒菜。班布尔善告座以后入席,表情也不大舒坦。鳌拜问:

“怎么着?'

班布尔善摇摇头:”毫无头绪!'

阿思哈等人迫不及待:’出了什么事?'

班布尔善捧起酒盅一饮而尽,把今天善果寺外的布袋和尚诗画说了一遍。马尔赛立时拍着桌子激愤地嚷起来:“这还得了!这样诽谤朝廷,简直就是犯上作乱嘛!真正大逆不道!拿住了碎尸万段!'

穆里玛切齿道:“应当把南城各门立即关闭,立即搜拿{一家一家地搜:那五城巡捕是千什么吃的了着我旗下兵丁去搜!' 阿思哈问:“为什么只关闭南城呢?'

穆里玛道:“这还不懂?这种事,只有蛮子才+得出来!' 班布尔善沉思道:“这倒未必.此人应是精通满汉文字,又精于绘画。那布袋和尚纯是写意.神形果然与鳌公相像,造诣不深者决难到此地步!· · 一”这些人中只有班布尔善懂得书画,听他这么说,倒都有些作难了。

阿思哈心思到底灵活,说:“你的意思,也许是旗卜入所为?' 班布尔善皱眉道:”怎么不能?王公贵戚子弟,近汉书习汉俗的大有人在!哪里还把祖制祖法放在心上了”

“不过,”阿思哈看看鳌拜的脸色,小心地说:' ’要到王府贵戚家捕拿,恐怕… … ”

这事确实关系重大,赘拜沉着脸,一直不说话。站在堂门外的管事进来向鳌拜跪桌:“五奶奶听说爷今日回府就忙公务,特意亲手烧烤了一味玫瑰鸭子,着人送来了。”鳌拜神色稍雾.说:“难为她这么细心。传上来。”674

\ ,

五名旗装少女各端一只银盘进了思恩堂,上面是烧烤成酱红色、盘成圆圆一团的油光闪亮的肥鸭,飘散出的仿佛杂有鲜花气息的特异香味使人馋涎欲滴。众人不禁笑逐颜开,眼看肥鸭奉到自己面前,纷纷向鳌公称谢。

鳌拜的银盘组是两只肥鸭,香得令人心醉,他不由得心里笑骂着:“你个鬼精灵,小心眼子转得比什么都快{看谁敢埋怨你独占老子的情分I '

丫环察告说,鸭子肚里填满了火腿丁、香菇厂、笋丁、糯米和鲜玫瑰花瓣儿,所以香得特别,而玫瑰则是在暖房里养出来的。· … ‘

这是典型的南味烧鸭.厌恶南蛮子的满洲大臣们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阿思哈说,他差一点把舌头也吞下去了。这道烧鸭冲淡了席间的沉闷,也驱去鳌拜脸上最阴暗的几片乌云.他喝了一孟酒后,慢慢说道:

“要紧的是,这个布袋和尚诗画,皇上亲眼看见了丁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把那个该死的家伙查清拿获.凌迟示众! 不这么着,皇上的心思可就越来越跑得远、越来越不听话了 ! ' 阿思哈忙问:“有什么迹象么?… … 皇上年岁还小‘我看他对鳌公言听计从,敬如父执一般。前些时王宏柞革职,这些门子达素复职,光泰、噶达浑启用,皇上都厂无留难… … ”对户部尚书王宏柞不肯附议废藩田变价.鳌拜很生气.马尔赛更是觉得如骨鲤在喉。正好户部一名书办自制假印偷盗库银事发,马尔赛把失察之罪扣在王宏柞头上,奏报朝廷,把王宏作革了职.皇上倒也没有回护,只着沉默寡言的原礼部尚书黄机转为户部尚书了事。

班布尔善皱眉说:“却是不可大意。熊赐履屡次仁书,含沙675

射影低毁辅臣,鳌公两次命议处,又要给降二级调开的处分,皇上都为之宽免。还有变卖废藩田的事,皇上也留中不发,至今不置可否… … ”

变卖废藩田,马尔赛自然最关心、最着急。他抢着说:“正是正是,查明废藩田产、估价变卖的吏员我都已经分派,偏偏皇上不肯批下· ,· … 以后这么重要的奏章,就不必奏给皇上知道,省得老是拖延!'

