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四爷陪着天寿一直在等消息,从早等到过午,直到太阳偏西,毫无音信。天寿急得要跑出 去看,封四爷劝他坐等为好,两头够不着反而糟糕。
天寿只得听劝,却又坐立不安,一个劲儿地咬手指甲,几乎哭出来。
听到外面脚步响,天寿跳起来冲出门,迎着父亲和师兄就问怎么样。那师徒三人都黑着脸, 默不作声地进了屋,天寿一张小脸立刻蒙上乌云。
柳知秋猛然坐下,拳头在桌上狠狠一擂,说:"他竟然不肯受理!"
封四爷一惊:"怎么?天禄跟着去,也不受理?"
天禄愤愤地说:"我算什么?!照样要我们到地方衙门去告。"
封四爷道:"可事关华夷冲突,正是他这个钦差该管的呀!"
"没用!"天禄脸涨得通红,"找到鲍鹏,鲍鹏说琦侯爷正为香港的事闹得焦头烂额,为难 之极,顾不上民间诉讼小事……只把义律的告示收下了。"
天寿忙问:"那林大人呢?林大人见了这告示就没说什么?"
天福说,林大人见了告示极惊奇,又很愤怒,不料英夷如此猖獗,也不料琦侯爷出此下策! 但林大人现下"待罪",无权上奏本章,他疑心琦侯爷与义律瞒着朝廷有割地之约,他只说一定要设法禀告朝廷。
天寿终于哭出来,喃喃地说:"那就真没办法了吗?……听泉居……我们家的听泉居……就 这样完了?……还有没有天理呀?……"
大家默默听着,都心头沉重。
那日胡昭华焚券而去,柳知秋率天禄天寿和阿嘉夫妇送了很远,回家时竟见到了同天福一道 来家的当年的戏团头封四爷。老朋友相会,分外高兴,畅谈终夜,毫无倦意。次日早茶时, 柳知秋更愉快地说明了封四爷此行的来意:为天福天禄提亲。女方父亲是广州梨园的老笛师 ,名满两粤,跟柳知秋也是老相识老搭档,只是近两年才疏远的。他得知老友的近况很是感 慨,愿把他的两个女儿聘给天福天禄。
天福似已知情,表情平淡;天禄不免赧然,低头不语。天寿则睁着一双亮亮的凤眼,看看这 个瞧瞧那个,有些不知所措。
封四爷笑道:可惜他家没有与天寿年岁相当的闺女,广州的梨园世家,也难找到一个配得上 天寿这金童的玉女。他们家这两个,配天福天禄也勉强,性情容貌都是上等,只欠在才学上 ,况且这姐妹俩不是双生……
后一句本是封四爷的玩笑话,一下子勾起了柳家师徒父子的心事。柳知秋一脸苦涩低头喝茶 ,天福天禄也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只有天寿瞪了封四爷一眼,又怕他发觉,转身就偷偷溜出 客厅。封四爷骤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赶快改换话题。等这阵尴尬过去之后,大家才发现 ,天寿不在座了。
天福天禄满院没找到天寿,便径直赶到泉水边。
他果然坐在泉边的大青石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头上,显得那么小,那么孤立无援,眼 睛呆呆地望着不知什么地方,亮晶晶的满是泪。看到这个情景,两个做哥哥的心里都挺不是 滋味。
天福说:"不高兴了?唉,封四爷说了,给你得找个绝代佳人儿才配呢,我们俩怎么能跟你 比?广州城谁不知道你柳摇金呢?"
天寿不做声,轻轻一闭眼,泪珠子就顺着娇嫩的面颊滚落下来。天禄故意调侃着说:"这竟 是泣珠的鲛人了,可以上戏可以入画呀!"
天寿瞪他一眼,仍旧沉默。
天禄这才低声地说:"是不是想起你三姐四姐心里难过?"
又一串泪珠滚落,天寿也不擦,只伤心地喃喃低语:"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可没承想来得 这么快……"后面的话淹没在呜咽中了。
天福习惯地抚摸着小师弟的后颈以示安慰,却被天寿慢慢推开,他泪眼婆娑地看看大师兄又 看看二师兄,终于叹息着说:"我们三个中间,非要搀夹进来别人不可吗?"
天福温厚地笑了,说:"真是孩子气!"
天禄说:"刘玄德早就有话,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不管到了多会儿,只要哥哥有口饭 吃,决不能饿着你小师弟!哥哥疼你,嫂子自然也会疼你。"
天寿把脸扭开,仿佛自言自语:"牛郎的哥哥娶了嫂子就不疼牛郎了……"
正在劝无可劝、哥哥们无可奈何地苦笑之际,下面有人在喂喂地大声招呼他们,一看,竟是 两个红制服、白长裤、腰间佩剑、三角军帽下露出金黄色鬈发的英夷小兵!三人吃了一惊, 放下他们的争闹,一同赶了过去。
两个小英夷兵不过十四五岁,手里拿着水壶,对着溪水和山泉指指画画,嘴里不住地说着很 古怪的单音,听了半天才明白,他们是说:"水,水。"
天禄沉着脸小声说:"他们要找水的源头。"
天福疑惑地说:"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天禄脸上乌云更重,却没有说话。
天寿却已经蹦跳着到那两个小英夷面前,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便把他们领到泉边。小英夷 见到泉水欢呼不已,轮番凑上去咕嘟咕嘟地喝,用水壶接,还不住地对天寿说:"三刻有, 三刻有!"
