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碧云寺己经人夜,玄烨被安排在佛殿西侧一处幽静高雅的禅房,随行太监服侍他用膳、洗漱、就寝毕,全都退出,好让万岁爷安眠.
多半日鞍马劳顿,清幽的山林气息,万籁俱寂的境界,玄烨却不能分辨自己是醒是睡,不能分辨自处清凉世界还是烈火地狱,不能分辨是过去是现在是未来… …
放弃冰月?
放弃皇位?
人生难得一知己,怎么能放弃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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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双俊美无比的,直透人玄烨心底的鸟黑明亮的眼睛!那一张无比亲切的殷红又多情的嘴唇!那软香温玉般的柔美躯体饱含着对玄烨的热望和依恋· · 一这都像是他的身体他的心的一部分,割舍了去,他就会流血,会痛得死去活来。如今,他已是过来人。男女间的那件事,有情和无情完全不同、情深和情浅大不一样,而和冰月,却超出所有这一切,是神、形、韵的完全融和,恨不能团成片片飞花一时散尽,恨不能死在登仙的一刹那丁天上人间,哪里还有这样的欢乐了每一忆及,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如眼下一般,情热如沸,腔子里甜蜜得似在丝丝作响,沉醉得阵阵眩晕,心头时不时地隐隐疼痛,疼得透不过气,又疼得那样舒服!
老天爷为他造就了冰月,老天爷为冰月造就了他,他和冰月,怎么能离分!
回到了夏天?
五岁的他和四岁的她不肯午睡,偷偷跑到花园扑蜻蜓。他站定撒尿,她看着奇怪:
“三哥哥,你为什么站着尿尿不蹲下?看尿湿裤子!' “拉巴巴才蹲,尿尿就得站。提着小雀雀湿不了裤子。”“我尿尿就要蹲着。”
“你不会提小雀雀?'
“怎么提?'
“我教你。你看,就这样。”
‘哎呀,我怎么没有小雀雀了”
“不信丁我瞧瞧看。哎呀,真没有!怎么回事呢?' , .这小雀雀摸着这么软,真好玩儿{我的是不是藏起来了夕”“我再瞧瞧。还是没有吐· · ,… 对了,我是阿哥,你是格格,74 ]
男孩儿和女孩儿是不是就这不一样啊了
玄烨心头滚1 - -一重热浪,眼里涌出泪水,不出声地笑着,翻了个身。
又长大了两岁。地像所有小女孩儿一样爱玩过家家,小碟小碗小著小匙摆满一桌,两个泥娃娃,佩弓箭的是儿子,戴花的是女儿。她是额娘,他自然给派作阿玛,一家四口喝酒吃菜分月饼,赏月观灯庆团圆。
从小到大,两人好得如同一人,从不互相隐瞒。他即位后,祖母大病初愈,不也是两人同在老祖宗膝下承欢?祖母间他,打算怎样当这皇帝?他是怎么回答的了“孙儿唯愿天下安定,生民乐业,共享太乎之福。”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的尊敬、仰慕、爱戴的笑脸给他多少快乐和得意:
当时祖母说什么来着?
“留给你的是一副重担,若不能自强不息,若不肯深思得众得国之道,那,这大清天下… … ”
受命于危难之际,不是男子汉的英雄本色么?他何尝一日忘记过自己的志向、自己的责任?
四岁那年.他问:“我为f 十么不能做皇帝?'
五岁在沙河行宫较射,当着父皇和亲王大臣,他理直气壮地宣称:“愿效法父皇.勤政爱民,致天下国泰民安!' 即位以来,苦读诗书史籍,勤练骑射,孜孜不倦地探求治国的根本,级取历代兴亡的教训,为的就是实现自幼的志愿。想要有所作为,说起来冠冕堂皇,骨户里,他真喜欢治理国事、听政批本,乐此不疲,觉得其乐无穷。准能猜到,其中饱含着他的喜怒哀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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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算案、圈地案.他一定要看到自己日后御批的后果!吏治、文治,他一定要来一次翻天覆地的激浊扬清!三藩、治河、槽运,他一定要运用智慧和毅力解决之!还有迫在眉睫的权臣专擅,如泰山压顶。每想到此,他就如搏战前的斗二}:、临出击的鹰鹜,浑身是劲,紧张又兴奋!他喜欢这紧张,爱好这兴奋
冰月最知道他,最支持他,所以他引为知己!
可是为了他的志向,又必须舍弃冰月:
这是个什么怪圈了怎以就转不清楚,转不出去?冰月下嫁前数口,他曾去道喜口未进屋就呆住了。宫脾在为她梳头,她头发太长,只得高高站在榻卜.浓密柔细乌黑的秀发、如黑色瀑布,直拖到地面,光可鉴人;又似黑丝绢黑闪缎,那俏丽、那柔媚,令他心醉复又心酸。想到再不能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想到抚摩这一片乌云的将是另一只男人的手,嫉妒和痛苦咬啮着他的心。他转身而去,[ 0! 宫叹息到夜半更深。可是朝政呢:鳌拜步步逼近,兰布封亲王,他的势力已侵人皇室宗族,弃皇位而去吧,福全糊涂,长宁又小,难道眼看着老祖宗无依无靠、孤身奋战?… …
迷乱、茫然.胸臆间气血上涌,四处乱蹿.