鳌拜点点头:“如今皇上年岁渐渐长大,义像先皇帝的样子,读那些蛮子书.跟那些蛮子文人说东讲西,有什么可讲的?蛮子书画最是迷魂汤!再有蛮子文人一煽,那还了得!先皇帝好好一个满洲天子,不就生生地给迷魂汤迷倒了,年纪轻轻的,便升天去了!… … 咱们提防要早,不然,这些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穆里玛用力点头:“大哥说得对!我看皇上还不至于那么糊涂,先皇帝的罪已诏明摆着嘛!再说,他怎么能不听大哥的话呢?三院六部,他不都得靠大哥靠咱们才拨拉得动吗?不听也得听!'

马尔赛眼珠子转了两圈,说:“鳌公,何不试他一试?' 鳌拜粗重的眉毛略略一扬,没做声;其他人都望定马尔赛,异口同声地问:

“怎么试?'

马尔赛侃侃而论:“我想,自先皇帝仙逝以来,军国大事多亏鳌公主待办理,名为辅政,其实是辛辛苦苦替他掌国,他要是忘恩负义,那决说不过去!我们也决计不答应!… … ”每次进计献策前,他都要表忠,已成定例,好在鳌拜爱听,大家也都习惯了,常作出赞赏的样子频频点头,希望他早人正题。好676

容易他才说到他的主意:

“… … 拣几件皇。 - -最不愿认可的事情,由鳌公当面向他亲I - - ! 要求,看他如何。像废藩田产变价的事搁置了这么久.大可用来试一试嘛!'

班布尔善皱眉笑道:“你好心机!明明是替自家打算盘! 变价的奏本,皇! 二一直留中不发… … ’,

马尔赛连忙说:“对呀对呀,那是因为我们这些小臣所奏。要是鳌公亲口向皇! :去提,皇上买不买鳌公的面子,可就大有文章啦:皇上的心意不就试出来了?… … 只此一件自然不够,多找两件叫皇上为难的事,才能试出真心!'

穆里玛笑道:“你的鬼花样真不少!怎么想得来!' 鳌拜沉吟片刻,点点头,仿佛成竹在胸,说道:“试一试也好。不过,先得把布袋和尚诗画查个水落石出!”他的虎目顿时闪射出刚毅中含有暴庆的光,' ’顾忌什么王公国戚?那些忘祖的子弟们早该给点颜色瞧瞧了丁真是他们于出来的,活该犯在我手里,决不宽贷!'

穆里玛振奋地大拍其手,说:“好!好!就该借此机会.从上到下滤他一遍,把后患除它个一干二净! '

马尔赛眉开眼笑:“鳌公英明之至I 先搜查过滤,杀杀他们的气焰,长长咱们的威风,再去试皇上,那可就… … 大功不难成就哇!嘿嘿嘿嘿!'

鳌拜瞪了马尔赛一眼,是嫌他太张狂,马尔赛立刻会意地止笑,就像突然被刀切断了似的,一点声息都不出,悄悄地喝酒、悄悄地笑。

阿思哈想了想,说:“要论蛮子味最足的,当数安亲王。可是安亲王为人威重,辈分又大,只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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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拜沉下脸.厉声说:“你以为就只是查拿题诗画画的人吗丫先皇遗诏能不能奉行到底,才是我们做大臣的首要机务,懂不懂?'

马尔赛立即出来解释鳌拜的话;' ’阿兄,这还不明摆着?这一两年朝廷里变故层出不穷,这些王父们、皇亲国戚们心上到底怎么样.不也正好能借此探一探吗?'

, ' ! 峨,哦,明白了!”阿思哈恍然大悟,露出了笑容。鳌拜转向班布尔善:“班大学士,你是宗室觉罗,对诸工心里最是有数。这!!。! 诸工府的追查大事.就交你专办好了。”“是。”班布尔善明白,交他办这件棘于的事,其实是鳌拜对他的考察,他当然不能犹豫。

阿思哈自告奋勇:“鳌公,毛院六部就交给我吧!吏部原有清查官员的职守。”

鳌拜突然问:' ’索额图去吏部就任后怎么样?不跋息么?' 阿思哈笑道:“他居官十分安静,从不掣肘,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他。这也难怪.他出手大方啊!'

