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大晚上飞燕溜进府衙,先取走太守官印,此时代理太守的护印官乃是府丛,飞燕就把宫印扔到府垂夫人的镜奋卜.用印压下一纸,上面写着:“劫狱者飞虎也!小心你的狗头!”之后才回狱用闷香迷倒诸人,只把陆健救出,连夜离开宁波:第二天府巫晨起.见到官印和字纸大为惊俱,又听说陆健被劫,更加t9 -惑不知所以。正值太守暴死期间。他也暗暗料定吴之荣因诬陷面起明史大狱,被天下人唾骂,如今突然死去绝非偶然,心里卜分害怕。他既庆幸陆健被劫,免了他一大难题,又疑惑狱中所系并非是真的飞虎。他手下的史臀及狱吏狱卒等人都得了飞虎的贿赂,极力为飞虎说好话。府垂也就顺水推舟,把飞虎也释放了。陆健他们乘船,飞虎骑马,虽然晚出狱两天,还是在小镇会齐了。
说罢,陆健和性虎兄弟都哈哈人笑口陆健浮开心地问:“就没送府垂一点贿礼么?'
“哪能忘了他的好处!一串珍珠就价值百金.况目.还有千两白银,怎么也够他吃喝儿年的!”飞虎说罢,三人又~同大笑。这兄弟俩都是不通文墨的豪客,粗莽爽直,,身江湖气。陆健不免暗暗寻思,这样巧妙的同时解脱陆健和飞虎的计策,是他俩筹划的吗?或者,他们还有一个高明的军师?… … 他还注692
意到,离舟换车走陆路之际,飞燕从怀里掏出一簇红缨,夹裹着杏黄二角旗,插在骡车的轿顶正中。途中不时遇到三五成群的骑者,明明来意不善,一见小旗便退避了。有时还向飞虎兄弟友好池打个招呼.陆健于是更加确信,飞虎背后还有人。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又走了几天,远望十数里外,山峦重叠如屏障,很快走近山脚,山路蜿蜒转人山中。陆健下了骡车换骑厂马,飞虎兄弟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引他进山。
山行六七里,山坳间忽见歼陌纵横、茅屋相连,有人从茅屋中迎出,牵了他们的马走开。飞虎兄弟领陆健踏上一条上山的弯弯石径。不久,就远远望见松柏林间露出一带瓦顶屋脊,走近了方见高高的砖墙,两扇朱红大门敞开着,自石台阶上站着一个魁梧的汉子:蓝缎皮袍镶毛边风帽,很有气概的虫! 须衬托的宽脸上满是笑容。一双眼睛亮如晨星。他拱手高喊道:“程先生别来无恙!'
陆健吃了一惊。 这人的身姿、面貌、声音都似曾相识,到底是谁呢?他努力辨认着、回忆着,如坠五里雾中:' ‘你… … 你是… … ,,
那人哈哈大笑、得意非凡,几个大步跨下台阶,一把执住陆健的手,说:' ‘不记得慈溪萧镇的大瘟疫了?不记得宋岁寒了?' “宋大哥!”陆健失声大叫,跟着双臂一张、扑到他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上,两人紧紧相抱,陆健居然掉下了眼泪。五年,整整五年了I 多少艰辛和苦难,今天能活着相会,该有多不容易! … … 陆健硬咽着说不出话,宋岁寒脸上笑着,心头也很激动.不由得眼眶发红了… …
大家终于在既宽敞又气派轩朗的正厅坐定了。陆健和宋岁693
寒还在笑着互相打量。五年的岁月夺去他们很多东西,但朋友间的信赖和情谊却都珍重地保存在各自心头。
飞虎笑着对陆健拱手道:“陆先生,我这个假飞虎该下台了。我的真名叫吴小六。宋大哥才是真正的飞虎呢。 '
陆健对宋岁寒倒头就拜:“宋大哥,你两次救我性命,大恩大德,叫我陆健此生怎么报答啊2 … …
宋岁寒连忙扶起,说:“快不要这样。自家兄弟,说不上恩德二字!好不容易见了面,得要好好地庆贺庆贺卜· · … 来人,备酒宴给陆先生洗尘」”
酒宴就摆在正厅,大家开怀畅饮口席间,陆健才知道,一切都是宋岁寒策划的。吴小六假飞虎之名救出老太太,然后由飞燕假飞虎之名盗官印警告太守,迫使他放出昊小六。虽然发生了太守暴死和解救陆健的两个意外,却使他的计划实现得更加完满了。说到高兴处,四人一起哈哈大笑。吴小六告沂陆健,宋岁寒是他们的大哥,手下有好几百人马,都在山中,另外还与山东、安徽、苏北多处有名的绿林好汉结盟,眼看着势力越来越大了。
陆健有些紧张.问:“宋大哥聚集人马,为的杀富济贫么?' 宋岁寒未及回答,吴小六抢着说:“杀富济贫算什么?反清复明才是正理呢!'
