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已经格外开恩,给你们五天期限去各自筹款买地。现在上来缴银画押!银不足或无银的一律开欠据,两年还清。谁想赖帐、想逃走,这三个小子就是样儿! 大清太平世界,哪里容得任意逃亡!‘… … 上来画押! 上来画押呀!'
村民们无人响应。
“你们不要听信那些谣言,什么还田于民,全是假的!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儿!这前明废藩田产,乃是朝廷的产业,是满洲流血拚命挣来的.想白种?没门儿!'
“我们可年年缴纳钱粮的!”有人小声地反驳。
“可这地是朝廷的,你花钱了吗?”县吏怒冲冲地提高嗓门儿,回头讨好地看看满大人,再面向村民时已换上一副凶相,“你们这些下贱的蛮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点儿颜色不知道厉害!来人!一个一个往上拖!'
同春也站在村民中n 他原先是准备忍痛纳价买地的。直隶省还田于民的风卢传来,他和几位情况相同的邻里议定:且等一等再说。不料宫府竞来了这么一手,死活要钱,连另寻生路都不许,这使他非常愤慨!眼见差役冲进人群来拖人,他实在忍不住,大声说道:
“买卖花生瓜子儿还要讲个公道自愿呢,何况买卖土地房产的大事?你说这房地是官家的,要卖,咱们买不起,不想买,还硬要人买么?天下哪有这个理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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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嘛!我们不买还不行吗?”许多人附和,有的大声喊,有的小声嘀咕。
高台正中的满大人一直沉着脸注视着村民,此时一拍桌子,指定同春,大喝道:
“妖言惑众!给我拿了!'
县里的差役和满大人的随从旗兵,由四面冲进人群。村民却挤挤挨挨,故意绊手绊脚,不让他们靠近同春。满大人看得冒火,叫道:“要造反哪!你们这些蛮子」忘了二十年前吃过的苦头啦?不顺从,就让你们再尝尝!弓箭手)}贝”一名晓骑校手拿一面三角旗朝四方连挥三下,围在远处的骑兵们一阵呐喊,向村民们合围通近,从身上解下强弓,探手往箭壶中取出了长箭。冲进村民中的差役和旗兵纷纷要退出去:同春急中生智,发声喊:“拖住他们,别放他们走掉!' 村民恍然大悟,立刻五人扯住一个官兵、二人围住一名差役,紧紧按定抱住,谁也不得脱身。这样一来,骑兵一也就不敢轻易放箭了。偏偏这当日,村子里沸天震地,哭哭啼啼、又喊又叫地冲出一群老弱妇孺,梦姑抱着孩子跑在最前头,身边跟着小莹川,她们尖声叫着:“要死死在一起!· 。· … ”同春一看,急得跺脚,大喝道:“你给我回去! 全回去!你们都疯啦!· 一”
梦姑真像是疯厂,那一群母亲妻子和儿女也都像是疯了,直扑过来,要和亲人同死同生。满大人那里又是挥手一喝:“都给我拿下!'
骑兵们立刻驰马阻拦捉拿,人群登时大乱,哭喊惨叫,声震四野! 被围的村民眼看着妻女被鞭答、被扭打,眼看着鲜红535
的血从她们额头嘴角流下来,全都悲愤得大喊大叫。同春心中念头一闪:真不如当初跟了乔柏年造反上山!就这一条命,怎么死也是死.拚了)· · 一
“锁撞幢幢!”村外一片锣声,敲得如急风一般,大路上一队人马裹着黄尘向东辛庄飞奔而来。官兵和村民刹那间静下来,一起扭头注视口
黄尘散开,急急奔来的,是钦差大臣的仪仗;顶马、清道、旗枪八骑、金黄棍二骑、圆金青扇二骑、回避牌四面、肃静牌四面、满文汉文衔名牌各两面,_卜写“钦差大臣户部尚书工”, 一柄杏黄伞下、骑在通体红紫缨络的五花青嗯马背上的,」工是身穿二品官服的土宏作。龚鼎擎身着便服,与吕之悦一左一右骑马跟随其后。停马村门,都跑得有些气喘。但一见这里刽拔弩张、犬牙交错的形势,再看肴土台上暴跳如雷的满大人,他们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连忙下马。
一行人走近土台,满大人不情愿地下台来迎接钦差,王宏作心里顿时犯了嘀贴。原来此人是户部满郎中巴图,职位虽在尚书侍郎之下,按本朝制度,汉官比满官低二品,所以满郎中与汉尚书同品,这位巴图又怎么肯把王宏作这个革过职的汉尚书放在眼里了何况巴图是鳌拜、马尔赛的心腹,马尔赛死后.他是候补继任者之一口他肯下台相迎,无非看在‘’饮差”两个字的份儿仁。
, .巴大人,还没有回京么?”王宏柞笑着说,话里有话。“差使没完,怎么能回去?你没看见这些刁民蛮子抗命犯上吗了”巴图满眼凶光,一举一动都竭力模仿着他的大靠山。“这些百姓胆敢冒犯巴大人,真是罪该万死:”王宏柞皱着836
眉头向人群扫了一眼。
巴图毕竟性子直,听王宏柞这么一说,心里高兴,立刻介绍:“可不是!叫他们买田,他们偏不买;叫他们在欠据上画押,他们一个也不画,倒想逃走!鳌大人马大人早有旨意,一个也不准逃!逃走者全按逃人处置.决不宽容!'