鳌拜点点头,没说什么.皇[…… .毕竟少年,哪能那样深谋远虑、派索额图到吏部牵制阿思哈了自己这一番借题发拌或许全是多余卜· · … 不过,一想到今天在善果寺皇上看他的那一眼,鳌拜就觉得不安。闪闪目光冰冷如剑,乌黑的瞳仁里是不是含有他只能意会而无法表达的怨愤?这个十五岁少年的瞬间~瞥,竟使他这叱咤风云、权倾朝野的重臣无端地感到心底深处的战栗。但愿这不过是自己疑心太重。经过与心腹大臣这么议论布置一番,鳌拜心下踏实了许多。

两天之后,便有圣旨批下,,道议政工大臣会议的奏本,命在京师全城搜捕布袋和尚诗画的作者,知情不报者与该犯同罪。678

所有能写满汉文字、能画画的人,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头! ' 。 姓,都要书写两份文件,一份写明康熙七年十~月初二这「。 _ ! 午,自己在何处、在做什么事情、有准为证;另一份应州一布袋和尚,并用满汉文字写出“大千世界浩茫茫”七个字。若有欺瞒作假情事,一夕查明,连同证人一概加重治罪,决不宽贷!这一下,整个京城翻了天似的一片混乱,尤其是各衙门,哪里还有心肠办公事儿?人心惶惶,流言乱飞.巡查巡捕白天黑夜满街走,不识字的百姓也不放过,要一个个地去指认图画。诬陷告密者蜂起,扳害仇家者层出不穷,至于讹诈的、趁火打劫的,就无法数计了。连尊贵的王府也没有躲过搜责二混乱和恐怖延续了整整一个月

北风凛冽,暮色渐合,浓重的阴云低垂在空旷寂寥的原野土。费耀色勒马回望,竟看不到一处村庄、一

北风凛冽,暮色渐合,浓重的阴云低垂在空旷寂寥的原野土。费耀色勒马回望,竟看不到一处村庄、一户人家。寒风打

着旋儿在马蹄下掠过

细的雪珠落在脸上上一抽,那灰花马

,刺得面孔生疼,仰头向天,仿佛已有细手脚已经冻僵了,他还是奋力举鞭向马臀

一声长嘶,又在原野上奔驰了。大路向北延

伸,无穷无尽,直通天地相接的远方,仍然看不见房舍和人踪

都怪他心事重重,一路上对程先生被劫之事反复寻思、反复盘算着下一步救助的办法;也怪他心里着急,因为和皇土约定了年前必须赶回京师,可还有山东、直隶的几处废藩田未看,贪图赶路,过了宿头。谁想几十里路中竟再没有落脚的地方?这样的数九寒天,若到半夜还找不着住处.怕要连人带马冻死荒679

野了。

又跑了小半个时辰,人困马乏之际,忽见右侧的旷野中闪出星星火光。费耀色大喜,拍马奔去。等他赶到,天已全黑了。面前是一所被人称作野店的简陋客栈。土房几列,外围土墙,大门外高挂一盏风灯。费耀色此行或住官蜂,或进城镇客栈,还没住过这样的野店。早就听说这种地方不干不净,多半与响马强盗有瓜葛。但今日情势不得不进,容不得他犹豫。况且他年少气盛,又很机警,借此长长阅历不也很好么丫

费耀色跳下马背,高喊“住店!”大门边的小屋里立刻有两个矮子男人提灯走出来殷勤接住,一个把马牵去马厩,一个替他背着行囊,领他穿过空落的院子,往头排土房正中的大屋走去。门一开,二四名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带着一股粗劣的脂粉香,笑语喧哗地迎上来:

“哎哟,你老人家来啦?'

“今天可冷,你老人家快屋里坐吧:'

费耀色心里暗暗惊讶,生平第一次被叫作‘’老人家”,又忍不住想笑。便问伙计:“这些女子都是你们店里的?' 伙计笑着附在他耳边说:“都是来觅钱的野鸡!我们店主心善,不肯绝她们生路罢了。客人喜欢,听她们唱唱,随意给俩子儿;要是留下过夜,也不过三五吊钱,不值什么… … ”说话间,众人拥着费耀色进厂屋。

屋里却温暖如春。一七八张方桌,桌子四面摆了条凳;墙壁上嵌着土灯台.几盏油灯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屋侧有烧水沏茶的炉灶,火势正旺,映在墙上红光闪闪;灶上水壶里咕嘟咕嘟响着,白气从壶嘴壶盖向外喷冒,五六名装扮妖艳的女子围着680

炉火取暖,低声嬉笑;方桌边还有四五个客人.各有一个女子陪着说话喝茶,见费耀色进门,都扭头看他两眼,复又回过去调笑,没人理睬他。

伙计把费耀色让到靠近炉灶的一张桌上安顿好,给他!了 热茶点心,然后恭敬地哈腰问:“爷要住通炕还是睡单间?晚饭开来桌上还是送到房间?'