陆健暗暗沉吟,他没料到事情如此重大。宋岁寒向吴小六使个眼色,连忙把话题引到别处。
宴罢,小六和飞燕各自回家口宋岁寒和陆健送他们出门,天色已晚,空中飘下雪花。宋岁寒笑道:“陆兄,你我多年分手,有许多话要说,不如同榻抵足而眠。”
陆健也笑了:“极好!有些事我始终想不清楚,今天正好打694
破这个闷葫芦!'
两人一夜没有停嘴。陆健终于证实了当年的传说。那驻防参领确实假扮海盗杀进萧镇抢走了容姑姑嫂。宋岁寒潜人营中救人时,正遇上满营大乱,姑嫂二人都已受伤,左冲右突几乎逃不出重围。宋岁寒到得正是时候,仗着黑夜的掩护、也仗着他对这一带地形极熟,一家三口奇迹般地逃出了险境。宋大嫂终因伤重而死,兄妹俩匆匆埋葬了她。容姑假意允亲、在洞房刺死参领之时.并没有人觉察;可她去救嫂子却被满兵发现,差一点重陷魔掌。如今嫂子终子没有救成,容姑直哭得死去活来。兄妹俩历经奋战、悲痛,加上几天几夜的奔波,又累又饿,几乎不能支持。幸亏一位农家老妇人收留了他们。这老妇人就成了他们的义母。后来宋岁寒到山东扩展势力.站住了脚,数次差人接老太太北七,怎奈老人家故土难离,不愿受北地风霜之苦,于是才有为擒拿飞虎而囚禁老太太的故事。
陆健也谈起这些年的经历:先当了三年教书先生。江南素称文风昌盛,大乱大瘟之后,仍然旧习不改,对教书先生很是礼敬,所以那三年并不难过。后来他的一位代他经管商号的远亲知道了他的下落,每年派人偷偷给他送来商号赢利约一千两银子。他便辞了书馆,在靠山傍水的地方买地筑园,一心做个与世无争的隐士。偏偏几条黄鱼惹出滔天大祸,差点儿把命也搭进去… …
听到这里,宋岁寒笑道:“我看还要谢谢这两条黄鱼,不然,你我此生怕是再也无缘相会,那可是终身之憾啦!' 两人说一回笑一回,眼看东天发亮,才互相催促着睡觉,各自拥被卧倒。
陆健哪里睡得着!他的心思总在两件事上打圈子:695
宋岁寒招兵买马、纵横山东,“反清复明”的意向已然明了。那么他救自己是出于义气还是想拉自己入伙?如果他真的提出此事,答应还是不答应?心下很是踌躇。
宋岁寒为什么不提容姑的近况?嫁人了还是已不在入世?想起这个美丽的小姑娘当时对自己的一片真情,陆健至今感念不已口可也正因为此,他不好意思主动相问。暗夜中又浮现出容姑的一双热烈、真诚,美丽的眼睛,面颊上仿佛又因滴了她的泪水而灼热起来,· ,…
陆健大概想不到,同榻的宋岁寒也没睡着.也在为相同的事情反复思索呢!
天色大亮,宋岁寒和陆健洗漱时才发现,一夜大雪,漫山皆白,雪后朝阳,照得山间林木亭台如同琼瑶仙境一般。吃罢早点,宋岁寒便兴致勃勃地拉着陆健往半山亭赏雪。刚刚在亭中坐定,宋岁寒又站起身,倚栏远望,随即招呼陆健,指着山下一片铺向远方的穷原说:“看到那一小队人马了吗了”初升的太阳把雪原染成淡金,有五六个骑手在这淡金色的原野上一飞驰,越来越近了。不多时就见他们进了 山,峰回路转,忽隐忽现。当他们再次出现时,已经离得很近,可以看清马匹的颜色和骑者身后飞舞的披风了。
宋岁寒笑道:“咱们下去吧,看样子是来找我的。”两人刚到正厅,门外一片呼喊,蹄声‘’得得”乱响,眼见一匹桃花马从大门外直奔进院中,骑士一勒丝缓,马儿掀蹄直立,“恢唆”地欢叫了一阵,才蹲着碎步停下来。黑衣黑裤黑披风、头上包着黑头巾的骑者跳下马,爱抚地拍拍马颈卜的长鬃。宋岁寒笑着喊道:“阿容,怎么这样托大,不来见见客人2 你看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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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骑上漫不经心地一边摘头巾一边回身,抬头朝陌生的身影只扫了一眼,浑身一震,头巾落在地! - - …… ,人愣在那里。宋岁寒又笑道:“傻闺女,你到处奔波寻找打听他.现下他当面站着,你怎么不认识啦?'
黑衣女郎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奋起猛跑,冲进正厅,一把揪住陆健的两只手,说道:“我可等到你了!· ,… ”一语未了,小嘴一撇,' ‘哇”的一声,号陶大哭。
陆健很窘,给一个女孩子当众握着双手,实在不成体统!可是容姑的面貌、容姑的眼泪、容姑的真情深深地打动着他的心,他竟不由自主地抽出一只手轻轻抚摩她哭得颤抖的肩头,柔声安慰道:“别哭了,,· … 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嘛· ,一”容姑就势把头靠在陆健胸日,哭得泪人儿一般抽噎着说:“整整五年了!· · · · · 一点信儿也没有丁… … 你叫我… … 怎么活{
陆健抚着容姑的头发,感念她这一片痴情,也滴F 了眼泪。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对恩爱夫妻久别重逢,无不露出感动的笑容。宋岁寒转眼去看山中雪景,也在感慨万端地笑着… … 过了好半天.容姑平静了,发现自己当众倚在陆健怀中,霎时红了脸,赶快站开。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便转身生气地问哥哥:“你既然早知道他的消息.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教我到处乱跑?'