头晕心烦,神志乔昏,浑身燥热,如受地狱烈火的炙烤,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大了嘴拼命喘气,自觉着被折磨得就要狂喊,就要发疯厂丁
“锌!
静夜中何来一声巨响?玄烨倏然一惊,仿佛打f 个寒战,顿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完全被包容在这声响和它无尽的、燎亮的嗡嗡余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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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好听的袅袅余音轻柔地飞向远方,飞向山间,飞向天际。玄烨凝神地倾听它最终消失、又归于寂静之际,又来了第二声:
' ’惶!- , ,
玄烨恍然而悟:这是寺院的钟声,,百零八响。深夜寂寂,钟声阵阵,徐缓、庄严、宏大、悠长,聆听着、聆听着,他迷乱的神思渐渐安定,胸中涌动跳荡着的气血渐渐平伏,纠缠成乱麻一团的思绪,似被这钟声一根根一条条轻轻扯开带走,他心里渐渐透亮、渐渐清楚,乃至空明一户· · … 他慢慢坐起,轻轻穿衣着袍,披上连风帽的貂皮风衣,从熟睡的太监身边悄悄走过去,出了门。
天空漆黑一团,雪已经停了,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似含有梅花松脂芳香,吸一口如饮冰酪,一身清爽。地面积雪泛出的白光,足以引路,他追寻着钟声,从侧门进了止院的西廊,在廊柱边站住了脚。
大殿的长明灯光,如一幅幅、一束束扯得笔直的黄纱,从窗口从门洞投向大殿月台,投向院中雪地。殿角蹲兽仰望夜空,那里似隐似现地闪烁着一颗蓝色的小星。“嘎吱”一声刺耳的门轴响,有人出去,脚步卢、衣裳寒辜声、小便溅地声,又是衣服脚步响、门响,随后归于寂静。
两次钟响之间,隐隐可以听到蔚声,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吃,不是僧舍的僧人,就是随来的护卫。他们都在沉睡,一切都在沉睡,醒着的只有他和钟声,还有天空的那颗星。
宁静,沉静,寂静,深深的,深深的… …
第三十六响钟声之后,他登上月台,走进佛殿。佛殿内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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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排列着整整齐齐百十个蒲团,满殿悬挂着无数条蟠、佛幢、佛灯,在暗淡的光线里更显得繁多拥挤,以致看不清两侧十八罗汉的形态。
他仰望,佛宁静庄严,高坐莲台之上,一手安放胸前,一手伸出,拇指与中指相接,似在指教似在抚慰。沸前长明灯辉映着香花宝烛,自下照上去,佛身竟如真人~般有肉色有光泽,……
似有气血在肌肤下流动;半睁半阖的佛眼也如解人意,那样慈祥,那样亲切,那样智慧,那样通达.从上方静静地注视着他,一直透进他的心底,仿佛阴冷的地窖射进了一束温暖的太阳光。他骤然受到巨大的感召,获得心灵的慰藉,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轻阖,心神空明,静静领受佛光的洗浴。
“小施主,我来教你礼佛。”
玄烨睁眼,昏暗中,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站在面前,很平静地向他演示拜佛的礼仪:立,眼望我佛,合十默拜;跪,叩,双手翻掌向天;再翻回,起,再叩,三叩;起立,合十默拜。
玄烨不由自主地跟着做了一遍,老和尚满意地连连点头。此刻玄烨才发现,一百零八钟已敲完,现在是佛殿内的小钟在鸣响,许多披架装的和尚已经就位准备做早课,而自己身后这一侧,也跪了一些信佛的护卫太监。只是由于殿内灯光太暗,又香烟缭绕,彼此分不清面目。
念经,像是在唱一首悠长平稳的安魂曲,清越的撞钟、清脆的碰铃、深沉的大鼓小鼓、余音袅袅的馨,适时加人.使平稳中不时荡出活泼的涟漪。
置身其间的玄烨,心气完全归于平和宁静,一连串的佛事,745
为他解除了爱欲情感的缠绕,还给他智慧,为他造就了极其自然的自省境界。
他生来这个世界,就为的继承祖宗宏业,当一代英明之君.这也是他自幼立下的志愿,难道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就此放弃和葬送他的宏图大业?
虽然人生难得一知己,但人生得为一代君主的机缘不是更……
难得?
他要的是既做皇帝又得到冰月。冰月能帮他做好皇帝。可是两者不可兼得之际,他何取何弃?
弃冰月.他将心碎,永生难补此憾,终身再无真情爱。弃皇位,他能庸庸碌碌过一世么?再不坐朝受贺,再不御门听政,再没人对他山呼万岁,再不是至尊至贵至高无上,他还能活得卜去么?须牢记圣祖母教训:自己肩负着的,是祖先基业、社瞿江山、亿万黎庶!
孰重孰轻?