《梦断关河》七(2)
直到两个小英夷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天寿还望着他们的背影微笑。天福过来责备他:"他 们是敌兵呀,你为什么给他们指水源?"天寿笑眯眯地说:"大哥,你不觉得个子高的那个 长得跟小三哥很像?亨利长大了说不定就是这种样子哩。"
天禄从旁边狠狠看了天寿一眼,欲言又止,心事重重地说:"咱们跟在后面去瞧瞧,到底是 怎么回事。"
他们远远跟着小英夷,直转出山口,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远望海湾,那平整洁白的沙滩上, 密密排列着的竟都是英夷军队的帐篷,带枪的英夷哨兵在周围巡走着。海湾里停着好多高大的飘着英夷米字国旗的英夷船舰,桅杆多得像树林,缆绳密得像蛛网。大船还不断放下许多 舢板和小船,往岸上送人送物,在海湾和舰艇间来往穿梭,这宁静的海湾再也不平静了!
事情还不只此,第二天,裙带街那边的人说,又来了许多英夷官兵,并在海滩特别赶修成的 高台和场地上集合,鸣枪唱歌,在高杆上升起了一面更大的米字旗,还有一队夷兵用亮闪闪 的洋号洋鼓洋喇叭奏乐,声音大得能传出去十里。
第三天,事态越发严重,那个被天寿认为长得很像亨利的小英夷,竟领着一队荷枪实弹的英 夷官兵来到听泉居,通过一名汉奸通事【通事:即翻译。】说,香港已割让给大 英帝国,从此香港的土地、港口、财产等等完全属于女王陛下所有。现在根据需要,英国皇家海军要征用这片土地,包括土地上的所有建筑和水源--意思就是要占据听泉居!
柳家师徒父子和封四爷全都惊呆了。真是祸从天降!柳知秋气得直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天禄较为镇静,说:"香港割让,有什么凭证?"
汉奸通事一脸不屑,指着他们一进听泉居就四处张贴的告示,说:"你认字吗?自己看嘛! "
那两种公告香港居民的告示是一个意思:香港一岛现在是英国女王领土的一部分,居民必须 臣服英国女王,服从女王政府军队和官员的管理。不过一张告示由英国全权大臣义律签发,一张告示由英军总司令伯麦颁布。
天禄沉了脸,说:"我们是天朝臣民,服从大清朝廷的条律,英夷的告示我们凭什么要服从 ?你说割让香港,可有天朝的文书告示?可有皇上的御宝、官府的大印?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
听通事翻译了天禄的这番话,英夷军官有些慌张,瞪眼朝通事吆喝了几声,通事便也作色道 :"你们的钦差大臣琦善已经与我们的钦差大臣义律签订了川鼻和约,割让香港、赔款、通商三项大事琦善都答应下来了,还有什么错?"
天禄大叫:"不对!你骗人!拿证据来!"
柳知秋回过神,推开天禄,面对汉奸通事和英军军官,义正辞严地大声说道:"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天朝百姓,岂能受夷人管辖!这片土地这处院落是我的,我死了是我儿子的,儿子死了是我孙子的!什么征用,就是拿十万两银子来买我也不给! "
英夷军官一下子拔出了佩剑,夷兵跟着就哗啦哗啦地端起了洋枪。天寿惊叫出声。柳知秋竟 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拍着胸脯大叫:"来吧来吧!我都死过几回的人了,还怕这个吗?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出剑呀!开枪呀!"
天福天禄冲上去挡在师傅前面,天寿一反平日的温良羞怯,一把扯住那个小英夷,跺脚喊道 :"你还算个人吗?我好心好意请你喝我们的泉水,你倒领了人来糟害我们!还想霸占我们 的家,把我们的泉水还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小英夷眼睛里似乎露出几分愧怍,扭转身向英夷军官说了几句什么,英夷军官点点头,收了 剑,对通事吩咐一通,领着那队英夷兵走了。通事凶狠狠说:"我们还要来的,我们会让你们知道:香港岛属于英国女王陛下,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属于英国皇家海军!等着瞧吧!"
英夷官兵和汉奸通事走了以后,邻近的农户来了许多人,他们或是看到听到英夷告示的内容 ,或是也有英夷兵去征地征房,不堪骚扰,要找柳知秋一起商量个对付办法。商量的结果, 就是公推柳家父子代众人赴广州告状。
告状告了好几天,就得了这么个结果--
理应专管此事的钦差大臣琦侯爷,竟不受理!
