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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大殿内的寂静只不过片刻之间,辅臣却感到尴尬和压力口不想鳌拜突然挺身而出,高声奏道:“求太皇太后明示,奴才等如此办理,是否妥当?'

太皇太后姿态表情一毫不变,平稳地说:“先皇遗诏尔四大臣辅政,凡事均有国家制度可循,刑名诉讼,自有程序规则,尔等自为便可。我不预外事.职在鞠育冲龄幼主、教训内廷六宫。”索尼已觉鳌拜失礼,心中很不安,听太皇太后这么一说,连忙示意其他三位一道拜谢辞出。鳌拜却不甘心,仍然跪在那里,声音朗朗地说:

' ’启察太皇太后,奴才等循国家制度,丝毫不错,汤若望罪大恶极,奴才等仍按刑法例行程序,并无越级拘私等情事。汤若望估恶不俊,屡屡于犯辅政,竟敢毁骂朝廷为暴政,全然目中无人}会审中并无认罪意思,狂傲诡辩,全不把审官等放在眼里,奴才以为他这样狡恶无忌,分明是倚仗前朝… … ”另三名辅臣一齐惊惶地望着他,索尼脸色尤其难看,他们实在没有料到鳌拜会说出这样不得体的话来。

太皇太后微微闭合的眼睛倏地睁开,看定鳌拜,微微一笑:“鳌大臣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十多年前汤若望确实为我调治过病症,也确实是先皇帝的师傅。不过,他若真犯了国家律条、谋208

逆叛乱,那就是大清的罪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个理儿,我还不知道吗?'

索尼已经怒目而视了,鳌拜还是从容不迫地说:“谢太皇太后大恩。有太皇太后这句话,奴才就安心了。”

索尼赶忙跪在鳌拜上首,恭敬磕头道:“鳌大臣连日劳碌,言语恍忽,多有不妥.求老佛爷开恩见谅。”

太皇太后又笑笑:“并无不妥。鳌大臣敢于当面讽喻谏正,实属公忠鲤直,我朝有此栋梁,可喜可贺!而且口才文才也大大见长了口好,很好!· · 一来人,看赏。”

四名太监各捧着一个盖着黄丝巾的托盘进殿,在宝座下首站定。

“索尼,你们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太皇太后微笑着问。“今天?是八月二十六· · 一”索尼回答道,有几分茫然。“启察太皇太后,奴才记得今天是绝粮日。”鳌拜郑重地说。“不错,绝粮日。”太皇太后神情肃穆了,“早年太祖皇帝进兵辽沈,转战极苦,八月二十六日绝粮,濒于败亡。幸而将士们搜寻各种粮袋,集了一点米,太祖皇帝同八旗兵丁一同用苏子叶裹饭而食… … 宫中今日不吃肉不用筷子,人人都吃苏子叶饭包。这里四份包儿饭赐给各位尝一尝。想必家中也都备厂生菜饭包吧?'

辅臣们都回察说不敢忘记。苏克萨哈并察告说他家中做了苏子叶、窝昔叶、白菜叶、酸菜叶等好几种包儿饭。太皇太后感慨地点头道:“祖宗百战创业艰难,后辈当念念不忘,如先世一般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口· · 一哦,鳌拜谏正有功,加赏白银五十两、玉扳指一个。”

辅臣领赐谢恩,谢老佛爷教诲;鳌拜格外再拜道:“老佛爷209

从谏如流,奴才感激不尽:'

四辅臣出宫去了,沉寂重新笼罩了大殿。

太皇太后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即回寝宫换衣裳用点心,仍静静坐在高高的宝座里,一手放在那叠万民折上,若有所思地盯着灵芝草心吐出的袅袅香烟。

中‘苏麻喇姑,你可都听清了?”太皇太后突然开日口“是,老佛爷口”苏麻喇姑温顺地躬身河答。

“你说他这是怎么回事儿?真想除了汤若望呢,还是借个题目给咱们娘儿看看颜色?'

“总是汤玛法德高望重,汉宫归依他门下的挺多,挡了辅臣的路口”苏麻喇姑常常用最简单的话去说明事情的实质、“你不信汤若望谋逆叛乱?”问话吏尖锐了。

“老佛爷!· · … ”苏麻喇姑唤了一声,停了停,低声说,“除非审出结果,拿出凭据。”

“可这些年皇室多变故,四五年间死者不断,难道… … ?' 苏麻喇姑打个寒颤,不敢接话。想起这几年故去的端敬皇后、先皇帝、孝康皇后、格记、惠淑妃、贞妃,还有小皇子小格格,她也满心惶惑口

“暴政?… … 汤若望说过这话?'

“回老佛爷,这话怕是真的。是他在西堂为江南各案受难教友祈祷时候说的。”

‘难道真敢倚势恃宠、跋鹿横行了”

“老佛爷,汤玛法痰厥重病、肢体瘫痪,说话已不清楚了。”“是真病,还是为躲避审问?… … ”

“老佛爷:, …… .… ,,

又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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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慢慢立起身,踩着明黄软缎贴裹、铺了红毡立了朱栏的御阶,一步步走下宝座,沉思着,轻声地又说:“千余年前,汉家出了董卓曹操,欺他孤儿寡母,终于天一F 大乱.我们满洲就不会出董、曹?