宋岁寒笑道;' ‘让你得意外之喜,不是更好么了”容姑越发磨不开了。宋岁寒转而对陆健说:“这就叫天缘凑巧,有缘千里来相会,命里注定的鸳鸯,棒打不散:对么?' 陆健也红了脸,笑着,无话可说。
宋岁寒看着妹妹,感叹道:“容姑对你,实在是一往情深,697
你别辜负了她才是啊! '
陆健看容姑,正遇上她情意绵长、深如清潭的眼睛,心头顿时涌上一重又一重感激的热浪,喉头硬咽,难以出声,只是连连点头而已。听宋岁寒继续说道:“往日她出门探听你的消息.总要一两个月才回来。这次却回来得早,莫非真有心灵感应?' 容姑有点恤妮地说:“嗯。在七里铺小店,遇上一个年轻人,亏他为人正直坦诚,又说他… … ”她脉脉含情地瞥丫陆健一眼,“是他的恩公,无故被官府捉拿、又无故被劫得无影无踪… … ”她说起野店所遇的全部经过。
“哦,那必定是费崇儒了· · 一”陆健.点头,讲述了与费崇儒的来往,自然提到被拿捕那天的情况,讲到来访的几个客人,其中有被指为大逆的凌天和悟真和尚。
宋岁寒一听大为惊异,立刻招呼吴小六、飞燕等人一同坐下,请陆健仔细说说这两个特别的人。
“当日,这两人是带了珠宝金银和银印、官照来请我出山辅佐做军师的,因我不肯应,他们也就不曾亮出真相。后来拿到官府,才听说悟真和尚是自称朱三太子的大逆犯。”
宋岁寒急问;“你记得悟真和尚的形貌么?'
“三十二三岁年纪,瘦瘦身材,长脸高鼻细长眼,胆子很小,仿佛眉梢近太阳穴处有一颗黑痣。”
宋岁寒猛地站起来:“果然是他! '
陆健惊异地看看他,不料身边的容姑也站了起来,愤愤地说:“大哥,你竟然对这家伙还不死心?'
宋岁寒像没听到似的,面露兴奋之色。
容姑更加不满:“大哥,那是个白眼狼,得志就伤人!他把咱家、把梦姑姐姐害得多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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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吴小六惊奇地重复一句:“梦姑?'
宋岁寒喜色不改,对容姑笑道:“这些事你不懂卜· 一小六,你听过这个名字?'
吴小六问:“梦姑嫂子是大哥的什么人?… … 噢,噢,明白了!容姑娘活脱脱就是个小一圈的梦姑嫂子嘛!她必是大哥的妹子、容姑娘的姐姐,对不对?'
容姑直跳起来:“你知道梦姑姐姐的下落?你叫她什么卜· … 嫂子?· · … ”
吴小六哈哈地笑了:' ‘梦姑嫂子同春大哥跟我当了几年好邻居,多亏同春哥出手,我母子才逃出永平府。后来又见过一面,我们直把他夫妻送到临清· · 一算起来,他们的小孩儿也该有两岁了!'
宋岁寒兄妹又惊又喜,容姑忍不住嚷道:“大哥,快去找他们!这就去!我去!'
吴小六也笑着拍手道:“着! 着1 早知道跟大哥是一家子,那会儿拉他们一块儿上山来倒好啦!'
柳同春自幼便得人心,每到一处,朋友无数,这样的人,正是宋岁寒起事最需要的,何况又是妹夫!
“同春?可是艺名叫云官、当年梨园三杰之一?”陆健也慢悠悠地插上一句,见那兄妹俩频频点头,他才感慨地说:' ‘在下与他相处时日不多,却交得甚好。他为令妹吃了许多辛苦,真可谓患难夫妻,情深义重了!'
容姑一忽儿向昊小六打听姐姐姐夫的现状,一忽儿又转向陆健询间当年与同春相交的详情,二人哪里招架得住她急如雨点的盘间,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着。
宋岁寒兴奋得如同喝醉了酒,满脸通红,笑道,“这真是喜699
事重重,一起上自刁!阿容你也不必问。 ' ,咱们略作准备,过三天让小六领我们去临清.把梦姑一家接来:'
…… + }几啥还要等三天?现下即刻就走!我叮是一时一刻一电等不及的了}”容姑急冲冲地转身就要出厅。
“慢着了”宋岁寒微笑道:“你从小任性,这么大的姑娘了,对自己的事还这么顾此失彼么?你把陆公子置于何地呢?' 容姑‘’刷”地红f 脸,羞答答地看了陆健一眼.低头不响了口
宋岁寒“哈哈”笑道:' ’依我说,今日就给你们二位完成花烛、成亲毕姻,三日后同往临清。梦姑见到妹妹妹夫,不是更欢喜么?陆公子,你意下如何?' ,
陆健的脸也红了,心口竟’‘突突”乱跳,见容姑送来的毫不掩饰的期望和爱恋的眼泪,顿觉满心甜美滋润,了无难色地深深一揖,说:“就依大哥!'