被革职的林大人又无权奏报朝廷!
香港真的给割让了?
听泉居真的要失去了?……
柳知秋不住地咳嗽,天寿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泣,天福唉声叹气,拍着自己的脑袋。天禄咬了 好一阵子牙根,突然说:
"还得要在琦侯爷身上想办法!"
众人一起望着他,他叹息一声,说:"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了。当初琦侯爷到广州来,就 是与义律和谈的。义律上来就要求道歉、赔款、通商,还要一块如澳门那样的地方归他们英夷所有,说是不答应他就要开打!不是我替他开脱,琦侯爷倒是真想答应得越少越好,割地 的事朝廷决不会准,所以义律指定要香港,琦侯爷并没有同意,还告诉义律,所有条款必须 禀告朝廷,朝廷有了旨意才能签约。义律必是等不及了,便有攻打沙角大角炮台的事……"
封四爷眨眨眼,说:"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明白了。沙角大角炮台失陷,陈总兵父子阵亡, 广州士民全都痛骂琦侯爷卖国。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他正月初五在狮子洋凤凰冈宴请义律, 大张旗鼓,互赠礼品,那日军民人等在莲花山看热闹的,不下数千,瞒得了谁?此后英夷停 了攻打,初七初八日就登上香港岛了,莫不是琦侯爷已经让步,同意割给香港了?"
《梦断关河》七(3)
天禄道:"我说的就是这事。今日我问了鲍鹏,他说狮子洋会谈,琦侯爷说道歉、赔款、通 商都好商量,惟有割让香港的事,过于重大;义律便说,只要割给香港,情愿将英军占领的 舟山岛和定海还给中国。琦侯爷已将义律的意思用六百里加紧【六百里加紧:其时官 府文书靠驿站传递,"六百里加紧"指传递一种最紧急的文书,每到一站立即换人换马飞驰 ,每天限定要走六百里。】奏报朝廷了,朝廷准了,他才能在和约上签字盖印。眼下 朝廷回音还没到广州,咱们还来得及设法阻止琦侯爷,只要他不在割香港的和约上签字盖印 ,那英夷占香港就不作数!"
柳知秋一阵剧烈的咳嗽,喘了半天,说:"设法阻止?……我们这些梨园行,人人瞧不起的 下贱戏子,能有什么办法!……可怜我的听泉居啊!……"
封四爷沉吟多时,突然眼睛猛睁,闪出一道亮光,说:"我有个主意。英夷强占香港岛,如 今已在广州传开,人人愤恨,要数士人学子最为激昂。士为四民之首,万姓之精华,那琦侯 爷对他们也得有所顾忌吧?若能鼓动他们去为香港岛请愿,不失为一高招儿。元宵佳节在即 ,贡院街那边正好有一台大戏要唱,我想……不过,非你们三玉笋再次同台亮相不能轰 动,不能轰动则难以鼓动。不怕你们见笑,我也想借重三位发一笔小财。如何?"
柳家父子略无留难。天福天禄一商量,决定以票友的身份义演。
由于芳华班的报条贴得满城都是,元宵节来贡院街戏棚的看客人山人海,他们都要重睹三年 前名满两粤的"三玉笋"的风采。况且今天照例是唱本戏【本戏:戏曲名词。指整本 大戏,相对于"折子戏"而言。】,不加小戏铺垫,谁不爱看有头有尾的故事呢,所 以都早早地赶来了。
本戏演的是《精忠记》,看客们很快就进入了剧情,跟随着岳飞,一同转战南北,保卫国土 ,收复失地。三玉笋中的天福扮演岳元帅,他唱得声情并茂,慷慨激烈,赢得人们阵阵喝彩 ,也激发着人们的报国壮志、一腔热血。
剧情步步发展,看客们由壮怀激烈而惋惜,而慨叹,而痛心,而愤怒。天禄和天寿扮演的秦 桧和他的老婆王氏但凡出场,无论他们的唱做如何出色,都遭到看客们的唾骂。演到风波亭岳飞父子归天的时候,满场一片哭声。
接下来,是秦桧夫妇在家中等候风波亭处决岳飞父子的消息。
天禄演秦桧之奸之狠之阴之险实在惟妙惟肖,那种怕岳飞不死、盼岳飞快死,甚至不顾忌来 世报应也要拔掉这眼中钉的心绪表情,令与他同台的天寿都感到害怕。台下一片寂静,仿佛 寒霜突降,把人们都冻住了。
天禄的那支《双劝酒》刚刚唱完,一个男子突然从看客中跳上台来,一把揪住秦桧的脖领子 ,吼叫着挥拳大骂:"你这奸贼!你明知他父子精忠报国、收复失地、救国救民,为什么非 要害死他不可!你说,你说呀!"