王宏柞和他周围的人都听得惊然失惊,不由膛目相视。王宏柞沉了一沉,试探着笑道:“皇上已有明谕,直隶省废藩田地.全都给与原种之人,停止变价· ,,… ”
巴图不耐烦地一挥手:“这里是山东,不是直隶! ' 王宏柞进一步说:“皇上有旨,户部所差办理废藩田变价事宜的吏员全部撤回,巴大人你?… … ”
巴图眉毛一竖:“鳌大人没有让我走,我就不走!' 王宏柞勉强笑着,放低声一音:“皇上的圣旨,巴大人不肯听么?… … ,,
巴图一急一窘,脸皮涨得赤红,眼睛瞪成一对铜铃,发火道:“你少拿这大话来压老子{谁不知道皇上还是个孩子,凡事要听鳌大人做主芝
“巴大人,你这话说得可出格了:”龚鼎擎往前走了一步,义正辞严地说。巴图方才根本就不曾看他一眼,突见朝廷的兵部尚书站出来说话,倒也吓了一跳。龚鼎草乘机对王宏柞说:“还是让差役兵丁先放了妇孺,村民们也会放开旗兵,然后问问百姓,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已经很清楚,龚鼎孽不过借此缓和紧张气氛而已。吕之悦指着人群中的柳同春说:“大人,那个穿紫布长衫的便是我朋友,最明事理,一间他便知底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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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直跳起来:‘他是煽惑百姓抗命的反叛,决不能轻饶{你们这帮汉员跑这儿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王宏柞脸一沉:“巴大人,你说话要有分寸!本部堂乃朝廷钦差.你违抗圣命、为非作歹,如今又血口喷人,你眼里还有朝廷,还有皇」:!! 马梦”
巴图气得哇哇霞叫:“我不跟你们这些蛮子斗门罗嗦!鳌大人亲口应许可开杀戒,就拿他们都砍了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来人!把全庄子的男女老少都给我拿了!… … 王宏柞,龚鼎孽』 有种跟我去见鳌大人。 '
王宏柞也火了:' ‘见就见,什么大不了?更得去见皇上!' 巴图跳起三尺高,刹那间一片混乱:巴图一手揪住王宏柞的前襟,一手抓着龚鼎掌的胳膊,日口声声回京找鳌大人评理;巴图的侍从冲进人群去抢他们的同伴;王宏柞龚鼎孽的仆从又要从八旗骑兵手下解救老弱妇孺,争夺、喊叫,这里哭那里骂,黄尘飞腾,马嘶人闹,喧嚣声直传出几里远,真不知如何收场了。
一名在村外守望的满丁跌跌撞撞地跑来,跪在巴一图面前,气喘吁吁地喊道:
“大人。 不好啦!咱们给包围啦{'
“啊?”巴图又惊又恼,' ’什么人?'
“骑兵!都是骑兵!成百上千哪!
巴图展眼远望,脸色大变。王宏柞与龚鼎孽也惊诧不已。东辛庄四周,全副武装的满洲骑兵.穿梭般来往,把庄子围了水泄不通!看那旗号,部分是钦差的护军,多数竟是最精锐的前锋营骑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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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惊愕中,粗壮的牛角号、长号阵阵吹响,数十人大声喝唱:
“工― 爷― 驾一到:'
人们立刻甸伏跪倒,头都不敢抬。一阵杂乱的马蹄响,十来骑骏马在村日停下,没有仪仗、不设顶马,但在曲柄绣龙杏黄伞下,那位一身戎装、威风凛凛、日光似电的人,不正是朝中最尊贵的安亲王岳乐吗丫
权威就是权威.东辛庄村日犬牙交错的复杂形势立时解开:百姓一拨、王宏柞龚鼎拿他们一拨、巴图及县吏们又一拨,各归各位。岳乐三言两语就问明了缘由,随后面不改色、神情威严地官布:
“皇上圣旨,各省废藩田产,均照直隶省办理,免其易价,改人民户,给与原种之人令其耕种.称为‘更名旧’,从今以后,全照普通民田征粮!'
岳乐停厂停。周围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不知是真还是梦。良久.一村民突然喊道:“吾皇万岁― ! ' 四处欢声跟着一起爆发,百姓们高叫着“万岁万万岁!”个都跪在尘埃中不住地叩头谢恩_
“至于易价银两,”岳乐继续说,“未征者一概免征;已征收在库者,准许抵次年及二、三年正赋丁”
百姓们又是一片欢呼!人群中年岁最大的一老,拄着拐杖,“哆里哆嗦”地说:“圣明天子在位,是小百姓的福气。咱们一村人可有活路啦!。· · … ”说着,他又费力地埋下那白发苍苍的脑袋,不住叩头。
同春直起腰,拱着手朗声说:' ‘皇上圣明,这一道圣旨救活839
天下百姓无数。 小民等感激不尽,要为皇上烧香添寿,求王爷恩准。 '
兴奋的村民们跟着嚷成一片:
“对呀,王爷开恩,容我们回去烧香来 ”
“烧香添福添寿哇!'
