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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天寿轻轻一笑,眉梢眼角挂着几多说不出的伤感:"那,你以为,下了台就不是做戏了?"

天禄心里一咯噔,暗想小师弟今天是怎么了?便随着话头说下去:"倒也是,有世事如戏这 么一说。你既看得透彻,上台又何必那么认真呢?一唱《离魂》就声泪俱下,弄不好还真离魂儿,晕在台上,回来病几天!多伤身子,真不值当……"

天寿不笑了,呆呆地垂头坐着,一声不响。

"所以呢,大师兄和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要不要……"

"师兄,你别说了!"天寿眼里突然涌出泪水,他嘴唇哆嗦着,强忍住不让它流下来,没有 成功,便猛地转身背朝天禄,几颗大大的晶莹的泪珠随着动作抛洒了好远,落地的啪嗒声震 得天禄心惊,几乎跳起来……好半晌,天寿也没有回过身来,但他轻声地、却又十分清楚地 说:

"你们都不懂,只有在戏台上,我才是真人,我才是真我!"

《梦断关河》十(1)

天寿和天禄说定,第二天早早吃饭,早早出城。

可是,他们注定这一天见不到胡大爷,也无法向他申谢。因为天亮之前,他们就被震天动地 的大炮怒吼声惊醒了。

哥儿俩从各自的房间里冲出来,一起跑到门楼顶,好些人已经拥在那里了。昏暗中彼此脸都 看不清,但火光冲天,随着隆隆炮声,在好几个方向爆炸,把远处的城堞都照亮了。熟悉广 州城的老梨园说,那是西炮台、天字码头和泥城,火光火球火团飞来飞去最密集,像元宵节 放焰火一样的,是城南的珠江江面,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亮得耀眼。难道官兵真的与英夷开战了?

一听这话,天寿一蹦老高,边笑边嚷边拍手:"开仗啦!开仗啦!赶走洋鬼子!打发他们回老 家!……"好些孩子也跟着一起蹦跳喊叫,跺得楼板咚咚乱响。

"好哇好哇!"一位老鼓师高兴地说,"官兵备战两月,调兵遣将,可算是军机缜密,督办 森严,百姓无不额手称庆,欢欣引领。此一举鼓蓄锐之精兵,决运筹之胜算,必能悉歼丑类 、尽扫嚣尘!……"这老秀才出身的鼓师一番摇头晃脑的转文儿,大家虽不能全懂,也知道 是认定官兵必胜。本来嘛,天朝打外夷,数万人马打他们几千洋鬼子,不胜才怪呢!

下得楼来,人人振奋。回到屋里,天寿满面笑容,兴奋得再不肯睡,只要听得炮声密了,就 欢呼着冲出去看动静;一会儿炮声稀疏了,又担心地跑出去张望,进进出出,没有一刻消停 。

天禄笑道:"师弟,你静静吧,看把灯烛都扑灭了,我眼也叫你晃花了!"

天寿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些日子老是不顺,难得有这么叫人开心的事。"

天禄故意说:"有什么呀,官兵和英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爱谁胜谁胜,关咱们什么事!用 得着这么上心吗?"

天寿刚要反驳,突然意识到这是去年秋天自己对天禄说的话,也就笑了:"好你师兄,记人 错一记半年!小家子气!……我那话也没大错儿,如今不是有了咱们的听泉居了嘛!我哪能不 盼着官兵赢呢?要是这回官兵真能打跑英夷,把香港保住了,抢我那五百两银子,就算我心 甘情愿孝敬他们啦!"

天禄撇嘴笑道:"不心甘情愿,不也找不回来了吗?"

天寿怔了一怔,说:"我积那项银子,一是为爹买药瞧病,再就是给听泉居添置些好家具, 布置个好琴室、好画室、好书房。要是听泉居保不住,我这银子不也白攒了吗?"

看着师弟真挚的表情,天禄心里不住祈求上天格外开恩,保佑让官兵打胜这一仗,别让可怜 的小师弟失望。

还不到中午,捷报就在广州城传遍了:击毁英夷双桅大船两艘、舢板小船五艘,打退英夷大 船一艘、火轮船一艘,共溺毙夷兵数百名。

老郎庙里和广州全城一样,欢声雷动。天寿比小孩子还高兴,竟拿出过年没放完的小鞭炮, 鹤行鹭伏,挨着屋悄悄走去,过一间屋扔进去一枚,一炸,把人吓一跳。人家一看是平日在 人前最爱脸红、最不苟言笑的他,无不意外,又惊又笑,他也便开心地笑着逃开,噼噼啪啪 一路放一路笑个没完。