秦桧哭丧着脸,连连作揖:"壮士息怒,壮士息怒!在下不过以为,既然割地赔款能了却大 金国的心愿,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去动武?"
男子捶胸顿足地大叫:"割地赔款,割地赔款!你就知道割地赔款,天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
秦桧忽然又神气起来,摆着宰相的架子,阴笑道:"割地赔款,古已有之,又非老夫独创; 便是后世,也未必没有老夫的同道哇!哈哈哈哈!"
看客中忽又跳出一壮士,冲上来照着秦桧的脸就是一拳,天禄没有提防,仰面摔倒,那壮士 如饿虎扑食,拳打脚踢,嘴里还不住地骂:"打死你这狗奸贼!打死你这狗奸贼!"天禄虽然在地上翻来滚去地躲避,还是着实挨了好几下。扮演王氏的天寿连忙上去拦阻,那人反手又 给了天寿一个耳光,怒喝道:"滚开!你这长舌妇!祸水妖精!打死了秦桧再来收拾你!"
后台的管事、芳华班的班主,还有更多的看客,都跑上台拉开了壮士,提醒他这是在演戏。 那人呆了一呆,恍然大悟,连忙赶过去向天禄天寿赔不是。
一位身着长衫的中年看客站到了台口,举臂大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忠义之心,谁人 无有?今日之秦桧,也在行那割地赔款的勾当!我天朝士子,岂能容他胡行!大家须要找他理 论!决不能让他把香港割给英夷!"
一呼百应,顿时人心激烈,人声沸腾。那位中年看客跳下台,许多人围上去,热烈叫好喝彩 ,看客中一大群读书人簇拥着他,揎拳捋袖地说,立刻去他衙门,找到他本人,当面理论请 愿!
他们引朋呼友,信心百倍、义愤填膺地走了,也把大量的看客带走了。大家已经不再想看台 上的戏了,人们要看眼前的《精忠记》。
壮士急忙掏出一锭银子,对天禄天寿说:"我太鲁莽,一时怒上心头,顾不上其他,伤了二 位,实在对不起,这点心意请笑纳,算是我赔罪。我得赶上那些先生,看看能帮他们干点什么才好。"
天禄鼻子出血,脸部青肿,肋下被踢伤,很疼,但还是笑着推辞了银锭,说:"能激发壮士 忠义之心,也算我们这些优伶戏子难得的际遇了。你快去追他们吧。壮士这副好拳脚,日后定会施展给英夷,让他们知道我天朝有人,不好欺负!"
壮士对天禄天寿深深一揖到地,转身跳下台,快步而去。
《梦断关河》七(4)
第一个跳上台的,是封四爷特地安排的人,而这位壮士的出现则全在意料之外,却把整个场 面搅得格外火爆。鼻青脸肿的天禄天寿哥儿俩互相看看,都忍着疼痛欣慰地笑了。
《梦断关河》八(1)
天禄走得很急,一面又忍不住地东张西望,满心焦躁。三月的广州已经热上来,很快,他的 内外衣裳就被汗水湿透了。
他真希望自己分身有术,可以同时去完成两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寻人和送人。
寻人,寻的是天寿。
已经好多天不见他的踪影了。
天禄和天福哥儿俩分头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天寿的消息。他故意藏起来了,还是被人拐走 了?这些日子广州这么乱,会不会误上了好色之徒的贼船?以他那种表面温顺、骨子里倔强赛牛的脾气,万一宁死不肯受辱而被害,也不是不可能的。想到这儿,天禄心里真是火烧火 燎。
但是回想他走失的情景,又觉得是他在使性子闹别扭。
正月十五的《精忠记》,成了一个楔子,引出了广州士民为保香港争相请愿的大戏。于是琦 侯爷正月十九再与义律会面,不但不同意割给香港,也坚持朝廷的旨意不到,不在和约上签 字盖印。这期间,等在广州的柳知秋因急因愤因劳累病倒了,病势上来就不轻。刚吃了几剂 药,稍有减缓,他就急着要回他的听泉居,说死也要死在那里,天福哥儿仨不敢不依,只好 将老人送回香港岛。