“大清天子万寿无疆!
岳乐已认出同春和他身边的梦姑,微微一笑,点点头,又转向县吏,指着方才翻看过的册簿说:“你立刻将这些册簿改造,写明各人名下‘更名田’亩数,拿负鳞册对照,填上各田主姓名及应纳钱粮数,一会儿与田主当面对证无误,签字画押,再将更名田划分详情造册上报。明白了?'
县吏从没见过王爷的威风,这时更吓得浑身发抖,只会连连叩头。村民的欢呼声更高了。岳乐这才面向百姓,雾颜道:‘百姓们知恩图报,心意可佳。只管去办吧.但不要忘了来更名田册_I 二画押乏”
村民们喜盈盈地你喊我叫、扶老携幼,很快就各自散开。片刻间,便听得村子里鞭炮“嚼啪”作响,喷呐、锣鼓随着阵阵笑声飞向四方,家家户户大开门窗,一缕缕香烟飘散而出,在小巷里、在村头汇合,在绿树问萦绕,不多时,香雾便笼罩了东辛庄,似乎给这平原的小小村落平添了几分仙气、岳乐还坐在土台的正位上处置后事。他严厉地盯着巴图,说:“巴图身为部院大跳,竟敢违抗圣旨、藐视皇! ;又人听皇仁训戒,借机勒索、生事害民,其罪难容{来人!押回济南,暂且囚禁候参!'
巴图脸色惨自,一道道汗水流下来,但心里不服.叩头道;840
“王爷开恩容察!奴才所为,皆是鳌大人亲口… … ”“嗯?”岳乐盯他一眼,目光亮得怕人,带着一股在这位儒雅的王爷身上不常见的虎威,周围的人都被慑住,巴图不敢再出声,低头随护卫出村而去。
岳乐笑着转向王宏作龚鼎擎:“二位大人快快请起,受惊了.'
王宏柞拭去脸上的汗珠,笑道:“工爷来得正好,不然真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I ' '
龚鼎拿也说:“这巴图仗势胡为,要不是王爷驾到,还真拿他没办法哩!'
岳乐道:“这倒亏了王大人的亲随,他看势头不对,溜回临清来搬救兵。我也是刚到临清,闻讯赶来,实在是想到巴图不服管的。”
王宏柞道:“王爷领了圣命南下么宁”
“正是。”岳乐庄重地点点头,“皇上决意革旧图新,以仁政治天下。岳乐奉旨南下,一往绍兴代主祭大禹陵,二往扬州修史可法生祠,三往东狱代主祭泰岱。沿途办理两件要事,一是改各省废藩田为更名田;二是展宽海界,使四省濒海之民自由出界.及时开垦,给以牛种,镯其租赋。· · 一‘,
王宏柞和龚鼎节老于官场应酬,轻易不动真情的,可是听了岳乐的话,竟都呆仕,王宏柞说了一句;“皇_! 他… … ”便语音硬咽,再不能出声。龚鼎擎眼圈都红了,好半天才说:“皇!: 如此爱民,是大清之福、是天下之福啊!
吕之悦走上来,深深一揖:“工爷)得民心者得天下,确非虚话。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太平盛世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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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乐一见是他,爽快地笑起来:“我说在京师几次差人找你不着,原来你果然跑这里来了!, ,
王宏柞颇有些惊奇:“原来王爷认识吕先生?'
岳乐笑道:' ’何止认识!不过这笑翁如同孙猴子,十多年来云里去雾里来,藏头藏尾的,难得找到他呢!”把众人说得笑起来。
“噶:'
“嘛:'
如雷震耳,东辛庄的各个角落又响起了大炮仗,鞭炮声更如密密的炒豆儿,锣鼓唤呐之中又夹进阵阵细乐,更加欢乐动听。人们擎着香烛,络绎不绝地走出家门,又向村口集中去画押。他们都换上了过年节才穿的新衣裳,妇女们戴了红喜花,小孩儿脸上点了胭脂抹了粉,一团团爵气,一片片笑声,· · … 岳乐他们走下土台,立在一边,观看这一派欢乐景象。岳乐感叹道:“皇上圣明,一道御旨,竟使这穷乡僻壤顿时改观,如遇节庆一般啦:'
龚鼎草道:“真所谓欢声雷动)'
吕之悦说:' .王爷若是把皇上旨意带往汀南、带往四方,普天下都要过节,都会欢声雷动啊!'
岳乐感慨万分,频频点头。此刻他才懂得了“天下归心”这四个字的分量!