梨园弟子们受到感染,纷纷沽酒称庆,作为回报,又来拉天寿一间屋一间屋地喝过去,要不 是天禄阻止,天寿定要醉得不省人事了。

天禄把天寿扶回来,在堂屋的美人榻上半躺半靠着,又动手给他沏酽茶醒酒,嘴里不免抱怨 :仗还没打完呢,倒喝上庆功酒了!就算真的打赢了,庆功酒也轮不着你,看你醉成什么样 子!……

天寿满脸酡红,眼睛水汪汪的,笑得十分天真妩媚,说:"我才没醉呢!我是什么酒量呀? 不信,咱们再喝两斤!我请客!"说着就坐起来要叫人去打酒。

天禄连忙把他按住,将酽茶递给他,说道:"好好好,我信我信我信,你还能喝五斤,喝十 斤,这总行了吧?快喝口茶,先漱漱口,过会儿要饿了再吃点心。"

天寿听话地漱了口,又喝了茶,舒服地在榻上躺下,脸上还在笑,嘴里还在说:等把英夷赶 跑了,咱们把听泉居好好经管起来,把唱戏挣来的钱都搁进去,种果树开茶园种莞香,日后 经商也好、耕读也好,都能养亲立身不是?咱们总有老了不能再唱戏的时候吧?听泉居就是 咱们的后路,你说是不是?

天禄拧了热手巾,替师弟擦脸擦脖子,像给小孩子洗脸那样,把眼角鼻窟窿眼儿耳朵眼儿都 仔仔细细地收拾一遍,天寿痒痒得格格直笑。后来他笑眯眯、水灵灵的眼睛一直跟着天禄, 看他一双大手搓洗手巾,看他端着铜盆出门泼水,看他放下铜盆擦干净手去取点心装盘,然 后他轻声地唤道:"师兄,你过来。"

天禄拍打拍打手,走到榻前。天寿伸出小手,叫了一声:"师兄。"天禄看他桃花瓣似的双 颊有泪珠在慢慢淌下,细小洁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了嫣红的嘴唇,眼睛里泪光游移闪动,很不安定,就赶快握住他的手,这才感到他手心热得像火一样。他担心起来,忙问:"你怎么啦 ?什么地方不好过?"

天寿一眨眼,浓密的睫毛一拍打,又一串儿泪珠滚落下来。他声音哽咽地说:"你们,你, 大师兄,还有胡大爷、封四爷,还有好多人,--你们干吗要对我这么好呢?……我,我真 的那么招人喜欢吗?……"

《梦断关河》十(2)

天禄拿手绢给天寿擦去眼泪,像哄孩子似的:"真的真的,你是人见人爱,戏唱得好,人生 得漂亮,心眼儿又好,就有点儿小小的怪脾气,也让人心疼……招人喜欢是好事嘛,哭什么呢?莫非你倒想招人讨厌招人恨?"

"你们……你们要是别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倒能好受点儿……"

"说什么傻话!咱们结拜兄弟,对天发过誓的!你哪儿来的这怪念头!"

"我……我也说不明白!……"天寿这回真的出声地哭起来,抽抽搭搭,泪流不止,他赶紧 拿手绢儿捂住脸。

天禄一时冲动,真想对小师弟说:你有什么心事就对我说吧,不管你有什么毛病,师兄永远 都疼你爱你护着你!……

但他终于忍住了,要师弟亲口承认一个男人最感耻辱的缺陷,实在太残酷!即使师弟说出真 情,除了给几句安慰的话,他还能做什么?师弟心里已经很苦,他不能捅破这一层纸让师弟无地自容。于是,他扶起师弟说,回你屋里好好躺床上歇着去。天寿只让他扶着走了几步, 就推开他,自己进他的卧室了,并依照惯例,关门下闩。他的卧室,是谁都不许进去的。

对这位从小走红的小师弟的古怪脾气,天禄早已见怪不怪,而今,他心里更多了几分理解, 知道他防范如此之严是害怕隐私暴露。但理解之余,又不免满心酸楚,哀怜小师弟的不幸, 为小师弟的一生担忧……

可是第二天,城外炮火愈加猛烈,双方舰船和炮台开始互相对射的时候,天寿又跟天禄翻了 脸。

外间传来的消息说,夺回十三行街的官兵开抢了,一连拆毁夷人商馆五间,打坏许多门扇窗 槛,匹头洋货各种什物抢夺一空,尽都肩挑背负满载而归。天禄听到这事,当下冷笑着说:"这么能抢,还能打胜?"

就为这句话,天寿不依不饶,定说天禄存心恶毒,竟向着夷人,英夷都敢跟咱们天朝动刀枪 了,抢他的商馆还不该吗?天禄再三解释说他只不过对官兵这种恶习看不惯罢了,没有别的意思。天寿大眼睛瞪着他,那神情与昨晚判若两人,恨恨地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从一开始你就跟我不是一样心肠!你嘴里不说,可昨儿听说开仗、听到 报捷,也不那么高兴!你不想咱们天朝赢啊?你不想保住香港、保住咱家的听泉居呀?"