苏麻喇姑扶着女主人,小卢应道:' ‘此人刚勇果断,敢于任事,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口他未必敢生异心。,,

“你这么想?倒要看一看· ,,… 唉,年过半百,精力不济,还是享享清福吧,哪有那么些闲心去想它!哦… … ,不回寝宫、扶我上花园逛逛,透透气。胸口这儿怎么闷得慌… … ”两个年轻宫女替代了苏麻喇姑,一左一右地扶住太皇太后,苏麻喇姑随后,太监们连忙捧了巾帕、口孟、金凳、茶具等常用物品列队跟t 。偏偏大殿后门掠过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太皇太后耳朵很灵,立刻站住回头瞧,后门果然开着一条缝,莫非早起进殿时没有关严?

苏麻喇姑上前推开大殿后门,竟是小冰月.靠着一盆极大的金桔树站着,不知是因为众人的目光都射向她,还是因为门开得意外,她满面通红,神色慌张,眼睛不安地眨动着.身体紧紧贴着那棵金桔树,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苏麻喇姑觉得好笑,说:“格格跑这儿来干吗?' 冰月说话也结巴了:“我.我等老祖宗回来,看、看我的画儿,老祖宗老不回来,我着急… … ”

太皇太后最疼爱这个小孙女,她轻轻拨开冰月垂下前额的微微卷曲的柔发,笑道:“别急,我一会儿就来看你的画儿,好吧?'

苏麻喇姑笑道:”格格跟老佛爷一道去逛花园吧尸冰月悄悄向后一闪:“我不,我在屋里等老祖宗。”2 11

太皇太后笑道:“好,好:”她实在心里有事,需要静心想想,无意和小孩子饶舌,便在侍从的簇拥下出大殿去了。冰月也像是心里有事,守着那株金桔一步也不肯离开,就连蹲身送老祖宗时,也紧紧靠着它。这挂着密密金桔的树,又大又密,垂挂上来,像一顶缀满红宝珠的帐篷。金桔共是四棵,都种在半人高的大琉璃盆中,挨个儿摆在大殿后月台.上,是御苑进呈的珍品,点缀在无花无草无树木的宫院殿堂之间,格外受看。苏麻喇姑见太皇太后容色已经平静,又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回寝宫为老佛爷备膳,心里还在疑惑;小冰月一向娇养,任什么都不怕,刚才那是怎么啦?她记得那棵金桔的枝叶曾无端地摆动了一下,当时可并没有风。

苏麻喇姑从正殿月台侧阶上去,顺着红墙绕到墙角,才一探头,又连忙缩回来:冰月那小’了 头还站在那里没动窝,正东张西望呢。

“快点,快出来,现在没人啦!”苏麻喇姑一听这偶隅细语,赶忙又伸头去看。果然,那棵金桔树枝乱摇,从中急慌慌地跳出一个人,帽子歪了,衣袍也弄皱巴了,对着冰月一长长地喘了口气,两人靠着琉璃花盆,捂着嘴小声地笑起来。哎呀,老天.那是皇上啊!

冰月替他正了冠,扯直了袍子,又点着他脸上一条条汗迹只是笑。苏麻喇姑怕惊着他们,先重重地咳嗽一声,才大步转过墙角,出现在两个孩子面前.她先向玄烨福了福,表示请安,并说:“皇上到老佛爷这儿来用膳吧,这儿吃包儿饭有好炸酱。”冰月先就拍手跳了:“吃包儿!吃包儿卜· · … 是酸菜叶儿的吗?我最爱吃酸菜叶儿的啦!走,快走畦!’夕

玄烨严肃地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迈出庄重的步子。冰月忍212

不住奇怪地问:“三哥哥,你怎么老变来变去的?这一会儿就跟长老似的,都不像你啦,'

苏麻喇姑说:“皇上自然得有皇上的威仪,怎么能总是嬉闹玩笑?再说他眼看着长大了,就得长成天子气度。”冰月天真地问:“三哥哥,你真的长大了吗?以后我是不是不该叫你三哥哥,要叫你皇上哥哥?'

苏麻喇姑纠正着:娜那也不好叫,要叫皇上、万岁爷。”冰月一边,走一边反复打量玄烨,自言自语地说:“皇匕万岁爷。,· … 还得成天绷着脸,不许嬉闹玩笑… … ”她渐渐地神色悲哀起来,‘咪着小嘴说:“我们干吗要长大呀?我不想长大了。 苏婚缭,我不要长大一了!

“小格格,净说傻话!”苏麻喇姑慈爱地笑一了 ,可是一看冰月真的要哭出来,赶忙又哄又劝:“好,好!我们小格格不长大,年年十岁,年年十岁,好不好?… … 可是皇上,怎么能不让他长大呢2 他要快快长大,早一日亲政,承继先皇,当一个好皇爷,让咱们大清国运昌盛、历柞无疆;让四海臣民太平安宁、丰衣足食。他要是总不长大,这些大事谁去办呢了”

这番话使玄烨很兴奋,他昂起头,态度更加矜持庄重,看一眼冰月后,露出和悦的仁君般的微笑,说:“冰月,就按苏塘撞说的,你不长大好了。”

仿佛真的被应允了就不会再长大,冰月疑惑地看看玄烨,盘算着:“再过五年,你就是十七岁;再过十年,你就二十二岁啦!呀,你都长成个大男人了,我还是个十岁的塔拉温珠子… … 你就不肯跟我玩儿啦!' -