容姑头一低,一道烟似地跑出正厅,惹得厅_! 的人都笑f 。宋岁寒伸手拉着陆健说:' ’咱们已然是一家至亲,我就不用
瞒你名字
了。我并不姓宋。我们姓乔,我叫乔柏年。”
陆健庄重地点点头,他记得,这是十年前曾经通缉天下的
精巧的宣德炉土插着线香,蓝灰色香烟直直升起尺余高后袅袅飘散,旁边摊放着一部《妙法莲华经,太皇太后原本坐在这里半阖着双眼看经书,轻敲木鱼念经,寝宫西次间原是一派慈和吉祥宁静。
是那位急匆匆赶来的公主府使者破坏了美妙的气氛。使者退出后,屋里仍是悄然无声,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沉重,太监官女们都拼命低头看地看自己的脚尖,准都不敢也不忍抬脸看太皇太后一眼。
太宗皇帝名下有十五位公主.只有皇四女,皇五女和皇七女是太皇太后亲生。前年皇七女固伦端献长公主病逝;去年皇四女固伦雍穆长公主之夫、科尔沁亲工弼尔塔哈尔去世,公主守寡:今天来报信的是老佛爷最喜爱的皇五女固伦淑慧长公主府的使者,报告额咐巴林辅国公色布腾去世,公主义成了未亡人!
太皇太后默默无语,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似在用双肩顶抗着什么,但却低垂着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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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用托盘进五参汤和一颗药丸:“老佛爷请用参汤,这是御医新进的驻颜养心丸,可用参汤送下。 '
太皇太后接过药丸,寻常膳食般慢慢咀嚼,又喝下参汤,静默片刻,问:
杯皇帝回来了?'
苏麻喇姑答道:“还没有。”
“他姑姑的事先别告诉他。”太皇太后说着,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挥退跟从的太监宫女,独自慢慢走同东梢问的寝处,坐在妆台前,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吩咐道:”苏麻喇姑,开梨花木箱,取我那金胎珐琅首饰盒来。”
, .老佛爷,, ,· … ”
“取来。”
苏麻喇姑不敢违拗,进储物问倒柜翻箱,从老佛爷陪嫁的占旧梨花木箱深处,取出了那只宝贵的首饰盒。
太皇太后对首饰盒呆看半晌,轻轻打开,拉出了 土面的四个小抽屉,小心地并排摆在妆台」,- .又把每个抽屉里的络丝金盒一一揭开。抽屉的黑丝绒垫底土,散放着一颗颗小牙齿和更细小的月牙形指甲,络丝金盒里装着乌黑柔软的胎发。太皇太后的手触到这些胎发和孩子们的小东西,就“簌簌”地颤抖不止,眼睛顿时蒙。 - -一层晶莹的泪… …
轻轻抚摩着金盒里的胎发,她轻轻地说:“这是福临的… … 他一生下来就是一头黑卷发,黑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像他的姐姐们眼睛都闭着… … 满月剃头,胎发又软又细,人料长大却是暴烈性子,唉!· 一”
她又拈起第三个抽屉里的一枚小牙:“阿图这孩子,妹妹都换牙了,她的门牙还是只动不落,后来在门栏土绊一跤,才把727
门牙摔脱,还流了血,吓得哭了一场· · … ”
她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苏麻喇姑说,是亿起年轻母亲的满足和自豪么?她嘴角竟现出一丝微笑,但这笑意随即消失。她叹息着说:“我四个儿女,二死二寡。雅图去年丧夫,好在嫁回我娘家,不会受亏待。阿图最懂事,我也最疼她,偏她运赛,两次丧夫… … 是命太硬还是命太贵,额咐承受不起?
雅图是皇四女的小名,生于天聪三年,嫁给了庄太后哥哥吴克善的儿子,是姑表亲。阿图就是今天来报丧的皇五女淑慧公主,生于天聪六年,十二岁下嫁喀尔喀蒙古额附索尔哈,不到二年夫亡,再嫁巴林辅国公色布腾,十九年后,如今又守寡。“老佛爷的意思,她们守还是不守?'
“为什么要守兮她姐)! 俩既是嫁回蒙古,自应从咱们蒙古习俗,理当再嫁。寡妇不是好当的,空房不是好守的,· · … ”太皇太后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越来越苦涩。“孤寂能把你逼疯,不是常人可以忍受啊!