"我怎么不想!可想是一码事儿,能不能真赢是另一码事儿!"

"啊--"天寿拖长声调,继续瞪着天禄,"原来你心里是这么回事儿!那你干吗不明说? "

"看你好久没那么开心了,我何必要扫你的兴!再说你也没问过我。"

"那你说呀!你现在就说呀!"

天禄沉默片刻,认真地看着天寿:"师弟,我这人你是知道的,要么不说,要么说笑话,要 说真的就不搀一点假。我也盼着官兵打赢这一仗,我也恨英夷不讲理欺负人,可眼下真的打起来,就这些外省来的几万官兵,就这些新铸的铁炮、新打的木排草船,还有这些新练的水 勇义勇,自己打自己行,打老百姓行,打英夷的兵舰大炮,不行,胜不了!……弄得不好, 广州城也危险了!……"

"你瞎说!"天寿直跳起来,冲上去捏着小拳头就朝天禄胸口咚咚咚咚擂鼓也似的打。

天禄一把攥住师弟的手腕儿,笑道:"你想打疼我,等下辈子吧。赶快回家要紧,广州这边 开仗,师傅和大师兄不定怎么担心呢!"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天寿一面挣扎一面由着性子大喊,"我偏要等在这里,哪儿也不 去!等官兵大获全胜,羞死你!……放手!放手!你把我胳膊都快掰断啦!讨厌!……哎哟哎哟! "天寿突然尖叫,自己用手托住了左臂,疼得蹙眉闭眼,咧着嘴直嘬牙花子。天禄想起师弟 的胳膊前天扭伤,后悔刚才用劲大了,赶过去要给他揉揉。天寿忍过这阵疼痛,猛一转身, 就往自己屋里走,嘴里愤愤地大声说〖BF〗:"〖BFQ〗还结拜兄弟呢!下手这么狠!要是小 三哥,才不会这样!哼,铁锹!"

小时候,天寿和天禄一闹别扭,天寿就要提起小三哥亨利;想起他俩同去澳门那三天经历, 就会让天禄自愧不如,往往就自动让步,自认下风。这次天禄重回广州,两人都已长大,天寿也不再用这杀手锏。今天突然这么一使,倒叫天禄措手不及。而且,只有在对天禄极其不 满的时候,天寿才会叫出铁锹这绰号泄愤。天禄追过去正要说点什么,天寿已经当着他的面 哗啦一声关门上闩。天禄怔了半晌,摇摇头,叹息着低声说:"小三哥……三弟,唉!没法 说!……"

次日,天寿还是一脸不悦,天禄也不理他,可是没有多久,情势就容不得哥儿俩致气了。

外面传来的声息越来越不妙,气氛越来越紧张了。整个上午,城外炮声就没停过。每隔不多 会儿,就有同住老郎庙的孩子匆匆忙忙跑进来报信儿,这信儿也越来越糟糕:

"鬼子又增兵了,派来好多艘大兵船,前天打跑了的那只船,又领来两只围着攻打西炮台…… ……"

"鬼子兵船上大炮太凶了,轰得西炮台受不住,官兵连同水勇都逃了……"

"鬼子大兵船、火轮船攻到泥城,轰了炮就登岸,才上岸数十人,不知谁喊叫一声鬼子来了 !数千官兵全都逃命逃个干净!鬼子打破栅栏,拆毁炮台,把官兵的大炮全扔江里去了……"

《梦断关河》十(3)

"海珠炮台还在跟鬼子对射!天字码头和四方炮台还在,没丢!……"

"听说鬼子的所有大兵船都要开来,大兵船上还装了好多红衣服夷兵,瞧这样子,真的要攻 广州啦!……"

"街上的人都慌得了不得!藏东西、藏粮食,好些人家收拾细软要逃难,眼看着要大乱啦!…… ……"

"你们有法子出城吗?带着我行不行?城门都关了,江上那么多兵船放炮,哪有民船敢开呀 !怎么办?……"

……

天禄天寿一会儿跑街上去看动静,一会儿到各处去打听新消息,一会儿回到屋里,坐在那里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天寿忍不住,也问:

"怎么办?"

"这会子我也想不出办法了。"

"要是那日从东校场回来,连夜出城回家就好了。可现在,唉!……"

"谁承想来得这么快!好在广州城墙足够高足够厚,还是双层,英夷轻易攻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

"英夷的长处在大兵船,那些步战的夷兵,没见他们带着攻城的云梯。"

天寿坐也坐不住,吃也吃不下,只是唉声叹气。天禄劝他怎么也得多吃点东西,万一要逃命 ,还得有力气跑才行。说得天寿哭笑不得,倒多吃了一碗饭。

炮声竟渐渐稀落了,入夜以后,只有几处零星的炮响,而且显得很远。

天寿在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大声地问:"师兄,没炮响了,是不是官兵把英夷赶跑啦?"

