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暮鼓晨钟》作者:凌力【完结】 > 《暮鼓晨钟》作者:凌力.txt

第七章 第七章 .2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玛尔赛,你知罪吗?'

玛尔赛毫无俱色,并不扭头,却一把扯开厂绸袍的胸襟,用她雪白的胸脯对准寒光闪闪的刀尖,视死如归地说:“奴才该死! 奴才的眼睛看了不该看见的事!求主矛亿刻下手。死在主子手里,奴才心甘情愿丁,· · … ”

鳌拜心里一阵迷乱,不由得魂飞神醉。他连忙敛住气息,收810

回神思,好半天才放下举刀的手,说:“好吧,我今天破个例,听你说几句话再让你死。 可是你得给我说实话!.· · … 你说吧,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 ”说话间,他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面对自己,一双阴沉、暴炭、闪着吓人威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玛尔赛。

任何人面对这样一双眼睛都会发抖,玛尔赛也一样。不过她知道,此刻她的生死,就悬在自己的舌头尖,只要说出一句不合鳌拜心意的话,鳌拜就会像捏死一只苍蝇一样把她处死}她是不是应该回答: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不记得了、一辈子也不会想起有过今天?… … 他能够满意吗?他会放心吗?他肯饶过玛尔赛吗?

玛尔赛果断地摇摇头,仿佛摇去心中的杂念,一口气说出来:“奴才看见一位满洲最了不起的巴图鲁,穿戴着最不合身儿的衣帽!'

鳌拜的浓眉惊讶地高高扬起,抓住她头发的手立刻松开,追问道:

“为什么不合身儿了”

“因为他是大忠臣。因为他不姓爱新觉罗氏。”

鳌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踏在她腿_仁的穿着沉重朝靴的脚也收回来了,眼睛里的杀气顿时消了大平,说:“你想他穿戴了{· 么最合身儿?'

“他秉承先帝遗诏,摄政辅政,天下共尊。否则,八旗将合力而攻.他一生英名将付流水… … ”

鳌拜突然笑了。像所有生性冷峻严酷、很少有笑容的人那样,笑得冷涩生硬,但却是真正地笑了:“玛尔赛,你对我真是811

忠心耿耿{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他就手扶起了宠姬,又添了一句:“如果你说谎,讲你什么也没看见,我的刀早就进去了!' 他抹了抹尖刀的少。 刃,把它小心地插进靴筒。

玛尔赛心里翻腾着极复杂的感情。面前这个男人,真叫她又恨又爱又怕又怜,一眼瞅见他鬓边的星尾白发、说不出满腔的难受滋味,委屈万分,眼圈儿一红,差点儿掉泪。但玛尔赛是个聪明人.知道生死故关,不是撒娇的时候、便拚命咬住嘴唇,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使劲咽下肚,直憋得胸口~阵阵疼痛、一阵阵发闷,几乎晕过去。

“来,把头发挽! 几、衣裳扣好.咱们坐着说话。”鳌拜先在南炕盘腿坐下,等玛尔赛在他面前坐定以后.才捻着坚硬的胡须,长叹一声,说:“玛尔赛,依你看,我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的荣鹜消失殆尽,第一次变得忧伤,这和他的形貌极不相称,仿佛熊矍长一广‘一双兔子眼,叫人看了很不舒服。玛尔赛轻声问:“主子有什么难处了奴才愿为主子分忧解愁。”鳌拜一仲胳膊,像挽一棵纤弱的灯芯草似的,把玛尔赛揽坐在自己怀中,心绪烦乱地说:' ‘我哪里会有异心呢了… … 实在是当今这个孩子不听话,凡事自作知识。唉,我怕他又要走他父亲的老路,弄得大下大乱,满洲人人怨愤!况且.这人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今年开门就翻出那个汤若望的天算案}按说这几年杨光先那个老尔西也不争气,该踢开,可这到底是我经管的案子,就不留一点情分?… … 弄得我在朝野大丢脸面!嘿!· · 一他愤。 喷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七.向玛尔赛细细讲起今年以来的种种不,: ! 孙心。末了,他问:' ‘玛尔赛,天下只有你一个是真8 12

心对我好,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题目太重大了,问得玛尔赛头昏目眩、心惊胆战。但在经历了刚才那样的惊吓以后,这已经不足以搅乱她的神智,白亮的小牙齿咬着红润的嘴唇,凝思片刻,说:

“他对你到底有没有歹意丫”

“这可怎么说呢?平日纯是一团孩子气。不过,有时候又有些味道不对、眼神古怪。前几天公然教训我,倒是头一回。这些天牛病在家,他天天遣太医来诊视送药,对其他大压从没有这般尽心… … 可是,这么多天了,也不见他亲临探病! · · 一’, 这一席数次转折的话,令玛尔赛揣摩了半天,终于点头说:“这就是了二若他肯御驾亲临,便有致歉的意思.你自应竭尽忠诚、辅佐他成人。如果他不来· · 一’'

鳌拜皱紧眉头,定定地望住玛尔赛。不料玛尔赛目光一闪,嫣然一笑,贴在他耳边小声池说:' ‘爷,曹孟德不是英雄么了伊尹不是圣人么?'

