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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桌上杯盘狼藉,一坛酒已去了半坛。

知府大人走了以后,胡昭华隔着书房门窗,喝住了拼命敲门的两个兄弟,说天大的事明天再 说,我不寻死,就想安安静静地待会子,谁也别来打搅。老太太大太太姨太太,所有童仆侍 婢,一个都不许进我这书房院门!当大家就要退出的时候,大爷又吩咐备宴一席、酒一坛, 王师爷送进。就这样,从中午起,胡昭华要王师爷陪着,喝酒喝了两个时辰。

王师爷不住地劝他少喝。胡昭华却冷笑着说:"酒入愁肠人易醉是吧?我偏不,越喝越醒, 越愁越不醉!你看我,像是要醉的样子吗?"

确实不像。人家都是越喝脸越红,他却是越喝脸越白,从象牙白变成苍白,又变成惨白,白 得发青,更显得双眉漆黑、眸子乌亮,竟使他罕有地带出一种阴郁男人的强悍。

屋里开始发暗,王师爷探头看着窗外,说:"又是满天乌云,要不就是时辰晚了,大爷你就 别喝啦!……身子要紧,胡家还得靠你支撑哪!"

胡昭华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银库掏空了,十三行街的房子毁了,货栈烧成灰了,我 这败家子还有脸见祖宗?明天就向二弟三弟交账,让贤!……"

"可别,可别,"王师爷半真半假地笑道,"您要真撂了挑子,在下可就没地方混这口饭吃 了。"

"哈,天涯何处无芳草?只看缘分了。"

"你得往开里想,眼下这事又不能怪你,朝廷和官府……"

胡昭华手一挥,止住他:"你不用说了,如今我算是清楚了:什么行总!什么首富!不管有四 海三江的买卖有百万千万的家私,不管怎么忠心耿耿出生入死替朝廷办事为官府分忧,在朝廷和官府眼里,我不过是一条狗!一条肥狗!听明白了吗?……想踢就踢,想打就打,想剥皮 就使刀割,想吃肉就架火烧!……我还得朝着大人老爷们摇尾巴赔笑脸,说踢得好打得妙!割 得痛快烧得香,小民谢恩了谢恩了!哈哈哈哈!……"

胡昭华狂笑,眼泪都笑出来了,连着喝了三杯酒,抹了抹眼角,沉默了许久,伤心地说:" 论理,朝廷特许十三行做最赚钱的洋商买卖,是天恩,报效朝廷也是应当的。可这么多年, 胡家报效得还少吗?这回偏火上浇油、釜底抽薪,心太黑下手也太狠了!……我呀,真是十 足的大傻瓜!我干什么一次两次三次地从中调停?一看朝廷支持不住就赶紧地张罗着讲和? 我费了大劲促成和局,倒把自己和得个倾家荡产!我图的什么呀?……就让夷人把官兵打败 打垮,一直打进广州,让朝廷那些个钦差总督巡抚提督知府一个个全都杀的杀、流的流、革 职查办的革职查办,不也碍我不着吗?胡家不也丝毫无损吗?我这是何苦来呢?……"

王师爷见胡昭华眼里闪着亮亮的凶光,不由得背上蹿过一道冷战。可这位公子爷却转而长叹 ,摇摇头,说:"大战一开,玉石俱焚,无论胜败,无论谁有理谁没理,受苦受难的还是无 辜百姓啊!他们终究是我的父老乡亲,我终究是天朝人吧?……"

王师爷赶紧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是啊,您实在是两难哪,一边是父母之邦,一边是贸易伙 伴、生意场上的朋友,两边您都想维护,力主和议最是高招儿嘛!"

"可两边我都得罪了!这边骂我汉奸,那边骂我出卖朋友,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哪怕 落点儿好处呢,偏又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个精光!这不是遭瘟吗?是我上辈子作孽?是我 此生大奸大恶得的现世报?……"

"可别这么说,胡爷!胡家从来有好善乐施的美名,当年捐银修海堤造福一方,所有赈灾济 贫、救助鳏寡慈善之行,胡家都是头一份,这,有目共睹哇!"