天禄本已迷迷糊糊半醒半睡,这时也就听了听,然后大声地回答:"闹不清。睡你的觉吧, 不响炮总不是坏事!"

不但当夜没有炮火,第二天一上午也十分安静。人们惊异地互相打听,议论纷纷,谁也说不 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近午时分,封四爷来到梨园会馆,脸色煞白,气喘不已,平日半睁半闭的眼睛瞪得很大,神 情十分紧张,劈头一句话:"快收拾东西,想法子各自逃命吧!"

大家惊愕不解,几个小伶吓得哭出了声。

封四爷告诉大家:南城墙根儿的人家今儿一早爬上城墙一看,都吓晕了:英夷大兵船全都开 到珠江上来了,二十多只艨艟巨舰,黑压压一片!每个大兵船好几十个黑洞洞的炮口,都对 着广州城!还说昨晚和今天不打炮,是因为今天是他们英夷女王的万寿节,过了节就攻城。 大家快收拾吧!他还要回去安置家小,说罢就匆匆走了。

老郎庙登时炸了营,一片声地喊叫哭嚷,各自冲回屋里,埋藏财物,收拾细软,准备干粮, 忙作一团。

正午时分,南边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空炮响,远远听去,像是人们过年时候放的轰天雷。见识 多的老梨园说,这是英夷船舰在放礼炮,看来真是在给他们的女王过生日哩!人们于是相信 还有整整大半天的收拾准备时间,可以略略松口气了。

但礼炮之后,广州城的真正灾难降临了。

在珠江上迅速游弋的英夷巨舰,开始了沿江攻击,极其猛烈的炮火,打得江岸一带官兵头都 抬不起来,不能抵御,尽皆逃散。

但是炮台上的清兵,却凭借着工事进行了顽强的抵抗。驻守城北四方炮台的总兵长春率领的 满洲兵,处在英夷舰炮和携有多门野战炮的英夷步军夹攻之中,仍猛烈还击,直至近身肉搏 ,五百官兵为国捐躯,受伤千余,炮台最终没能保住;坚守天字码头的总兵段永福,率部与 英夷舰炮相持半日之久,直到英夷大兵登陆,攻入炮台,力不能支,才被迫撤离。

残酷的战事只进行了一天一夜,城外所有炮台都被英夷占领,英夷便由水陆两方包围了广州 城。停在珠江上的英夷舰炮,直接向南城内外轰击,潮音街、金利阜、湖南洲嘴、永清门外由接官亭至城门口,民居民铺多处被击中,燃起冲天大火;占领城北高地四方炮台的英夷, 更架起了大炮向城中心猛轰,不但毁坏许多民居房舍,更将城内两大火药库击中,巨大猛烈 的爆炸和高达数十丈的熊熊大火,震动了整个广州城,近二百年不见兵火战乱的南国第一都 ,在从未经历过的可怕轰击和烈焰中痛苦地颤抖……

火药库爆炸的巨大声浪,震得天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天禄大叫一声不好,扑过来把天寿按 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小师弟。老郎庙老而旧的房子经不住冲击震动,正在爆炸声中 摇晃抖动,吱嘎作响,屋子里一时间尘土弥漫,仿佛突降浓雾,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得墙 壁开裂,顶上沙土泥块稀里哗啦往下掉,暴雨一般朝天禄身上浇。几块坚硬如石的土坷垃砸在头顶和脊背上,疼得天禄蹙眉闭目,却咬牙忍住不出声,免得已经吓得浑身哆嗦的小师弟 雪上加霜。这一刻他甚至觉得,为了护住自己身子掩盖下这个娇小玲珑、令人痛惜的小男孩 儿,即便豁出命去也无怨无悔!……

不知过了多久,房子不再摇晃,地面不再颤抖,连续不断的火药库爆炸终于过去,天禄拉着 天寿站起来。天寿吓得面容嘴唇都没了血色,但还回手给师兄拍打土灰,上下查看师兄有没 有伤着。

天禄着急地说:"没伤没伤,什么都别管,快逃吧!……"话音未落,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 炸声,把弟兄俩震得摔倒在地。堂屋的房顶轰然垮下来,把八仙桌砸得七零八落,幸亏没伤 人,可屋里所有立着的东西全都倒了。老郎庙也被英夷的炮弹击中了。

《梦断关河》十(4)

天禄一声不响,拉起还在惊叫的天寿,背起准备好逃难的包袱,一头冲出门!跑出去不过十 来步,身后就传来房倒墙塌的轰隆响,飞起的尘土追着他们往身上扑。男女老少都逃出屋子 ,像惊了的羊群,乱喊乱叫,四下乱跑。天禄也不管他们听见听不见,站在大门口,扯着喉 咙大吼:"快点儿朝外跑,这房子就要全塌啦!都往城门口跑,找机会逃出城啊!……"

天禄天寿兄弟两个不停地跑着,天寿边跑边喘气边问:"往哪个城门跑?城门不是都关了吗 ?"