玄烨心头忽悠一颤,胸口跟着缩紧了,生出一阵不可捉摸的甜丝丝的战栗,一瞬间,那种奇怪的扰动,就如上次两人紧213

挨着躲在帷幕后那样,又被唤醒。他温存地打量着这个塔拉温珠子.声音忐忐。 瑟。 乙,说:“怎么会呢,那时候,你也就十九岁了:, ,一”他的目光和态度,都隐约透露出一点羞怯和温柔,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过,苏麻喇姑一走开,他回过神儿来,又笑嘻嘻地跟冰月咬耳朵:“我是装样子给他们大人看的,不是对你。咱俩总跟小时候一样,谁都不许变,好不好了”

待苏麻喇姑安排好太皇太后的午膳、再回寝宫次间时,冰月已一手抱着小自猫、一手挥着自己的画儿,I6。 玄烨兴高采烈地显摆,快活得“格格”直笑。玄烨也笑着,只立声不响地看着她,颇像个懂事的、宠爱妹妹的大哥。苏麻喇姑心里惊异,不过半年前,他俩还一同在花园捉迷藏,爬树上端。 如今冰月还是那个娃娃,玄烨却像一下长大了五六岁。

苏麻喇姑喜爱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悄声问:' ‘刚才你们俩在金桔那儿玩什么花样?皇上猫树里头十吗?' 玄烨刷地红了脸。冰月惊奇地瞪大眼睛:翻苏塘塘,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苏麻喇姑意味深长地笑着点点头。冰月和玄烨互相看着,冰月说:“就告诉苏媛媛吧,她不会对老祖宗讲的,'

亥烨很快恢复了常态,坚决地说:“就对老祖宗讲也没什么。这些事,我正想要问苏婚脸呢! '

冰月就讲了。她真是等老祖宗等得着急,跑大殿看看口不想玄烨猫在后门缝上悄悄地听哩,_见冰月发现了他,急得自摆手。偏偏四辅版奏罢出气,眼看老祖宗回寝宫就会撞上,两人一急,想出了个钻树里躲过去的主意。还好.没让老祖宗发觉。苏麻喇姑哈哈笑了:“要不是老佛爷今儿有心事,你们休想2 14

瞒过她去!… … 你们干吗不赶紧跑开呢?'

冰月答道:“大殿和月台那么长,谁能跑得及呀!' 苏麻喇姑转向装作不在乎的玄烨说:“皇上年岁还小,好好念书练射,这些政事,听它做什么!'

玄烨不高兴了:“总说我还小还小,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 叮我是皇上呀,以后我得像父皇那样,日理万机呀!念书练射我又没偷懒!凭什么不让?我长大了,已经长大了!”他一下子恢复了三阿哥的n 气:“好坡媚,你告诉我,汤若望叛逆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父皇的师傅么?为什么上万民折骂他丫他果真有蛊惑人心的妖术?'

“什么?”冰月也嚷起来,“怪不得那木船他们拖着不办呢!

“什么木船?”苏麻喇姑不明自地。a。 。

冰月征求意见似的看看玄烨,见他点头,才说道:”我跟三哥哥从书房角角里找到一只很漂亮的小木船,小喜子说是汤玛法给先皇做的。三哥哥就想见见汤玛法,我们就商量,叫他们办船,那不就非把汤玛法找来不可了吗?'

“交给谁去办的?'

“索尼观,' .玄烨不满地说,“问了他好几次,他都支支吾吾的。,,

“我的小冤家! ”苏麻喇姑惊叹一声,她明白了.正是小皇帝想见洋教士的企图,促使辅臣动手的,“你们可把汤玛法害了]'

“我们?'

苏麻喇姑叹道:“虽说他们旱晚放不过他,可他那么一把年纪,晚不几年,也就善终了,何必受这般苦楚呢 · · … ”2 15

“他,是谁?汤玛法吗?”玄烨见苏麻喇姑只是摇头暖叹,表情很优伤,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用力晃着,“塘媛.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幢蟾,你说呀,你快说呀!' ,

苏麻喇姑一抬头,触到玄烨的眼睛,被那决非一个孩子所有的苦恼神情吓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冰月放下小猫,用柔软的小胳膊搂住苏麻喇姑的脖子,小声哀告:“苏婕婚,告诉我们吧,我们对谁也不说,我们起誓!' 沉吟许久,苏麻喇姑终于说道:“眼下这谋逆案我也不清楚。但是他与先皇帝、与老佛爷的交往,是我亲眼见到的,我还到他那教堂馆释去过,以后慢慢讲给你们听吧。眼下我还要办点事儿… … ”她一边说一边想,得向老佛爷进言,让皇匕亲政前多多听政,辅臣向老佛爷奏事,皇上就可以旁听,无须使他费尽心机地偷听… …

冰月顺口一问:“办啥事儿?我帮你好吗?'

苏麻喇姑顺口一答:“这可不是小孩子们该知道的事儿!' 玄烨扬扬眉毛:“我也不能知道?'