同春和梦姑手里擎着青烟缭绕的线香,身畔随着一手擎香一手牵着个小男孩儿的莹川,小男孩手中也持着短短的红烛,不过为了小心没有点燃。四口人来到岳乐和王、龚等人面前,深深跪拜下去。同春感激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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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是救星,王爷是救星。要不然,我们一庄人今天是没命了!… … ”
岳乐命他们站起来说话,不由得将这一家人重新打量了一番。
同春和梦姑都是靠三十岁的人了,同春的面貌更加冷静成熟,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掩不住他眉宇间的英气,而透过眉骨、双颧和下巴那有楞见角的刚硬线条,当年梨园三杰之一的云官的俊俏依稀可辨。梦姑却全然不同,岳乐几乎认她不出了。以前那个消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又黑又怪的阿丑,如今竟成了一位面色鲜艳、体态丰满、容貌秀丽的少妇。她明亮宁静的眼睛里,幸福和满足几乎要溢出来。触到这双眼睛,岳乐心里一动,往事历历又在眼前,顿时一股调怅升起,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很不自在。他勉强笑道:“真所谓绿树成荫子满枝,孩儿都这么大了!… … ”
梦姑对身边的莹川轻轻一推,薰川领着小男孩向前走了 几步,跑在岳乐面前叩头道:“给王爷请安!”那小男孩也乖巧地跪下,口齿不清地用脆生生的童声学舌,岳乐借机哈哈大笑,一下子把小男孩抱了起来。这孩子又胖又黑,黑得非常有趣,就像来朝进贡的逼罗、越南人一样,黑得均匀、好看,嘴唇鲜红、牙齿雪白,最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非常灵活,不仅眼睫毛很长,而且眼梢眉梢都向鬓角扫! …… .去,成为一般人所说的’‘吊梢眼”,最为梨园弟子所看重。这小黑孩儿哪里懂得什么高低尊卑.被安亲王举在空中,照样高兴得又喊又叫、手脚乱跳。岳乐人笑道:
“好小子!又黑又俊 莫非义是一个梨园英杰!' 843
同春脸上掠过一道阴影,笑了笑,说:“还是务农为本。”岳乐点点头:“好!这是正道。”他把孩子交还莹川,莹川才敢抬头去接。岳乐不免又是一愣:“你!你是… … ”莹川朝站在岳乐身后的吕之悦顽皮地一笑,对岳乐小声说:“王爷伯伯,你不认识我,我可知道你呢! '
岳乐恍然道:“哦,你是笑翁的女儿莹川!… … 长得这么大了!”他还想说跟冰月出奇地相像,但没说出口,心里却越发感慨。看小黑孩儿亲昵地搂住莹川,他又奇怪地问:“你怎么跟同春一家在一起呢?'
吕之悦笑道:“莹川是梦姑的干女儿呀卜· … 当年离开他们,莹川得了一场大病。今春又为思念千妈而病倒。这不,一见到梦姑,她的病也就好了。”
“哦,莹川竟如此多情!”岳乐不知是慨叹还是取笑、说了这么一句便沉默了。他想到他的冰月,这些日子来郁郁寡欢,日见消瘦,眼下连精神都有些恍惚痴呆,是不是也由于这种天性中的思亲所致?是不是也该像吕之悦一样通达,让冰月见见梦姑,让女儿获得慰藉?能出现莹川病愈一样的奇迹也说不定哩!
这边,龚鼎拿忍不住问同春:“丁酉年你是不是在京师?可认识当年一位赴试举子叫张汉的?'
同春对他细细肴犷一番,失惊道:“哎呀,龚老先生!没想到是你老}小的眼拙,老先生恕罪!'
龚鼎擎叹道:“十二年过去,你大了,我老了,难怪不敢认!… … 张汉呢?到处钻营,终T -做官了吗了”
同春沉默片刻,讲起张汉的故事,怎么从吴之荣变成张汉8 吐4
又变成吴之荣的,从科场案到明史案、一直到去年被杀,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另乐、王宏柞、龚鼎擎和吕之悦都默默地听着口同春讲完,仍是一片沉默。后来岳乐摇头叹道:“唉,这些年哪!
吕之悦不禁愤然:“奸臣当道,如苍生何?'
又沉默片刻,岳乐突然倾侧身体靠近吕之悦,悄声笑道:“布袋和尚确是这般日吻!说得好!放松些· 沂又何妨!' 吕之悦愕然不语,岳乐笑开了 : ' ”你呀!七一!‘二变也瞒不过我这双眼!好好!大手笔!大胆量!'
吕之悦也笑了。其他人没有听清他们说的什么,但看这形景儿也暗自纳罕:原来吕之悦还有这样硬的靠山呢:
即使在临清,即使在省亲途中,柔嘉公主也是自己单独住着~个精致的小院,而把额附客气地打发到别馆与那些美人儿同处。近来她消瘦忧郁,寝食不安,一天说不了二句话.终日沉默地看书习画、焚香弹琴。若在途中,她就在自己船上长久地倚栏独立,凝眸远望。这就怪不得岳乐为自己的女儿担忧犷。“冰月{'
听到父亲的声肾,冰月抛开书卷,抬起苍白的脸,站起迎接。父亲兴冲冲的样子,使她多少有些惊奇口
“父王,什么事情,你这样高兴?'
“冰月.你看阿玛给你带来f }一么人!”岳乐笑着朝门日一指,侍女已打起帘子,一位丰姿绰约、满脸温静善良的美丽的妇人走了进来二
冰月的心猛然‘评抨”跳起来。这是一张经常在她梦中出845
现的面容。自小起,这温暖慈爱的笑容就笼罩在她的头顶,当她不安、当她恐俱、当她经受病痛折磨的时候,只要这笑容出现.她就能躲进一个极其温馨的爱的怀抱,她就觉得一切可怕可厌的搅扰都退去;只要能投人这怀抱,她就能安心,天塌下来也不可怕了!… … 后来,冰月失去了这笑容和怀抱,却永远怀念、永远向往,对冰月而言,她永远这样美丽、年轻、温暖,却又永远似一个遥远的、云端里的梦!