天禄道:"去西门。城外败兵要退回城里来,城门总得要开的,趁那个时候冲出去!别问了 ,别看别说话,快跑!……"

他们眼中所见,处处是大火,处处被轰击在爆炸,繁荣富庶的广州城成了人间地狱:火焰、 黑烟、尘土、泥块瓦片在空中飞舞;炮声、爆炸声、房屋倒塌声、草房木屋燃烧的噼啪声与 人们的惨叫、哭喊、呼救、咒骂绞缠着形成可怕的巨大声浪,笼罩在整个城区的上空;许多 焦头烂额的人发疯一样挖掘着倒塌房屋,抢救埋在里面的亲友或财物;扶杖弓腰的老人们只 能互相搀扶着,寻找能够藏身的安全处所;可怜那些小脚妇女,挎着小包袱却走不动,搂在 一起哀哀哭泣;而那些被炸断肢体躺在汩汩鲜血中的尸体,天禄只要发现就去蒙住师弟的眼 睛,拉着他更快地跑开……

大火!大火!这场把暗夜炙烧得如同白昼的可怕的大火,这场把广州变成一处销毁生命销毁财 产的大洪炉的可恨的大火,永远留在了天禄天寿兄弟和所有广州人的心中!

他们终于穿过大火,沿城墙根跑到了西门口。与天禄有同样判断的人很多很多,他们到达的 时候,关闭的西门内已经聚集了数千等待出城逃命的广州人。

百姓从来怕官府怕官兵,就是到了眼下这样炮火连天、后有大火、前遇闭死的巨大城门的绝 境,还只是向守门官兵苦苦哀求,求他们放一条生路。提枪拿刀的官兵,打了败仗竟比平日 更凶狠,不住地叱骂轰赶,不许百姓靠近城门。

兵民相持间,一发炮弹击中了城门楼子,轰隆的巨响后又是哗啦啦土崩瓦裂的倒塌声。百姓 们惊慌失措,乱喊乱叫乱拥乱挤,朝四下逃窜躲避,挤伤踩伤被城门楼子碎片砸伤的又不知 有多少。

烟尘散开,城门楼子炸塌了半边,上面抬下来好几具守城的官兵的尸体,血肉模糊,惨不忍 睹。天禄对一个看上去面貌还算和善的守兵说:

"弟兄们守城,吃苦受累,受伤亡命,实在令百姓感佩。可如今城内大火,百姓也伤的伤、 亡的亡,又都手无缚鸡之力,还有这么多老少妇女,难道就让他们等死吗?您就网开一面, 放大家逃生去吧,也是你们积的一份阴德呀!"

"不是我狠心,"那兵丁低声回答,"开了城门,万一洋鬼子趁机打进城来,我们按军律都 得斩首哇!……"

不知是上天不忍使烧了好几个时辰的大火把广州城变成一片焦土,还是要给逃难的百姓更增 加几分艰难,天空中一阵阵怒吼的雷声压住了炮火爆炸声,一道耀得人无法睁眼的闪电刚过 ,"啪啦啦--"一声惊人的霹雳就在人们头顶炸响,随着来了一场瓢泼大雨,顷刻之间, 城门口的数千人都被浇成了落汤鸡,一个个哭喊叫骂,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天寿一屁 股坐在泥水地上,抱头大哭……

大雨浇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半截城门楼子上忽有数名兵丁对着守门官兵大喊:"开门!快 开门!天字码头守军撤回来啦!"

守门兵丁好几个人上去连扛带推,把沉重的门闩抬下来,两扇重逾千斤的城门缓缓打开,许 多官兵呼噜呼噜地拥了进来,丢盔弃甲,神色仓皇,十足的溃败相。可一进门,对这些愁苦 万分的百姓,又拿出蛮横不讲理的故态,打骂推搡,要百姓给他们让出路来。

这时,刚才跟天禄对话的守门兵丁在他耳边悄悄说:"还不快走!"还顺手在他背后推了一 把。天禄一把拉起天寿,朝着周围人群,用足了十多年练就的最高最响的嗓音,举臂高呼: "快出门哪!--"

一呼百应,聚在城门口的百姓们跟着一起往门外冲,和继续拥进来的败兵纠缠成一团。天禄 怕把天寿挤丢,干脆把两人的衣襟结结实实地系在一起。混乱持续了半顿饭工夫,终究各自 脱开了:败兵逃回城中,靠城墙掩护自己获得安全;难民逃出城去,立刻四散投亲靠友。

跑出去半里多路,雨大路滑,泥淖又深,天寿一个劲儿地摔跟头,天禄也跌跌撞撞,实在跑 不动了,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气。回头看时,广州城上空黑烟弥漫,火势已渐渐低下去,黑烟 中,这里那里,飘扬起一面面白旗,--那战败求降的耻辱的白旗!