苏麻喇姑暗暗叫苦,后侮自己说话不留意,露了马脚,叫小皇上揪住,一定不依不饶,打破砂锅问到底。与其跟他斗嘴绕圈子,不如就告诉他― 反正是为他办的事,早晚他也得知道。

“好吧,让你俩看看也没什么。只一件,不能说出去。要是露馅,苏娥婚我只好匕吊啦!'

玄烨和冰月吓得互相望望,不敢出声。什么事儿这么厉害?越这样越想知道个究竟。

“来吧! ' ‘苏麻喇姑领他们走进寝宫西面的佛堂,右侧有相2 16

通的一明一暗两个小间,她掏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又开了里间的房锁。两个孩子满腔敬畏,悄悄地跟进来,东张西望乱打量,很快就失望了。

普普通通的暖阁,有炕有桌有箱有柜,宫里到处都差不多.有什么古怪?'

明间沿墙撂着数十个镶金叶的旧箱子;炕上搁着四口雕花红木大箱。玄烨拍拍这个,摸摸那个:' ‘都装的什么?' 苏麻喇姑拿出一大串“哗啦哗啦”乱响的钥匙,打开了几个箱子的锁头。玄烨手快,一下把墙边旧箱子盖揭开!“啊呀!”冰月大叫,直跳起来。

看不清是金丝银缕还是珠宝翠玉,只觉面前闪动着一团五彩光泽,耀得人眼花!俯下身去细细看,竟是一片片厚厚的、嵌满珍珠宝石翠片的三角形物件,上面用各色丝线金银线绣满了精美细密的图案,花草鱼虫无不生动。玄烨伸手拿起两件,那三角尖尖上还级着金铃和红绒球!

“这是啥呀?”两个孩子迷惑不解。

“汉家女人穿的鞋。”

“啊?”冰月真喜欢这精美无比的玲珑小鞋,好奇地拿起一只就往脚上套,玄烨劈手夺过来扔进箱内,沉下脸:“是谁大胆进来的妖物了入关初老祖宗就已下了圣谕:有以缠足女子人宫者斩!此旨现今还悬在神武门,竟敢违旨!' “哎哟,我的小祖宗,发的什么火!看清楚问清楚再说嘛!' 苏麻喇姑笑着说,打开了炕上一个雕花红木箱盖。

“咦?”冰月又嚷了 一声。

里面一也都是嵌珠镶玉的绣花鞋,却是他们平日见到额娘格格和宫眷宫女们常穿的平底凤头鞋,虽然也五颜六色,实在不217

及小鞋精致华美。

“还有这儿口”苏麻喇姑进里屋,又打开一个花鞋箱和两个柜子。箱里装着各色花盆底的绣鞋,一个柜里满放着碎银裸子小银锭,一个堆着一束束纸卷儿口

怎么回事儿?苏媚媛要开鞋铺么?

玄烨拽出‘一束纸卷儿,展开,上面用满文写着:

达贝子的七岁儿子夭亡,入了天主教,下葬时候洋教士给他身上涂油。

再拽一卷儿,是汉文的:

汉人因天主教不敬祖,不许拜佛拜观音拜孔子拜关圣,

近日愈加仇教。

这一卷儿写的是蒙文:

蒙八旗人说,索大臣忠,苏大毛精,遏大臣慈,鳌大

臣直。

玄烨诧异地望着苏麻喇姑。苏麻喇姑一笑,细细告诉他。外间贴墙根儿那数于· 个镶金叶旧箱子,是前明宫库里找出来的。小鞋自然没用,可鞋上的珠翠宝石还能拆下来再用。红木箱里的风头鞋,就是宫女和绣工用拆下来的珍宝重做的,进献老佛爷、太后、太妃,还下赐八旗及宫宦内眷。这些内眷也不时做新绣鞋进献老佛爷和太后太妃-一就是里屋花漆箱里的218

花盆底绣鞋。有些进献的鞋里就藏着这些纸卷儿,据纸卷儿上写的事重要还是不重要,苏麻喇姑估量着给赏银。多到五两一1 · 两,少一也有二两,放在凤头鞋里跟拆下的珠玉一同送出去,送给那写纸卷儿的人。

玄烨知道苏麻喇姑管着宫里十数个专门做刺绣活计的女绣工,都是成天埋头绣棚的沉默妇人。她们不是宫女,有白己的家.每天清晨进神武门,日落宫门下锁前出宫。

原来,她们还有这样的使命!

“写纸卷儿的人也都是女眷?”玄烨很好奇二

“是。也有她们的丈夫、。! 子。”

“朝廷不是有监察御史、给事中等类司风纪之官,为天子耳日么?”玄烨义问。

“不错_可万一他们蒙事儿呢?万一他们不说真话呢丫”“哦!”玄烨恍然大悟.“怪不得老祖宗料事如神.敢情」古书土说的,这就叫耳月众多!… … 哎,苏蟾塘,老祖宗就只靠你手下这些人探听消息?'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问我的事。”苏麻喇姑笑着回答,忽然狡黯地眯眯眼,' ‘往大太贵妃茶壶里放黄连.可是你们了”一直又说义笑、指东指西、活泼得像两只小!日雀的娃娃顿时不吭卢了。冰月看看玄烨的脸色,对着苏塘蟾使出女孩儿常用的武器:撒娇,小身子一扭.小嘴一喊.耍赖地拖长声音:“嗯-一”

玄烨犹豫片刻,脑袋一扬:“是我:谁让她打月昧妹啤?平日里她就老对月妹妹横眉怒目的!· · 一咦了这事也是耳目察告的吧?'

