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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康熙八年元旦,天气晴和,虽然檐冰垂挂、处处积雪,但人们隐隐感到有春意从细微处透出。

紫禁城午门外,王公大臣穿了簇新的朝服,聚集在各自的朝房中.等候礼部官员导引:元旦庆贺大典即将开始。胭左门北三间朝房,是皇族近支王公的聚集之所。他们相互都是亲戚,而满族人家对亲情尤为看重,所以今天朝会气氛倒很轻松。辈分大的王公,如安亲王岳乐、贝勒董额、察尼、贝子尚善、傅喇塔等人,都坐在炕上,或吸烟或喝茶,不时支着炕桌问候交谈。其余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们,或在桌边闲聊,或在窗下聚谈,或坐在炕边促膝谈心。一年伊始,无不和颜悦色,大讲吉祥喜庆的祝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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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人遭到众人冷落:他往人堆儿里凑,人们便迅速散开,令他讨个没趣儿:他找人说笑,人家本来的笑脸一闪即没,敷衡几句便躲开;他向亲族中长辈请安,长辈王爷们都爱搭不理地“呢叽”几声.算是受了礼,_弄得他义羞又恼,却说不出什么来。 朝房中他的木房兄弟叔侄寥寥无几,大多羞缩不肯出头,他就更加落了单。此人就是敬谨亲王兰布,鳌拜的女婿。兰布的曾祖父褚英,是太祖皇帝的长子,因罪处死;祖父尼堪却是开国的一员大将,极是能征苦战,顺治六年进封亲王;父亲尼思哈袭了亲王爵,后被先皇帝降为贝勒。兰布承袭的乃是灵勒爵位。康熙即位,说是追念尼堪以亲工阵亡,进兰布为郡王,同时便娶了鳌拜的女儿。去冬,皇上养病的那儿天里,义准了他晋封敬谨亲王的奏本,成为第五代皇族里唯一的亲王!这样快的王爵升迁从无先例!既无战功又无才具,谁不说他靠的老丈人?兰布心里愤恨,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事实如此。

兰布四顾,人家都不瞧他。忽见贝勒杜兰独个儿坐在炕边吸烟,知道他素来孤僻,便凑上去和他搭灿。

, .杜兰叔大安!元旦占祥。 '

杜兰点点头:“你一也大安。”

“等了这么大工夫了,庆贺大典怎么还不开始呢了”“不知道。”

“今年咱们还是先跟皇上去慈宁宫给老祖宗行礼吧2 ' , “那是。”

“老祖宗不知会赐咱们瞧什么新鲜玩艺儿… … ”

问答之间,朝房中间的大门打开,大学士班布尔善在前,吏766

部尚书阿思哈、礼部尚书布颜随后,昂然而人,依次站定,满面笑容,神气活现地说:

“鳌大臣向各位工爷请安来了!'

兰布连忙离开杜兰,转向中门。其他人为了表示对辅政大臣的礼敬,也纷纷站起来,唯有杜兰坐着不动。

鳌拜缓缓迈进门槛,兵部尚书噶褚哈、户部尚书马尔赛随后。众人不由得眼前一亮,心下一惊;鳌拜那天青色四爪正蟒方补出风貂褂的下面,竟穿了一件杏黄色的蟒袍!黄色,无论正黄明黄杏黄,是皇家独占的颜色,尤其黄色蟒袍,决非寻常所可妄用。鳌拜竟然敢穿,竟然敢做?众人暗暗吃惊,却没有人敢有所表示。

鳌拜破天荒地满面春风,微微弯腰,垂下右手,做了个打干请安的姿势,说道;“奴才给诸位爷儿们请安啦:' “好说,好说!' “不敢当!”屋里一片含糊的逊谢口鳌拜锐利的目光把所有的王公扫视一遍,触到他眼睛的人都连忙躲闪开了。鳌拜眉宇间泛出一股得意。

忽然他浓眉一臀,盯住这长长火炕的最北头,那里竟有人独自躺在那里,洋洋不睬。鳌拜向班布尔善使个眼色,班布尔善转身一看,脸都黑了,立刻走过去。兰布跟着岳父的视线看到,是杜兰不知何时竟然躺倒,便也随着班布尔善去助威。“哦,是杜兰贝勒。”班布尔善虽然不过公爵,却高着杜兰一辈,况且正是时兴要人,说话决不那么和悦:' ’鳌大臣来向诸王请安,你怎以还躺卧不起?'

杜兰是札亲王代善的孙子。代善一族世代显赫,子孙茂盛,在皇族中势力最大。多年的黄、白两旗明争暗斗,他们红旗始767

终不介入,冷静地做壁上观。鳌拜掌权后,红旗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对鳌拜的专横跋启也就越来越不满。杜兰一向托大,去年搜寻布袋和尚诗画时,他就把来人骂个狗血喷头.今天鳌拜这种目空一切的样子落在他眼里,干脆躺倒不看不睬。听班布尔善一问,他慢慢坐起来:说:

“我肚子疼.歪了一会儿,不成么?又不是皇上驾到,十吗这么大惊小怪!'

班布尔善一时语塞。确实,论起尊卑来,皇家子孙都是主子,臣下再显赫,也是奴才。奴才请安,从没有主子还礼这一说,凭什么理要起身了

兰布立刻跟上来:“你刚才跟我说话还好好儿的,怎么就肚子疼啦?分明在作伪使诈!'