天禄心头一酸,竟滴下了泪。他转头不看,随意问道:"去哪儿呢?"

天寿好不容易顺过气儿,说:"回咱们旧家……上回你们找不到我,其实,我一直就……待 在那里的……"

他们终于艰难地走近他们幼时居住过的宅院。其时,大雨初停,虹亘中天,日气蒸云,漫天 作金黄色,令人不敢逼视。很快,云色由金黄变红黄,变金红,直至变成浓重的血红色,红得叫人心酸,红得令人心碎……

从头到脚浑身泥水淋漓的天禄天寿,无力地坐上宅院的台阶,望着越来越暗的血红的天空, 又互相看了一眼,天寿"哇"地放声大哭。天禄搂着小师弟的肩膀,强忍着强忍着,眼圈还 是红了……

《梦断关河》十一(1)

惊吓、劳累,加上浑身被大雨浇透,体弱的天寿当晚就病倒了,浑身发热,头疼腰疼肚子疼 ,连所有的关节都酸疼,鼻涕眼泪不止,咳嗽咳得夜里觉都睡不好。天禄和雨香用心照顾, 还找郎中给抓了几服药,吃下去,眼看着病情减轻,能喝几口粥了。天禄却熬不过,跟着又 开始了发热。

天禄平日很少生病,这一病可就不轻,高热两三天不退,人都昏迷了。

仗着身子骨向来壮实,也仗着郎中的药,程师傅还给拔火罐,天禄才算慢慢清醒。不过高热 退了以后,吃喝不香,却一天到晚睡不醒。雨香对天寿说:真怕天禄哥哥睡傻喽!

天禄天寿哥儿俩来到胡家班时,有家的孩子们早逃回父母身边去了,多数教师琴师也都一哄 而散,只剩下鼓师程师傅和雨香等两三个没家的孩子。好在做饭的阿六没跑,米粮菜蔬也都 不缺。程师傅原先是柳知秋的学生,所以对天禄天寿特别关照,食宿都很周到。他们实在幸 运,因为后来听说,从城里逃出来的,不是被夷人拉去给他们拖炮扛炮弹背火药,就是被官兵或者土贼抢个精光,不死也带伤。

病中只顾挣扎着活下去,全然不知日子是怎么过的。伺候了天寿又接着伺候天禄的小雨香, 还有天天来看望这哥儿俩的程师傅,也只是劝他们好好养病,别的事一概不提。

这日一大早,满天彩霞,映得窗内一片粉红,天寿觉得精神似已完全恢复,便早早起身,在 院子里活动筋骨,练练腰功腿功。走到天禄住处,在窗口听了听,天禄鼾声阵阵,睡得正香 。天寿放心了,又怕吵他,便走出大门外,到那几棵大榕树下,对着浓密的、像巨大的绿色 华盖一样的树阴,咿呀呃地喊起了嗓子。

雨香立刻跑了过来:"呀,天寿哥,你病还没好利落,忙什么呢!"

"这一病,总有十来天没喊嗓儿了,再不练,该上不了台啦!"

"怪不得你能唱红呢,师傅老说梅花香自苦寒来。"

"干咱们这行儿,偷一点儿懒都不成。瞧我这嗓子,竟喊不出样儿了!唉!"

"别急,练两天就好。等天禄哥全好了,你们俩赶快回家去瞧瞧要紧,家里头柳师傅和天福 哥不定多么着急呢!……"

"这些日子,多谢你和程师傅照看,不然,我们病死途中也说不定呢!……开战前一天我们 就说要来的,胡大爷把我们芳华班的九个孩子给救了,我们说什么也得谢他才是……可这些日子总没见胡大爷,也不知道那仗打成了什么样儿?"

雨香欲言又止,看了天寿一会儿,问:"你的病果真好了吗?程师傅说病人别听糟心事,不 然落下心病更难治。"

天寿心里忽悠一动,笑道:"没好利落我能出来练功吗?"

"好,那我跟你说,可不许着急啊!……那仗打败了,差点儿没把广州城给炸平烧光!朝廷三 大帅跟洋鬼子讲了和,赔给人家银子。洋鬼子鬼着呢,要三大帅先领兵退出广州六十里,再等银子到手,他们才肯退出虎门!"

"那,香港岛的事没提?"天寿连忙问。

"没提,禁鸦片的事也没提。"见天寿脸色倏然阴沉,雨香声音也低了下去,"说那银子只 算是赎城费,拿到钱他们就不打广州了。"

天寿想到父亲,想到听泉居,不禁心慌意乱,顺口问道:"赎城费多少?"