此刻想想老祖宗的责骂,句句有理、句句真情啊:老祖宗说:“盯着皇位的人还少吗宁兰布是不是一个?' 为什么是兰布?.· · … 对!不只是鳌拜的势力侵人皇室宗族,是兰布晋升为玄烨下一辈皇族中的唯一亲王}只要玄烨死或退位,他们就会坚持祖宗父子相承的制度,把兰布推! - -皇位!下一步,便是篡皇权、夺帝位、覆宗庙的大灾难! · · … 怪不得老祖宗发急,怪不得老祖宗极力制止我出边狩猎,真是太危险了!· · 一老祖宗,你真是明见万里,孙儿永世感戴不尽啊。
佛事已近尾声。住持和尚率领大众擎得念经、绕佛行走三746
圈。玄烨也在队伍中随行,只觉耳聪目明,心静神清,四体舒适,步履轻松。
归位后,又二跪叩拜毕,早课结束〕
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再一次走到玄烨身边,对他,也对他身后许多礼佛的施主们非常安样仁慈地轩轻挥一手,说:“你们都解脱了!都解脱了!去吧。”
玄烨确实有全身心的解脱感。出佛殿下月台轻松得仿佛没有抬脚动腿.仿佛在轻飘飘地飞。
月台下,出人意外地看见一方池塘.几片干枯的莲叶浮在清水上。
玄烨俯身下望,水中天空仍然漆黑,在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影一侧,竟印着半轮皎洁的月亮}静静的,明亮的,轮廊非常清晰,沉静得令人心志一片澄澈。
玄烨心里微微一哆嗦口
冰月,已成为过去,佛家讲缘法,或许他俩就是缘铿缘浅了他要把她当作永远珍爱的瑰宝,藏在心的最深处,把自己所有的真清实爱都交给她,不分一星儿给任何别的女人。他只能这样回报冰月的情分户· ,…
一个念头忽又尖锥样偷偷硬钻进他心间:我还小,冰月还小,老祖宗年过半百,还能管我们一辈子?日后那么长的路,谁敢说再没有机会了呢?· · …
玄烨直起腰身,又朝大雄宝殿里的如来佛看了一眼,那一点念头勾起来的心跳脸红和血热再一次渐渐平息冷却,佛爷的相貌叫他想起善果寺长老和那句令他凛然自警的话:“现在佛不拜过去佛。”
他以佛况我,天下人不也以佛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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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来佛讲爱一切众生,讲舍己行善,解普天下众生苦难;现在佛也要解普天下臣民的苦难!
“哟哟一一”一声高昂的鹿鸣骤然响起,仿佛在群山中振荡,引起阵阵回声。那是御鹿苑的雄鹿,在兴奋地迎接着一个新的黎明口
天亮一了。
数名急使驰马从西郊返回大内.他们奉命真告太皇太后.皇上病愈已大安,出边狩猎行围作罢,明日回宫,后日清晨上朝并御门听政。
七
七
费耀色勒马停在村口.马。! 喷着白气,不时用蹄子刨着地上厚厚的积雪。费耀色抬头打量着这个三四十户人家的小村口一个老人指点着告诉他,这一片方圆十里左右,是前明临清王的藩田。临清王是个小王,落田有限,如今留在这片地面的,只有四个村子。其中最小的便是眼前这个东辛庄。
整个庄子仿佛都理进了尺余厚的积雪,低矮的房檐差不多和积雪相接了,像一所所土笼子。土墙纵横,掩不住家家户户院落的简陋和贫苦。冬日的太阳容色惨白,在雾腾腾的云中忽隐忽现,刚刚过午,村里连一点声息都没有。隐隐几声鸡鸣狗吠,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面前却是没人居住的死寂世界口
费耀色心头发寒,转眼看到侧面一道影壁,壁上告示的红色大印,在这一片白色世界中分外夺目。他上前细看,正是县太爷为变价发卖废藩田产事出的通告,要求来年春天以前将价748
银交纳清楚,否则不许耕种。费耀色暗暗吃惊,他已访察过的数处废藩田,只有变价的传闻而无实信,也已招得人们骂不绝口.不料,朝廷居然采纳了变价发卖的恶主意,又要害多少人家破逃亡了!是不是皇上终究拗不过辅巨?