也许因旅途劳顿,柳知秋回到听泉居不久病又加重了:咳嗽不止,寒热不退,时有昏迷,人 也迅速消瘦。天寿忧心忡忡地说,仿佛一年多前戒烟时旧病复发的情形。天福天禄都记得, 就是那次旧病复发,逼得天寿铤而走险去偷鸦片的,便都害怕了。毕竟和那时候的穷愁潦倒 不同,天寿花大价钱请来广州最有名的曾在宫里做过太医的张文轩,总算止住了寒热。不过 张太医说,这是旧病,多年来气血亏损太甚,很难根治,止得了寒热止不了咳嗽,止住了咳 嗽止不了消瘦,运气好还能维持两三年,运气不好,这个岁数,说不行就不行。眼下没有大 事,夏秋之交是关口,千万小心。
为此,封四爷和阿嘉夫妇一样,力主为柳知秋冲喜,说是喜气能退灾星。
当把冲喜的打算告诉柳知秋时,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对着天福天禄看了许久 ,轻声地说:"就不再等了?……唉,不用等了,她们就算回来,只怕也早已嫁人了……冲喜自然是好事,能迎娶就更好,算我赎罪,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但不可草草,不可委屈 了我这两个好徒儿,还是先相亲,天福天禄相得中,再定……"他又咳嗽了好一阵,才补充 了一句,"相亲带着天寿去,认认新嫂嫂,日后这个小兄弟就全靠你们提挈照看了……"
官府和英夷是战是和,并不影响老百姓过日子,没人相信英夷的炮舰真的会攻打天朝的南方 大省会。广州城里,街上的买卖照做,茶楼的客人照满,堂会的戏照唱,一年一度的黄元帅 大王庙会照样热热闹闹地开。
相亲的地点就选在了庙会。
封四爷领着他们弟兄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挤来挤去的时候,天福和天禄一直照应着小师弟, 生怕他挤丢了。天寿也紧紧地跟着大哥,还不时像孩子那样拽着天福的衣角。
走上大王神殿前的丹墀,四个比人还高的空心铁香炉一字横排,里面的香烛和纸钱纸枷烧得 极旺,香气烟气弥漫一片,把来烧香的人们都笼罩在淡青色的迷雾中。封四爷要他们停在铁香炉后面,自己先进大王殿里走了一圈,回来笑眯眯地说:"来了,那姐儿俩是跟着她们的 大姐来烧香逛庙会的。她们的大姐已经向黄元帅大王请了面纸枷,给她的独子戴上了,你们 看,她们正陪着孩子跪拜大王呢!"
凡带孩子来烧香的,都要到庙祝那里去买一面纸枷把孩子枷上,意思是承认孩子有罪,理应 受到三灾六病五痨七伤的惩罚;再领孩子到黄元帅大王神像前跪拜许愿后,将纸枷一烧,罪孽和灾病全消,孩子将终生受神的保佑。
透过浓重的烟雾,他们果然看到三个女子和一个小男孩在神像前跪拜,只是背影,看不出究 竟。天禄小声问天寿:"你看她们跟大香小香有没有点儿像?"天寿干巴巴地说:"不知道 。"天福说:"她们一会儿来这边铁香炉烧纸枷,就能看清楚了。"封四爷说:"远远地看 看罢了,千万别借故上前搭话,让人家当你们不正经!"天福笑着挠挠头,天禄用手扒着嘴 角和眼角一吐舌头,对天寿做了个鬼脸。
那边姐儿仨擎着香,围护着颈戴纸枷的孩子,慢慢朝铁香炉走过来。天福天禄哥儿俩目不转 睛地盯着看,生怕漏掉什么细节。天禄悄声问:"她们谁是大姐谁是小妹?"封四爷笑着小声回答:"大姐不相干,穿水红裙的二姐说给天福,穿鹦哥绿衫的三妹说给天禄,相看仔细 了。"
天禄觉得有些心慌,这三妹娇小玲珑,但跟小香毫无相像之处。他悄悄地说:"师弟,你看 怎么样?能中意吗?"没听到天寿回答,天禄才收回目光,扭过头看时,哪里还有小师弟的影子!天禄心里咯噔一跳,顿时预感到不对头,反身就喊叫起来:"天寿!师弟!……"
庙会上人如潮涌,嘈杂喧闹,天寿要是不回答,想找到他岂非大海捞针?
天福也慌了,说:"赶快去找吧,丢了师弟回去怎么向师傅交代!"两人转身要走,封四爷 一把拉住说:"着什么急呀,他那么大个人,又不笨,哪里会跑丢呢,大约是去解手了。你 们倒说说,相中了没有?"
《梦断关河》八(2)
天福天禄哥儿俩一对视,苦笑着说:"先找师弟吧,找着师弟再说别的。"
谁想到,就在他们相亲的这一天,英夷的大兵头义律等不及清廷的回音,便号令英夷大兵船 大洋炮北上,攻打虎门炮台,水师提督关天培殉国;次日攻打乌涌炮台,又有提督时福等六百多官兵阵亡!