苏麻喇姑不敢做声,听太皇太后半晌无言,悄悄瞥了一眼:老佛爷正对着妆台的明镜出神,面前又多了两只小抽屉。一只抽屉里红丝绒垫上放着一双莹碧无瑕、匀称光洁如无痕秋水的玉镯;另一只抽屉里的蓝丝绒垫上竟是一块镂金嵌玉镶边的椭圆形象牙小像;一个眉清目秀、无冠无袍、一领蓝衫的翩翩美少年!只有苏麻喇姑知道,这一双玉镯,是她的女主人十二岁做新娘,洞房花烛夜,’当时身为皇子大贝勒的太宗皇帝亲次觑着,显见是顺治初年的摄政王、女主人的小叔子多尔衮… … 冷不防女主人对着镜中倩影轻声悄语,有如梦中:“还记得当年么了不敢说倾城倾国,也称得俏丽无双!无论后宫大宴还是皇族会亲,只要你丽影一现身,便是明月出山,群728
星顿时黯淡;多少恩宠、关爱、崇敬、倾慕投向你,百鸟朝凤啊!… … 那时,你曾想到今日么?至尊至贵、至高无_! 的孤老太婆!… … ”她的语调中满是伤感和无可奈何的嘲弄口“老佛爷何曾孤单!”苏麻喇姑笑着轻声劝解。
太皇太后回头看看她,苦笑,说:“你不明白。你以为尊者贵者很快意?有快意的时候,但历来也有曲高和寡一说.尊者贵者从来少知己少友伴。岁月流逝,老人去了,同辈去了,如今子女晚辈也一个个去了 ,连有本事跟你作对的人一也都去了,更不要说当年的倾慕者们户· · … ”她摇着头,脸卜和眼睛里一片寂寞冷清。看贴身侍女不以为然的微笑,她又说:
“比方许多好骑手去登一座极高极难上的大山,起初你追我赶,或是相助,或是相争,一窝蜂地竞赛,都想第一个登上峰顶。山高路长,荆棘丛生,或是马力不济,或是骑术不佳,有人落后,有人回头,有人半途掉进山涧,总之,登得越高,同行的人越少。最后,只剩你孤零零一个人,既没有友伴,也没了对手,站在山巅,高是极高的了,可是举目四望,一片空寂,一派苍凉,· ,… ”
老太后声音有些嘶哑,似乎含得有泪,略晃了晃头,振作一下,勉强笑道:
“方才念经念到一句,真也想问问:我是准?谁是我了。”“老佛爷的名讳,谁敢上口?罪过大啦!'
老佛爷又叹了口气。
…… .还是咱们蒙古草原,”苏麻喇姑笑道,“把这些看得透看得淡,男女为伴,天经地义,没有许多讲究。”
, ' 1n 今人主中原,一统天下,不能不从汉俗,免招物议,损及皇家体面。· · 一你呢,苏麻喇姑?这四十年不出嫁、不碰男729
人,也过得来。”女主人话说得真诚和蔼,毫无调笑的意思。苏麻喇姑幼年在草原上惨遭几个男人的蹂蹄,一生对此事深恶通绝:“老佛爷,奴才能陪老佛爷进宫,躲开那些狼心狗肺的臭男人,真是一辈子的大福分!'
太皇太后出神地看着自己的老女仆,悲悯的泪光在眼睛里闪动,怜惜地说:“你啊,还是未经人事,不知其中妙处。这虽是你此生一憾,倒也省却许多烦恼。我如今老了,总算熬过去了… … ”她忽然皱皱眉,自觉说得过于忘情,用一声长叹抹去了后面的话,把抽屉小心地一一放回首饰箱,示意苏麻喇姑收回原处,便重新坐回到西次间的香炉边,拿起了木鱼褪。她念经颇不同常人,但见唇动不听有声,只用木鱼的清脆音响控制着心经的节律。
奏事太监走来察报:奏本送到。
木鱼敲击没有停,太皇太后简单地说:“没心肠看它。明儿再来,'
奏事太监求救似的看看苏麻喇姑,连忙说明此奏本很要紧。太皇太后仍半阖着眼看经敲木鱼,说:“搁着吧。”苏麻喇姑接奏折时,从奏事太监目光里看出事关重大,就察告一声先拆了封,一看之下,果然变了脸色:
“老佛爷快瞧瞧吧.兰布,就是鳌拜的女婿,上奏请封,要承袭敬谨亲王爵位,议政王大臣会议已准下了:'
“什么了”太皂太后双月陡睁,射出两道闪亮的精光:' ‘来得这么快?… … 你在鳌府的人不是说昨儿个才议及此事的么?' “是昨儿鳌拜的弟媳妇草布泰夫人请她家萨满太太带来的门信儿,说是还要从长计议呢。.'
“那就是说,已经迫不及待了:”太皇太后扔下木鱼糙,蓦730
地起立,浑身顿时生发出振奋的勃勃生气,大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犀利地左右闪动,使她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威严、英睿。
她此刻感到的是乌云压顶的威胁丁兰布挟鳌拜之势请封,不能不准;但一旦册封,兰布便是玄烨下一辈子侄中唯一的亲王,在玄烨无嗣的情况下,他就可能是承雨继位的第一名皇储!这里面不就包藏着就君夺位的祸心?
如若兰布嗣位,这大清江山还能姓爱新觉罗么?何等阴险!多么可怕!