鳌拜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睛里“刷”的闪出一道雪亮的光芒。当初为女婿兰布进封亲王时心头那一缕隐秘的念头,此刻蓦然展开,明亮如火!不是么了曹操胁迫献帝迁都许昌,伊尹放逐乱商汤国法的国主太甲,曹操得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伊尹得以维护商汤旧制旧法。英雄、贤人万古留名!何况他手头现备着言听计从、倚丈人如泰山的敬谨亲王兰布!· · 一鳌拜月光冷静了,沉吟片刻,道:“说得对! 英雄一也好,贤臣也罢,总不能容忍败家子!另扶一个最是上策。… … 只要听话,遵先皇遗诏就好。”

玛尔赛不山好奇地问一句:' ’那么主子拿这一个怎么办呢?' 8 13

鳌拜脸一沉,冷冷地说:“这是你能问的事么?多嘴!' 他的喜怒无常,玛尔赛已经见惯,平日闺房之中他都是这样阴晴难测,何况这样的大事?她只能缄默不语。

院门外一名管事叩云板察告:班大学士请见,已在大门外下马。

鳌拜吩咐请到小院来相见。玛尔赛连忙跳起身替鳌拜更衣,检起满地散落的东珠,便急忙退了出去。班布尔善跟脚进了小院。管事打开一重重门帘,班布尔善一直进了卧室。“鳌公,请作准备,午后皇上将御驾亲临,探病问候。”班布尔善边说边擦汗。

“皇上真的要来?”鳌拜追问,“臣下怎么敢当!' “是皇_! 差我来说知你的。皇上还嘱咐,御驾到时,鳌公不必拘礼铺张,安心静养为是。”

“皇恩浩荡,鳌拜粉身难报卜· · … ”鳌拜嘴里说着惯常的例话,心神一时没着没落.十分恍惚。

班布尔善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觉得奇怪,只当他真的病了,连忙说:“鳌公气色着实不好,还是早早躺上床等侯圣驾吧,兄弟这就进宫复命。”

见鳌拜没有话说,班布尔善施礼告辞,倒退几步便转身走开。刚走到卧室门口,忽听鳌拜叫道:

· 班布尔善!'

班布尔善赶忙回头,走到炕前,等鳌拜吩咐。鳌拜却面无表情,呆呆地说:“午后,你陪圣驾一同来吗?'

“是。兄弟一定来。”

“好。去吧。”鳌拜仍然呆着脸,挥了挥手。

814

班布尔善出卧室、出正房,刚跨出门槛,听得里面鳌拜又在叫:

· ‘班布尔善!'

他不免感到惊异,却仍是十分顺从地回到鳌拜身边:“鳌公,还有什么吩咐?'

鳌拜倏然改变,仿佛揭去了刚才的木呆呆的面具,眼睛比刀子还锐利,细细地从头到脚地审视着班布尔善。班布尔善此时只觉得自己的皮肉似乎被这目光剥刮得一干二净,冰凉的冷气直透骨髓。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噪口!了 吃着说:“鳌公,你,你二,.。., ,

“班布尔善,你一向说你对我忠心耿耿,到死不变。可是?' “鳌公!”班布尔善慷慨地昂起了头:“你至今还信不过我?我已经多少次对天发誓,若有三心二意,天地不容,夺算凶诛!' “好。去吧。记住你的话!”鳌拜一点头,目光移开了n 班布尔善疑惑着,义不敢多问.匆匆走了,心里还在细细推敲鳌公的古怪举动二

鳌拜召来兄弟子侄,布置接驾事务后,遣开众人,单独留下穆里玛、塞本得父子口

这父子俩等了半天,不见鳌拜开口,抬头一望,都有些吃惊:鳌拜眼睛血红,闪着暴实的、儿乎是疯狂的光芒,但容色又十分憔悴苍老,两者的不协调,犹如一个垂死的老乞丐手拿着一把宝刀。

“伯父!请示下· · 一”寒本得拱乎提提醒口

“好。你们听好{”鳌拜深深吸一了 日气,一卜了决心,' ‘皇上对我已有猜忌疑虑之心,今日探病,祸福难料。此人若不是我鳌8 ] 5

拜尽心尽力扶持辅佐,哪有今天兮就是大清江山,若不是我鳌拜、若不是咱们一家流血拚杀做顶梁柱.也没有今天!他若不仁不义,难道我束手就擒?'

塞木得吓得上牙打下牙.说不出话。穆里玛瞪了儿子一眼,骂道:“弄种]”转脸向着鳌拜:“大哥,你尽管吩咐!' “召集家将,备好甲育马匹弓箭刀枪,全力提防〕 一旦有变,立刻出手.必须叫他出不得府门半步!'

穆里玛领命:' ,大哥尽管放心:'

“塞本得立即去与镶黄旗图必泰、正黄旗阿南达等相知都统副都统说明,各领亲信兵马待命,一且有变,也好接应!' 一遵命:'

穆里玛父子俩匆匆离去,小院卧室里只有鳌拜一个人了。周围一片肃静,心巾百念丛生。鳌拜在卧室里来回走动着,像一只铁笼里的猛虎。最后.他拔出了 靴筒里的尖刀,凝视了许久许久,刀光映着月光,月光凝着刀光,都那么寒光队闪,又亮又冷,杀气通人… …

未正二刻,御驾亲到鳌拜一门,几百名护军亲兵把门前宽阔的空场子填得满满当当。御前侍卫开路,豹尾班随后,拥着玄烨在大门前停晕。陪同皇匕的内大臣噶布喇、噶都、巴尔秦、大学士班布尔善以及伶国维、索额图等头等侍卫先下一f 马,鳌拜的三个兄弟巴哈、卓布泰、穆里玛领着那摩佛、苏尔马等户侄辈在大门外跪接。

穆里玛叩拜道:“鳌拜有病不能起身,特命奴才等代接圣驾,皇上吉祥!'