消息传到广州,一片骚动,跟着就是店铺罢市,居民家家闭户,城厢内外,成千上万迁移搬 运的人群把道路都塞满了,以致担夫索重价,船户获厚利。城中街衢里巷也各设壮勇防守, 画角之声通宵达旦,既怕英夷攻城,更怕土匪趁机打劫。这种时候,天寿失踪越发令人担心 ,寻找起来也就格外困难了。
第三日,京师的圣旨下到广州:朝廷下诏对英夷宣战。特任命皇侄奕山为靖逆将军,隆文、 杨芳为参赞大臣,赴广州办理剿夷事务,原任钦差大臣琦善革职待命。
这道圣旨,虽然只是朝廷对腊月里大角沙角炮台失陷的反应,倒也使广州人心稍定。主战的 林大人革职不过五个月,主和的琦侯爷也给革了职,战和局面又为之一变。但此时英夷已从 伶仃洋步步进逼珠江口,越来越接近广州城,而广州城内,琦侯爷革职、新钦差未到,各衙 门不知听谁的号令,一时乱了章法。好在老将军杨芳日夜兼程,及时赶到广州,有这位功勋 盖世、声威远扬的当朝名将坐镇,广州百姓好歹算吃了颗小小的定心丸。
对柳家父子师徒而言,这真是一桩喜讯:只要朝廷讲战,一切和约就都不作数,香港就牢牢 靠靠地永属天朝,听泉居就牢牢靠靠地保住了!
可天寿知道这消息了吗?找到今天,甚至贴了寻人启事,师弟还是没影。天福那里有没有消 息?天禄心里着急,应该去找师兄,好好商量个主意。
但今天,他必须去送一个人。
他得到天字码头去为琦侯爷送行。
昨天,他寻找天寿的时候,在街面上迎头遇上了琦侯爷的管家,管家竟主动上来跟他打招呼 请安。他想琦侯爷革职待命,咱也不能墙倒众人推,也就客气地打千儿请安寒暄一番,说不几句,管家就急慌慌地小声说:"老弟交游广、门路多,能不能给我荐个好差事?……"
天禄心里一咯噔,从眼角扫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鸟投林攀高枝也不能这么急吧?琦侯爷 革职待命,兴许还会等来一个荣升的圣命,你上哪儿找后悔药吃去?
管家也嘻嘻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又下来一道圣旨,说这琦侯爷因擅自割让香港和擅准通 商之罪,立即革职锁拿,押解进京受审,家产查抄入官,明儿就要起解了!鲍鹏那小子也锁拿问罪,八成不得活了,看他还狂不狂!……"
天禄不等管家再说什么,扭头就走,心里乱纷纷的。
本来,在这之前,天禄已经被琦侯爷逐出府门了。按说他与琦侯爷之间也谈不上主仆之义。 但在天禄心里,对这位曾经敢作敢为、屡闯乱子又屡有功绩的不可一世的朝廷重臣,有一份 十分复杂的感情。
他是因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随鲍鹏来到府中的。琦侯爷来广州后与英夷打交道,就靠的鲍 鹏,很是信赖;天禄也就跟着沾光,给分派到外书房当差,既轻松自在,又能随意出入府门 ,还时常因人请托得不少外快。天禄对这些钱物虽然来者不拒,但也从不刻意钻营贪求。这 也跟他对琦侯爷的看法一致,他不是那种搜刮钱财永无餍足的贪官,但官场上盛行的如炭敬 冰敬节敬【炭敬冰敬节敬:当时官场中的一种贿赂行为。给人送钱,加一个好听的字 眼,叫做什么敬或仪,冬天送钱叫炭敬,夏天送钱叫冰敬,年节送钱叫节敬,还有喜敬、妆 敬、门敬、陪敬、菲敬等等名目,总称别敬,又叫别仪。】等等,大家都收他也收, 不然他无法维持他的贵胄身份和朝廷大臣的体面。他当然没有林大人的操守,但林大人是当 世难得的数一数二的清官,琦侯爷没法比,也不必比。
琦侯爷待下人很严厉,府中有鞭刑笞刑对付出错的婢仆,下人也极少看到过主人的笑脸。但 天禄例外。有两次,琦侯爷来到外书房,要天禄吹笛陪他拍曲子【拍曲子:戏曲名词 。昆剧授课时,师生围桌而坐,教师在桌上拍着板眼唱曲,学生跟着拍唱,称为"拍曲子" 。后引申为所有拍着板眼清唱昆曲,都称拍曲子。】。他最喜欢的竟是《单刀会》里 关羽的那段《驻马听》,他唱来很是入戏,尤其最后一句:"这端的是二十年前流不尽的英 雄血!……"高亢跌宕,余音缭绕,颇为慷慨激昂。无论是谁,在唱曲子的时候,脾气和心 情都会很好。所以府里的人们都认为主人对天禄另眼看待。天禄当然也有几分知遇之感。
不管琦侯爷怎么官高爵显,出入煊赫,仆从如云,但天禄却看得出这位钦差大人总是愁绪满 怀,而且十分孤独。以他充沛的精力、敢作敢为的性子和不拘一格的作风,恐怕也难以完成 皇上交办的与英夷讲和的使命。这使得天禄在恨他对英夷一味迁就步步退让之余,又对他怀 了好些同情。
天禄终于因演戏嘲讽事发,被琦侯爷逐出府门。他理应反目成仇才对,但每每想起被逐前那 日的所见所闻,他又着实可怜旧主人。
那日演《精忠记》受伤,天禄由封四爷送回府中,管家和鲍鹏等人都来看望,慰问了几句。 没想到当晚琦侯爷也来到外书房小院,第一次走进了天禄所住的耳房,先对房间的整洁和品 位夸奖了一番,随后,仿佛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梦断关河》八(3)
"你去票戏【票戏:戏曲术语。相传清初八旗子弟凭清廷所发"龙票",赴各地演唱 子弟书,从事宣传,不取报酬;后来便把不取报酬的业余演员称为"票友",票友的同人组 织称为"票房",票友演出称为"票戏"。】也不是一次了,怎么会挨打呢?"