身后有踏雪的声响。费耀色回头,见卜妇人挑着一对空桶来村口打水)费耀色止想饮马,便跳下马鞍,牵马走到井台边。“大嫂,借我水桶用一用。”
妇人看他一眼,把桶递给他,并不说话。
费耀色摇着辘护,先替妇人把另一捅倒满,又摇一涌倒进井台边的石槽,最后摇上第三桶,提到妇人身边,说:“大嫂,我谢你了。”
见这年轻人这么勤快有礼,妇人不由得低声说一句“谢谢你啦! ' ’说话之际,微微一笑,蹲下身子,挑起水桶就走。费耀色心头如同飘过一层轻雾,这低低的一声分明是京师口音,她又一双天足,莫非是个逃人?可她的笑容却似曾相识,在什么地方见过呢?费耀色愣在井台边。眼看妇人挑着水楚进小巷,那背影的姿态实在好看,像是在水上飘动一般,这,他好像也见过.不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了口他连忙向前冲了几步,! ’大嫂”两个字还没出口,小巷里一个男子跑出来迎着妇人,喊’道:
“哎呀,梦姑,谁叫你去担水啊!这不叫人笑话我叫了”这人费耀色却认得准,登时一蹦好高,冲过去大喊道:“同春哥!梦姑嫂子!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
“费耀色!”同春又惊又喜,一把抓住了费耀色的手.“费耀色兮”梦姑打量着这个年轻汉子,极力寻找当年马兰村那个小糙子的影子,哪里能够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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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呢?快进家暖和暖和!”同春热情地邀请,又从梦姑手里夺过扁担挑着水,费耀色牵着马,屯人一同走进同春家的院子。
两口子为招待远道的客人,忙了好一阵儿,总算热汤热水地把费耀色安顿在温暖的炕头坐定了。三间小屋,泥墙草顶,家具也很简陋,但收洽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炕上叠操的被褥鲜艳清洁,绣花枕头的花样新颖美丽,破旧的躺柜上,苫了一块精心刺绣着梅竹松岁寒三友图的柜帘,不但遮了丑,还给屋里平添了几分雅气。不用说,那必是梦姑的一手艺。
梦姑在灶边“哗螂哗螂”地炒着花生,阵阵新花生的香气直往里屋飘口同春笑道:“暖,你快点吧:异上来,我们哥儿俩喝几盅,你也来。”
梦姑在堂屋里笑答道:“别急呀,不生不糊才好下洒,还得给你们炒俩鸡蛋哩! '
费耀色羡慕地说:“同春哥,你真好福气!别人再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这,可怎么也没法跟你比呀!'
同春满面春风地隔着门帘对梦姑的背影那祥地看了一眼,那是无法形容的热恋中的情人的日光,压低声音,但叫梦姑可以听得到地说:“要不然我干叫跑南走北地死追着人家呢?' 梦姑一掀帘子,把一只盛满炒花生的竹编小筐往炕桌匕一顿,再从柜里抓出儿把大红枣儿,随后娇慎地白一。 ’丈夫一眼,小声埋怨道:“说话没轻没重的,不怕费耀色笑话!'
费耀色凑趣道:“嫂子,我眼红还眼红不过来呢。 ' 同春边倒酒边说:“从小一块儿的小兄弟,怕什么。 ' 梦姑“哼”了一声,忍不住笑了,转身要出去炒鸡蛋,同春拉住,三人一同喝了头盅酒,才放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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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你不是在宫里当差么?怎么跑山东来了兮”“宫里差我到南边办事。这不,要回京师,路过这儿,偏巧就碰! 嫂子啦! 合着我跟同春哥梦姑嫂子就是有缘分儿丁”“宫里差你?,· · … 该不是皇上吧?'
“哪儿能呢!皇上那么高,我哪儿够得着!'
同春拿酒盅在手里转了个圈儿,放下,问道:“上回,咱们在京师见面时候、你说皇上文武全才、仁德爱民,最重民问疾苦,只要亲政,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这不,去年皇上亲政的诏书就贴出来了,我们这儿,唉!
费耀色忙问:“是为废落田产变价出卖的事儿吗?' “你怎以知道了”
“唉,我北上这一路,处处听到风声。今儿个又在村口看到了县太爷的告示。”
同春愤慨起来:' ‘这明明是借题搜刮小民!不知哪个奸臣想出来的坏招儿!皇上若是爱民如子,断然不能应允:可告示上说得清楚:奉皇_! 圣谕! '
费耀色一时无言答对。
同春对窗外示意说:“瞧见吗,今冬多大的雪! ‘麦盖三以被,枕着馒头睡’,明年原本是多好的收成!村里最穷的人家明年都有盼头。这告示一出,哼,多少家又得走了。跟逃荒一个样!'
费耀色问:“田亩开价多少了”
“上田五两一亩.中田二两一亩,下田也得一两五。要想养活家口、完足钱粮,怎么也得十亩中田或是五亩仁田。二十五两银子啊 还有房钱呢.院钱呢,上厂打点的费用呢?怎么也要刮你五十两!你看我们东辛庄这个祥子,谁家拿得出这么大751
一笔钱!叫人怎么活?'
半晌.两人都不说话了.梦姑送! 一盘炒鸡蛋,让费耀色快吃,自己靠躺柜坐着,看他俩喝闷酒,轻声问道:“听人说南方地好收成多,地价也便宜。费兄弟从南方来,可是真的?'
费耀色叹道:“话虽不假,可江南的钱粮,要比山东河北多十倍哩!杂税杂赋多如牛毛,你们千万别去。”
同春夫妇对视一眼,神色间十分失望。
“同春哥,梦姑嫂子,你们别着急:兄弟我在宫里当差,官体赏银不少,又是光棍儿独个儿,帮衬你们五十两银子,还拿得出来· · 一”
同春脸色阴沉下来,眼睛顿时闪出不信任的神情,冷冷地说:“那倒不必口五十两银子我们不缺!你能帮我们东辛庄几十户家家五十两银子么?'