胡昭华好像没听到王师爷的劝解,依着他的思路掰着手指头算:

《梦断关河》十一(4)

"商家以赚钱赢利为生是天经地义,不能算是我作孽吧?美食华屋是先人的余荫也不是我作 孽吧?就算这好男恶女颠倒阴阳,老天生成的性情,要说起来该是老天作孽,可怪得着我? 就算我好男色有错,我也从未用强,讲的是两相情愿,同欢同乐,这也算作孽不成?……"

王师爷笑着劝道:"胡爷不必这么吾日三省吾身了,你这番虽遭挫折,日后自有起复之期, 况且你生来锦衣玉食,已经享遍人间福分了……"

胡昭华一愣,随即仰头大笑,笑得分外张狂,边笑边说:"是啊是啊,人家享用得到的我都 有,人家享用不到的我也有,吃穿住用,敢说比不上皇家也比得过宰相!我还有什么不足? 就算我立马一命呜呼,我还有什么憾事不成?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他的笑随着一 声比一声低沉的"没有了"而完全消失,后来竟手持酒杯,眼望虚空,呆住在那儿。

王师爷偷眼看着他,悄声一笑,说:"我猜你还有一桩憾事--韵兰,可对?"

胡昭华瞥了他一眼,默默举杯把酒喝干。

"我看得出,你是真的最喜欢韵兰,下了好大本钱,费了许多心血,竟不能换来心许,我要 是你,早下手了……"

〖CM(33〗胡昭华又沉默片刻,说〖BF〗:"你是说我不敢下手?……〖BFQ〗连我自己也不大明〖CM) 〗白……当初或许是因有天福怕着林钦差,后来又因有天禄怕着琦侯爷,等这二位钦差 大人都革职了,我又念着多年的忘年交,不舍得糟践那一份真情了……这也是韵兰的可贵之 处了。"

"还是那句老话:越得不到手的越舍不得!"

"也许吧!……如今,胡家一败涂地,家班怕是再也养不起了,憾事就憾事吧,谁一辈子还 不留点子遗憾!……喝酒喝酒,为这点遗憾,也该陪我干了这一杯!"胡昭华说着,拿手中的 高脚玻璃杯用力跟王师爷的杯子一撞,两个杯子一起碎了,清脆的声音十分好听,酒也洒了 一身一地,两人同声大笑。

"胡爷,王师爷!"

熟悉的声音很轻悄,却不啻一个炸雷。笑声戛然而止,两人一起回头,胡昭华直跳起来,带 倒了凳子,碰动了桌子,满桌杯盘碟碗丁当乱响。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引以为憾、得不到手 的韵兰--天寿柳摇金,就站在面前!

天寿衣裳头发都湿漉漉的,脸上也滴着水,鼻尖耳朵都红了,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眸子闪闪 ,一眨不眨地盯着胡昭华看。

胡昭华直扑过去,伸手扶住天寿的双肩,像要证实这不是个幻影:"韵兰!真的是你?…… 你居然此时从天而降?……真的,真的是你……"他目光在天寿脸上流转,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王师爷笑笑,说:"下雨了?我们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到厢房去瞧瞧。"他说着推门而 出。风声、雨声和隐隐的闷雷声从门缝送进来,但屋里的两个人全然没有听见。

两人只是对视着,默默无言,目光是交流的惟一窗口。

后来胡昭华掏出手帕,细心地为天寿擦去头发和脸上的水滴,醉心地轻声赞叹说:"真个是 吹弹得破哟!……"

"我……"天寿欲言又止,面红过耳,心跳如鼓。

"你要对我说什么?"胡昭华的声调仿佛含着磁性,非常低沉,温存体贴,像丝绒一样,使 得天寿的心似乎在不住地膨胀,膨大得整个胸膛都盛不下,使得他呼吸都异常困难。天寿努 力忍住突然涌出的泪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说:

"半年多以前……在花园清芳楼的酒宴上,你对我说的话……你发的誓,还作数不作数?…… ……"

"韵兰,交往十年了,你还信不过我吗?"他的声音越加低微轻柔,犹如耳语。天寿努力抗 拒这魅力无比的低语的诱惑,使自己保持清醒,这很困难,一时间心软得无法收拾。他不敢 抬眼,但还是毫不含糊地表白说:

"我……我柳天寿一不求荣华富贵,二不求光宗耀祖,只求百年厮守,天长地久!"