雨香瞪大一双杏儿眼,像是报告一件特大奇闻:"六百万银元!"

天寿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不相信地问:"多少?"

"六百万银元呀!听说合银子四百二十万两哩!"

"老天爷!"即使是天寿这样见过大世面、见过大捧银子的红角儿听来,这赎城费也像山脚 下的小蚂蚁看山顶一样,高得不可思议,"英夷可真太黑太狠了!"

雨香又看了天寿好一会儿,说:"告诉你吧,这回胡大爷可倒大霉了!"

天寿为了自己病在离胡宅不过一里之遥的地方,整整十天胡昭华竟不来探望,心里大不自在 ,想问正不好意思开口,这时装出淡漠的样子,赶忙问:"怎么?"

"开仗头两天,官兵必是想学周郎火烧赤壁,顺水放火筏子去烧鬼子大兵船,全叫人家使长 篙给拨拉开了,鬼子一个没烧着。火筏子直流到胡大爷在江边的货栈,倒烧起来了,把货栈烧了个一干二净,连里面堆放的八千个压得死沉的棉花硬包,都烧成了灰!程师傅算了算, 说是烧掉了好几十万两银子!"

"啊!……"

"还有呢,讲和第二天就得交给鬼子一百万两银子,说是从藩台衙门银库里提的,又从下面 府州县筹得一百万两,余下二百二十万,要广州富户认捐。都说十三行赚的是洋人的钱,如今理当捐出来救急。听说有二百万落到十三行头上。胡大爷号称十三行首富,还不得给人家 狠狠刮一家伙!"

"胡大爷给刮去多少?"

"还不知道呢。你看,江里英夷大兵船还停着,就是等着拿银子的,拿不够数鬼子就不走! "

天寿心里针扎似的难受得很,又说不出来,只得沉默着,好半天才低低地叹息说:"胡大爷 真倒霉!……夷人鬼子太欺负人了……"

吃早点的时候,程师傅见天寿脸色难看,知道雨香多嘴,着实责备了几句,又安慰天寿说: "别着急,天无绝人之路嘛,好歹你们哥儿俩囫囵个儿地逃出来,没受伤没落残疾,比比城 里城外死伤的那些个百姓,你爹也算烧了高香啊!"

《梦断关河》十一(2)

"老天爷怎么生出这些个鬼子来祸害人呀!"天寿愤愤地说,眼里闪着泪光。

"是啊,百姓遭劫呀!……前几天,占着城北四方炮台的鬼子四下乱窜,夺牛羊抢财物,强 奸妇女,竟然掘人祖坟,搜罗棺材里的陪葬!抢到三元里,竟轮奸了一个老太太!村民怒火冲 天,一顿暴打杀了好几个鬼子!一百零三乡百姓歃血为盟,数万村民把鬼子围困在牛栏冈, 正逢天降大雨,鬼子的火器没了功用,只好逃命啦。村民边追边杀,鬼子死伤怕不下一两百 人呢!后来,知府大人亲临,劝退了村民,才替鬼子解了围……"

"太好了!太解气了!"天寿跺着脚直喊,"知府干吗帮着鬼子?见天价叫着拿汉奸拿汉奸, 他这算什么?广州百姓加上广东全省百姓都跑来打,不把鬼子打跑才怪呢!"

雨香叫道:"我也是这么说呀!都跟三元里似的,十万人百万人围困住鬼子,杀不光他也吓 死他,少说也得把他们赶回老家去!"

"唉!激于义愤,谁不这么想呢?"程师傅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可静下心来掂量掂量, 若不是天降大雨,鬼子失了所长,又事出意外,鬼子无备而来,三元里这事后果难说呀!这 么大的广州,城高墙厚,还叫鬼子连炸带烧,弄得一败涂地,何况无防无守的三元里!听说 英夷威逼朝廷大员,若是围困他们的村民不散,他们就要再次攻城,还要把近城的所有村镇 都烧掉。你说,那知府大人敢不去劝退吗?失了广州城,朝廷就得要他的脑袋呀!……"

天寿和雨香都不服,可又说不过程师傅,只好闷头喝粥。

阿六慌里慌张跑进来:"快去看!官府到胡宅搬银子啦!"