费耀色差点儿脱口而出,说”能”!可不是嘛,他身上还有几百两金子哩。
“同春丁”梦姑责备地瞥了丈夫一眼,转脸对费耀色抱歉地笑道:“他从小好强,你是知道的,不要见怪啊!'
费耀色笑着说;“同春哥别生气,怪我不好,小看了哥哥嫂子,兄弟给你们赔礼!不过,依兄弟看,这废藩田产变价的事儿还难说呢」”
“为什么了”同春夫妻惊讶地异口同声口
“同春哥说得不错,朝中是有奸臣。这变价的事儿就是他们兴起来的!五月里提过一回,皇上说这累民,不准行。我离开京师的时候,那伙奸党又提,皇上还是不准。这告示莫不是在假传圣旨?我也弄不清。可皇上不准,千真万确,决不骗你!' 752
“皇上既然知道是奸臣,为什么不处置他?”梦姑问。费耀色叹道:‘这就是皇上的难处了。”
同春和梦姑惊诧地互相一对视:皇上还会有难处?费耀色笑着转了话题:“我说半天啦,你们还没讲怎么来到山东呢。”
同春“嘿嘿”一声冷笑:“说起来,还是那个奸臣给害的!… … ”他说起当年黄、白两旗圈换土地的往事。他们夫妻流亡南下途中,遇到邻居吴小六,那母子俩感激同春的拔救之恩,竭力帮助同春两口儿在临清东辛庄落了脚,老太太又服侍梦姑坐月子。孩子才过了满月,吴小六母子竟不辞而别,再也打听不着他们的音信。
正说话间,院子外有人高喊:“柳同春在家吗?' 同春应了一声,对费耀色点点头:“你坐着再喝,我去瞧瞧。”同春刚出去一会儿,就听得外面又喊又叫,还有尖脆清亮的女人声音。梦姑和费耀色互相望望,不知出了什么事儿,又不见同春回来,两人起身一同往外就走,去看个究竟。刚到堂屋,一个女子直冲进来,猛地停在梦姑面前,两人一齐愣住。费耀色大吃一惊,连忙退回里屋,吓得心头“坪坪”乱跳:那女子虽然换了一身鲜艳的茜红袄裤,外面还披着一领镶貂毛边的漂亮风雪大擎,可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个野店里的黑衣妓!
“姐丁― ”来人大叫着,扑上来搂住梦姑,放声大哭!梦姑抚摩着妹妹的头发、肩膀,只喊出两个字:“容姑一”再不得出声,眼泪“扑嗒扑嗒”直掉,姐妹俩哭成一团。费耀色这一惊不亚于方才,怎么,她是容姑了是他从小最要好的伴侣、是他少年时代隐约地、害羞地悄悄喜爱的那个小753
姑娘?她曾是那么天真活泼、坦白直率,简直是春天的化身卜· · … 她就是容姑?容姑变成了她?这太可怕了!· · ,… 费耀色浑身发凉,却又忍不住地由门帘缝向外张望、打量,
同春笑嘻嘻地陪着养柏年、陆健一同走进来,梦姑扑上去,悲喜交集地喊道:' ’大哥!,· 一”跟着就要跪下去。
乔柏年连忙扶住,眼圈儿红了,笑道:“快别这样!难得咱们兄妹重新相会,只要再找到咱妈,就能合家团圆了… … ”他的声音硬咽,说不下去了。两个妹妹又一同哭了起来。兄妹三人能够活着见面,真是天大的福分,为什么单单缺厂母亲?!· 年了,毫无音信,母亲是否还在人世?
这时,陆健上前,文质彬彬地对梦姑一揖,说:“久闻大名,今日才得晤面,不胜荣幸之至。在下陆健.浙江杭郡人氏,我… …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可是叫大姨?'
容姑“扑咕”笑出声,众人也觉得有趣,梦姑却茫然失措。里屋的费耀色不免又是一惊:这不是恩公么?怎么跟容姑他们在一起呢?… …
容姑自了陆健一眼:“书呆子!叫大姨叫姐妞都行!”她搂着梦姑的肩膀,爽朗中终究带着几分羞涩:“姐,他是,,· … 是你妹夫!'
众人“哈哈”大笑。费耀色心头一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同时又惊醒了西屋里的另一个人,他抗议似的“咔哇”哭叫开来。
, ' ! 阿!”容姑惊喜地跳脚:“小侄子!”她立刻随梦姑跑进西屋,抢先打炕上抱起那个胖胖的、黑眉大眼的娃娃。娃娃睁眼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突姑心花怒放,刚叫道:“哎呀,他认识我! 冲我笑啦!”孩子却一歪身,伸出两只胖得露出小涡涡754
的手,向梦姑喊道:“妈妈:”直拱到妈妈怀里,才安生下来。气得容姑在他小屁股土轻轻一拍,说:“就知道要妈:' 梦姑笑道:“等你有了孩儿,他也只认得你呀!' 容姑脸一红,推着梦姑娘儿俩出了西屋。孩子睁着水凌凌的大眼睛,望着一屋子陌生人.由梦姑抱着,一一见过长辈,乖巧地把两只藕芽似的小胖手合在胸前作揖,跟着妈妈喊着:“大舅! ' “小姨!' “姨夫!”最后纵身扑过去搂住爹爹的脖子,不肯放手了。
只除了陆健,都没尝过当了长辈的滋味,心里都有说不出的高兴。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些小镍一子、戒指、镯子等作见面礼。一时欢声笑语几乎要把这茅屋顶子掀了去。
乔柏年大声说:“今儿可不能没酒)为咱们一家团聚,为这个小乖乖,咱们痛饮几杯!”他指指随带来的酒和食品:' ‘看看,我早就预备下啦!'