苏麻喇姑想必悟出其中厉害,脸色都变了,期期艾艾地问:“老佛爷,这,这可怎么办?'
太皇太后走得更快,大步流星,袍子“刷刷”响。苏麻喇姑的眼睛追着她,不一会儿就酸痛起来二太皇太后突然停住,说:“兰布请封,拟准口并封福全为和硕裕亲王.参与议政!' 苏麻喇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一个太皇太后! 把玄烨的亲哥哥封和硕亲王,而且是议政王,压住兰布一头,真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 -等对策!她不由露出笑容:“老佛爷老谋深算,无人能比!等皇上回来… … ”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先别说明,只给他看奏本n 他怎么处置,有多大长进」”
院里一阵脚步响,太监大声察告:”万岁爷驾到:靴声“章聚”,玄烨大步走进来。
“老祖宗吉祥! '
“回来了。”
“代安王请老祖宗安。”
咱们瞧瞧731
“好,起来,坐下。岳乐一家都好?' ' “」又王安好。”
接卜来竟是片刻静默。太皇太后神色怡和,正在等待玄烨察告此行的结果,见他只不做声,有些意外,闪眼瞧过去.小皇帝脸上红扑扑的,神情很不安宁,黑眼睛忽闪忽闪地不知在想什么。
“安王请你喝酒了了”。太皇太后笑着问口
' }哦,是。”玄烨仿佛惊醒,陪笑道:' ‘喝了一杯梨花春,真是我此生喝到的最好的酒啦{
“还是先说说岳乐肯不肯回朝议政‘'
玄烨怔了一怔十好像没听懂,好半晌才回味过来:' ‘哦,这事孙儿对他说一了 .· 一,,他这才把安亲工那些至关紧要的话一一说明。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岳乐芍’愿站在暗处的态度,如她所料。人不人议政无足轻重.要紧的是已与朝中辈分和位望最高的安亲王互通声气了,值得庆幸口只是小皇帝今天怎么有些魂不守舍仑
“刚遨’你说喝了什么酒?这名儿有点耳熟。”
“是梨花春,江南名酒。孙儿怕真要沉醉三日了! ' 梨花春!太皇太后心里忽悠一闪,猛记起十多年前的一次圣寿节家宴。她的儿子顺治皇帝福临借题发挥,就借这江南梨花春,以酒喻人,去试探当时还是他弟媳的董鄂氏、沟通犷二人的情懂,引来了无穷后患!
居然,梨花春又来了,殃及她的孙子、大清嗣天子玄烨!太皇太后眼睛倏地一亮,完全摆脱了这半日精神迷茫的苍凉心境,两道精气充足的目光直射玄烨。她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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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的红晕迟迟不肯褪去的面容;含着柔情、留着倦意的水汪汪的双眸;被无法掩饰的欢乐牵动着的微微颤动的嘴唇;还有似曾见过的、眉目间那出人意外的儿分妩媚· · 一
她是看见过!她记得清清楚楚C
当年她的儿子福临第一次与董鄂氏偷情欢会之后,就是这么一副样子!
她的心缩紧了,指尖发凉了,黑黑的眉毛鹰翅般扬起来了。然而,她很决稳住了心绪,平静地说:
“你在安王府,见到了冰月。”
这不带疑问的问话,问得玄烨脸通红,眼睛望着别处,低声应了个“是”。但他很快扭过头,鼓足勇气直视着祖母的眼睛,声音在发抖:
“老祖宗,她下嫁一年多厂,她,她至今还是璞玉浑金,不曾破身… … ,,
太皇太后黑眉急剧地一耸:“你怎么知道?'
玄烨答非所问:“她,她这都是为了我,· · … ‘,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
“她,她给了我!她是我的人了! ”玄烨不顾一切,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赖以支撑自己的傲然之气,几乎喊起来。好长时间,老太后如凝固一般,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巨大的失意笼罩了她。花许多心思去防范、去阻止,以她这天下最尊贵的太皇太后所竭尽的努力,撞在这一双小儿女的痴情上,竟粉碎了!
可是,孩子们不也很苦吗?可怜的冰月!竟执著如此卜· · … 沉默许久,似乎能听到香烟袅然升空的突突响。“唉,傻孩子卜,· … ”老太太嘴角轻轻一抽动,终于落泪了:733
“都是傻孩子,傻孩子啊{
玄烨就势“咕咚”跪倒:“老祖宗,成全了吧{把月妹妹接回来.求求你!'
太皇太后扯过襟边的绢巾,抹去泪,叹道:“怎么可以呢?耿家怎么办兮安王怎么办?皇后怎么办?'
玄烨似乎早就想好了,脱口便出:' ‘另嫁一个公主郡主给耿聚忠.就说冰月尸:安q - - - -福晋娘家侄女过继来的,立两个皇后分东西宫,史书上有先例!