梦,竟成真了了
冰月大叫一声,冲过去,一下子扑在梦姑怀里,差点儿把正要向公主跪拜的梦姑撞倒,冰月刹那间觉得软弱至极,竟“呜呜”地哭起来,嘴里还喃喃地喊着:
“媚婚!我的塘媛}'
梦姑也不山自主地紧紧搂着这位华丽尊贵的少女,泪如泉涌。
一个农家妇人和一位皇家公主抱头痛哭,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屋里的侍女太监们看得目瞪口呆。谁知,还有更令他们惊异的奇迹呢: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主子,穿了蛮子姑娘的绣袄花裙、梳着蛮子姑娘的牡丹堆云髻,袅袅婷婷地从门外走进来,与他们那位华贵的主子相对而立,他们真是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那蛮子姑娘轻轻跪下去,黄鹏般清脆的声音也跟公主相似:朴民女吕莹川给公主娘娘叩头!公主娘娘福体安康!' 冰月从梦姑怀里抬起头,跟莹川打了个照面,两人同时惊住,都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个字:“你!… … ”
怎么能不惊.自?她们仿佛在梦中看到了白己,仿佛对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影,两滴水并蒂莲似的,一模一样啊!846
梦姑惜住了,她一手搂着一个,看看冰月,又看看莹川,怔怔地、小声地挤出两个字:“你!… … 你!· · 一”
岳乐完全证实了他要证实的一切,正要有所表示,只听梦姑低低地喊了一声:“天哪!· · 一”她紧紧地搂住怀里的两个女孩儿,心痛欲绝,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婚姗!姗媛!'
“娘!娘啊!'
两个女孩儿慌了,手足无措,只会喊个不住。岳乐连忙命人扶梦姑到侧屋花厅解救。莹川白着一张脸,急惶惶地跟着去了。屋里只剩下岳乐和冰月这父女俩,好半天不做声,各自默默低着头。后来,岳乐不敢抬眼,低声地说:“冰月,我原想
冰月抬头,面色如冰雪一般惨自而晶莹.眼睛里队动着月亮那样寒冷的光芒,她凄切切地喊了一声:“阿玛!”跟着扑进岳乐怀中,放声大哭!
她哭得非常伤心,非常悲痛,泪水不断地涌出来,像无尽的寒泉.把岳乐胸前湿了一大片。兵乐也满眼是泪,终于有一颗滴到冰月的颈边… … 父女俩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这一哭,彼此心里都已雪亮。他们哭,因为内情是如此可悲可怜一可痛可泣.因为他们虽然由此得到了许多许多,却也失去了更多更多卜· · … 当冰月终于1 [ .住哭泣时,父女俩默默地长时间互相注视.说了许多不能说出的话。岳乐深深地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听得女儿在耳边轻声说:
“阿玛,清把她俩带走吧.我永远也不要再看见她们厂卜一请你重重地赏赐她们。一会儿我也要收拾一些金珠服用之物送847
过去… … ,,
岳乐点点头,又觉得眼前模糊一片,咽喉那里出气不畅。他在东辛庄决定带梦姑和莹川来见冰月时,预想过种种后果。现在,不是一个最好的结局么?冰月,这深明事理、顾全大局的好女儿啊1 … …
一名工府护从急匆匆地在门外察告:两位宫中侍卫带着圣谕来见安亲三,说是紧急召安王回京!
岳乐吃了一惊、连忙到前厅去了。
冰月也十分惊异,顿觉坐立不安。想起与玄烨分手时他说的那些话,心头便如小鹿乱撞。
冰月最后一次见到玄烨,是今年三月十八万寿节的宫中家宴。宴后照例是喜庆竹日,他俩避开众人,重回慈宁宫花园他们从小玩在一处的地方欢聚。到了应该分别的时候了,他们却紧紧楼在一起,谁也舍不得离开n 冰月嗯缨吸泣,玄烨也眼圈儿红了又红。冰月问起后约,玄烨却半晌没做声,之后长叹着说了一番冰月至今记忆犹新的奇特的话。如今,字字句句又在冰月耳边响起:
“没承想我竟如此地离你不得,每一相会便于数日心绪不宁、情怀缭乱!· · ,… 便又盘算着下次团聚,疙空心思地设法谋划,心神全乱了。 … … 我是不该这样的呀!一场恶斗迫在眉睫,我,我是努尔哈赤的子孙哪!… … 好妹子,你离开我,离得远远儿的,我就安心了口半年以后你再回来。如果我胜了,就接你进宫痛饮庆贺酒;如果我败了,· · 一好妹子,你就到我坟上祭我一祭、把你的泪洒到我头上,我便是死了,心里也是快活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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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只过了半个月,就有谕旨下到府里,准柔嘉公主暨额验耿聚忠往福建省亲。冰月进宫去拜醉之时都没有见到玄烨,老祖宗说他幸太学祭孔老夫子去了… …
此刻,冰月眼前又出现了玄烨的面影:苍白的脸、性扬的黑眉、深邃的眼睛里燃着两团灼人的火、燃烧着慷慨和悲壮,仿佛是一位将赴死战、有去无回的英雄! … … 为什么紧急召阿玛回京?他出了什么事?开始了决战?· ,· … 胜了?败了?· ~… 岳乐终于回来了,表情很沉重。冰月越发慌了,忙!b! : ' ‘阿玛,怎么啦?' '
岳乐摇摇头:“不清楚。只是命我星夜回京。”
…… .那更名田、展界、祭祀这些大事呢?”冰月更加着急,“上谕暂停。”
“啊?!· ,· … ”冰月变了脸色.嗓音发抖了,' ‘阿玛.我· · 一还要去福建么?· · 一女儿随阿玛一道回京吧!'