"你放心。我胡昭华说到做到,此生决不负韵兰,否则,天打五雷轰!……"

天寿赶紧用手捂住胡昭华的嘴,胡昭华就势拿过天寿的小手在自己面颊上嘴唇上摩挲着,沉 醉地望着天寿越来越红、红得像桃花、红得像玫瑰的小脸,不由得心房发颤。天寿竟第一次 不抽回自己的手,反倒轻柔地抚摸着他那漆黑的眉毛、他那温柔的眼睛,还有他面颊上长长 的可爱的酒窝,气息不畅地说下去:

"你对我爹,对我……对我们全家都有大恩,如今,正是该着我……该着我报恩了……我愿 意了……"

最后的话,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胡昭华耳边,却像一声雷鸣,把他震得愣怔着,竟有 些不知所措。天寿抬不起头,只把面颊轻轻贴在胡昭华的胸膛上,感到自己的心跳同他的心跳一样又快又响又急,血也在脸上在全身流得轰轰作响,好似就要炸开。他忽然觉得浑身一 紧,已被胡昭华搂在怀中,搂得那么紧,紧得气都透不过来了。他缓缓抬头,两人目光一撞 ,情火骤燃,同时从口唇相接中找到了烈焰的出口和交汇点……胡昭华拼命地压着碾着吸吮 着,从未经受过这些的天寿惊慌恐惧又感到沉醉而甜蜜,再也不肯睁开眼睛……

胡昭华用力扳过天寿的身子,从背后抱住了他,亲着他的肩头、脖子,用面颊摩擦着他的脸 蛋儿,一只手去解他的腰带,一只手却伸到了他的胯下,气息急促地在他耳边低语:"宝贝 儿,好心肝儿,我这么揉搓你,你还没兴致吗?怎么到现在还没起来?我不能半途而废呀! ……"

《梦断关河》十一(5)

天寿心里一惊:"怎么?"

"我做了你,得你也做我,我才能过得去,咱俩才能同欢共乐,快意成仙哪!所以我从来不 收用小伶小童……"

仿佛寒霜突降,天寿身子一缩,瑟瑟发抖。

"你这是怎么啦?"胡昭华重新搂紧天寿,团团炙人的热气呼向天寿耳边,"你放心,我从 来不是血雨腥风摧花手,我要跟你做一对风流旖旎并蒂莲。"说着,又用力在天寿胯下一摸 ,这回真的吃了一惊,"你莫非是个天阉?"

天寿又是羞愧又是懊恼,急忙抽身,一时心慌意乱昏头涨脑,口中喃喃地不知所云:"我, 我不知道你是这种样子……我以为……我以为……"

强烈的情欲陡然被遏阻被破坏,刹那间胡昭华如同一头愤怒的野兽。他猛扑上去,一下抽掉 了天寿的腰带,仔细一看,怒吼道:

"你是个女人!"

他赤红的眼睛鬼怪般闪烁着,步步逼近。天寿又惊又怕,一个劲儿朝后退缩。他却一把揪住 天寿,左右开弓,重重地扇了天寿两个耳光,又猛力一推,天寿扑通一声摔出去好远。他用充满憎恶和仇恨的目光瞪着天寿,恶狠狠地骂道:"滚!滚!你这骗子,肮脏的臭女人!"他 猛地打开了书房大门,震耳的风雨声和隆隆雷声从高天迎头扑下来,他仰着脸直冲进暴风雨 ,大步疾走,仰天大笑大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最美的竟是最丑的!最爱的偏是最可恶最可恨的!……哈哈哈哈! 报应啊!报应啊!……"

王师爷见此情景,连忙跑出去追赶胡昭华劝他回屋。但书房院子很大,王师爷追上时两人都 已成了落汤鸡。大雨如注,浇得人睁不开眼,王师爷拉胡昭华到墙边的大树下暂避,一边劝慰着。胡昭华还跟疯了似的大笑,满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使劲抹了一把,说:"哈哈 ,我给骗苦了,想吃仙果倒咬了一嘴臭虫!他,他是个女人!……"

"啊?!……"王师爷张大了嘴。

一团极其耀眼的亮光猛然闪过的同时,"啪啦啦!--"一道震得人头昏目眩的大霹雳就在 书房院里炸开,其中还夹杂着人的惊呼、大树劈断倒地的巨响,刚刚站起身的天寿又被震倒在地。她一直在羞愤中痛哭,恨不得立刻死去!可此时,她却被更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看得 很清楚,那道霹雳正炸在胡昭华和王师爷的头顶,他们两人同劈断的大树一起倒地,再也没 有起来,再也没有动一动。满院子满屋里弥漫着硫磺和焦木的刺鼻气味……

偏是这时,书房院门响起急促的敲击声。天寿惊得手足无措,想起还有一个通花园的旁门, 起身就要逃,可院门已被强力撞开,大雨中站着天福天禄和雨香,都在大叫着天寿的名字。天寿从隐身的墙角跑出来,张着双臂直扑过去,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泥水中。天福他们三 个赶忙跑上去扶天寿,天寿张嘴叫了一声"师兄!"便放声大哭,只哭了两声,一口气上不 来,昏死过去……

《梦断关河》十二(1)

天福和天禄靠在船舷边,望着船下流动着的清澈透明的蓝绿色海水,都那么心事重重的,已 经交谈好一阵了。

"我到底也没弄明白,昨天究竟出了什么事!"天福端正的面容少有这么疑惑和忧虑,一夜 不眠使他眼睛布满了血丝,白皙的面容微微泛黄。

天禄回眼来看看师兄,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显得又深又长,沉郁地问:"咱们在墙根儿躲那 大霹雳之前,你没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哇,满耳都是风雨雷电!你听到什么了?"