杜兰气不打一处来,瞪眼回击:' ’跟你什么相干?狗仗人势}' 兰布大怒,直跳脚:“杜兰大胆。 竟敢藐视本王!… … ”杜兰冷笑:“你也算个亲王?别看咱杜兰不过是个贝勒,低着你两级,可咱这贝勒是皇匕赐的、祖宗留的、军功挣的,一不拽女人的裤脚边儿,二不靠丈人的舌头尖儿… … ”他们互相争执的时候,朝房里没有其他声音,众人都静静听着。大家心里痛快,可又都为杜兰担心,怕他闯下大祸。“丈人的舌头尖儿”的话一出口,鳌拜忍不住了,大喝道:“胡说!· ,… ”几个大步跨到杜兰面前。杜兰依然摆着一副主子的派头,不低头,还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口

一瞬间,鳌拜意识到自己的一声大喝已经错了尊卑之分,可是众目睽睽,又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场合下,他绝不能后退,一步都不行!鳌拜沉住气,盯住杜兰满不在乎的面孔,用深而且763

厚的丹田气送出震慑人心的浑厚声音问:“我鳌拜奉先皇帝遗诏辅政,你敢不服么?'

杜兰不由得手指一哆嗦,却没有回答。

' ’太皇太后彭旨,命鳌拜等佐理政务,你敢心怀不满么?你哪里是对敬谨亲王不敬、对奴才发狠,说到头,还不是对先皇帝、对太皇太后、对当今皇上不敬!'

杜兰一惊,睦目道:“你.你竟敢· · 一”

鳌拜不再理睬杜兰,转身招呼阿思哈和布颜:“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正好都在,你们立时议一议杜兰贝勒罪情丁”阿思哈和布颜多少都有些作难:这儿到底是王公皇室的朝房:可是见鳌拜狠狠地瞪过来一眼,顿时气壮,小声议了片刻,阿思哈说;

“杜兰口出狂言,实为大不敬口应交宗人府治罪!' 杜兰冷笑:“你还想一手遮天不成?我要叩阔告状丁鳌拜冷冷地说:“你尽管去。不过今天的元旦庆贺大典,你就不必参与了,请回府候参!'

这是辅政大臣的特权,鳌拜不轻易使用,但要用就要用在点子上。今天,可算正当其时了。

杜兰还想辩驳,却听他的堂兄、康亲王杰书喝了· 声:“杜兰! 还不回府反省!”他一扭头,正遇上杰书的目光,满含着担忧和歉意,又带着长兄的强制。杜兰一低头,在寂静巾步出朝房。

礼部官员来请众人往太和殿行礼,这才打破了朝房中紧张的寂静。这寂静令鳌拜心中得意,因为这是他权威的最确实的明证。进来时那昙花一现的笑容早已消失,鳌拜此时表情虽然769

保持着和悦,但极其威重而民神足气沛,嗓音宏亮:“工爷,贝勒贝子爷,请吧!”说毕,班布尔善、阿思哈、布颜前导,马尔赛、噶褚哈后息,他竟自首先出门,向午门的左门走去了。王公们膛目相视.默默无言。因为他们中间除了敬谨亲王,谁知道还有没有“鳌党”?毕竟像杜兰那样硬一「的人,还是太少n

慈宁宫里里外外,一派新正年节喜气。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在皇帝的亲自率领之下,向太皇太后行元旦庆贺礼。正殿中太皇太后宝座之前,皇上率亲工、郡王、贝勒、贝子、公等跪叩致贺;正殿外月台上,部院大臣甸伏行礼;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在慈宁宫月台下的院中跪拜;三品以下各官,自慈宁门一直排出慈祥门外‘中和韶乐高奏着,鸣赞‘言一声递一声地指挥着,由正殿到月台到庭院到宫门以至宫门之外,上千名彩衣朝服的官员组成庞大的庆贺队伍,同跪拜同叩头同起身,真个是中华大国、礼义之邦,煞是壮观!

宝座上受礼的老妇人,头戴三重红宝石九凤冠,身穿绣金龙袍,外加石青色绣匹龙褂,项下一百零/又颗东珠穿就的朝珠,耳垂三孔三坠的金耳饰,面容红润丰满,眼角细密的皱纹掩不住她明睿的灵活目光,端庄的神态,慈样的表情,自有~种威严和高贵的气度,令人敬仰。

太皇太后今年元」‘格外高兴。受礼之后,赏观庆隆舞。皇帝和王公大臣们一齐谢恩。皇帝立在太皇太后宝座的左侧稍前,鳌拜与遏必隆随在皇帝的下首,安亲王立在太皇太后宝座右侧,比皇_! 的位置稍远些,其他王公随在安亲王之后。月台上的大臣分立两侧,空出地方让庆隆舞队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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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大后向岳乐问了几句家常话,又回过头来对鳌拜说:“鳌大组,遏大臣,又是一年过去了,你们佐理政务不易,辛苦了。”

两位辅臣连忙躬身答道:“奴才不敢当,'

鳌拜和站在他前面的玄烨.服饰打扮几乎是一样的。玄烨穿着明黄终丝面狐皮绣金龙袍.鳌拜穿着杳黄色九蟒四爪朝袍;玄烨龙袍外罩一件天石青直地褂,鳌拜蟒袍外罩一件天青方补貂皮褂;玄烨项下一挂东珠朝珠,鳌拜项下一挂玛瑙朝珠,居然色泽与东珠相似。所不同的只在帽子上:‘玄烨戴了一顶黑貂皮沿缎台朝冠,冠顶缀一颗大东珠;鳌拜戴着黑狐皮沿缎台朝冠,冠顶缀一颗核桃大的红绒结。太皇太后看着,暗暗吃惊。只听玄烨在一旁笑道:

“二位辅臣着实勤劳国事,若不是太皇太后令鳌大臣遏大臣佐理政务,儿臣真要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呢竺”

两位辅臣又转向皇上躬身道:“奴才不敢当。”

太皇太后看玄烨神态自若,毫无异常,暗暗点头。这时太监们奉上奶茶,庆隆舞队随着欢快热烈的乐曲,或脚踩高跷、身挂马头马尾,或涂花脸戴面具披野兽皮,跳上场来。大家一起喝茶观赏口骑马人和野兽跳跃着你来我往,忽儿人追兽,忽儿兽反扑,几个回合过去,人在马背弯弓一射,野兽应弦倒地而毙,皆大欢喜。众人按照满洲习俗同声欢呼。

接着上场的是一对对布库,他们那特殊的剃得铁青的头皮和脑后盘着的小跤辫儿在月台上一出现,王公大臣文武百官中便有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大声喝彩。

布库之戏,就是摔跤,从关外到关内,从民间到宫廷,极771

为)…… &行,八旗将校士卒必须通晓摔跤,工公贵族也都喜爱摔跤术。厂弟们相聚,饮宴骑射之余,常常摔跤角力,赌彩头以为乐事。太拿太后赏看的布库戏,自然是最优等的了。而在今天的特殊场合,布库们当然也格外卖力。月台之上,精彩的场面层出不穷:

这一对张着双臂,两手虑握成拳,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回旋腾跃地’‘跳黄瓜架”,都不轻易出手,都在紧张地窥伺对方破绽,寻觅战机。

那一对中一方忽然伺隙猛进,不料对方早有防备.运劲一抵,防个正着,进攻被遏阻,成犷相对峙的紧张局面。第三对已经扭成了一团.其中一个突然来了个鹤子翻身,垫步侧击,以为势在必胜;但对手更高明,扭肩一闪,竟如狡兔似的倏然脱身避开,

第四对的双方看上去强弱悬殊,大布库健壮魁梧、熊腰虎背;小布库精悍瘦小,灵动自如。如果角力,小布库绝非对手。但他尽量避免斗力,仗着身手矫健,虚虚实实、明明暗暗,忽而声东击西,在对手肩上猛击两拳;忽而虎伏猿进,专攻对方吃力的下三路,弄得大布库穷于对付。蓦然间形势一变,大布库搂住小布库的腰,脚下使了个极其纯熟的大绊子。小布库脚一离地,眼看要仰面摔倒,不料他突然出手,左手拉胁右手拍胸,一声大喝.如有T .斤气力喷出,大布库身子一歪,“扑通”倒地;小布库顺劲一跳,反而立起身来,双手叉腰,稳稳地站住了。

“好!”打雷也似的喝彩,轰响在慈宁宫庭院中。太监立刻端盘二子过来,赏给胜者一大碗酒、一盘烧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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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看得极为高兴,不住地对两位辅臣说着喊着,并不等也不听他们回答:

“瞧这布库手上功大多棒I 准练过铁沙掌!'

“瞧他站得多稳当,就像钢铸的一般! '

“啊呀,这小布库真叫高手,懂得以柔克刚,所以能化险为夷呀!

见皇上此时露出的男孩子本性,鳌拜觉得可笑,又很高兴,同时也有些疑惑:自己今天精心打扮,皇上竟然一点没注意 不然他怎么全不在乎呢?终归还是小孩子,想不到许多。那么太皇太后也不动声色,毫不提及,又为什么?自然还是因为朝廷离我不得,不敢多说什么!· · 一鳌拜想着,快意在心头慢慢膨胀开来,有些晕眩了。

玄烨急切地对祖母说:“老祖宗,这一对布库就赏我吧了我那儿的布库不成,摔起来一点不好看:'

“皇阿奶的东西总是好的,对不对?”太皇太后调侃地笑道,“你想要哪一对?'

玄烨指定那一大一小:“就要这一对儿:'

太皇太后沉吟着.可以看出是在故意逗皇帝。玄烨却真急了,连声央告:“老祖宗,求求啦!给我吧!一~要不,我拿东西换还不成吗?'

太皇太后扬一扬依然纤长乌黑的眉毛:“拿什么换呢?' “一对会说话的翡翠小鹦哥! '

太皇太后忍不住笑道:“好吧好吧,给你就是归· · … 明儿个把鹦哥着人送来。”

玄烨应了一声,迟了片刻又说:“老祖宗,要是一对红脚画773

周子,换不换?'

岳乐、遏必隆都忍不住笑了 ,连鳌拜唇边也露出笑意。这小皇上在祖母身边.不知有多么顽皮惫赖呢!