“睡单间。晚饭过一会儿再说二”费耀色实在太累,一时吃不下饭。他端茶欲饮之际,突然发现刚才出迎自己的三名土妓都到炉灶边去了,背身而立,似在对同伴耳语,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连喝三杯热茶,驱走了寒冷,冻僵的四肢麻麻酥酥地缓过来了,觉得浑身放松,不觉背靠墙壁,轻轻阖眼,舒了一日气。袭人的脂粉香逼得他又睁开眼,不胜惊讶:围在炉灶边那七八个女子,都围到他桌边来了,一个个涂脂抹粉,脸颊鲜红,嘴唇血红,穿红着绿,满头绢花。这个手提胡琴.那个怀袍月琴,还有一个敲着牙板,笑嘻嘻地娇声昵语:

“大爷,缓过劲儿来了吧?'

“你老人家点个曲子吧!'

”我们这唱曲儿的、可是百里内再寻不出第二份哟!费耀色板着脸说;' ‘我这人从来不爱听唱曲:'

女人们相视一笑,有两个就退回到炉灶边去了口余下的并不放松,怀抱月琴的女子妖妖烧绕地走近费耀色,手拨月琴“丁冬”一响,笑道:“不听唱曲,听我弹琴可好?”说着她微微侧头,秋波一飞,问炉灶边的同伴递了个眼色。费耀色顿时生疑,便觑了双眼,格外留神。

女人中看去年纪最大的一个站起身,也朝炉灶边一回顾.笑681

嘻嘻地走上来.把一只手搭在费耀色肩卜,说:“你老人家今儿晚一留我好不好了我的被褥是新做的.可干净哩!'

费耀色终于发现,这些女人不管作出事!‘么妮态,对他说什么疯话,进退坐立之际,总要回顾。她们在看谁的眼色呢了那两名只对他招呼一声就退出竞争的土妓,就倚在炉边! 种淡.其中那个周身黑衣、结束轻窄的女子,确实有些与众不同.既不携琴板之类,也没有浓妆,是不是她?

费耀色突然抢过对面女子手中的月琴,好奇地说:“这是什么东西?像个土八盖子!”伸手一拨,“嘶喘”两响,弦全断了。女人“啊”地叫一声.立刻回顾。费耀色赶忙道歉,并从怀中掏出五钱银子说:“对不住,我赔我赔,· 一”说着偷眼去看那黑衣女郎。只见她丝毫不动声色,只把一双大眼睛眨了两下,仿佛表示认可,眼珠再游向一侧示意。抱月琴的妓女立刻站起来,收下钱,道谢走开了。费耀色顿时感到一个冷战顺脊梁掠过。山东临沂,向来为响马渊数。听说土妓乞丐之辈多与响马强盗勾联,侦察来往客商囊中金银,指引响马打劫。这黑衣女为诸土妓首领是无疑的了。而她的举止神态中自有一种威严和宁静,眉目间神采照人,不像风尘中人,若非响马之怅,则必是强盗头目卜· … 如今落在这荒村野店,无处求援、无法脱险,囊中数百两黄金是为救程先生用的,劫去也就罢了,再想办法;自己这条性命搭上也不足惜;可皇上还等着回报呢!迁海令、废藩田、访贤,加上江南诸省收成、民心、吏治,哪一桩不关系重大?哪一件不急需回察?… … 费耀色心急如火,又不敢粗莽行事,一时心头震颤,冷汗如雨。

他又远远看f 黑衣妓一眼,闪烁的灯光照着她乌黑的纤眉,眉目间透出一股英气。费耀色猛然醒悟,暗想:”黑衣女绝非常682

人,要想脱险,」卜她不可!”这么一来,他定了心,听四周的土妓七嘴八舌缠了片刻,然后笑着大声说:

…… .你们以为我是个土老枪么了也不瞧瞧你们这伙残脂剩粉、粗姿劣首!都给我走开吧:,· 一伙计,请那位黑衣姑娘到我房里来。给我房里上一席头等酒膳}'