玄烨下辈,穆里玛在前引路,侍卫和内大臣前呼后拥,不816

多时便走进鳌拜静养的小院。玄烨在廊子里停了步.对着翁郁清幽的庭院、娇艳含笑的海棠静静地看了看,微微一笑,对穆里玛说:“多清静!养病就要在这样的地方才好!”说着迈步跨进了门槛。

鳌拜满面病容,躺在床上,看上去十分虚弱。见玄烨进来,便揭开锦被挣扎着跪倒在床上,叩头道:“老臣贱病,怎敢累皇上圣驾亲临!未能远迎,罪该万死I '

玄烨笑容满面地说:“卿傅快躺下吧,不必拘礼。”说着,他坦然在鳌拜床头的椅子上落座。索额图、伶国维、费耀色、和托、尚之信等御前侍卫环侍左右,穆里玛陪同班布尔善和内大臣终国纲、噶都、巴尔泰等侍立在床的另一头。

“卿傅果然容色不佳,”玄烨仔细看看鳌拜,“这几日太医回察都说卿傅大有起色,看来并非如此,太医也是庸医:' 鳌拜脸色灰败,勉强答道:“老臣近口确实见好厂..· … ”玄烨道:“卿傅数日不在朝,联如少了臂膀,着实有些吃力。朝中事务,实在少卿傅不得呢丁”

鳌拜脸上忽地涌上红潮,又忽地变得煞白,不住用眼角打量周围情势,心中暗暗盘算:门外门口想必站满了侍卫,噶布喇拳术精奇,巴尔泰是满洲有名的力士,穆里玛可不是他们两人的对手;班布尔善是个书生,不中用;而自己呢甘能不能招架住伶国维、索额图这五个御前侍卫呢?隐隐约约,皇上的话在耳边浮动,是什么意思?' ’朝中事务,实在少卿傅不得呢!”这不就是来致歉意的吗?… … 鳌拜斜眼对宋头褥角扫了 几回,下不了决心,嘴里含糊应道:

“皇_仁恩典,老臣粉身碎骨不得报答… … ”

8 17

“费耀色,把药品赐给鳌大臣。”玄烨对费耀色一点头,费耀色上前一步,捧出两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打开来给鳌拜看。一盒是一对非常齐整的新鲜鹿茸,一盒中装着一只雪白的、极像人形的重逾半斤的人参。鳌拜从来没见过这样大、这样珍贵的参,一时心里感动,又趴在枕上向玄烨叩头谢恩。玄烨笑道:“卿傅于朝廷有大功,些须微物何足挂齿,不能酬卿傅辛劳之万一啊!'

鳌拜恭接两盒赐药,转交给穆里玛收起。穆里玛正想退下.玄烨叫住他:“穆里玛.联近日.正有件要事委你去办二”穆里玛连忙跪下:“皇上盼咐。”

“清明节在即,联要遣大臣往祭永陵、福陵、昭陵、孝陵。讨此要差的大臣甚多,终不及你去妥当。你意如何?' 穆里玛大喜,连连叩头;' ‘奴才谢皇上恩典!'

在京师做官当都统,虽然尊贵威风,实利却极少。“要想肥得快,时时谋外差”。往奉天祭陵,穆里玛便是钦差,一来一往,户部支放祭费、沿途迎送馈赠,可比在京供职那点子收人丰厚数十倍!况民他是鳌拜的兄弟,更得锦上添花!穆里玛喜形于色,嘴都合不拢了。

鳌拜心里的犹豫,点也遮掩不住,显得那么心神不定、惴惴不安。费耀色一进屋就不错眼神地暗暗盯住了他。见他不住地从眼角偷觑褥边,一只手也有意无意地总向那个地方摸索,要不就放在褥上,指尖却不时轻轻颤抖,费耀色立刻断定,那儿,锦褥底下,定有名堂!

那边穆里玛叩谢方罢,费耀色瞥见鳌拜脸色突变,一股暴庚残酷突然从眉目间涌出,面孔霎时铁青,他老筋暴起的右手,818

像一条阴险的多头毒蛇,慢慢地、坚决地向那处要害地方伸过去、伸过去… …

费耀色一个箭步冲_上前,正挡在鳌拜与皇上之间,猛地一掀,锦褥揭开,一柄抽出半截的带鞘短刀赫然在目!刀锋如同映着日月,闪着凛冽的寒光{

满屋子人一下子都惊住了,另四名御前侍卫同时冲向前!那边终国纲和巴尔泰一起拨出了腰刀!穆里玛目瞪日呆,班布尔善浑身哆嗦。鳌拜面如死灰.战战兢兢、不敢抬头,但一双醋钵大的拳头紧紧握住,骨节“喀叭”作响,浓尼在剧烈地耸动。刹那间,这一切都映人玄烨眼中,趁着众人惊呆的一瞬,他动作比谁都快,闪电一般把那柄宝刀连刀带鞘夺在手中,刷的一声,抽刀出鞘!