“不:你一定要去福建省亲!'
岳乐的声调使冰月不敢违拗,泪光荧荧.忧心忡忡,哀求地望着父亲。
岳乐竭力把口气放得和缓:' ‘你的婕媛和那姑娘都已安排妥帖,你就不必牵挂了。我皇命在身,立即就走,不能耽搁。你一路平安吧!'
安亲王匆匆离去之后,公主忽然大发脾气,把所有的丫头太监全撵出上房,只留下她最心爱的白猫,又“澎嘴啪啪”地把门窗一一紧闭。下人们只得站在院中廊下小心侍候。一顿饭工夫过去了.谁也不敢吭声。
窗口门缝中,突然传出铿铿锵锵的七弦琴声,不过和平日849
优雅徐缓的古琴曲大不相同!曲中如有风暴雷雨,极其高昂壮烈。只有一名公主的贴身侍女听得明白,这叫《 烈风雷雨操》 ,是端敬皇后留下的琴谱,公主只在出宫之前弹过,只跟皇上一起弹过。
初夏的夜,带着它特有的温馨和宁谧,降临了。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宫里的人便在香海中浮沉。茉莉、
初夏的夜,带着它特有的温馨和宁谧,降临了。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宫里的人便在香海中浮沉。茉莉、晚香玉和夜来香这“三白”又盛开了。花事最盛的地方是慈宁宫。殿内殿外、廊下道边,上千盆“三白”点缀着红墙黄瓦,走进宫门就如步人芳香无比的梦一样美丽的世界,那就怪不得皇上皇后每天都来向老佛爷请安,常常皇后都回宫了,皇上还赖着不走。今天又是这样。
皇后拜辞回宫之际。显得十分疲惫困倦。她走后,太皇太后问玄烨:“近日皇后身上不好?'
玄烨想了想,说:“倒也不见有头疼脑热,就是爱犯困,睡不醒,吃饭不香,早起呕酸水儿… … ”
太皇太后高兴地说:“傻孩子,她八成是有喜啦!' “啊?”玄烨一愣,心事重重的表情被喜气冲淡,“真的吗?' 老祖宗感慨地笑着直点头:“好了,这就更好了、要是生个阿哥,你就有了嫡子万皇室人丁兴旺,是天地护佑啊!' 玄烨霍地站起来,心情激荡地喊叫道:“老祖宗!现下我更是一无所俱了!'
…… ’坐下,坐下。”太皇太后细声慢语地安抚着玄烨,“凡事要850
沉住气。周密、精细.想深想透了,自然不会怯场。”玄烨点点头,冷静下来。祖孙俩隅喝细语,讲起儿个新来的太监在宫里迷路的笑语,阵阵细碎的笑声随着花香透出帘拢,向寝殿内外飘散… …
月亮升起不多会儿,慈宁官总管太监来察告说几家皇亲赶着来送夏至节的礼品,都在西华门外候旨。太皇太后笑盈盈地看看玄烨,吩咐道:“一个个领进来。”
第一家是安亲王。王府的总管太监向太皇太后和皇上跪叩请安后,命小太监抬上敬奉的礼品:两株栽在青花大瓷缸中的……
石榴树,树上花开正盛,浓绿油亮的树叶衬托得簇簇花朵像燃烧的火焰一般照眼;两丛栽在粉彩金花瓷盆里的美人蕉,花大如斗,朱红色的花瓣在翠玉般的碧叶簇拥中无比娇艳,送出一团团喜气;两只口径三尺的白瓷鱼缸,翡翠似的茸茸水草间,十多尾金红色的朱鱼摆动着纱裙翩翩游动… …
太皇太后笑道:“这三红真可与只白媲美了 一派喜气,真红火。皇帝喜欢吧?' '
玄烨连连点头:' ’太好看了!'
康亲王府的太监抬上来五格大红漆的食盒。打开来看,第一格,是一双点了红的焦黄香脆的烤鹅,又大又肥,就像两只烤猪。第二格,十只酱红色的烤鸭,顺序排列,油光闪亮,又整齐又好看:第三格又是一双烤鹅,不过点的是蓝花。第四格又是十只烤鸭!看得玄烨非常兴奋,叫道:“老祖宗,一个两鹅十鸭互又一个两鹅十鸭!杰书真能干 ”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只有祖孙俩明白,这意味着两红旗十参领、两蓝旗十参领都可以完全信赖!两白旗自然不用担851
心,至于天子自将的两黄旗,历来不会背叛皇上!