上妓们惊讶地笑着,用一种说不出的、带点幸灾乐祸的[1 光看着费耀色。费耀色全都明自,咬定牙根不动声色.笑眯眯地看那黑衣女子如何农示。但见她嫣然一笑,低头弯腰向费耀色福了· 福,说:“多蒙大爷错爱,小女子我这就去抱沛盖。”小小土尾又矮又窄,但炕炉里火旺、炕桌卜酒热肉香。两人坐在桌边对饮,暖烘烘香喷喷,和刚才在寒风中几乎全身冻僵的境地,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口只是身体的舒适换来的是内心的紧张。黑衣女子虽然满面笑容地陪费耀色喝酒,但费耀色能感到她冷冰冰的眼睛毫无笑意,唇边也时不时不怀好意微微翁动。他抑住内心的不安,尽力自然地跟她随着攀谈,讲些苏杭的景致、之二南的风物,黑衣女子也搭汕几句,动手把烧鸡和牛肉撕扯开,又为他斟酒,把一只鸡腿递到他手中。她做这些都郑重其事.毫无娟妓的媚态。费耀色不由得说道:“听姑娘说话,不是山东口音… … ”

黑衣女子目光一闪,盯住他:“大爷听我是哪里人?' 费耀色道:“听不出。仿佛直隶口音,又有一点南#- -。”黑衣女渗然一笑:“你听得不错。我原是直隶人,田产都被挞子圈去,全家南逃,又不得生路;再逃到山东,还是不能落脚,眼见全家贫病交加,活不下去,不得已忍辱含羞做这等卜贱营生,实在是· · … ”她低下头.眼圈几红了。

费耀色也不禁黔然神伤,温言安慰道:“姑娘遭遇,实在叫683

人难过。以姑娘这等才貌气度,堕入烟花,真是太可惜了卜· 一不过世事沉浮,人生无常.未必就再没有出头之日。”“唉,堕人风尘,苦命到极处了,哪里还想什么出头不出头! ' “不然。 姑娘莫道苦海无边,风尘中自有侠义女子在!' “哦?”黑衣女子抬头,日光闪闪。

“隋末天下大乱,杨素家妓红拂俊眼识英雄,认定李靖是天下奇才,夜奔客店与他结为夫妻。后来李靖辅佐李世民成就帝业,为大唐开国元勋。姑娘你说这红拂如何?' '

黑衣女眉目间升起一股股豪气,大声说:“讲得好:干它一杯{”她举怀一饮而尽。

“南宋安国夫人梁红玉,原也出身娟门,于风尘中得识韩薪王韩世忠,与订终身之约,资助投军。韩世忠果然战功卓著,夫封王位妻作夫人,夫妻双双保大宋。那梁夫入当年击鼓战金山,杀败金兀术五十万大军!何等气概:何等威风!'

黑衣女子神采飞扬、眉目耸动,大叫道:“好极了!来,同干一杯!”她拿酒杯对费耀色一举,两人一气饮干。

”姑娘,你的才貌资质,难道就不如红拂女、梁红玉么?' 黑衣女子一愣,旋即放声大笑。她笑得非常狂放,却又丝毫不损她的妩媚。费耀色看得呆住了,一时心族动摇,儿乎忘了自己身处危境。哪知她笑到最后.竟笑出两行清泪,泪珠在烛光映照中亮晶晶的。

“你这是怎么了?”费耀色惊讶地问。

黑衣女子一脸慷慨.摆头甩去泪珠,说:“我不过恨自己生不逢时!'

费耀色心中一震,更加断定此女不是常人,他愈加冷静下来,说:“其实,要论际遇,我比姑娘又能强到哪里去呢?' 684

女子眼光一转,和颜悦色地问起他的生平。费耀色便不厌其烦地细细说起自己的身世。真真假假、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黑衣女子听得十分专心.之后间道:“你初次经商便失利,我看你行囊又小又轻,大约赔得差不多厂,回去怎么向你养父交代?' 费耀色顿时心里发慌,他感到黑衣女子的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狡黯,是不是她刚刁‘帮他提行囊时已经觉察?他虽然心中念头闪转,词色间却毫不犹豫,说:“行囊虽然轻小,却有我向至亲借来的黄金三百两.是为救我的一位恩人性命的… … ”他讲起舟行江上遇盗被救的过程以及报恩未成、恩公下落不明的情形。