天禄说,这次演的是《精忠记》,看客情不自禁。
琦侯爷脸上有些不大自在,说:"《精忠记》里并没有你可演的角色。"
天禄说,班子里大净病了,我临时串演秦桧。
琦侯爷脸色越加难看,又在努力压制,冷笑道:"莫非秦桧演得过于出色,才激起看客的忠 义之心?"
天禄垂了头没有做声。
这时他听到主人声音发颤地又问:"他们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府中人,才……"天禄赶忙抬头 ,想要否认,这一瞬间,他看到了琦侯爷眼睛里极其复杂的表情:痛苦、悲怆、愤懑、无奈 、怀疑等等,那如同受伤猛兽一样的绝望光芒,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
次日,便有广州士人络绎不绝地来为香港请愿,那情景竟如天禄初来广州时所见百姓往林大 人处送颂牌、万民伞那样的攀辕一般热烈。不同的是请愿者的情:对林大人是一片敬重爱戴 ,对琦侯爷却是满腔怨愤。
接待来人就在外书房,在耳房养伤的天禄听得清清楚楚。他当然同情请愿的一方,但又不得 不承认,琦侯爷自有他的道理。听着他精力充沛、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把请愿者对他的指 责一一驳回,天禄不由得感叹:谁都有理,谁都没有不是,那弄成眼下这种局面,该怪谁?
琦侯爷在论争中始终坚持不懈:他作为钦差来广州就是要议和,要停止战争;割香港是英夷 提出的停战条件之一,他只是代英夷将这些条件奏明朝廷,请朝廷定夺,他口头应允只是缓 兵之计,并未在条约上签字盖印。那理直气壮,甚至有点不可一世的气概,来请愿的人驳他 不倒,也拿他无可奈何。
傍晚,耳房里闷得待不住,前来探望的天寿搀扶着天禄到后花园透气。不料隔着蔷薇花篱, 只见琦侯爷和他的小夫人竟在垂红亭小饮。天禄天寿不敢出声,便又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这位小夫人,都说是琦侯爷来广州途中买来的良家女子,但天禄凭直感确信,她必定是风尘 中人,一位身价不低的名妓。朝廷有明令:官员狎妓或纳妓都要受严惩甚至革职。尽管玩了 花招儿,可琦侯爷竟敢娶她,令天禄佩服。
在小夫人面前,琦侯爷维持了整整一天的豪气没有了,喝了很多酒,不住地唉声叹气,说: "原以为革了少穆的职、平平英夷的气,再赔上一笔银子,也就把事了了。谁知英夷胃口这么大,条款一项比一项苛刻!不答应吧,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攻打广州,我这钦差岂不就是饭 桶?一旦城破,项上首级难保哇!答应吧,朝廷内外必然大哗,皇上也饶不了我!"
小夫人说:"你也该找本地官员商议商议。"
琦侯爷叹道:"广州这地方,汉奸太多,这些要事决不可泄露出去,所以我只敢用直隶带来 的白含章张殿元。再说,广州缴烟,虎门销烟,光彩都被少穆得去,我这个来讲和的还不照例要被人厌憎?今天这一整天不就是明证?"
小夫人也叹息:"看你夹在朝廷、英夷、广州官场和士民百姓中间,哪里还有缝子可钻?真 要给压扁挤碎了。"
琦侯爷又咕咚咕咚地喝了一阵酒,说:"大角沙角炮台一失陷,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朝野上 下明枪暗箭都会朝我身上扎,替罪羊当定了……"
小夫人这回接得很快:"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奏明朝廷,调兵来打!"
琦侯爷竟哈哈哈哈地笑起来:"都说打,打!莫非以为真能打得过吗?除了我琦善,他们谁 从近处看过一眼英夷的大兵船?夷人那洋枪不用装药,一扣扳机三五十丈外百发百中,我们 有吗?他们的炮弹不是石球,一打数百丈远,落地就能炸毁一大片,我们有吗?……岳武穆 的话,武将不怕死,文官不要钱。现如今是武将怕死又要钱,文官要钱又怕死,如何打得成 ?"