冰月跳脚道:' ‘没错儿{宫女太监啊、侍卫啊,没准儿都是219

老祖宗的耳目呢!'

“那,怎么就不票告她动手打月格格的事儿?”玄烨追问,愤愤不平。

“察告了的。她… … 唉!”苏麻喇姑长长叹息一声,“她命苦哇。早先也是个有说有笑爱热闹的热心肠,自打儿子去了,她活得没了指望,才变成这样。”她连连摇头叹息,说起往事,大太贵妃的儿子博穆博果尔如何由太后指婚娶了董鄂氏、进封襄亲王,又如何十六岁而亮;董鄂氏如何进宫封为皇贵妃、宠冠六宫;董鄂妃又如何追封为端敬皇后… …

“你们想啊”,苏麻喇姑轻轻地说,“她心疼儿子.可不就恨董鄂责妃么?冰月自小是董鄂贵妃的养女,她把恨心移到冰月身上,也难怪。可怜她无儿无女、一个孤零零的老太婆,有什么不是,你们就担待着点儿吧!'

冰月忙说:“那天看她拜佛掉眼泪,很可怜很可怜的,我们就已经觉着做错了… … ”

玄烨小声说:“我… … 对不起大太贵妃,她,她真可怜。… … ”说罢又有些难为情,连忙转脸去看别处。

两个小孩出佛堂离开苏麻喇姑后,冰月还念念不忘:“老天爷,那些小鞋怎么那么好看呀!梦里都梦不到!' 玄烨一板脸,拿出哥哥教训妹妹的口腔:“那都是些妖物,不许再想了!'

“怎么是妖物呢?”冰月咬着手指。

“那几十只镶金叶箱,每箱好几百双,总共得用多少珠玉翠片?这些珠宝得花多少钱去买?这一大笔钱能养多少兵马了明朝不把钱使在军马娠灾上,都耗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难怪要亡国!亡国之物,还不是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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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义正词严,令冰月畏服,连连点头,目中的三哥哥又长成了大人口

这小大人沉思默想,半晌不出声。

“三哥哥… … 你生气啦?我再不想那些妖物还不成吗?' “哦,不是。我在想,老祖宗耳目虽多,终究只在宫里,只在京师,等我亲政以后,要叫耳目遍天下!叫所有官吏的贪廉贤愚全都瞒不过我去!'

“真的?你有什么好法子?'

“嘘,小声点儿{听我悄悄儿告诉你… … ”

也许苏麻喇姑得到太皇太后的默许,自此以后,便时常给他俩讲起先皇一朝的故事。因为汤若望和先皇的交往,贯穿了顺治前后十八年、尤其是后十年的许多大事。

玄烨同许多小男孩子一样,对父亲原本怀着悄悄的爱慕,因而更上升为敬仰和向往,因而对眼前汤若望的官司就格外关心,尽一切可能,通过各种渠道― 太监,侍卫、师傅、伴读等等,打听案情口

然而他得到的消息常常是互相矛盾、非常杂乱,就像从苏脸蟾和鳌大臣口中得知的汤若望形象全然相反一样。害得他几乎天天都在和冰月悄悄讨论其中的是非曲直。

由于得知汤若望有举荐自己继位之功,玄烨几乎是本能地、不由自主地倾向汤神父。见老祖宗对这位治过病救过命的义父如此受辱不闻不问、漠然置之,心里真有些不满,当然,他不敢也不肯流露就是了。

礼部终于从公主下嫁的繁杂事务中解脱出来,便会网吏部.审核了汤若望案的全部文件,!工供,做了

礼部终于从公主下嫁的繁杂事务中解脱出来,便会网吏部.审核了汤若望案的全部文件,!工供,做了言判这官判经辅臣认可,判定汤若望等人有罪.。 ' .以公布.所有被告将仆为at - -犯送交刑部、

山于‘’天算谬误害国害民”的议论,’为流播.人们联系先帝英年早逝及举家朝廷近年的一系列不幸,把日常的天灾人涡都算到邪教妖异头{.此时京帅已允满仇教气氛,无数双眼睛转而盯住厂刑部.无论满人汉人,无论支持原代还是同情被告.2 12

全都拭目以待,看这)! 位掌天下刑法政令的’‘大司寇”如何股刑定罪。

新上任的刑部尚朽龚韶孽.更是人们注意的巾心。龚鼎享在衙门‘I! -办事.从来都是濡雅大度,风致翩翩,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当下属向他察告十一月初三刑部便要对汤若望案进行初市时,他也不过微微扬冶.点点头而已、[…… 。 -是下朝出署.远远望见家中青砖黑凡的屋顶.望她庭院里落叶已尽的大树丘的鸦巢,热灼和忧虑便油然而牛.使他忍不住想人发脾气,忍不住想立刘! ) 1 到他的横波夫人.盼甲从她那了P -得到安慰,找到解脱之路。