黑衣女子听得律津有味,纤眉一挑.似要问什么,又忍住了,只赞叹地点点头说:“找不到恩公,你打算怎么办呢?' “就用这几百两黄金四处打听,总要得他安好的确信,报他的恩义… … ”

窗外“飒飒”有声,两人一同揭开纸帘看,只见大雪弥漫,与微微月光相映,一自无际。女子只着一件黑缎薄棉袄,此时不由得抱住了肩膀。费耀色打开行囊,找出了 珍珠羔皮短袄,亲自为她披上。回视桌1 二,残灯将尽,炉火不温,费耀色添油添火,屋里又亮堂堂热烘供了。他笑容满面地请她对坐继续饮酒谈心。她惊异地看了费耀色一眼,说:“你有这么多的话要讲么?' “难得遇到姑娘这样的人。所谓酒逢知己干杯少嘛!' 女子沉默片刻,嫣然笑道:“你忘了招我来做什么的?' 费耀爸正色道:' ’我不敢自认是君子,但平生从不做乘人之危的缺德事,姑娘你放心好了! '

黑衣女子凝视着他,挪动身体又在他对面坐定,随后对他微微一笑。这一笑包含着感激、赞美和一点敬重,是至今为止685

的第一次不带冷气和嘲弄的真笑。这甜关又天真的笑.勾起费耀色心头的一丝迷惘,仿佛在梦中见过,细想想,又毫无踪迹可觅。

他们又大南地北地谈论开来,更加亲切友好:窗外鸡叫了,黑衣女照例应当告辞。她脱下皮袄放在炕头,就要拜别。费耀色赠她十两白银,柔声说道;' ‘你家中若有父兄等男子.拿这钱做点小本生意吧,不要再让你来受这苦楚了 。好吗了”他随手又拿皮袄给她披}二:“大雪后格外寒冷,你这么早出门别冻坏了。一件皮袄不值什么.你穿着也好挡挡风寒,不必介愈n ' 黑衣女很不过意地说:”承蒙君子怜惜,虚度良宵,受银钱已觉抱歉,哪敢又领赐衣物?'

费耀色郑重地说:“我之所以看重姑娘,实在是气味相投,难得遇到。要是贪图床第欢爱,岂不是褒读了姑娘?断然不可」这又有什么可抱歉呢?'

黎明的曙色中,黑衣女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分明含着泪水。她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咬住,低头拜谢下去,匆匆离开一了。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原上,费耀色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若有所思地坐在炕沿边,觉得她的影子似乎还在屋里晃动。

方才与她相对,心弦绷得很紧,时时注视着她的动作、表情以至眼神的每一点变化,倒把她的容貌忽略了。现在回想起来,她是个很美的女郎呢!那面庞,那轮廓秀丽的嘴,尤其是她那双深沉的乌黑的大眼睛就像深潭的水,不知牵动了费耀色心灵深处的什么,总令他· 吩湍不安· · ,… 真可惜,这样一个好女子竟堕人风尘!以后还能再见到她吗了… …

费耀色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门上几声急促的叩击,又让他686

吃惊:天色未明,谁来叩门?他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凑近窗户朝外一看,却是黑衣女!连忙开门,她大步进屋,又反手关了门,表情和气度完全成了另一个人口挺胸扬首、满面自得,如同一位高贵的小姐.爽快利落地说:

“实话告诉你吧,我哥哥是响马首领,我也领一帮女子沿途探听消.急、侦察财货。我一向守身如玉,起邪心歹意者,尽者手刃以报,从不留情!好在我黑衣黑裤貌不惊人,招我的客人不多,刀下鬼也就没有几个。但像你这样的君子,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得不报答你。你还要走远路,皮袄理当送还,另有一件宝物相赠。现在大雪刚停,路上还不泥泞,你就踏雪走吧,早早离开这里!'