"就算官兵不中用,天朝这么多人,一百个打一个,一千个一万个打一个还怕打不败那小小 的英夷!"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啊!"琦侯爷的声调已带着很浓的酒意了,"聚众的事犯朝廷大忌呀! 打了英夷,再回头打官兵打朝廷怎么办?……如今,惟有'和'是了结此局的出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只是我琦善……唉,可怜生前身后名啊!……"
"你……"小夫人极力抑制自己的伤感,安慰道,"放宽心些,或许能等到转机也说不定。 "
琦侯爷的声音里竟带着呜咽:"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一片孤忠,可以对天!……自古 以来,哪里有议和大臣能够青史留芳?可遗臭万年,又有何颜面上对祖宗下对子孙啊!…… "
小夫人仿佛也陪着落泪,唏嘘许久,后来却说起元宵节的《精忠记》,说起她听来的关于天 禄的"割地赔款"的台词。天禄天寿在蔷薇花篱这边面面相觑,虽然一直没听到琦侯爷的回答,但也知道必是凶多吉少。
三天后,琦侯爷又到蛇形湾与英夷会议去了,管家才来问天禄的伤情,得知已经痊愈,便拿 出二十两银子给天禄,说主人命辞退他,要他在主人回府前离开。天禄什么也没说,收拾东 西就走人。他又住回到梨园会馆,与天寿同租一套三间屋,直到今天。
《梦断关河》八(4)
他和天寿不时谈起那日他们在蔷薇花篱下听到的话,天寿觉得琦侯爷是活该,他心里却总是 有点过不去。开始朝廷革他大学士职夺双眼花翎的处分,天禄觉得还算公平,可后来的革职 锁拿押京审问并查抄家产,就太过分了。昔日的这位高高在上的主人一旦成为阶下囚,天禄 竟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去送行便问不过自己的良心。
离得很远,天禄就已看到那艘飘着"汉军副都统英隆"长条旗的大船,琦侯爷将由这位副都 统押往京师受审。船上来来往往许多官兵在忙碌地安置行李和柴米油盐菜蔬等日用品,从码 头上的歇脚亭到大船的踏板,三步一哨,也站满了身穿号衣手持刀枪的兵丁。还不到起程时 刻,天禄看到,身着蓝衫、颈锁铁链的琦侯爷,在两名营官的监视中,正坐在歇脚亭的石凳上等候。
若是平日,押送犯官的场面怕不有成千上万的人来看热闹,可这些天广州人心浮动,大多惶 惶不可终日,没了看热闹的心肠,码头上只有数十闲汉聚集着,在那里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不时也有人朝琦侯爷这边吐几口唾沫,骂上几声。
从闲汉间穿过,走近带锁链的琦侯爷,也需要勇气。天禄咬咬牙,昂然而进,大声对持刀来 拦阻的兵丁说:"我是琦侯爷的家人,来给他送行。"
人群轰的一声,数十双眼睛一起盯向天禄,兵丁也奇怪地看看他,转身去向营官禀告。
他很快被带到亭中。只见琦侯爷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放在膝头,双目紧闭,一向红润润的面 色变得灰白,眼窝也深深地陷了下去。天禄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上前单腿跪倒打个千儿 ,轻声说:"给侯爷请安。"
琦侯爷睁眼,看看天禄,没有做声。
天禄又说:"小的来送送侯爷。"
琦侯爷苦笑着,叹道:"偌大广州,万千子民,竟只有一个被我逐出府门的仆从来送行,真 是难得了。"
天禄拿出一个包袱:"小的没有多少进项,只凑了四十两银子,给侯爷路上买酒;这是侯爷 一时也少不得的京师香片茶,恐怕这一路无处买去,给侯爷带了一斤路上喝。"
琦侯爷只望着天禄,说不出话。营官却不肯接包袱,说这事须报英都统知道。正好船上人招 呼他们准备起程,琦侯爷一站,身体摇晃,差点又跌坐下去,天禄连忙扶住,营官也没干涉 ,便由着他扶犯官下船。
一边走,琦侯爷一边告诉天禄,鲍鹏也在押,一同进京,但他是囚犯,只能关在囚舱。府中 管家人等在他被锁拿后便一哄而散,小夫人已被收监,请天禄得空代他去探看探看……
天禄陪琦侯爷站在船头,等候营官上顶舱禀告英都统,忽见一艘划得很快的客船驶近后立刻 减速,竟朝这艘押解犯官的船靠过来。一看那船头站着的人,天禄吃了一惊,不由得叫出了 声:"林大人!"琦侯爷痛苦地闭了眼,脸上一阵红潮过后愈加苍白了。
舱顶的英都统却大声喊叫起来:"哎呀,是林大人大驾光临吗?快!快!快搭踏板,标下去接 林大人!"说着咚咚地蹬着木梯赶过去迎接,从舷梯口把林大人直搀到这边船上。得知林大人专程赶来为琦侯爷送行,英都统嗟叹不已,陪着一同走到了船头。林大人背后的随从中, 有天福在。天福也看见了天禄,两人远远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