顿时,屋内静得没了声音,只有重浊的呼吸在此起彼伏,只要有一星儿火点儿,立刻就会引起大爆炸!炸毁的不只是鳌拜或皇上,也不只是京师直隶,刚刚安定下来的大清帝国又要混乱、刚刚从战乱中存活下来的万民,又将跌人战乱的火坑卜· · … 玄烨此时惊人地冷静、清醒,他谁都不看,全神贯注于这柄锐利无比又华贵耀眼的短刀。伸手试了试刀刃,又翻来覆去地欣赏着刀鞘,那上面用米珠和红蓝宝石绿翡翠镶嵌成美丽的福寿花纹,精美珍贵,价值连城。他赞叹不已地说:“卿傅,这把短刀可真是无价之宝哇卫祖匕传下来的吧?' 鳌拜心里一阵迷糊,口里含混地咕咕说:“嗯,止是… … ”玄烨明净澄澈的眸子回视索额图他们一眼,说:“你们也来开开眼界,可曾见过这样的好刀?'

索额图他们。! 个御前侍卫只得退了回去,互相交换了几道819

目光,又来观赏这把了不起的短刀。索额图很快明白了玄烨的用心,凑趣道:“察皇上,这刀天下无双:'

穆里玛强笑着,结结巴巴地说;“这刀,刀,确是祖上遗下的… … 宝刀。我大哥他,他· ,一早就有意… … 拿它献给皇上,怕皇上不赏脸,今天… … ”

鳌拜脸色渐渐恢复正常,接着顿首道:“皇上恩典,天高地厚,奴才们献上家传宝刀,求皇上赏脸,奴才阖家老小感激不尽!'

玄烨笑道:“肤可是爱刀如命的,卿傅真的肯献,联可就真的带走了,卿傅可不要心疼啊?'

鳌拜、穆里玛连连说:“奴才不敢丁奴才不敢 ”气氛眼看着和缓下来,不料直性子的内大臣巴尔泰却厉声喝道:“桌皇上!带刀见君,不能无罪!'

一句话,众人脸上又变了颜色!鳌拜和穆里玛红头涨脑、欲辩无词;侍卫们又都虎视耽晚,松下来的弦忽地又绷紧了。玄烨一挥手,笑道:“刀不离身,是咱们满洲人的勇武习俗,有什么可怪的?况且卿傅原有贡献宝刀的美意,更是情理之中嘛!不要胡乱猜疑。”

随后,玄烨没事儿人似的,和鳌拜商议察哈尔蒙古亲王阿布卿无藩臣礼的事情。鳌拜慢慢定下心,出了几个主意,提议派内大臣往察哈尔蒙古审理此事。玄烨让他提人选,他提了二名:遏必隆、伶国纲、噶布喇,请皇上点定。

玄烨想了想,说:“伶国纲乃汉军旗人,往察哈尔不妥;遏必隆是辅政大臣,朝中政事他怎可离开于… … ”

穆里玛在旁边插厂一嘴:“大哥,差巴哈去吧。 ' 820

“巴哈?… … ”鳌拜皱皱眉头,没接碴儿。

玄烨却如茅塞顿开的样子,高兴地说:‘正是哩,我怎么把巴哈忘了呢了巴哈既是内大巨,又是皇亲,还是卿傅的兄弟,到了察哈尔定能压住阵脚。你看如何?'

“就依皇上。”鳌拜只得点头。

又议了几件事,玄烨站起身:“卿傅多多保重,安心静养,联随时差人来问候,有要事自会命班布尔善来与卿傅商议。联去厂。”

鳌拜忙跪在床头叩送圣驾。脚步声、说笑声、衣袍“惠率”声,刀剑铿锵声,像一团沉重的黄云,从卧室里飘出去,飘远了。小庭院里恢复了寂静。

鳌拜猛地摊开手脚往床上一躺,顿时觉得四肢软绵,想动一动手指头都没有力气,从里到外,好几层衣裳都被冷汗沮透,也懒得叫人来换。但他的头脑很清楚,今天经历的耳一幕都能清晰地重演口他仃细想过一遍后,大惑不解:他已布置了家将、联络了心腹亲信,足以对付随驾护卫的几百人马,要紧关头,白己为什么软f ,下不去一手了?莫非感念他幼时对自己的那段依恋敬佩之情?… … 这小皇帝究竟是孩子气盛,还是心机深沉?… … 他毕竞只有十五岁,小模小样儿的!他对我鳌拜依然信赖敬重,丝毫不疑:只要他听话,又何必费手费脚地再把竺布推上去了… …

此刻.鳌拜发现,自己深心里,其实还是很疼爱这个’‘忘年交”的小友的· 一

已是深夜.九衙寂静。猛然一阵凌乱细碎的马蹄声从金鳌玉蛛桥上掠过,一小队人马,趁着朦胧的月色,急匆匆地向紫821

禁城驰去。一道道街禁栅栏为他们迅速打开,毫无阻滞,因为前面领路的一位太监腰里别着刻了金龙的圣旨牌。

领路太监是姗坤宫马总管,他方才往辅政大臣、太师遏必隆家中传太皇太后赘旨:因遏必隆之女、翎坤宫昭妃钮枯禄氏病危,宣遏必隆夫妇立即进宫探视口遏必隆夫妇登时慌了,又急又痛,立刻上马。遏必隆夫人一向出门是坐轿的,此时也顾不得了,一路上不住地向马总管打听女儿的病况,马总管言语支吾不肯明说,大约是怕当妈的吃不消。遏必隆夫人无奈,只有拚命油打坐下骏马跑得飞快,使那些镇日走马练射的护卫们都迫得气喘吁吁口