天禄黑眉紧皱,沉默片刻,摇摇头:"像是有人大叫大笑,又不很清楚。"

"没想到雷劈死的模样这么吓人!……我现在一闭眼,就看见胡大爷和王师爷那两张焦黑的 脸,眉眼扭曲得比戏里的钟馗还难看!"

"哼,遭天雷打,定是干了亏心事作了孽!"

"莫非他们把咱的小师弟……"

"这种事对他们这号人算什么!……倒是小师弟一直不对劲儿,得想个法子哄他吃口饭才行 啊!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说话,只呆坐着,可别出事……"

昨晚,他们发现劈断的大树边躺着两具遭雷殛的尸体,都吓坏了。但天福天禄都是见过世面 的,很快镇静下来,与雨香商定,就说雨香是带天福天禄去胡宅寻天寿的,与天寿在半道儿 相遇,一听说柳师傅病危,天寿便急忙跟两位师兄回香港岛去了。雨香呢,因为回来时候雨 太大霹雳又吓人,找了个地方避了避,所以回班子晚了。这样,就把天福天禄天寿和雨香都从胡宅雷殛的事里择了出来。随后,天福就背起仍然昏昏沉沉的小师弟,冒着毫无停息之意 的倾盆大雨,和天禄一起直奔码头,连夜雇船离开广州。

天福此次赶来广州,确实是因为柳知秋病重,开始吐血,还拒绝吃药。广州打仗,消息不通 ,师徒二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英夷的兵船刚刚开始退出珠江,天福就搭第一只来广州的船寻师弟,从残毁的老郎庙找到城外的胡家班,从雨香口中得知天寿的行踪,便同着天禄 雨香一同来到胡宅,不想竟遇到了这样的事。那震得人眼花耳聋的大霹雳和断倒的大树没有 伤到他们,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天福便宽解地说:

"唉,见到那两人的样子,你我都心惊肉跳,小师弟素来柔弱,又是亲眼看到雷劈,哪里经 得起,多半是吓坏了!离开广州、回听泉居住些日子自会好的。只是师傅病重,他又要多一番心事了。"

天禄无言,只是一叹。

天福话题一转:"我还是担心,胡昭华毕竟是广州名人,这事万一牵连到我们岂不是麻烦? "

"不会,"天禄胸有成竹,"昨夜的大雨直下到今儿早上,什么痕迹也都冲没有了。雨香年 岁小胆子不小,又讲义气,再说他也不愿牵扯到这麻烦事里头。况且我们并没有做任何坏事 !就算这里面藏着污糟罪案,也只有他们两个欺负小师弟,断然不会是小师弟呼风唤雨,使 天雷打死这两个大人!放心好了。小师弟回听泉居再好也没有了。服侍病人也能让人分分心 ,忘掉这件倒霉事……"

两人正低声谈论,船老大急匆匆地走来,说:"二位爷,东面云色不对,好像要起风,天也 闷得厉害,看样子还有大雷雨……"

天禄故意轻松地笑道:"风大正好张帆,船走得更快,我们多给你船钱。"

"不是呀,二位爷,我这船小,扛不住,不敢朝前走了,得赶快靠岸!"

天福天禄四顾,水天一色,茫茫无际,哪里能看得见陆地?

天福说:"这不是风平浪静吗?为什么要靠岸?现在离香港岛也不远了吧?"

船老大着急:"二位爷不在海上过活,跟你们说不清!我只对二位爷再说一句,听不听在你 们了:我的船这就往岸边靠,赶在风雨前,大家阿弥陀佛;赶不及的话,就请二位爷还有你 们那位傻小爷早做准备,万一落水也好保命!"

天福看着来去匆匆的船老大,再看看天色水色,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危言耸听,不过想 多得几个船钱罢了!"

天禄劝道:"宁可信其有,去舱里找点应手的家伙,以防万一。真的来了大风雨,照看小师 弟可比平日费力气!走,去劝劝他,就是用强也得要他吃饭!"