这儿年,龚兑禁官运亨通,家运却小济。顾人人缠绵病榻已经数月,请遍。 ’京帅名队也不见效二她只是隐隐腹痛.恶露不尽,人参、当梦! 、红花、黄蔑吃一下去}多斤厂.人却越来越消瘦苍自。龚熄节带了两名小妾别院仄住.但梅又都要到夫人床前探视,说说体已i 舌儿、两位小夫人尽骨年轻美貌,才学风韵却旅得远,哪有顾眉生的见识谈吐了时间长]- ’倒使他}t - - 。 ) t 。只是顾佰生! ' ]卧病以来.就不许丈大把自入。y …… ,必须3 创于通报,报罢一两刻后才肯开门。最初龚巧{。攀很不.简兴.布反快他就谅解了顾眉生的苦心。顾启’「要用这一两刻的时间除去岸中恶! 味、精心梳洗于」扮.使自已在美鼎卒这个才子心「! 中.永远是当年那个娇媚风流的顾横波。龚触拿很感慨.却从不说破这一层。

今天也是样.龚鼎攀独自在前厅歇f 好一了 / ! ,懂儿书{…… 的香茶已经凉得没气了,顾。 [ ?生的1 午女才来请他进屋。门帘-挑,热气和着香气直冲脑门.龚幼拿灵敏的鼻了 已分辨出其中i了1 ’合香、腊梅香、药香和没有被完全驱散一卜净的腥臭。顾眉生243

坐在甲间的乌木雕花床上,背后垫了几个梅红和粉红的锦缎弃垫,身! 盖着洋红锦被,披一领大红猩猩绒披风.露出里面一件茜红衫子。鸟黑的发髻向左石高耸着.用镶着紫貂毛的昭君兜给得紧紧的.这帽兜上镶满米珠,齐额二排珠勒口,粒粒都如黄豆人.衬着她浓妆艳抹的瘦伶伶的脸儿,分外妩媚。床前摆。 ’两盆盛开的腊梅,仿佛取”花似美人,美人似花”的古诗意境。

龚鼎孽当然不难发现,她的铅粉搽得太白、面颊卜胭脂染得太红、嘴唇艳得刺眼,而眼圈的乌色仍然透过脂粉不客气地宣示了她的病态。然而他还是笑着喝彩道:“好一个红孩儿!越发俏丽了口”

顾眉生嫣然一笑,但看看龚鼎孽走进来,照例抬手制止道:“你坐下吧,咱们好说说话儿。”

离床头五尺远,那只花梨木雕的缠枝牡丹小圆几边.是龚鼎孽的专座,几上的纱罩已取开,里面是他一向一喜爱的花雕洒和几样小菜。

“今日觉得好些吗?”龚鼎孽关切地问,“要不要再换一位太医来瞧瞧?'

”哦,不用,这位刘太医的药吃了不错,连着吃下去的好n 你不喝两盅么,这酒是江南送来的。”

“是吧?”龚鼎享转着那小酒坛子,了无情绪地看厂看。“衙门里又遇上什么为难事了吧了”

“唉!”龚鼎孽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口

顾眉生脸上最有神的,是那双明净如秋水的眼睛。龚鼎孽题给她表字横波,正出于此。岁月流逝,她青春已去,又病人膏育.只有这双眼睛,还不减当年风采。她不用再说什么。眼244

睛已经提出了问题门

龚鼎孽看她一看,苦笑道:' ‘人人都说我官运亨通、福星高照,此中I 于苦,他们哪里知道!

自龚鼎拿起复以来,先升左副都御史,又升左都御史,再升刑部尚书,不到四年.连升二级.难怪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切齿。顾眉生合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妩媚地微笑着点头.表示她都懂得,都理解。

“这次升任刑}5 , _更是如上刀山! 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要拿我的错处、看我的笑话!刚接任视事.兜头来的一棒,就是吕之悦那个案子二明知他是我故交.偏要我出面审理,偏偏还是窝逃这样的大罪:… … 你还记得吗?'

顾眉生点点头,同情地小声说:“满洲人一向如此,但凡犯罪,总是令罪犯父兄执法,大约以此辨别忠奸吧?据说.遏必隆之父、鳌拜之伯。都亲手杀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啊!一· … ”她说着,不觉打了个寒嗜。

龚鼎孽也有些毛骨惊然,沉默片刻,离开她的思路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件事算找有福,逃妇幸而是安亲王府的,安王爷亲笔一函解了此狱,吕之悦方得无恙而归。反倒是那些讹诈刁棍被轻轻放过。一据说和辅臣有什么瓜葛· · 一想要秉公执法,谈何容易:'

顾眉生又闭了双目,点点头,这次却没有笑。

“眼下,汤玛法的案子,真如泰山压顶!辅臣那边早就递过话来,要重判:满尚书也多次暗示这是在辨忠奸,说什么一生荣辱在此,一举,要我舍私为国、秉公执法。昨日上朝,正逢初雪霏霏,我未穿风衣,那苏克萨哈竟把他那啥荆琳披风连风帽一起,脱下来赠我,用心昭然,叫我受也不是… … ,不受也不245

是… … ,,

顾眉生静静地凝视着他,眸子里流动着闪烁不定的光。龚幼草对这双熟悉已极魁明眸默望片刻,浩然长叹,仰面向天:“哦二· · 一我龚鼎擎什么时候才能不违心地说话行事呢?… … 此番复出,实有两桩心愿:一要以己之长才,分君之忧、解民之怨;二要汲引英贤、维护士林.得补前半生之憾,或者说,· ,· … 赎罪… … ”