在西华门下了马,宫里有人提了诩坤宫的灯笼来接,遏府的护卫家将都被留在西华门外,遏必隆夫妇随着接引太监往北而行。淡淡的月色,把九重宫阁涂染得琼楼玉宇一般,既雄伟又神秘C 他们惦记着女儿的安危,无心多看.只觉得脚下的路长得令人心焦,一会儿过石桥,一会儿走石径,穿一道门,又一道门,早就弄不清东南西北了。最后,来到一座三扇大红门的白玉台阶匕。遏必隆猛地发现门边那一双黝暗而又神秘飞扬的青铜麒麟,心里蓦然一惊:这不是慈宁宫门么?

不容遏必隆多想,夫妻俩已被引进西偏殿。殿内宫灯辉煌.台烛明亮,太监宫女一排排地垂手侍立,宝座上一位便装贵妇正在灯下看书,不是太皇太后又是谁?

遏必隆夫妇连忙跪拜请安口太皇太后微微点头,苏麻喇姑上前对遏必隆失人轻轻说道:“随我来。”遏必隆夫人连忙站起来跟着她缓缓走进北边的次间里去了。

太皇太后说:“赐座口”

822

太监们捧出绣墩,遏必隆称谢坐定口

太皇太后又说:“下去口”

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出,宽阔的大殿中,只剩下太皇太后和遏必隆厂。遏必隆心头惴惴不安,他觉出气氛异常,叮又不知底里,更不敢开口发问。

“遏必隆,栩坤宫昭妃不过偶感风寒,没有大病.你不必担心。”太皇太后的声音和悦又安祥,遏必隆心里更加慌张:昭妃没有重病,那么深夜穴召人宫可就非同小可了!… … 听老佛爷口气并无恶意,遏必隆连忙答道:“奴才不敢。”

太皇太后的语调更柔和了:“去了君臣礼数,咱们是亲家,你不必这么拘谨。”

“是,是。”

“论起亲戚之情,恐怕满朝里没有人比你们钮枯禄氏跟皇家更亲,对吧?'

“是,是。”

“你的父亲宏毅公额亦都,先后娶了我们皇家的两位格格,一位是太祖皇帝的族妹,一位便是你的母亲、我的小姑子和硕公主。太祖皇帝的四公主下嫁你八哥图尔格,五公主厂嫁你二哥达启;你的亲姐姐又跟我称姐妹,嫁’了 太宗皇帝为元妃;如今咱们又攀了亲。要说世代姻亲,可真一点儿不虚啊!' “是,是! ”遏必隆第三次同样地回答,心里纳闷儿,半夜三更召他人宫,就为了说这个兮

太皇太后赞叹地说:“镶黄旗钮枯禄氏一族,对大清、对皇家忠心耿耿、忠勇忘身。你拄。 家老四、老五、老七、老十五都在征中战死.老六彻尔格、老八图尔格、老十伊尔登、老十一523

超哈尔,还有你最幼的老十六遏必隆,都是开疆拓土、有始有终的战将功臣。最难忘宏毅公额亦都公忠体国,第二子达启恃宠而骄、遇诸皇子无礼.宏毅公竟覆被抽刃、亲手斩除!大义灭亲,为国深忧,何人能及!· · 一”

“奴才祖孙父子兄弟,受皇家厚恩,荣宠无比,世世代代,没齿不忘。唯以忠心,仰答天恩。”遏必隆郑重回答。“我知你不会有异心,所以连夜召你来,事先通个消息。”遏必隆大惊。“异心”二字.向来是自称忠臣的人最忌讳、最害怕的,他立刻下位跪倒,连忙叩头说:“奴才一片忠心可以对天!如有二意,雷延毙命。 '

“唉,何必一F 这样的狠咒呢 ”太皇太后的语调渐渐透出严峻,“要是有人意图谋害皇仁呢?'

“奴才立刻拿了他来千刀万剐!'

“要是此人势力比你大呢?'

遏必隆脸色刷地煞白,但仍然坚决地说:“奴才拼。 ’老命不要,保皇除逆!'

太皇太后微笑着点点头.从案头拿起一把短刀交给他:“你看看,认识吗?'

遏必隆无须细看,华丽的珠宝纹饰他太熟悉了]刹那间,他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难道是鳌公?… … ”

“什么鳌公!是个罪大恶极谋逆之人!”太皇太后。 质然说着,轻轻一击掌,门外太监领进一名年轻的一品武官。遏必隆定睛一看,正是他十哥伊尔登的儿子、内大臣噶都口

噶都跪拜请安后,太皇太后道:“噶都,将你今日陪皇七探视鳌拜的详情说给你叔父听。”

824

噶都满脸激愤,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遍,惊得遏必隆出了一身冷汗。他还没来得及表态,太皇太后又拍拍手,北次间的门开了,苏麻喇姑领着遏必隆的夫人和女儿走了出来。母女俩都眼睛通红,一起跪倒在太皇太后面前。遏必隆夫人呜咽着说:“老佛爷只管盼咐.要我们全家做什么都行,只要保住皇上安泰,死也情愿!'