元旦这一旧.是皇帝最忙的一天,从半夜子止一刻起身之后.拜佛、祭祖、烧香、叩头、祀堂子;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行庆祝礼;受臣子们的数次朝贺;受内宫后妃们朝贺;乾清宫设大宴。直到下午酉初以后,整整十个时辰,几乎不得喘息。但玄烨在寝宫只歇了片刻,竟又往慈宁宫来了。

慈宁宫里灯烛明亮。太皇太后坐在正间的宝座上,微微阖着眼,似在养神。玄烨对太皇太后左右的人一摇手,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在祖母身边悄悄站了一小会儿。苏麻喇姑在侧,向玄烨努嘴示意,让他到东次间去.玄烨便贴着脚跟轻轻走过去。东次间的炕桌上摆了一席极精致的酒膳,里面有一碟玄烨最爱吃的芥末鸭掌,晶黄透亮.芳香无比,其它酒肴也都色香味佳二玄烨不由赞叹地“啊”了一声,跟着就听到祖母带笑的语音:

“馋了吧?我料到今天大宴上没有几味菜合你的口。”“这是给我预备的?”玄烨开心地问。

“还用问!我猜到你要来。快吃吧!”太皇太后说着,已经走进东次间,倚坐在炕头的座上。眼看玄烨吃得又香又甜,她比自己吃还觉得愉快二去冬那一场姐龄已烟消云散,祖孙俩谁也不再提起,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实际上.双方.心里都因为在那件事_仁伤害了对方而竭力弥补,相互间的感情反而更亲切更融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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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温暖如春,酒香菜美,老祖母目光慈爱,玄烨不由得心欢意惬,一边吃着,一边絮絮叨叨地向老祖母讲起今日典礼中那些错了礼数、出了毛病的许多趣事.正说得高兴,一眼瞥见地上有东西在动,玄烨开心地叫起来:

“老祖宗快看!你那大鱼缸里的螃蟹爬出来了!' “哦,”太皇太后不在意地说,“八成是水浅一「去了。别理它,只管吃你的。”

“咦,螃蟹背上有字哩!”玄烨一奇怪,嚷得更有劲儿,跳下炕就去抓。那螃蟹见人近身,扁圆的身体一挺,两把大夹子一竖,气势汹汹,怪吓人的{玄烨却不怕它,伸手到它背后,- 下就掐住了它的硬壳。翻过来一看,背上竟有朱色写的两个汉字:

鳌拜

“老祖宗!看!”玄烨大叫,伸螃蟹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也愣了一下,祖孙俩目光一碰,一时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玄烨笑了好半天才止住。这用意很明白,直指辅政大臣鳌拜横行无忌。或许还有这个意思:看你横行几时?

玄烨想了想:“这是谁十的呢?'

太皇太后道:“今几来过慈‘;分宫的人可太多了.哪儿找得出来了此人.总是好心,提醒咱们。他既不肯出头.也就不用找了。你这会子还到慈宁宫来,不就为着这事儿吗?”她向那螃蟹点点头口

在这之前,玄烨是一个老祖母的小孙子,不折不扣的十四五岁少年;太皇太后这一句话,魔幻般地抹去了他眼睛神态上一切少年人的特点,顿时变得庄重沉着,黑眉也皱了起来,说775

道;

“今儿我一看见他,就猜着他的用心了!他既要试探王公大臣、满朝文武,又要试探我和老祖宗。好哇,你就来试吧,我刁‘不会上当。 我偏偏没看见,偏偏待你格外和气,叫你以为我怕你、我服你,这还不成吗?· · 一”说到这里,玄烨咬牙切齿,愤怒得脸涨红了,眼睛也红了,白尊心忍受着巨大伤害。“你这样最好。”太皇太后连忙安慰,“我一看他那个样子,直怕你沉不住气哩。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真难为你了,我也放心。… … 可惜杜兰撞到他的网上,恐怕要吃点苦头了门”“这事老祖宗已经知道了?”玄烨犹自愤然,“瞧他跋息到了什么地步!拿王爷贝勒都不放在眼里!他的意思,要我革去杜兰的爵位,羁禁在家,还要撤去所属吏员呢!一。哼,杀鸡给猴看,真要一手遮天了 可惜宗室里只有一个杜廷,不然

“不说话的未见得就是心服!我看… … ”太皇太后慢慢睁大

了眼睛,非常明亮有神,直盯着玄烨说:

“是时候了!'

玄烨直跳起来,一把搀住老祖母的双臂:“真的?真可以动手了?'

“不是就动手,是着手准备。”一太皇太后毫不激动,沉着地说,“今天上午布库之戏,你没有得到什么启示么?' 玄烨目光闪闪,好像成竹在胸,朗声答道:“制胜之道,在于攻其弱点,必须因势而动,虚虚实实、明明暗暗。”“你以为他的弱点在哪里?'

“天算案!”玄烨毫不迟疑,“汤玛法无故冤死的天算案!无776

论人心还是天心、他都输理!而且这几年杨光先为钦大监监正,闹得人仰马翻.可历书年年出错儿,不应天象,不应天时,早就怨声载道了!辅臣也不得不下诏征求精通天文贤士。汤玛法的徒弟南怀仁应诏,去年腊月上奏,弹幼杨光先、吴明煊制历错外,种种差误。我想就得抓住这件事作文章!'