他的声调低哑,有如呜咽,面容惨淡,唇边却露出一丝嘲讽的凄凉的笑。顾眉生眼睛里流动的光点定住了,变得尖锐严肃,透出智慧;她那张两颊精瘦、下巴尖尖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星相卜』 !! -者流的成竹在胸的意味,和她浓艳的妆扮怪不相称.“汤玛法是位渊博的学问大师.有功于我朝。所治时宪历早在正十年前就为烈皇赏识而采用,屡试不爽。国初,朝廷人才济济,见识也宽,先皇虽然英年理政,却也广博好学、兼收并蓄,汤玛法以治历、天算得宠,原在情理中。如今柄闰者视先皇一朝政治为乱,以重典治乱世,一心复旧,所有循明制近汉俗之政之事之人之物均遭唾弃,连汤玛法一个,! 十二岁的老人也不肯放过。 兴此大狱,无非杀一做百。其实,于天算历法这样艰深的学问,他们哪里懂得?.至于:基督教,无非同佛、道、回回教一般,可信‘。 不信罢了 ,何必视为异端?岂非柄国者目光短浅、不能容物耶竺,· · … ”

龚鼎尊越说越激愤,忘乎所以地立起身绕着圆几来问踱着步子,不时地挥手、摇头。顾眉生唇边掠过一丝挪愉的笑,低低地、温柔地说了一句话,像一支利箭肖中红心,滔滔不绝的龚鼎孽顿时张目结舌:

“要想不违心.除非不做官。”

246

这话太冷静、太明睿,到‘厂使人感情上无法接受的程度,造成了片刻默然,既沉重又辛酸。后来,顾眉生轻轻朝靠垫移了移,取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像一缕流云.袅袅不绝:“你最善审时度势,还有什么不明白?蟆臂当车,无济一于事。车不因而停犯.蝗却囚此身成童粉。以你眼下情势,能够做的只是不露形迹地暗助,明里不能不敷衍他们。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未必有用,无非心中略自宽慰一二罢了」

她说得多了,不觉气短心慌,额_1 几沁出一层绿豆大的汗珠.龚鼎掌要近前为她擦汗,她无力地摇手止住。贴身侍女连忙过来服侍她躺卜,拿纱绢小心地沾去汗珠.生怕损i 万她的黛眉粉腮。当她轻轻的耳语般的声,A ’再起时.已说起更近切的话题了:“钱塘苏小,一几仁六岁病故,自以为乐事,因为她留于人世的永远是她风华才貌横绝一代的音容影像;我顾肩生年将四十,风韵不减.正应死于此时,永不以老丑示人,亦是快事!所谓红颜薄命.决难为我抒写情怀… … 或者我只是福薄,当你青云直匕之时,是我红消香残之日兮· ,· … ”

“横波,你何必说这些伤心话?于病休无益啊丁”龚触孽很不安,皱着眉头叹气。

“不,不― 一”顾眉生拖长声音,又向丈大飞了 个媚眼,产元息微弱地说:“我并不伤心· · ,,二倒是你,年岁一天天高上去,尤要善自珍重,多方保养,切不可虚淘一f 身子… … ’'

龚鼎孽勉强笑着,故意调侃:“谢夫人美意,鼎拿旱已领悟.所谓老来方知妒妇贤是也{

顾眉生露出疲乏的笑容,眼睛半阖半开,声音小到听不见口从她嘴唇的翁动,他猜到了她说的话:‘你去吧,我要睡了247

龚鼎擎轻手轻脚地出房去了。他背后,侍女已小心翼翼地放下了罗纱帐。

十一月初二,刑部大堂开审汤若望谋逆大案。

刑部官署在皇城西,原是前明锦衣_! 1 故址,大堂壁间还留有锦衣卫题名碑。刑部官署南接大理寺、北连都察院,二衙门合称三法司。二百年来.恐怖笼罩着这一片建筑,尽管它的格局与相邻的太常寺、夸仪卫等衙门并无很大差别,但人们总觉得它森严、阴冷,总觉得似有若无的哀号从它那深深的房宇中传出。所以,行人都不大敢从它门前过,哪怕远远望它一眼,也觉得.口寒。

前明嘉靖年间,有名的嘉靖一七子中的王世贞、李攀龙、徐中行等人同在刑部为官,大概是为了改变人们的成见,在刑部院内建白云楼,相聚吟诗酬唱,一时传为佳话,刑部竟被称为外翰林院。但那时的刑部在长安街西,俗称刊部街,旧址早已荒废。大清建鼎,设刑部于此,又嫌恶前明锦衣卫名色,所以数典征名、附庸风雅.仍在女「今的治事之所高榜’‘白云”匾额,但仅这一点是无法改变平民对这可怕衙门的畏惧的。然而今天,刑部东向的大门外早早地就聚一了 冷多人,把门前方圆数一! · 丈的场子、照壁前后,以至沿着皇城根到直通刑部门前的几条不宽的右府胡同、制造库胡同都填得满满当当。京师人都知道这个案子,都想亲眼看看这些阴谋叛逆造反的眼犯,何况其中还有好几个洋人!