昭妃望着父亲,期望地喊厂一声:“阿玛!

遏必隆连忙跪倒:“老佛爷,遏必隆为保皇上,万死不辞!' 太皇太后微微笑了:“我知道你们家世代忠良。只是遏必隆生性软弱,这些年多被鳌拜挟制,不能解脱,或许对他有几分畏惧,所以特地宣召进宫,晓以君臣大义,实在也顾念你的身家性命和女儿终身。其实我要你做的,并不需要死,也不必去拚,但要多受些委屈,,一”

遏必隆难得有如此坚决的日吻:“死都不怕,委屈还有什么受不得的?老祖宗尽管放心!'

“好。此事关系重大,鳌拜权倾朝野、耳目众多,必须格外谨慎。遏夫人就不必回去了,留在诩坤宫与昭妃同住,遏必降回府也好说明今晚宣召情由… … ”

遏必隆心下一匪:这固然可以向外证实昭妃病危的消息,可也在宫里留下了 一对人质卜· … 他哪里敢把这想法透露在脸上,慌佗转向另一件他最关心的事:

“老佛爷,皇上英睿机智沉着,实在是圣明大子啊!圣明天子阿灵呵护!'

“承你夸奖。”太皇太后笑得很舒泰,十足像个爱听人赞关自家孙子的得意的老祖母,' ‘此后的事,如何准备如何办,他会825

细细跟你商议。”

“皇上现在哪里仑皇上可安好?”遏必隆紧接着问。“哦,他来了!”太皇太后一双笑眼投向南次间,那儿珠帘一挑,一位身穿绣金龙袍、腰系玉带、头戴红绒结便帽的少年天子,神气完足、双目炯炯、器宇轩昂,从容不迫地走出来。遏必隆一家四!。 不由得一起跪倒,叩头请安道:

“皇上吉祥!'

玄烨看看祖母,又望望遏必隆一家,和悦地说:“起来吧。遏大臣随我往乾清宫,再仔细推敲推敲。”停了片刻,他半感慨半顽皮地看看人们额头上的汗珠,说:

“想想也好笑,今天,连联在内,不知有多少人惊出一身冷汗哪!'

“老爷,您推窗瞧瞧! ”老仆喃喃地说,显然很惊奇。龚鼎拿放下书,顺手推开舱窗,一股新鲜清凉

“老爷,您推窗瞧瞧! ”老仆喃喃地说,显然很惊奇。龚鼎拿放下书,顺手推开舱窗,一股新鲜清凉的风,带着盎然的春意,带着滋润的水气冲了 进来。太阳照着粼粼波面,反射出的强光照进舱房,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还是看清楚了,高高的运河堤岸上,生机蓬勃的柳树青翠一片,犹如两道绿墙,树下络绎不绝地站着许多百姓,男女老少,人人手中擎香,缭绕的烟云被轻风吹散,香味直扑进舱里来了口还不时听得有细乐吹寸了 夹杂其问。

龚鼎擎暗暗沉吟:自己一路北上,为了免去官场迎送的繁琐,一直呆在船上,大镇大市不拜客,小村小港才下去散散心。826

船上又去了所有威风凛凛的衔牌仪从,完全像一只普通客船,不曾惊动任何人。这些夹河焚香的百姓不可能是来迎接自己。那么他们在等什么人?是哪个青天大老爷,受到百姓这样的爱戴?

岸上焚香等候的人真多!向前看、向后望,人群和柳丛相始终,都看不到尽头。仔细观察,发现人们都向北方翘首远望口来人会是谁呢?

一片欢呼声中,锣鼓声响、细乐悠扬,扶老携幼的两岸百姓跪倒了,高举着线香。站在船头的龚鼎系看到,一只大型官船远远地迎面驶来,船头船尾仪从如云,舷左舷右插了十多块衔名牌和回避肃静牌,舱门口一左一右悬了两只巨大的红纱灯,灯_匕几个扁平的黑字:钦差大臣、户部尚书王。龚鼎亨心里奇怪:难道会是王宏柞?他不是已被革职了吗?· · 一

“孝升:是你吗?怎么现在才回来?”官船上竟传来王宏柞沙哑的喊声:“喂,船停一停!'

两船相并,搭好跳板,龚鼎孽上了王宏柞船,两人在船头握.- 5 言欢、互道温寒。王宏柞翎顶补服,龚鼎革便帽青衫,但都是一派文人气度,很是儒雅潇洒,

他们两人都是前明祟祯三年的举人口龚鼎擎后来中了进上,入都察院为给事中;王宏柞却因强习掌玫、精于算术的特长,直接由知州迁户部郎中,成为户部中精明能+、清楚事理的年轻官员u 顺治初,二人又都降清。龚鼎节数年沉浮,王宏柞却因熟悉部务,一直在户部供职。两人殊途同归,都升到了六部尚书的高位。由于境遇相同、心思相近.两人最是莫逆。 但他们是汉官,朝廷又最忌官员们结党营私,所以在京师他们来往不827

算密切,只不过私心里一直相互引为知己。如今在这里相遇,自是喜出望外。

龚鼎孽请假送顾夫人灵枢回祖坟安葬,离京己三个多月了,许多朝中大事只能从邸抄上知道个大概,极希望‘了 解内情。见了王宏柞,哪里肯轻易放过?王宏作告诉龚鼎孽,自己是奉旨往直隶省撤废藩田变价差、还田于民的。

, ' ! 哦!”龚鼎孽恍然大悟,指着两岸张乐焚香夹河十数里迎接的百姓化说:“他们是在迎候你?'