警卫京师、管理内城外城及驻守九门的步军统领、国舅伶国纲送来的礼品简单明了:一大盒精致的龙须贡面― 这是京师夏至节吃冷淘面习俗的必备物,所谓都门美品,天下无双- ,另外一盒盒盖方开,香味已冲出来,那是一只躺在青豌豆、嫩玉米、绿蒜苗、扁豆角之间的肥美喷香的烤全羊!一见烤全羊,太皇太后和皇上互相一望,便都那么眉开眼笑,使得侍候在侧的宫女太监都暗暗纳罕:总是好些口子没进羊肉菜品了,要不的老佛爷这么高兴!他们怎能猜到,这是伶国纲在向太皇太后和皇上桌告,他已完全准备妥当!遏必隆进上的是时鲜果盒。桃盒里盛着硕大的麦熟桃、鹰嘴桃、纯白的银桃、纯红的五节香、绿皮红点的林桔叶、红绿相间的缸儿桃,还有扁圆的蟠桃、又大又自的肃宁桃、粉红色的香气浓郁的深州桃;杏盒里盛着驰名南北的香白杏、八达杏、麦黄杏、海棠红杏;李盒一开,浓香扑来,玉黄李、玫瑰李、嚼香李、梅李,像硕大的珠宝一样诱人!累累果实.象征着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礼品一一收一F ,送礼使者领了赏一也都出宫了。太皇太后让苏麻喇姑把桌案上的几份奏折收人折匣,交玄烨的随从太监带去,然后笑道:
“南怀仁到底是有学识的,不但善知天文,一也善于审时度势。他能看准节骨眼上疏请为汤玛法平反,够聪明!你回去再推敲推敲.他们毕竟是外洋人,处置总要谨慎妥当才好。”“是。”玄烨躬腰回答。
太皇太后又深深地望了玄烨一眼,慈爱地说:“你去吧,好852
好歇息,养精蓄锐。放心,只要防住疏漏和意外,无论才智还是机敏,他都算不得你的对手了 ”
玄烨心头“坪抨”跳,问“是么?真是这样么?老祖宗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太皇太后和悦地笑笑:' ‘如果当初恭喜公主下嫁、他的女儿指配兰布之后,他能够自谦自抑,而不像他后来那样洋洋得意、态横专擅,那他就真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劲敌了!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但不义行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多,毫无顾忌,此人无才略无城府则可想而知。… … ”她的眼睛里又一次透出寂寞和孤独的冷光,似乎因为对手太弱而感到索然无味。但她很快抹去了这一丝悲凉,语重心长地叮嘱小孙子:
“主少国疑,向为历代朝廷一忌。你身为幼主,立威信、揽人望在此一举,小心谨慎周密,则必胜。还记得元宵,!7 你掷的一把顺花吗?'
玄烨胸口起伏不止,却在竭力抑制着,向祖母拜辞。太皇太后扶起他,握住他的两只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玄烨,轻声说:
, ‘去吧,是时候了。”
玄烨觉得祖母的手心温暖柔软,但最后紧紧一握又非常有力,仿佛要把她那深厚无比的力量和智慧,通过这一握注人到玄烨身上}她的手很快放开了,但这股柔韧绵长的热力,使玄烨的心搏动得更加强劲,有力地撞击着胸膛。他深情地向老祖母膝前一跪安,说道:
“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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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交辉,玉宇无尘。
慈宁宫花园之南的武英殿,是宫里树木花草最繁盛的殿院,崇脊飞檐、高树短丛都被涂抹上一层银色而变得玲珑剔透,仿佛琼楼仙境。因太和殿、乾清宫大修,玄烨移住这里,这里的警戒自然就格外森严.费耀色在殿前值夜,不安地瞅着书房。皇上从慈宁宫回来,吃罢点心便进厂书房。夜已经这么深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玄烨夜读的习惯已近十,年,原不足怪,可是今晚皇上并没有读书。从殿前可以清楚地看到书房纸窗上那孤独的人影。影子没有静止过,忽而大,忽而小,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一会儿是整个身子完整的全形,能够看出皇上头戴便帽、身着便袍、腰里系着宽宽的玉版带;一会儿却又是一半个身子的侧影:细挑身段、高耸的鼻梁和微微前伸的下巴… … 可以想见,皇上正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陷人了深深的沉思。
半个时辰过去厂,又是半个时辰。月亮升得很高,月亮悬在头顶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窗上的影子还在不住地移动、改变口
费耀色不敢去打扰皇上.但见他深夜不眠也觉得心焦。值夜的侍卫们在殿外轻轻走动巡视,互相遇着时都看看书房.又交换一道忧虑的目光,然后再轻轻走开、
朽房门“呀”的一响,在静夜中非常清晰。费耀色连忙走过来,只见皇仁全身已沐浴在银白色的月光之中了。“费耀色,你在这儿了”皇仁的声音不高,听去平静而轻松。“皇上早早歇着吧,明儿个… … ”
“我正在想明儿个的事儿。已经细细滤过三遍.看来没有什854
么疏漏。总要万无一失才好!”月光慷慨地洒上玄烨的面庞。一双眼睛熠熠发光,显得比白天更加年少,英气扑人。费耀色用力点头,激动地小声说:“皇上必胜!' 玄烨笑了:“我倒想得睡不着觉了,出来走走。· · 一今夜当值的侍卫换班了吗?'