“冰月要做皇后丫”太皇太后一眼看定玄烨口
“不,是我要立她做皇后:'
太皇太后又是叹息摇头:“唉,我自己养人的女孩儿,还能不知道?论起品貌才具,她做个皇后还能不够格?可惜生不逢时,有这份命没这份运哪!… … ”
玄烨迷惑不解地仰望着祖母此刻格外显得久历沦桑的眼睛。
“你是聪明孩子,怎么会不明白了”
“耿聚忠能忘却夺妻之恨么?靖南王不有受辱之愤么犷加上平西王吴家、平南王尚家,二藩不会因此同仇敌汽,对朝廷怨望么?别忘了,他门可不是咱满洲人哪!
“祖宗有制度,乱宗族血亲者死罪,你表姑尼堪福晋就因为冒女仆之女为己女.事发被处死,难道能让如今朝廷位分最高、最有人望、于你父子两代最忠诚的安亲王因此而得罪受死?若不问罪何以服众、何以对祖先?
“天无二口,国无二君,后宫何尝不如此了况且皇后是索尼孙女.何舍里氏族及正黄旗能心服么?索大臣身历四朝.门生故旧满朝野,人心能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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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至此,老太太歇了日气,扶起玄烨,揽在身旁,抚着他的肩头,用满是忧虑的目光望定他,作了个总结的综述.无意间传达出了她为政大半生经验中的精华:
“孩子,天地人Ih! ,最要紧的是均衡。天地和,万物生;人际和,致太平。朝野内外、满汉之间、八旗上下,乃至君臣、官民、各宗各派各党各门,务必有恰到好处的势均力敌。为君者之要,就在眼观全局,时时洞察失衡,及时消除,抑强扶弱,恢复均衡,使之各得其所,方能致天下太平.是为大治。“可你为冰月而出的这三个法子,哪一个都将促成失衡!天下至大,国事甚繁,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激出难以想像的变乱,后果不堪问啊!
“为大清江山永固,为天下万民太平,这事不能准。你可明自?'
“老祖宗.求求你!… … ”玄烨又跪下,不再振振有词。· 只是抱着祖母双膝哀告口
“不成。”太皇太后疲倦地摇摇头,声气依然和蔼.语意却越加强硬:“我不能眼看你再走你父皇的老路。你是皇帝,至尊至贵,责任至重至.氢二今日有两本奏折极是要紧,你快去看来,如何批复,尽快回我。你去吧!'
她轻轻推开玄烨抱着她双膝的手,叹门气,眼睛回到经书上,说:“苏麻喇姑,领他去吧。那两个折子在次间条案_匕笔架旁边口”
她不再回头,听得衣裳“寒辜”、脚步’‘聚豪”,知道玄烨随苏麻喇姑走了。
“老祖宗卜· · … ”门口传来玄烨惨惨凄凄、含着泪水的一声,想必他在停步回望再次哀求吁请。太皇太后咬紧牙关.硬着心733
肠不回头,闭上眼睛,又举起了木鱼褪。
接下的两天,乾清宫里,皇帝不吃不喝,不批本不听政不临朝,不是睡觉就是读唐诗宋词;慈宁宫里,太皇太后不闻不间不理不睬,照常口一样,不是习字看书便是礼佛念经。皇后妃殡们不知出了什么事,来往于两宫之间请安问好,全都不得要领,不知所措。最心慌意乱的要算知道内情的苏麻喇姑,明知不会有结果,还是一天儿趟两头跑、两边劝,不如此她就不得心安。
第三天一大早,苏麻喇姑又要跑乾清宫,正在梳头的太皇太后发话了:
“你真爱瞎忙!活f 大半辈子,什么事没经过,还这么瞎操心,总没长进!'
苏麻喇姑笑道:“奴才是操心的命,那小祖宗不吃不喝的,饿坏身子可怎么好?'
“他会饿饭绝水?还不是做给我瞧!乾清宫里里外外,太监宫女,再加上皇后贵人,他还少了同党帮他不成?那个猴儿精的真挨饿,我倒不信了!'
苏麻喇姑笑道;“老佛爷说的是。”
“上回天算案御前大审不许他去,不也这么闹腾了一阵?过去了也就好了。他总归是个聪明孩子,儿事心里有数,一时发借终究会醒悟,不像他父亲… … ”太皇太后声音微微一颤,止住不说了、
苏麻喇姑连忙把话岔开:“今儿的参汤用的高丽新近贡来的老山参,呆会儿老佛爷尝尝叮合口味… … ”见外间一名官女露了露头,她打住话音走了出去。
慈宁宫总管太监急匆匆地进来,向太皇太后请安罢,又急736
匆匆地察道:
“老佛爷,皇上传旨,要往边外狩猎行围!'
“哦兮”太皇太后对镜整了整鬓边的珠花,
“今儿旱起皇_仁召乾清宫侍卫传下圣旨,及王贝勒贝子亲贵大臣随行。”
“多咱?' 三日后起程,辅臣
“知道了。去吧。总管太监刚走,
苏麻喇姑又回来,脸上一团焦虑,将一信
函呈交太皇太后。
老太太镇静地拆着函封:“怎么得来的?'