众人拍手叫好。同春猛地想起一件事,笑道:“只顾高兴,把另一个客人给忘了。分
梦姑也“啊”了一声,连忙朝东屋走去。
同春挤挤眼说:“别忙。梦姑,咱们别说,让大哥和三妹猜一猜认一认,看看他是谁?'
费耀色在东屋里心绪缭乱.十分不安,许多往事一齐涌上心间,他实在不愿意出去和他们见面。但是梦姑进来请他,他又硬着头皮,挺着胸脯走了出来。
容姑先吃了一惊,睁大眼睛,说:“你?… … ”
乔柏年疑惑地望着他,摇摇头,他不记得他了。陆健却很高兴:“啊,真所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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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耀色直趋陆健,跪下叩头,说:“恩公,你总算脱厂这一场弥天大祸、牢狱之灾,在下也就放心了!”陆健连忙扶起。容姑急问道:“那天在野店.你… … ”
费耀色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口
乔柏年恍然大悟:“这么说,容姑讲的店中仁人君子,就是这了仅小哥?'
容姑点头。陆健更加高兴,拍了拍费耀色的肩膀。同春夫妻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容姑便把野店相遇的事说了一遍。同春笑道:“这位小哥坐怀不乱,果然难得。不过,他却不是一位过路客商。再往早些口子想。容姑梦姑、和我,还有大哥,都认识他,在永平府马兰村· · 一”
容姑凝视着费耀色的眼睛忽然眨动了几下,说:“难道你是费… … ”
陆健接口说:' ”不错,他叫费崇儒。”
“不!不是!”容姑喊起来:' ‘你是费耀色!费耀色?' “费耀色?”乔柏年浓眉一竖:“哪一个费耀色?' 同春笑道:' ’大哥忘了?马兰村苏尔登的孙子费耀色啊 ”“小鞋子!”乔柏年大怒,抽出腰刀“刷”地就向费耀色迎头砍去!费耀色大惊,闪身抓起凳子一挡,' ‘当”的一声,刀刃直人凳腿,乔柏年拔刀又砍。费耀色再次挡住,喊道:“乔大哥。 我们到院子里去比划,别伤着孩子和她姐妹!”说着纵身一跳,冲出堂屋,在院中站定。
事出意外,大家都惊呆了。容姑和同春回过神,赶紧一边一个抱住了乔柏年的胳膊,同春着急地说:“大哥,你这是为什么呀。 '
乔柏年眼睛血红,粗声说:' ‘你们难道都忘了了不是苏尔登756
我们乔家会弄到家破人亡的地步?老天爷把他送上门,是让我报仇,我浇不了 他!'
容姑忽然冷冷地说:“大哥,好汉不杀手无寸铁之人。这可是你常常对我们讲的!'
乔柏年一愣,默默地把手中钢刀向门外一扔,说:“小挞子,接住!'
费耀色接了刀,轻轻放在脚边,说:“乔大哥,我不跟你拼!你也不该找我报仇。 '
乔柏年“瘦”地从护腿中拔出另一把短刀,吼道:“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的告密者是王用修,你明明知道。你跟我爷爷一样,各为其主,谁又能怪谁?小时候你总给我们讲忠义故事,你忠义就对,我爷爷忠义就错啦?'
乔柏年怔住,无言答对。
同春一闪身,站在费耀色与乔柏年之间,说:“大哥,出事那年,费耀色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懂个啥?再说,他于我有救命之恩,看我薄面,饶过了吧!'
“救命之恩?”乔柏年觉得奇怪。同春便滔滔不绝地讲起当年他和同秋二人被巡捕捉拿,靠费耀色祖孙之力得释的情由,并且说:“要不是他那年腊月进城买物,告诉我梦姑的苦境,我也许此生也不会再回永平寻梦姑的了.他其实是我夫妻的媒人。”梦姑也说:“大哥,当年若不是他悄悄告诉我容姑未死、被放出宫的消息,我也就寻死去了。大哥,你若杀了他,我夫妻还有脸活在人世么?'
乔柏年手里的刀眼看着举不上去了。
容姑念及儿时的情谊和那一夜的感受,上前一把夺过哥哥757
手里的短刀,说:“大哥,冤家谊解不宜结。费耀色是你看着他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你就真下得了手?… … ”
乔柏年又瞪起了眼睛:' ’你们都糊涂 他是勒子,就不能轻饶丁”
费耀色惨然一笑:“糙子?我其实是半个蛮子、半个糙子。说起来,是汉人的种!'