费耀色又惊又喜,躬身长拜。女郎睬也不睬,转身开门就走。走出三五步,又停下想了想,回过身,借着晨光对费耀色再看一眼,皱着眉头问;“康熙二二年间,你可曾去过浙江?' 突如其来,费耀色很奇怪,忙摇头道:“没有。我这是头一次去南方。”

女郎不再说什么,掉头大步而去n 看着雪地卜她的脚印,费耀色心里一惊:她不是小脚)可她明明是汉人女人呀?… … 难道是前几年太皇太后明令禁止全国女子缠足之后,重新放开的?半个时辰后,有个中年人来归还短皮袄,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交给费耀色,说:“这是我家主人赠给你的,嘱我告诉你拿它戴在马髻头上行路,千万不可遗失。到厂杨柳青自会有某镖局来人索取,请付给来人即可。千万不要误事口”费耀色收下小包,又拿出银子赏来人,来人连忙摆手说:“主人有命,不得受一钱之赐,小的不敢违命。”说罢匆匆走了。小包里不过是一撮红缨,其中杂着一面杏黄色的三角小旗口687

他不解其意,暂收怀中。此时天色大明,他算了房钱就要起程。儿位客人都劝他再等一时辰,多些人同路,互相也好照应。因为前面这一两百里路最不“干净”。费耀色哪里肯等,叫伙计牵马装行囊,上马前,把那撮红缨三角旗缀在马的前额上。众人相顾愕然。一个老车夫羡慕地说:“大爷哪儿来的这宝贝?真好福气,走遍山东不发愁了)'

费耀色将信将疑,跨马加鞭而去。

跑出不过三十里,迎面来了二十多个骑马带弓箭刀枪的人,他们已擦肩而过,却又回马盘绕一周,盯着红缨小旗看了看,才打马南去了。再前行花十里,又遇到同样情况。于是费耀色不得不相信那老车夫的经验之谈厂。

费耀色的目的地是济宁n 那里有一大片故明废藩田。在两三天的路程中,每天都要遇到几起带弓箭刀枪的骑马人,每次都安然无恙地通过了。当初南下他走的水路、跟的官船,真不知道商旅行客出门原来竟如此艰难!在客栈歇宿时,他常常抚摩着红缨小旗,想起那位古怪可怕而又可爱的黑衣女郎,虽然自己和她身份悬殊如同天壤,但总忍不住希望以后能够再见到她。若不是她,费耀色囊中那三百两黄金休想保住。如今,黄金纤毫不少,可费耀色的恩公,改名程守仁的陆健先生,到底在什么地方呢?费耀色是个血性男儿,负救命之恩而未能报答,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

一觉醒来,忽见一片阳光直射在自己身上,陆健大吃一惊,不知身在何处。手脚_! 几的铁镣哪里去了了他不是睡在阴暗潮湿、充满恶臭的牢房里的吗?环视四周,是间木制小屋,自己就躺在木榻上,耳边槽声唯呀,莫非在船上?他伸手推开木窗,清688

凉的风送进‘,股水气,举日一望,水流滚滚,映着帆影,两岸正慢慢向后退去。

门帘一掀,一个年轻人进了舱,笑着对他说:“你总算大醉初醒了!昨天我劝你少喝几杯,你不听,看看怎么样?烂醉如泥了吗?明天就要入山东境,坐不成大船了,你不出舱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对陆健使眼色。陆健何等聪明,也立刻笑着答道:“我只道自家海量,到底年岁不饶人,逞不得英雄犷。是贤弟把我扛卜船的吗了累你了!”两人同声一笑。舟人送进洗漱温水.陆健披衣而起,盟洗着听同舟人们谈话。看样户都是客商,同行少年跟他们搭话也说得热闹,自我介绍性金,陆健姓李,两个合伙做布匹生意》 谈起生意经,姓金的还真在行呢!饭后.陆健倚在舷窗,眺望两岸稀稀落落的村舍和冬初荒寂的原野,细细地间想着这些天的事情.对自己竞然获救出狱,总要理出个头绪来。

自那日在公堂见到吴之荣,陆健抱定必死的念失,反倒十分坦然。不知是监狱人满之患,还是故意要折辱他,竟未把他这重犯单独囚禁,却扔进了死牢。

同牢只有一个人,状貌十分凶恶,一头乱蓬蓬的短发,一脸又黑又脏的胡子,高颧骨、大颗骨,黑黑的脸上有许多麻子,浑身虫! 筋结体,非常强健。狱吏狱卒都怕他。他一瞪眼,狱卒们就赶紧赔笑脸说好话。平日大肉从不问断,多数口户都在醉乡。陆健到来,他非常生气,大骂狱吏不该扰他的清静。但这是太守大人亲口嘱咐的,狱吏怎敢不遵了这囚犯就迁怒于陆健,或骂或潮,甚至还要动手打他。陆健既不示怯也不发怒,淡然处之,反倒令这囚犯大为叹服,主动和他亲近了。等到他听说陆健原是明史案的要犯后,竟钦敬之至,拿陆健当先生一般尊689