聘聪寒风卷地而来,刮在脸上刀割似的,可人们只不过耸肩缩脖,裹紧身上的袄袍,不时伸着脑袋向东向南张望。因为今日赴审的全部有关人等,都要由此进刑部衙门,一干人犯,则248

必定由礼部、吏部衙门押出,穿过棋盘街、进右府胡同而人会审大堂。

一片欢呼,像喧嚣的巨大海潮声,从东席卷而来:' ’杨贤士!杨老先生来了!

伙决瞧哇:快瞧哇。 这么大岁数的老先生,多么有精神,多么正气,'

“杨老先生后面跟着的那俩是谁!'

“哟,这也不认识?是恩格德和吴明煊两位大人哪.! 旱先遭汤若望那帮妖教陷害,差点儿送命呀}'

“真是好样儿的!今儿个可该着扬眉吐气啦:'

欢呼一浪高一浪,震耳欲聋,人们热心地向反洋教的正气英雄表达敬意。杨光先满而笑容,稳稳骑在马上,向四面八方的百姓挥手或作揖。恩格德和吴明煊多少有些不自然。他们原先都是朝廷命官,走到哪里,都有开道锣令百姓闪避。百姓怕官乃天经地义。今天这么热烈的场面从未经过,心里不免惴惴不安,生怕有奸民借机生乱,只想赶快进刑部大门了事。三位原告和他们的随从己进门好半天了,人群仍不平静,还在议论纷纷地摆谈着他们的业绩。每个人都想显示自己比别人知道得多,每个人都想用更高的嗓门压倒对手,刑部门前一时喧闹得如同每月逢九开庙市的大隆福寺。

“铿!撞健万― ”东边锣声震响,浩大的人群惊然一惊,喧闹很快消失,仿佛大潮突然退走,片刻之间,连那些如同残留的小浪花小水泡一样的悄言细语也没有了。偌大的场子.偌长的胡同,寒冬午夜一般寂静,惟有铜锣的悠悠余音在寒冷中瑟瑟发抖。

人们又自动让出一条路,瞪大眼睛。他们忍寒受冻站了许249

多时辰,终于看到他们巴望着要看的情景和场面了:两而开道锣过去了;

马蹄得得,敲出一团杂乱的响声,一百多名全副戎装的带甲八旗骑兵过去了:

当每两名巡捕押一名罪犯从人群夹道中走过来的时候,寂静又被打破了。犯人每走一步,铁链就随着“哗螂哗嘟”响.他们反手抽绑着,身上还系缠着九条铁链:三条绕颈项、二条缠臂膀、三条系腿足。沉重的铁链使他们步履艰难精疲力尽,一个个蓬头垢面,满眼惊恐凄惶,用力低头团身,恨不能缩进地里去。人群大声哗笑,尽情嘲弄这一七名倒霉的钦天监官员:准一让他们自作聪明、参与汤若望修历书的?看看晦气样儿!没几天活头啦!

铁链声声,又送过来许之渐和许保禄。他们吊着头,静静地只管走.仿佛周围没有这些充满愤怒和恶意的观众,仿佛他们是去办事去购物去散步。只这平静,就足以激怒观众了。, ! 没事人儿似的!还怪神气!'

“不忠不孝、出卖祖宗的询腿子!'

“狗启’ 臭太监!'

“打:打:'

人群腾起怒潮,有人冲_! -去动手,后面的浪头招:涌着前面的浪头,四面八方都在响应,高声喊打。押送囚犯的士兵用力横着长枪.拦住愤怒的人群。

“洋狗子!洋狗子!”声声怪叫,激得人们疯了似的,用更新更大的热望朝前拥,以至押队的领兵官赶紧把后! 去骑兵调_卜来挡住汹涌的人潮。怒骂、诅咒早已准备好,霎时间填满道路填满胡同,汇成了叫人难以忍受的喧嚣,淮也听不清别人在骂250

什么,连自己精心结构的叫骂也都被淹没了。

利类思和安文思拖着铁链一出现,人们就朝他们吐唾沫,石子、」几块、臭鸡蛋、破鞋烂袜子,雨点一样袭向洋教士。每击中一次日标,人们就“噢嗬”同声欢呼,从中取得平日无法取得的极大乐趣… …

“罪魁祸首来啦!汤若望:汤老狗{”一人跳起好高,嘶声吼叫。

人群“轰”的一阵大喧嚣,之后,竟奇特地退潮了。人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大名鼎鼎的首犯,原以为会看到~个青面撩牙的妖人,或是满脸横肉、红眼勾鼻的强盗胚。 可是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仑

偏瘫的汤若望,由李祖白和南怀1 二搀扶着.卜分困难地一步握,一步地向前移动。寒风把他雪自的头发和胡须吹得乱蓬蓬的。他是那样消瘦、虚弱、衰老,簌簌地抖动首:手脚在颤抖,自发苍苍的头在颤抖.嘴唇在颤抖… … 李祖自和南怀仁似乎忘却他们自己的可悲处境,像对待衰迈的老父亲那样小心翼翼地搀着,轻声念叨着安慰的话,脸_}二一片诚挚的关怀.甚至顾不上看一眼周围的人群。

人心有时竟这么容易感动了还是这个民族历来对老弱愿意显示悲何宽宏?或者多数人家中也有衰迈的祖父和父亲少总之,喧嚣的潮头跌落下来,疯狂的咒骂化为一片嗡嗡议沦.有人低声地惊讶道:' ’原来是个这么老的病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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