“什么?”众都很惊奇。陆健对今天的事情这么恩恩怨怨、一奇奇怪怪,非常有兴趣、当「便说:‘币何必站在院子里了怪冷的!回屋里去坐着说)' '
桌」几菜肴酒盏业已摆好.陆健张罗着要大家人席。在这些人中,他离纠葛最远,最适宜出面调停,所以不顾乔柏年满面怒容,把费耀色安置在桌子下首、自己和梦姑之间,并解嘲地说:' ‘就是杀头,一也还得有一餐祭酒祭饭嘛!'
费耀色于是说起自已的身世,说起宁波太守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众人全都听呆了。陆健身历其事,知道不是虚构。同春梦姑更加磋叹.比别人多一重哀思。同春不由得看看梦姑,彼此明白,此刻两人都想到粉儿,同春叹道:
“粉儿一个烟花女子,竟如此烈性,真止难得!… … ”乔柏年暗自沉吟.原来吴之荣就是张汉,就是费耀色的生身父亲。自己同张汉原有一面之交的,虽然讨厌他的为人,却也没料到他后来掀起那么一场大狱、心肠又那么狠毒! · ,,… 陆健感触最深二早年江南十世家狱,起自汉人订告,皇上平反;近年明史狱,是汉人诬陷,满臣加刑。他从中想到了很多人。人们静默许久之后,他才和同春交换了个眼色,缓缓说道:“看来,汉人中有忠义之~亡,有大恶之人;满人中也不乏忠义之士,也有大恶之人。仅以满汉种族区分是非曲直善恶,似758
乎并不妥当啊:
乔柏年冷笑道:' ’照你这么说,难道我们汉家锦绣江山该让那靴子来坐了?'
陆健连忙向内兄一拱手:“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夫天下至大,唯有道者居之。当今无道、茶毒万民,自应图之倾之,以奉有道。大哥一片忠义之心恢复朱明,朱家子孙若是有道.倒也不错;若是无道,也去奉他么! : ' '
乔柏年又怒,一拍桌子:' ‘陆公子,你竟敢如此无君无父{' 小孩儿吓了一跳,张嘴“哇”地哭出声,梦姑连忙抱进西屋,小声地哄着。
陆健一怔,苦笑着摇摇头,不说话,自顾喝酒,容姑不满地瞪’了 哥哥二眼。乔柏年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但这里又不是陈述拉旗起事的场合,即使把话挑明厂,这些书呆子、蠢丫头也不一定弄得懂,眼珠一转,又盯住了费耀色,说:“你既在宫里当差,为什么事跑到江南来分采买货物?东酌在哪里?'
大约是受了陆健的启发,费耀色突然一横心,说,“我并非来采买货物,实在是南行察访! 一查迁海,二查藩田,三访贤。此外,察访贪官污吏、农田收成、民间疾苦。”
, .谁许你察访?为什么察访?”乔柏年暗暗吃惊,不动声色地追问。
“总是辅臣为政严苛累民,上司奉了皇上圣命,差我等察访,足见皇上将整饰朝纲{'
乔柏年冷笑:' ‘这些年,何曾见有仁政!鬼话骗人 ”费耀色争辩道:“这些年辅臣执政,何人不知?' 乔柏年瞪着费耀色:“有何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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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耀色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他的奏报草稿,上面记着费耀色沿途察访的实情。最是迁海害民、废藩田变价累民和一串贪官污吏的姓名令大家心里感动,不住点头。
乔柏年猛地起立,绕着桌边大步踱了几个来回,突然停步,对着费耀色.举手指门说:“你走。 我放你回京师,去告诉你们那当官的,告诉那翅子皇帝,有人不信他这‘一套! '
费耀色一扬眉毛,也站了起来:“这用不着我说,他们早知道。早就听他讲过,一旦朝政在握,必以仁德治国,那时人心思定,逆者必顺,天下万民必能共享太平!'
乔柏年吼道:“滚!快给我滚!'
费耀色略露遗憾地看了看乔柏年,慢慢收起他的奏报草稿,叹道:' ‘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就不能一笔勾销么?… … ”座中各人自有感触,但身为尊长的乔柏年盛气而立,大家也就不好多所表示。费耀色到东屋取出他的搭袋,向家主人同春夫妇躬身一拜:“同春哥,梦姑嫂子,我告辞了。”夫妻俩一起点头,低声说道:“兄弟走好。”
费耀色又转向陆健跪了下去:“先生救命大恩,容日后报答。先生与容姑娘新婚之喜,在下以此略表心意。”他从袋中取出那个红绩包,复又笑道:“恩公可还记得?这一包原在你山村时就奉送了的,幸好没被县里差役抢去… … ”
陆健感动地点点头,接过了红绞包。
费耀色再向众人一揖;“后会有期!”他转身大步出去了,跟着便听得马蹄声响。容姑咬住嘴唇,看了丈夫一眼,义瞪了哥哥一眼,不管不顾地朝外跑,费耀色已牵马出厂大门。“费耀色,你别生我大哥的气卜· 一”容姑赶上去抱歉地说。费耀色心里难过,望着阴握的天空,忍泪笑道:“形势使然,760
我为什么生气?· · · … 要是天下的人永远不再有贫富贵贱、这个族那个门.都一样,那该多好{
容姑看他强自欢笑的样子,又说出这等话,心里也不是滋味,低声地说:' ‘你是好人,我知道… … ”
费耀色凝视着容姑的很睛,伤心地叹了日气:“总算义见到了你,可惜太晚了!'