大家放下碗筷跑出大门。从大门台阶上就能清楚地看到,胡宅大门外停的是知府大人的官轿 和仪从,上百员穿着号衣的差役在胡宅大门口出出进进,用长杠抬出一个个沉重的箱子,装车运到江边上船。从门口到江边的短短路程上,还站了许多带刀背枪的兵丁,显见运的就是 胡昭华被迫捐出的银子了。

从早饭后一直运到太阳当空,胡宅那边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远远听来,分外凄惨。雨香的 小师弟从开始就在地上画正字,算计抬走了多少箱银子。大家看到胡昭华出门跪送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抬手要他起来,仿佛还说了些鼓励的话;等知府大人的车轿仪从都上了船,胡昭 华才转身回去,离得太远,也就看不清他的表情。雨香的小师弟正在那里算总数,后面有的地方画乱了,但他还是非常惊奇地说:

"差不多抬走五百个箱子哩!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银子呀!"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算不清。

程师傅叹道:"就算一箱装四十个五十两元宝,这一下子也刮走了上百万的银子呀!好不心 狠手辣!……看来,咱们这胡家班维持不了啦,各自寻思着另谋生路吧!……"

大家沉着脸,都心里打鼓,可谁也不做声。

回到院里不一会儿,胡宅那边厨房里打下手的小厮来找阿六,说是官府把胡家银库搬空了, 共是一百一十万两。老太太气晕过去,几房太太姨太太都在那里抱头痛哭,胡大爷把自己个 儿锁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见人,谁叫也不理。二爷三爷怕他出事,正想法儿呢!

这消息更叫大家沮丧,话都懒得多说,午饭也吃得没情绪,天寿干脆把他和天禄的饭端回屋 里去了。

饭后,雨香到花园玩,从山石间看到天寿独个儿待在那几棵栀子花旁边,像是在看花,仔细 瞧瞧又不对劲儿。

他显得很不安,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又愣愣地像是木雕泥塑的一样, 一会儿笑笑,一会儿又紧皱双眉不住摇头。他采了两朵白白的栀子花,放在鼻尖闻了又闻,可一跺脚又把花儿扔得老远……他这是怎么啦?雨香一向佩服并且喜欢天寿,赶忙走了过去 。

天寿坐着石凳,全身都趴在石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雨香从背后轻拍天寿一下:"天寿哥, 你又不舒服了?还是回屋歇……"他的后半句话惊得咽了下去,因为天寿一抬头,他便噤住 了:通红通红的面孔,眼睛里包着满满的泪水,白白的小牙使劲咬着嘴唇,咬得都沁出血来 了。他竟猛地把雨香的手一把抓住,抓得很紧很紧。这从未有过的举动,加上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表情,真把雨香吓了一跳。

"天寿哥,你这是怎么啦?"

天寿还是抓着雨香的手不放,神情十分激越,眉尖不住耸动,以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盯着雨香,轻声地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对不对?"

"对啊!师傅和戏文上都是这么说的。"

"知恩不报,猪狗不如,对吧?"

"那是当然!"

天寿眼睛一闭,大颗泪珠啪嗒啪嗒滚落下来。

雨香惊异地看着,试探地问:"莫非……胡大爷?……"

沉默中,天寿睁开眼睛,那双叫雨香羡慕爱慕的丹凤眼蒙着泪雾,亮晶晶的有如晨星,光芒 闪烁,极不稳定。雨香竟看得心慌,不敢久视。

"雨香,你信命吗?"天寿突然轻声问。

"命?……我不知道。"雨香茫然回答,又反问,"那,你信吗?"

"我……原本信的。可今儿个,想试试看……"

《梦断关河》十一(3)

"试……什么?"

"不认命成不成!"

天寿俊美的面容,因焕发着激情,格外光彩夺目。雨香不解地望着他,既迷惑又不知所措。 正是这孩子天真稚气的疑问表情,激发了天寿,他眼睛里陡然亮起一片炽烈的火光,猛地打 开闭锁已久的闸门,从不对人说的话滔滔不绝,倾泻而出:

"……自小儿我就知道,我命犯孤鸾,惟有独身才能一世平安。可现如今……这么多年 ,他对我真情一片,始终不改;我感激在心,对他又何尝不爱?就与他终生相守,就破了柳 门的规矩,有什么不成?这是两相情愿情投意合,不是卖身也不与旁人相干,有什么不成? ……我又不能为柳家接续香烟,传宗接代!我……"

天寿突然截住话头,看看惊呆了的小雨香,不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从亢奋、迷乱和矛盾中 醒悟,发现自己太失态,后悔说得太多太直,于是伸手抚摸着雨香的肩头,强笑着说:"瞧我,都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千万别跟人学舌去,不然我可没脸见人啦!……"

雨香的小脸一时也红了,长长的睫毛直忽闪,兴奋地连忙说:"你这么信得过我,对我说心 里话,我,我……这么多日子了,我雨香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

天寿的泪水又涌出来。他扯出手绢蒙脸片刻,再抬头,仍垂着眼帘,说:

"胡大爷待我有大恩。如今逢着他遭难,该是我报答他的时候了!……我师兄还睡着,等会 儿要是醒了,你替我照看照看,他还有两剂药没有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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