…… .好!”太皇太后脱口而出口看着孙子成长得如此明睿英俊,她心情激荡,不由得仰望卜苍,仿佛在告慰儿子、丈夫和公公的在天之灵,刹那间泪水涌了_卜来,她强自抑止,继续说道:“此事关系重大,稍一大意,后果不堪设想,定会酿成大乱)此人已养成很大势力,党羽极多,耳目灵便,他本人又是个身经百战的宿将,力大无比,所以必须谨慎而又谨慎。来,我们还是到花园含清斋去坐一会儿吧,细细地合计合计· ,一”元旦之夜,处处灯光笑语,宫里也显得热闹,不像平日那么死气沉沉。慈宁宫门口的两个守门小太监闲得无聊,提着灯在阶前掷般子,忽然觉得有人在一旁观战,两人兴头正高,一同激将:“看个什么劲儿?有种的来下注哇!”来人不应声,他们奇怪地回头一看,登时吓得跪倒阶前,因为那是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的两位裹着绣金龙披风的主子,正是当今最尊贵的太皇太后和皇上:

小太监们赶紧叩头请罪。太皇太后却笑起来:' ”别叩啦,小心把头磕破。元旦节令,原准你们乐一乐,用不着这么拘礼。”说着竟随手把骸子拢在手里,递给玄烨说;“来,你也掷一把.' 玄烨一笑,拿六枚骸子合在两手掌中摇了摇,顺手掷下.骸子滚动撒开.太监们一起喝彩,嚷了起来:

“皇上掷了个顺花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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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六只骸子,只只不同,一、二、一、四、五、六.六种点儿全啦!宫中惯例,掷顺花最是吉样之兆。

太皇太后异常欣喜,说:“好兆头!仁上大吉!”她又对夜空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二

“老祖宗,你在看什么?'

“我在许愿。”太皇太后小声地回答。

“许什么愿?”问话也压低了嗓音。

“如果这把顺花吉兆成真,顺顺当当过关,”回答有如耳语,“那今后每年新正,专铸金银钱各千枚,赐赏给这些掷般子的小赌鬼儿!'

“好!好」”玄烨大笑着响应,“就起名叫娘娘钱!好不好?'

自正月十三到正月十七.是灯节.其中十四到十六,朝服三天,庆贺上元佳节,其时.真所谓冠盖编趾,绣衣络绎,城市张灯,金吾不禁。

索额图虽然调任吏部侍郎,与原来侍卫处的朋友们来往依然频繁,和俘国维尤称莫逆,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年前就约好,正月十六一同去逛灯市。因为十六的灯最多、人最多、月最亮、花最繁。而且侈府就在灯市口附近,要看灯,不是十分方便吗?索额图这几日吃各处宴席,吃得一肚子油水,正经饭也吃不一下去,随意塞了儿块点心,喝碗奶茶,离家不过酉时。他想想离得又不算远,便带了两个仆从,骑了马出鼓楼南大街,进地安门,由皇城里北池子出东安门,慢慢往灯市口溜达口皇城里家家户户都挂出了花灯。一些衙门官署也无例外.红红绿绿,密如繁星,十分好看。街市上的孩童们提着狮灯象灯778

羚羊灯,前推旋转的橄榄灯、就地滚动的绣球灯,又喊又叫又笑,一队队从索额图身边跑过。仆从们一个劲儿地催主子快走,说是走得晚了路要不通的.索额图还不深信。一出东安门,索额图不由得叫了声苦,要想走到灯市厂,天知道要花多大气力:首先劈头而来的,是如雷的轰闹声:秧歌锣鼓敲个不住,踏歌摇铃无休无止,丝竹箫管、啧呐竹笛响成一片,腰鼓花鼓揭鼓太平鼓此呼彼应,这里喊那里叫男的唱女的笑,喧嚣得令人头晕。其中还夹杂着一阵又一阵的鞭炮的“僻嚼啪啪”、二踢脚的“乒一乓”巨响。索额图放眼往前看,灯棚十里,映着月色,把街市照得如同白昼,半边天都泛出了红光,到处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索额图迟疑片刻,咬咬牙,投身扑进人和灯的海洋。街市两边,悬挂的各色彩灯令人眼花缭乱:走马灯、盘香灯、莲花灯、荷叶灯、花篮灯、盆景灯、龙灯凤灯鳌负灯,还有迎风转动的太极镜光灯、一飞轮八卦灯,五光十色,恍如仙境。一些大的商号门前,各色灯堆成灯山,气概更是不凡:二羊开泰、五子登科、八仙过海、十面埋伏等等,引得游客停步观赏。索额图尽管有事,也免不了东张张西望望,两名仆从更是指手画脚、兴高采烈。

一路上,挨挨挤挤,笙歌沸天,香车宝马,长佩金貂。看灯的人,_ ! 至贵戚工孙、下至平民仆役,不约而同地都集中到京师几个最繁华的悬灯胜处。索额图走的路线,正是从东安门到东四牌楼内城东边的灯节中心。

这边搭戏台,敲打着南十番;那边对台演着传奇故事,高歌着河清海晏。前面有一帮杂耍,翻筋斗、竖蜻蜓、叠罗汉、变戏法;后面又跟着一群半大小子鞭陀螺、踢石球、放空竹、跑779

竹马。索额图主仆三人,一路数不清遇上了多少百戏舞队:舞龙灯耍狮子的刚过去,又来一队玩九曲黄河灯的;才拐过路口,高跷秧歌又唱又跳地穿街而来,扮着一套一套的小戏:唐僧取经、观音送子、张君瑞与崔莺莺、潘必正与陈妙常等等。秧歌队还未停歇,又一路大头和尚打着十不闲、敲着八角鼓,载歌载舞地从人群中穿过,,一