工宏柞叹道:“正是呢!皇上还田于民,此举真一大德政:我出京后刚办理了两处废藩田事务,风声便传开了。之后,不论我走到哪里,白一姓们都这样焚香跪道相迎丁其实,我们做臣子的办事而已,还是皇_七英明啊!… … 今口到临清,将旧临清王藩田藩产办妥,便要同京.复旨。孝升何不再延误几天,随我临清一行?事后结伴回京,岂不是好?'

龚鼎孽假期未满,原想到杨柳青、天津盘桓几日的,此时便欣然同意。于是两条大船一前一后,向南往临清驶去。晚饭已开在临清钦差行辕的花厅里了。两个老朋友一杯又一杯地对酌,很是欢洽。斜阳透过窗权照着他们:一样的蓝衫、一样花自的双鬓、一样布满皱纹的眼角,两人都留着唇熨。只是龚鼎苹显得消瘦,而且容色发暗,不能与白自胖胖的王宏柞相比。工宏柞看了老友一眼,叹道:

“孝升,你此舌回乡,憔悴潘郎,见老了。”

龚鼎草端着酒杯,怅然道:“江湖十年老尽少年心!何况已沉浮三t 一载?横波一去,我已死了一半口所余一半,只想做儿件积德的事,以补前愈,以了余生… … ”他一日气喝干了杯中828

酒。

“孝升何颓唐如此?以兄之高才,遇汲汲求贤之英主,正可一展昔日抱负嘛! '

“唉,老户”

“不然!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如今皇仁励精图治,今年以来屡有举措。先就拈出天算案,哭杨光先、任南怀仁;巡视京哉,革斥贪官污吏无能之辈;如今义撤废藩田变价之议,还图于民。当初天算案起,你不是还替汤若望暗中使力的吗?如今时势转换,你反倒气馁了?'

“皇上聪明大纵,自不待言;这些举措也颇得人心。不过,只革斥杨光先,为何不为汤若望平反?只将废藩田分给原种之人,为何不严禁圈地圈田丫再说,这都是趁他告病在家不上朝之机才敢动作,可见· · 一唉,也不知皇上是碍着他的面子,还是畏惧他的势力。总而言之,皇上终究是少帝,年少啊!

王宏柞默然口他在皇上与辅臣之间做了一回直接的筹码。鳌党把他打倒,皇上将他扶起,除了死心塌地跟定皇上,他没有第二条路,不像龚鼎孽有犹豫和选择的余地。他想了想,说:“孝升所虑不无道理。弟以为皇卜虽幼,却极是成算在胸。汤若望平反想来不远,圈地之禁皇上也旱有意。前年因黄、白两旗圈换土地,致使各处田庄人心浮动、逃人剧增,米粮几乎无收;去年又春旱秋涝,八旗尽靠遭粮度日。两年歉收,满洲人家对圈地也觉沮丧口若不是鳌大臣阻奏,圈地之禁早就下了。”“如何?有此人作梗,能成何事?· · 。,二看来回复先皇帝制度,只有等到此人归大之日了。 · · 一”

829

前院传来一片喧哗。_王宏柞立命老仆去看。他回来票告说,有一名士人闯辕门告状.被军十阻拦,正在争吵。囚为王宏柞有过吩咐,手下人都不敢随意动棍动鞭,只把他推来推去,他却执意不6 - .离开。

王宏柞放下酒杯:“孝升,我们去见识见识,是个什么样的士子!'

门前诸仆从见主人竟亲自来了,连忙闪开,并参差不齐地喝道;“大人出来了.! 还不土前跪拜!'

那人果然文士打扮,一领蓝灰色长衫,头顶黑缎瓜皮帽,颊下疏疏的长须已经灰白,说他士子未免抬爱了,因为看面貌他不比王宏柞、龚鼎擎年轻。不过此人腰板直身架适中,最是一双眼睛顾盼有神,毫无年老的迟滞。这双眼睛轮流在两位官员身上停留片刻,便很快土前,深深一揖之后,跪拜下去,口中称道:

叼、民给王大人,龚大人叩头请安二”

众人惊异不已。一来此人的礼节颇怪:见面一揖.是江南士人的习俗;而他这请安叩头,又是地道的满洲礼儿:叮来,他竟能一见面就呼出二位大人的姓氏:

王宏柞打量着他,缓缓说:“本部堂乃钦差办事,不理民词,有什么诉状,可往地方有司投递」”

那人拱手道:”王大人受命办理还田事务,救活直隶百姓无数,当得沿途叮姓焚香迎接、欢声雷动。小民所诉.正是废藩田变价之事,不找王大人又去找谁?'