重。

相处久了,彼此无间,陆健这才知道,同牢人就是著名的绰号飞虎的山东大盗。陆健虽隐居江南,也听说过他的大名。此人劫盗半天下,在山东江苏安徽浙江数省作案最频,官府久久不能擒获。后有人告密说他母亲在宁波府,于是把老太太拿进监中,扬言要杀头。五日之内,飞虎便亲来宁波自首,换得释放老母。他的死刑要等太守、桌司审毕上奏刊部、经皇上御批方可执行。太守受了飞虎手下人的大笔银子,案子就这么拖了下来。

在这期间,飞虎的党徒常来狱中探望,在牢房里陪他喝酒说笑,狱吏不过问,狱卒还供他差遣买酒买肉。陆健很奇怪,私下问飞虎:

“你和徒弟们来往这么方便,何不越狱逃走?'

飞虎对他眨眨眼皮,笑道:“越狱有什么难?要干得既不露痕迹,又不难为朋友。狱吏狱卒待咱们不错,我要是跑了,他们可得坐监{'

陆健说:“狱吏狱卒好像都很怕你。”

飞虎哈哈地笑了:“他们既怕我手下人杀他满门,又喜欢我给他们白花花的银子。这叫作软硬兼施,他们能不老老实实么?' 陆健点点头,心里却有几分疑惑:飞虎是个直心肠的粗莽汉子,不像心思这么密这么细的人。

不久,知府吴之荣暴死的消息就传来了,官府上下像炸了窝的蜂巢,乱了好一阵C 飞虎在狱中也焦躁不安:这是个逃脱的极好机会,若是错过就可惜了。

那天,飞虎突然面露喜色,对陆健说:‘矛我一向不曾提到救先生出狱,实在是为等人等机会。现下机会来了,就在今晚!' 690

陆健长叹道:“不然一身,生亦无聊!你尽管逃吧,不必救我’了。”

飞虎诧异地说:“先生发疯了吗?是人谁不想多活儿天?' 陆健心灰意懒,只是摇头。

飞虎犹豫片刻.说道:“先生知书达理,有大学问。我是个粗莽汉,可也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话。先生一家都已死尽.你要是再死了,你们陆家不就… … 不就绝了后嗣了吗?.· · … 不行,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陆健万不料飞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什么“绝了后嗣”等等语言,他说来很是别扭。莫非有人在教他?是谁?

当晚,这位姓金的年轻人便来到狱中,和飞虎如同久别重逢,刺刺不休说了许多,一多半陆健全然听不懂,想必是他们行中黑话。‘飞虎告诉陆健,这是他的弟弟号飞燕,轻功绝伦,救他们出狱,非他不可。

陆健在狱中,常常夜不成寐,这天恶臭的狱中突然飘来一缕异香,仿佛是由风从远方吹送来的,氰氢馥郁,令人心醉。他竟然很快就感到困倦,朦朦陇陇中又看到狱卒和各栏中的囚犯也都伸胳膊打哈欠。他意识到有人在做手脚,未及多想己入梦乡了。

一觉醒来,便在船上,又听飞燕说将进山东境内。那么这一觉他睡了多少时间?现在似在运河行船,他是怎样从宁波走到这里来的?.· · … 这些谜他解不开,在船上也无法跟飞燕交谈。他已获得自由,逃脱了牢狱和死刑,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他尽管已把生死看淡,也在尽力地享受自由的空气和阳光。进入山东,在一个小镇,一飞燕领陆健下了船,有一个人在691

码头仁相迎,走近一看,竟是飞虎!三人重逢很是快活,在镇上‘家饭铺饱餐一顿,又买了许多烧饼牛内卤鸡作干粮。陆健被请上~辆骡车,而’匕虎兄弟各骑一马随车而行,加上十多名伴当,一行人上了北去的大路。不多时便离开官道,走下僻径,路过的也都是野店小村。陆健确信飞虎他们无恶竞,也不多问,在车中或坐或卧;一飞虎兄弟也不时离马上车陪他闲谈。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和飞虎获救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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