容姑心n 一热,低下了头。
费耀色跨匕马背,眼睛望着苍茫的远方,说:“外面怪冷的,你快回去吧 ”他一咬牙,朝马身抽了一鞭,那马尬开四蹄,一足一般地跑开了,不多时便成尔一个黑.汽,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巾。容姑轻轻叹息着,转身回屋二
屋里空气很沉闷,正在议论今后的行! 上.乔柏年要两位妹夫一同上山聚义,同春低头沉思,梦姑抱着孩子坐在那里喂饭。陆健望着酒杯,只不做声。见容姑进门,乔柏年道:“容姑快劝劝你姐夫姐姐,呆在这穷地力一种田跟牛屁股,有什么出息! 一道! 山,共图大事!'
容姑毫不客气地说:“大哥,我们还是那句话,要是还请那恶人回来当什么主子,我不但不劝姐姐人伙,我们也要下山了!' 乔柏年喝道:“容姑大胆。 全无上下尊卑了吗宁”梦姑一惊,眼睛里陡然透出恐惧;“容姑,你说什么了谁?谁来作主子?'
容姑横了大哥一眼,说:“姐姐,大哥到处寻访,又要把那恶人找回来,辅佐他哩!'
梦姑登时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大哥,他,他还在?
……
乔柏年沉着脸不做声C 容姑嘴快,一口气说出来:“陆公子761
见过那恶人.一点不错,就是他!现今不做道上.做起厂和尚.叫什么悟真,已经给拿到松江府了n 大哥算计着要劫他出来,号召举事呷!'
梦姑眼前黑,身子摇晃着就要倒.同春一步蹿! 一手扶住她,一手把差点摔下地的孩子接住。孩子吓坏了,瞪着惊恐的大眼睛,愣了片刻.大哭起来、同春大口大!1 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冷静下来,说:
' ’大哥,你想怎么处置我们一家三口?'
乔柏年昂然而立,目光闪闪,满腔豪气地说:“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 故主既在人世,我乔柏年哪怕肝脑涂地,决不变心!夕,
同春冷冷地看着内兄好一会儿,突然爆发了:“大明对我柳同春有什么恩情2 要我把三口人身家性命都贴给他?那个朱三太子差点儿把梦姑折磨死,我们为什么还要拿他当主子?谁不乐生恶死?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要我们再进火坑宁大哥别见怪,我不去:梦姑是我老婆,我也不许她去!'
乔柏年一跺脚,狠狠地说:“你们这些人!就计较小恩小怨,一点不懂得大信大义!'
同春笑笑:“平头小百姓.无非求个温饱太平.只能从身受恩怨分辨好歹,所谓将心换心嘛。大哥要做大事业,自然要去讲大信大义。我们不能跟大哥相比了。”
乔柏年叹道:“如今世道不平,民心债恨,举义旗复朱明,还的是我大汉天下,有什么不明自?一~旦功成,开国元勋,子子孙孙富贵荣华,这大事业还不值得一干?'
沉默片刻,陆健轻声道:' ’天下大势已然改观.大乱之后,人心思定。除非大灾大荒、以至民无所食挺而走险,则此事难762
成啊!
乔柏年此须四张,发亮的眼睛如同烈火,挨个儿打量屋里的这些人、这些人都受不住他的注视,低下了头,但仍是谁也不说话二乔柏年突然一仰头,“哈哈”大笑,卢震屋顶,笑够了,收住,见众人惊异地望着自己,便满! 可笑容地说;
“我原也想过,三太子若来.同春夫妇不好相处.只不过想接你们去山里盘桓几口。天气冷,孩一子又小,看来还是不勉强为好,这里五百两银子留给你们,算是补送一份嫁仓。另有十两金子,是给外甥的见面礼口”
礼品一一放在桌上。同春看了看梦姑,见她脸色恢复过来.略觉放心;梦姑触到同春的目光,向他肩头靠得更紧了。乔柏年又转向陆健,笑道:”公子乃文人,绿林中只可暂居,不能久留。这些年我各地奔波为容姑择婿,可叹这丫头当年一见钟情.一心都在你的身上。只道人海茫茫、再无盼头,谁想于缥继中得到,真所谓天从人愿,也完了我一桩心事。不过陆公子留在此处,官府未必肯罢休。我在南洋爪哇岛上买有商号,明日使人送你们出海飘洋,那商号就算容姑嫁奋。梦姑容姑各有所归,我也就一无牵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