“没有。他们心里都有数,要求值到明天午后。”“不用他们求准.明天午时以前,没有联的特旨.当值的侍卫谁也不许出宫,免得万一泄露。… … 哦,费耀色,你再把去年冬天南下的故事讲几个来听,好不好?讲讲江南的风土人情,吃什么.穿什么,喜欢什么,有哪些跟咱们不一样的节庆?
于是,像对一个好奇的少年,又基本维持对皇上的敬意,费耀色低声细语,娓娓动听。于是,梦姑、容姑、同春、陆健以及吴之荣和粉儿的故事,又一次在玄烨眼前展开了。他们轻声地闲谈了半个时辰,费耀色送皇上进寝殿,东方己隐隐约约透出鱼肚白。
太阳探出红喷喷的笑脸,照亮了万里无云的晴空。鳌拜对晴好的清晨毫无感应,他心里正不痛快,打算今天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小皇帝!他约同遏必隆一道进了午门,便直接出熙和门、奔武英殿去见皇卜。
五天以前,鳌拜病体痊愈,恢复正常辅政。皇上对他仍然敬重,他在皇上面前也不失昔日威信。部院大臣中他的亲信们仍然炙手可热、唯鳌拜之命是从,控制着整个朝廷。令鳌拜生气的,是南怀仁的奏折口此人真是得寸进尺,竟敢要求为汤若855
望平反昭雪 而皇上竟然把这奏本留为折本,将交议政王大臣会议!这不是对辅臣的不敬又是什么?天算的事儿,已经让辅臣丢够了脸,还不够吗?
昨天鳌拜与遏必隆商议,遏必隆也觉得愤慨不平。两人讲定今天赶在御门听政之前一同求见皇上口皇上答应了,命宣召太监领他们来武英殿书房。
太监在前面引路,鳌拜与遏必隆一前一后随行。鳌拜心里本瞧不上遏必隆,懒得搭他的话碴儿,一心想着一件家事:今天一大早玛尔赛就喊头痛,说是胸口发闷、浑身不舒服,要鳌拜留在家陪她,不要上朝。鳌拜哪能因私废公、因小失大丁安慰了许久,他才脱开玛尔赛的纠缠,应宣召进武英殿,已经晚半个时辰了。让皇上等候大臣,怎么说也于理有亏。耳畔水声拎冷,那是御沟里的水在流,一座青白石面、汉白玉栏杆的单孔石券桥迎接着他们。桥头四蹲兽是形似狮子而顶生一角的怪物,前爪用力地支撑着栏杆,一双石雕的眼睛就像活的一样始终盯着过桥的人口鳌拜不禁皱了眉头,想起这座雕刻精美的桥的种种传说:两条石雕行龙曾经半夜消失不见,清晨再现时一身湿雨潮雾;但凡后妃过桥,都须先用黄布袋将中间那只左手舞瓢、右手提裙的栩栩如生的石猴密密套牢,以防它惊驾得罪… … 四周极其安静,无声无息,走在这桥上,不知怎的有些令人心悸。只听遏必隆慢悠悠地问那太监:“这桥,不是叫作什么… … 什么断魂桥吗?'
鳌拜不高兴地抢过话头:“你糊徐了?什么断魂桥丁这桥叫断虹桥!'
“哦.我当真糊涂了!”遏必隆抱歉地笑着。说话间,已然856
过了桥。
桥北地广数亩,古槐成林,一棵棵树身粗大、姿态苍老,三人不能合抱,树下幽荫、长满绿苔口清晨的阳光透射过来,可以看到一条条光柱和地面上细碎的光斑。这里是宫中有名的十八槐,也属紫禁城一景。此处更是沉静,鸟啼声都听不到,只在粗大的树干缝隙间,能见到几个侍卫在慢慢巡游。沿御沟折向南,打武英殿侧门进去,太监引导着他们走进前殿西庆的书房。
一进书房门.眼前便是鳌拜极其熟识的场面:小皇帝端坐在御书桌后,桌上探着高高的线装书,面前摊开一本木版汉字书。可皇上他也并不看格,而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屋里一对对摔得难解难分的大小布库和太监,兴奋得满脸放光。辅政大臣进门他也只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竟忘了像平口那样起立招呼。鳌拜心里更加恼怒,昂然直奔御前。这时背后’‘吱呀”一响,鳌拜略略侧脸.用余光看到书房的两扇门关了,些微不安之后,他就把这点情理之外的细节撒在了脑后,不管不顾地气冲冲地往御案前一立,大声说:
“皇上,老臣恭请圣安!'
他看到小皇帝奇怪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定了他,他被这双眼睛里的惊异和威严弄得有点心神不安,才勉强地跪下去,叩头道:
“皇}几吉祥.老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