月亮升高了。都说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更亮更圆,真有点道理,灯市和填满街街的游人,映着明月倍显精神。索额图这时发现,游人中的年轻女子,并不像前几日那样穿红着绿,多半一身月白色衫子,被月光一照,格外娇媚口他奇怪地问:“这些女子难道是一家子姐妹?怎么穿一样的衣裳了”仆从想笑又不敢笑,连忙答道:“爷不知道京师风俗,正月十六晚上,是女人们走桥的日子。这些年轻的,多半还要往正阳门去摸钉呢!走桥摸钉,兴穿葱白缝衫米色续衫,号称夜光衣。”

“走桥摸钉?是什么意思?”索额图仍不明白n

仆从忍笑对他解释:京师妇人结伴行游街市,前面一人燃香开路,叫作走百病,走一趟,百病消;遇到有桥的地方,就三五相扶而过,叫作“度厄”,度过今年就不再有厄。总称为走桥。年轻妇人多半要走到正阳门中门洞乘夜摸门钉,据说心诚而摸,今年可生男孩儿口· · 一

索额图不禁笑了.“怪事儿真不少!'

四周忽然欢声雷动,只见亮光一闪,空中开出了万树银花,“嚼畔啦啦”的鞭泡声响彻云天。原来,几处富户门前的烟火花炮棚子开始放花了。游人都停步仰头观看,索额图他们想要前780

进,已不能举步,而烟火花炮又绚烂夺日,火树银花不足以比喻,也吸引着他们的目光。只得等放完一过,游人走动了,他们才能跟着走。

就这样,看一处,走一段,停停走走,挤到灯市日时,简直就没有了出路。伶府门前的花灯鳌山已经遥遥在望,可是要挤过人群走到近前,不出两身大汗怕是办不到,

这里是灯市的中心,灯棚数十架,气势浩大;各店肆高悬五色灯球,如珠串如霞标;而饶鼓歌吹之声,更是如雷如霆,游人一互相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灯市东日和西口,各有一架高达十丈的巨型烟火架,把万千游人紧紧地吸引在那里,不得动弹。两边像是在竞赛。两口这边的不用说是伶府,他们家年年在这儿放花。东口那边,难道是鳌拜家么?索额图记得,鳌拜新近搬了家,不知看中了哪一处园子,好像就在这一片儿。这两家放花就是怪,西边不放,东边也不放;西边放上去一种花,东边一定也放,而且一定盖过西边,总是压着西边一头。这不,己是本夜第二过了。斗牌斗蟋蟀斗鸡斗鹤鹑,今夜竟有斗放花!一时何灯市口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游人争看,大饱眼福。

西边放了一个灯笼锦,照得数丈以内一派红光;东边跟着飞上一支月明帘,如同空中又升上一轮明月,把四周照得雪亮。西边点燃了架上的水浇莲,火花飞速转动,如同开了数十朵金花;东边立刻把线穿牡丹烧着,顿时烟火架上开出了五颜六色斗大的牡丹。

西边气不过,“刷”的一声,一座葡萄架放上夜空,紫色的星光密密闪动,仿佛垂下一串串成熟的葡萄;东边毫不放松,随7 名!

着向天空放了一副珍珠帘,那变幻不定的色彩四方流荡,实在令人惊叹。

西边飞出滴滴金,也叫叠落金钱,漫天金球雨点般下坠;东边却斜射十几只千丈菊,长长的金丝亮得叫人睁不开眼!每放出一种花,千万人便同声欢呼,这声势、这气氛,真像身处山摇地动之中。眼看着西边的烟火不如东边,游人纷纷向东边流动。几句议论传到索额图耳际:

“年年灯市,终皇亲家烟火盒子最棒,今年怎么栽啦?' “打对台的是鳌大人,懂不懂?'

“哦哦。是鳌大人… … ”

“打十四起就叫仁劲儿啦。前儿赛炮,昨儿赛灯,今儿个赛花儿,伶府都输了。人家拿升高花级浪响炮,赢厂他的双响震天雷;拿冰灯水晶灯胜丫他的彩灯纱灯羊角灯。今儿个,你也瞅见了。走! 过去就近瞧瞧 ”

“那,我不去了!'

“晦,你这个人!看烟火嘛,还管他什么忠啊奸的 走吧

人群向东边流走了一部分,西边才疏通厂许多。索额图主仆三人得以穿过人丛,踏进俘府的大门。

不料俘氏兄弟就在大门内临时搭起的观灯楼下坐着。修国维脸气得通红,伸拳将袖地要亲自出去再买大花盒子来放,非要压倒东边,出一口气不可。 伶国纲倒不怎么在意,以长兄的身份,不准他出府。索额图到来.正好消饵了兄弟俩的争执。终国维大骂鳌拜老东西欺人太甚,一五一十地把这三天斗782

赛的事告诉索额图,并说;' ‘我们并没有跟他斗赛的意思,他偏偏压上头来欺人!他妈的)这口气怎么忍得下去?这老混蛋也太目中无人啦:, ,

伶国纲皱眉道:“花灯烟火.算什么火事,也值得动肝火?皇上平日怎么教导你来?气量这么小,能托给你大事么?”日气间,颇有步军统领领兵大员的威严二

伶国维一愣,冷静了一点,说:“我是恨那老混蛋过于嚣张,气焰太逼人土”

索额图笑道:”忘了皇上说的啦丫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不正是他盈满的征兆?'

咚国维想了想,顿时拍手笑道:“索兄说得好!索兄说得好{小弟敬你一大杯!'