王宏柞沉吟片刻,说:“你有诉状么了”

“这有何难!请赐给笔砚纸张,小民可以立就!' 830

龚鼎竿一向对不得志文人深怀恻隐之心,当下命人取来纸笔。那人接过就要写状。

' ’且慢。”龚鼎孽略一抬手,“我看你文士装束,外相倒好,不知内才如何,愿意当面一试么?'

那人笑道:“久闻龚大人负十林之望,汲引英俊如不及。今日亲见,果然不虚。学生愿领教.请大人出题.'

龚鼎拿微微点头,捻着胡须略一沉吟,道:“去秋在京师,我写了半首咏雁诗,一直不得佳句完篇口且看你的文才,能不能续得完满。”说罢,他背手吟道:

“只只衔芦背晓霜,昼随鸳鸯立寒塘。”

那人在两名仆从张着的宣纸上听写这两句口王宏柞和龚鼎擎眼随他笔端运走如飞,好潇洒的草书!写完“寒塘”二字,笔头略停,跟着如行云流水接了下去;

“晚来渔掉惊飞去,书破遥天字一行。”

“好!”龚鼎孽喝彩,“多半年来,我搜尽诗肠皆不得,你却举重若轻、一气呵成!负才如此,岂可使不成名耶?憋自,你看如何?'

王宏柞也叹赏再三,说:“难得难得,诗书双绝!”· … 姓氏籍贯可赐教否?'

“小民住在京师,姓吕名之悦· · ,… ”

“笑翁!”龚鼎擎又惊又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我曾有数面之缘啊!这些年下来,竟认不出了!真所谓老眼昏花呀:'

…… ’难得龚大人还记得小民!拔救之恩,终生难忘!' “那么,你便是京师书画装裱行家、人称笑翁的名士吕先生831

了?”王宏柞一也注目吕之悦,不胜惊奇。

“不敢当.叫二位大人笑话。”吕之悦逊谢不已口他自己当然知道,他不但是有名的字画裱糊行主人,还以篆书和青绿山水著名于时口因为近年下笔少,他的字画在京师还很贵重哩。王宏柞笑道:“你也不必写诉状了,且说说缘由吧。”吕之悦正色道:“二位大人想必早已知道.前明临清工田产分散于临清镇四方,如今一半在直隶,一半在山东?' 王宏柞点点头。

“如今大人奉旨出行.将户部原派往自隶省各处办理废藩田变价的官员尽撤,义把田地归还原种农人。直隶百姓自然感激不尽,山东百姓望眼欲穿哪!· · 一”

王宏柞面有难色:“下官奉旨,只办理直隶境内之事,山东嘛· · 一”

吕之悦道:“大人,同是前明临清王藩产,只因尺寸之隔,顿成天渊之别,山东百姓困苦就不过问了?况且户部派往山东的吏员,在那里暴虐百姓,强迫人家变价买田,无钱买田之家意欲逃荒他乡,竟被户部吏员拿了去下狱!如此办理,岂不要激出变乱?'

王宏柞吃惊道:“有这等事?在什么地方?'

“临清以南十数里。小民到此访友,正遇户部官员威逼,以至民怨沸腾。直隶还田的消息传到彼处,百姓更加怨愤口大人公忠体国,务必前往平息事端,安定民心为要。”

工宏柞皱着眉头,半天没有做声。龚鼎孽见他这样,一也猜到他的难处,轻轻叹了口气。

吕之悦一双明睿的眼睛对二位大人打量一番,冷冷地笑了,832

双手一拱,微微躬腰,说:“小民无状,不识时务,搅扰了大人的清兴。直隶百姓有福,山东百姓同为大清臣民,偏偏灾星不退,可奈其何!小民告辞,恕罪恕罪!”一甩袖子,说走就走,果然一派清高不羁的名士风

工宏柞一抬手:“请留步」且慢走。今日天晚,赶不到了。明晨一同前往,如何?'

吕之悦一笑:“王大人,龚大人,毕竟名不虚传!好!小人明日五更来辕门佣候,领路起程。明日正是大人下属给百姓期限的最后一天!”说罢躬身一拜,回身走了。

王、龚二人望着吕之悦的背影,华天不说话:龚鼎孽后来低声问:“愚自,你当真要去管闲事?'

王宏柞沉下脸,点点头:“不得不管!'

“好吧。 ”龚鼎节下了决心,“舍命陪君子!我也同去!' 王宏柞露出笑容,但没有改变他闷闷不乐的神情。二人一同回到花厅,待周围侍奉的仆从都不在眼跟前之时,龚鼎拿拿出吕之悦手一仔的咏雁诗,小卢说:“愁自.你仔细看看这首诗,这笔字}'

王宏诈拿到灯下细细看了两遍,忽然惊诧地说:' ‘你是说· · 一?不错,果真不错!'

龚鼎孽不觉仲出大拇指:“有见识!有胆量!当世文人罕有其匹!'

东辛庄村口,气氛紧张已极.甲兵林立、战马如墙,把村民紧紧围在中央。高高的土台上,摆了儿张桌子、摊着几本册簿,止中坐着一位面孔严厉、身胚强健的满大人。七台下跪着833

三个昨夜逃走的村民,一个个遍体鞭痕,像被捕获的猎物一般紧紧捆作一团。村民们挤成一堆,低着头,顽强地沉默着。县吏站在土台上,扯着他难听的公鸭嗓,不知是第五遍还是第七遍地喊叫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