…… .皇上交他的看妈送信,看妈不敢满过老佛爷,就送我手上
来了。”
冰月吾妻: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心已定,情不移,不求同生求同死,三日后边外狩猎,便可随安王同往,待机相聚。万种情怀难以尽述.匆匆书此数字,慰心报知。
太皇太后把信装人函封,投进折匣锁定,平平的黑眉突然扬起峰峦,平稳的声音里不难辨出威严的决心和当机立断的刚劲:
“传舆,去乾清宫三”
“你不能去边外狩猎行围,我不准。”太皇太后毫不含糊地望着小皇帝。他手执一卷唐诗,低头站在炕边口这是乾清宫西暖阁明间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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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随在太皇太后身边,从没见过玄烨这种执拗不驯的身姿和表情,祖孙之间从未有过的紧张气氛令她极其不安,却又不敢表示出一点偏向。
玄烨扭开脸,半晌冒出一句:“我已经亲政了!' 太皇太后不动声色地顶回去:“我是你的祖母!只要我活着,就要对你抚育教诲!”见玄烨低下了 头,她继续加压:“你不能娶冰月进宫。借边外行猎约冰月私会,更错!' 玄烨猛抬头,又惊又怒:“怎么?· · ,二”
“你给她的信,我收起来了。”太皇太后极其冷静,又毫不留情。
玄烨惊愕之余,涌上一片绝望,愤溉使他不顾一切,突然激烈地大叫起来:
“我!我算什么天子! 什么皇帝:朝廷大事我做不得主,后宫里家事我做不得主,连我自己爱恨好恶,行坐寝食都做不得主,样样都捏在老祖宗你的手心儿里!· · ,… 老祖宗,你就一点儿都不心疼我这孙子,不心疼冰月这孙女儿?'
“三阿哥!”苏麻喇姑赶紧劝解;“怎么能这样说呢?老佛爷不疼你怎么选你继位登基?不疼冰月怎么册封她公主?老佛爷一心为你好,为大清江山社棱着想啊!'
玄烨慢慢地笑起来,笑得很怪,很难看:“老祖宗,孙子明白了,你最心疼的最爱的,还是大清江山社程.不是我玄烨,更没有冰月的份儿〕 · · 一这皇帝,我不当了还不成吗?要不,我也出家当和尚,还不成?' '
太皇太后心中一阵绞痛,迫得她不得不闭眼忍过。他说他“也出家当和尚”!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儿子的暴烈任性,终究还是遗传到了孙子的身上。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一738
旦爆发,往事重演,又是这么难以控制难以收拾)是前世的冤孽么?这令人心碎的折磨就没有尽头了么?… …
不!
玄烨毕竟不是福临。
太皇太后也不是当年的太后。
重新睁开的眼睛,明净沉着,并不提高声音加重语气,却一句句坚冷如铁石:
“你真叫我痛心失望。算我这十五年白费了心血! 出家当和尚,要断绝七情六欲,难道能娶冰月?废帝降位仍是闲散皇族,也不能夺额附之妻,娶同宗姐妹!'
望着渐渐垂下头去的玄烨,她声音更加冷酷:' ’要挟,没有用!不比你父皇当年,独子一个。如今你不当皇帝,还有福全,还有长宁,眼睛盯着宝座的人还少吗?兰布!长布是不是一个?' 已被太皇太后的威势压得直盯着自己脚尖的玄烨,蓦然一惊:“兰布?哪一个兰布?'
太皇太后站起来,大步走到御案前.随手一翻,找到那本奏折,语调严厉了:
“我命你看的折子,你竟不看:兰布仗着岳父的势力上奏请封,要承袭敬谨亲王爵位!议政王大臣会议已准,就等你皇上的旨意了}人家这么凶这么厉害的一招.专冲着你刺过来,你倒不放在心上,在这要命的节骨眼儿,偏闹着当和尚!你!
眼看就要发作,她却又平静下来,叫苏麻喇姑给自己披好披风戴好风帽,慢慢踱向殿门,玄烨垂手低头跟送。她立住脚,回头盯住孙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给你半个月,仔细想想。要江山就不要美人;不要江山,739
美人还是得不到!若要玩出殉情之类的愚蠢把戏,便是我爱新觉罗氏的耻辱!就算我这祖母自认厂你这孙子{好了,是非轻重你自己权衡。传舆回宫。”
白此日起.朝廷不断有奏本劝谏皇上,不宜边外狩猎。劝谏最力者,是皇上的汉文师傅熊赐履。
不久,因皇上偶感风寒,需调治静养,朝会及听政暂停,朝政仍由辅巨代为综理。
卧听萧萧雪打窗,原是极富诗意的境界。何况室内笼着温暖的熏炉、飘着安神的沉速香,躺在温香软暖的锦袅貂褥间,静听窗外簌簌竹叶在风中微语、佛塔角铃在风中“丁当”。寺院的特殊宁静,更使这一切染仁仙风佛意而超脱于红尘之外。身处此境的玄烨,却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安宁.这是祖孙间激烈姐龋的结果。他当天就被秘密地护送到西山皇家鹿苑之侧的碧云寺。
寺外禁卫林立,格外森严;寺内却虫蚁不惊,浑若无事。是给予清境,使他脱离尘事的干扰,“仔细想想”,还是要他尝尝当和尚的滋味?也许二者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