三人二一问开怀大笑,上了楼,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小屋里盘腿而坐,一面饮酒谈笑,一面观赏灯市一条街上的花灯烟火游人,惬意非常。

“元旦朝贺日,鳌拜的穿戴行为,你们都知道了吧了”索额图突然问一句.伶氏兄弟脸色立刻沉下来。将国纲点点头,心事重重地说:

“鳌拜居心巨测,皇上不叮不防!'

伶国维愤然道:“要照我的性子,一道圣旨,赐帛!' “哪有那么容易!”索额图说,“不过,我也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还不动手· · ,一”

侈国纲又皱起眉头:“皇上何等英明,你我哪能预料!… … 索兄,你在吏部,侍郎官儿做得如何?'

索额图笑道:“还是皇上说的话:驭将之道,无非置腹推心、783

恩礼优握,使之感激奋发而已。吏部虽然是阿思哈所长,这些日子以来.也增加了许多感激奋发之辈}伶兄想必同感?' 侈国纲笑而不答。伶国维却说:“正是正是。皇上的话真是至理名言!不但我大哥,就是我那边也是一样。 … … ”王说得有劲,索额图的一名仆从随终府管事急急忙忙赶上楼下跪察道:

“府里派了专人来寻爷,要爷立刻回府:'

“什么事丫”

“来了两位乾清官的公公,说皇! 一有旨,召爷进宫弈棋。”索额图松一日气。.叮是眼珠一转,便意识到事情决不这么简单。他一刻向俘家兄弟告辞。那兄弟俩一A - -把他送出大门,眼看他消失在无穷无尽的次闹喧嚣的人丛之中。

上元佳节的最后一夜,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一

节后开印,朝廷政务日口如流水般进行。不久.索额图上奏,以力不从心为山.自清解除吏部侍郎职,要求仍在皇土左右效力。于是,皇上准奏,命他仍为一等侍I。 - .在御前侍候。

门前月台! 二,摆着几盆西府海棠,树干有胳膊粗细,正在开花,一团团一放簇.霞蒸云蔚。繁盛的

门前月台! 二,摆着几盆西府海棠,树干有胳膊粗细,正在开花,一团团一放簇.霞蒸云蔚。繁盛的深红浅红的花朵拥挤不开,把枝干坠得往下垂落,仿佛一串串美丽的理路。鳌拜正烦躁地在花下踱步,艳丽的花朵、清淡的花香、嗡嗡嘎噢的蜂来蝶往,引不起他半点情绪,他连眼珠都不曾向海棠转过去。称病不朝、在这独门小院里静养,已经十天了。阿思哈、班布尔善等心腹大臣每天来通报朝中情况。皇上并没有惊慌失措,朝廷政事有条不紊。皇上照样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旱早往乾清门御门听政.、遏必隆样样都依着皇上:

废藩田产变价已完全镯除,领差往各省的部员全部撤回;杨光先、吴明煊被革职,而西洋人南怀仁被授为钦天监监副;

被马尔赛想尽办法逼迫去职的原户部尚书王宏柞,以“系皇考简用之人、效力年久”为由,起照原职补用;

最大的一件事、是皇上三日前亲临太学祭孔、讲书经,在朝野土下引起极大震动:

这一切也极大地震动了鳌拜!他真是有苦说不出口早知道这个小皇帝竟然这样胡作非为,他无论如何不会称病告假,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的这些倒行逆施.! … … 现在,他可真成骑虎难下了。

再有、皇上至今不肯亲临探病,也使鳌拜感到尴尬,这尴尬随着时间的延续,渐渐变成了愤怒。皇帝亲临府第探病,是806

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极大恩典,除了辈分高的亲王,还没有人享受过这么大的荣耀。可是,鳌拜是谁?早年,鳌拜为救皇上臂骨折伤,皇上还领了太皇太后爵旨亲临鳌府探视。那时他对鳌拜何等钦佩敬爱}说实在话,皇上对他鳌拜,难道不该像阿斗敬重诸葛亮一样?鳌拜难道不也是一位’‘相父”?

皇上若终于驾临,述则罢了;若他就是不来,那就十有八九心怀厄测了 他想干什么?他能怎么样?… … 想到玄烨的小孩子脾性和贪玩的劲头儿,鳌拜摇摇头。他才十五岁,懂得什么!可是想到上一次的争论,鳌拜又觉得皇上并不那么简单,不那么好对付!· · 一要是由着皇_! 二的性子,放了手让他干,将会怎样?

鳌拜仿佛看到自己告老在家赋闲,成‘了 个无人理睬

人奉承的古怪老头。 匕;或者更糟没流放.像马尔赛的父母那样,由得浑身一哆嗦,握紧了双拳。

由于皇上震怒,一道谕

、更无旨,籍

死在遥远的宁古塔… … 鳌拜不他强迫自已继续想下去:

那时候,朝廷上义将重文轻武,部院等要害衙门的掌印官都被蛮子夺去,满洲人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打下的天卜,到头来还是双手捧给汉人!

那时候,天下百姓又要崇尚儒雅,一个个宽袍大袖、礼节繁缉、文弱不堪、手无缚鸡之力。一旦北边蒙古、西边西藏乘虚而人,还不是束手就擒?百年宏业必将土崩瓦解!甚至朱明余孽也会起来造反复明!那是什么景象啊!

或许鳌拜的宅院田庄奴仆,将会分给朝中那些口是心非、面善心黑的汉大臣?也许,鳌拜起解时看热闹拍手叫好的,就是当年跪在他马前、被他像割草X!。 麦般杀掉的南蛮子的后代?.· · … 807

自太祖时代起便奋战至今,军功累累的辅政大臣鳌拜,难道就要落得个这样屈辱的下场?· · 一

鳌拜越想越气,怒火烧得胸口发胀口偏偏走过树下.一簇海棠花勾住了他的帽子,差点儿闹了个顶子落地!鳌拜狠狠咒骂· 句,生气地朝树盆瑞一脚,想把它移开去曰这一脚,使红艳艳的花朵儿雨点般‘’簌簌”乱落,杀哟那间地面就铺了红毡毯似的一层,树身也在剧烈地摇摆。在鳌拜眼里,却像是什么人笑得前俯后仰。笑什么?笑了!笑池)

鳌拜骤然爆发了,大吼一声,发狂似的举拳川力朝树身一砸,“喀嚓”巨响.树齐腰断了 ,带着红云般的树冠.。 怜地倒垂下来,呼地栽倒在地.震颤不己。 鳌拜并不解气,又对着树卜的大木盆狠狠踢一脚,术盆飞起好高.从空中划厂一道弧线.立跌下月台,“扑通”' ’哗啦”摔得粉砖.泥一散了,树根残乱,木盆成了碎片片。

一八羔子蛋:让你们再笑活老子!”鳌拜发着狠,冲进止房他的住处,一路“乒乒乓乓”,把经过他手边的东西~样一样全都摔到地上:瓷瓶、陶罐、香炉、茶具… …

冲进正间,冲进卧室.迎to ] -却有个状貌凶恶的魁梧汉子,怒冲冲地朝他直撞过来:抉拜一愣,对方也猛地~停,刹那闷他清醒过来、他面前是卧室内的大穿衣镜.那个凶神恶煞般的汉子,就是他自己!

鳌拜望着自己的面貌、身形,呆呆地站了 片A!。 ,若右听思,忽然他脸色有些发自、屁反睛不安地眨动。他养病的这个小院,家里的人,除了玛尔赛非召不得人内的.但他还是小心地朝四面蜒望,走去把正门关好、把卧室的帘子放下。然后他打开衣柜,808

拿出元旦卜朝时穿过的那件杳黄色绣金蟒袍和那顶红绒结的朝帽;又开了柜里一个皮匣子_! 的锁头,从小首饰盒中取出一颗桂圆大的东珠,换下帽顶的红绒结.再揭开珍宝匣盖.那里面躺着一串东珠穿就的一百零八颗朝珠,每一粒都如黄豆大,义圆又整齐.闪射着珍珠持有的柔和而美丽的宝光。

鳌拜穿袍戴帽挂朝珠,心里极是忐忑,手指不住地颤抖.好几次都差点儿把朝珠掉到地!二,还没有穿戴整齐.冷汗便把里衣湿透了。

鳌拜克制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一步比一步缓慢、迟疑,们终于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这个一身帝王装束而又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嘴唇颤抖、目光畏缩的汉子,难道就是他鳌拜么?他并不是第一次照镜子,也不是头一回打量自己,他当真这么丑陋委琐?额上的皱纹怎么这样深?面颊的筋肉怎么这样难看髻两道浓眉怎么像扫帚似的不成模样?… … 那个气概轩昂、刚勇无敌的勇上鳌拜到哪里去了?

鳌拜身历四朝。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世祖皇帝.一个个从他记忆中走出来,仿佛也在镜中,一也穿着这一套帝王冠袍对他望着。不知为什么,他们自有~种威严端重的气概,自有两道安祥自信的坚定目光:就连眼厂这个小皇帝,有时也会突然显示出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敬畏的气质。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帝工之相?· · 一

鳌拜凝视着自已的影像,、阵天不动弹,心头一占怪地感到绝望的悲哀,长叹一声,轻轻地自言自语:

…… .毕竟不像,没有这么大的福分哪!… … ”

他动手去摘项下的朝珠:冷不防背后有人低低地惊呼一声:809

“啊呀!

鳌拜手一哆嗦,朝珠扯断,珍珠颗颗落地,“辟啪”乱响。鳌拜又惊又怒,纵身一跳,猛虎扑食般攫住帘后惊呼的人,右手从靴筒里“唆”地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举手就刺。那人吓得’‘扑通”跪倒,双一手搂住了他的腿,浑身颤抖地小声说:

“奴才该死!是玛尔赛。

· · 一奴才该死!

鳌拜举刀的手下不去,可也不肯放下。他咬牙

切齿地低声吼道:“该死的东西!”左手一推,玛尔赛一个踉跄,“扑通”摔倒在卧室正中,膝盖和胳膊肘摔得生疼,腰部重重地撞上古老沉重的桌腿,痛得她揪心,忍不住哀叫出声。可是一触到鳌拜疯狂而暴庚的眼神,她激灵地打个冷战,头脑顿时清醒,连忙忍着浑身剧烈的疼痛,直起腰、挺起胸、昂起头。她乌黑的秀发如黑缎丝帘,披在肩头胸前,惨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更显得弯弯的眉毛漆黑,乌亮的眼睛像两朵黑色火焰。此刻的玛尔赛无比俊美,俊美中甚至含有女神似的尊严。鳌拜眼中从没见过这样的玛尔赛,不由得暗暗倒抽一口凉气。但他立刻大步赶上,一脚踏住玛尔赛的小腿肚子,右手仍然持着尖刀,对准玛尔赛的胸脯,望定她秀丽的侧影,恶狠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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