任天福天禄说破嘴皮,小师弟只是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天禄生气,吼他:"不吃饭,还想不想活啦?"天寿无神的眼睛对他一瞥,但又像根本没有 看见他。天禄气得扳着天寿的双肩摇晃他,喊道:"你醒醒!醒醒!天大的事也用不着这么五 迷三道的!"

天福止住天禄,端起粥碗,夹了些菜和酱肉,舀了浅浅一匙子送到天寿嘴边,柔声道:"这 是你最爱吃的薏米白果粥,酱肉也做得很地道,尝一口吧?"

天寿居然听话地张嘴接了,呆呆地咀嚼吞咽,表情木然。师兄们都高兴地笑了。喂到第三口 ,匙子竟晃来晃去地对不准天寿的嘴,想要再喂一大口,船身猛然一跳,三个人都被颠起来好高,随后又都摔倒在船板上,碗碎了,粥洒了满身满地。他们还来不及反应,船身的凶猛 颠簸就让他们像三颗豆子一样,滚过来又滚过去,想停也停不住,怒吼的风声夹杂着暴雨抽 打船身舱房的声音,震得耳朵生疼,完全盖住了他们的惊叫声,可怕的事情还是降临了。

《梦断关河》十二(2)

飓风挟着暴雨突然在这一带海面肆虐,大海立即做出疯狂的回应,整个儿沸腾起来,卷起的 滔天巨浪,仿佛能把山岳击碎。那艘小小的航船,像一片枯败的秋叶那么渺小无力,忽而被 抛上浪头,忽而被掷下波谷,忽而又风车似的在狂风恶浪间团团打转,一个凶猛的巨浪朝它 迎头压下,它再也经受不住,被击成无数碎片,散落在波翻浪涌的海面……

船翻之前,天福天禄哥儿俩费了好大劲儿,总算把舱里惟一的救命大葫芦,牢牢地拴在从来 不会水的天寿腰上,才松了口气。他们俩自恃小时候在珠江里练就的水性,并不慌张,但也 只来得及互相叮嘱了一句:"跟着葫芦,朝岸上游!"船就被巨浪击碎。他俩各自抱着了一 块船板,在一片风声雨声惊呼尖叫的混乱中,随着汹涌的浪头沉浮挣扎了许久,才确信自己 没有淹死。

一道道闪电撕破浓浓黑云覆盖的海空,把海面照得雪亮,借着这片刻光明,天福发现葫芦已 经漂浮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不管浪高风狂,硬着头皮追着葫芦游。他们的约定太英明了, 在离葫芦不远处,天福与天禄会合了。再奋力搏斗片刻,他俩终于游到葫芦跟前,见小师弟 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搂着大葫芦,还活着!天福天禄一高兴,咧嘴要笑,一个大浪迎头拍 过来,都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又咸又涩的海水。

天寿小脸煞白,白得泛青,浑身发抖,看来已经喝了一肚子海水,显得非常疲惫,睁开眼可 怜巴巴地看看两位师兄,又闭了眼,像是再也无法支持。天福天禄商量,现在风急浪高雨又 大,游起来耗费力气,又不知道岸在哪里,不是白费劲?想想每次大风浪后,沉船的漂浮物 多被打到岸边,而且飓风再暴烈,很快就能过去,不如先省口气,随波逐流,等风小浪平了 ,再朝岸边游。

飓风还在狂吼,大雨还在倾注,他们在狂浪中上下颠簸摔打,头昏脑涨。大浪激起的水花击 打在身上脸上,疼得如同刀割,天福和天禄把天寿夹在中间,三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借着两 块船板和一只大葫芦的帮助,努力抗拒覆没的命运。

大病初愈的天禄,眼看着有些支撑不住了,好几次船板从他手里滑开,差点被迎头压过来的 巨浪卷进海底。天福大声喊着:"抓紧船板!别松劲!飓风就要过去啦!……"天禄听不清师 兄说的什么,但完全懂得他的意思,白着一张脸,对着天福点头示意。

刚落水的时候,一直痴痴呆呆的天寿,突然长了一股子邪劲儿,拼命挣扎,挣扎到没了力气 的时候,才发现巨大的葫芦能让自己不沉底,这才全力抱住了葫芦,把脑袋搁在葫芦腰上安 全地喘气。尽管狂风巨浪中受刑一样的痛苦让人难以忍受,疲惫不堪,但有两位师兄的左右 护持,自己毕竟吃的苦头最少。生命受到的威胁一旦有所减缓,旧事便又兜上心来,自惭形 秽、万念俱灰的心绪便又攫住了这个脆弱又多愁善感的孩子。天寿断然从腰间扯下系葫芦的 绳子,把它推给天禄。天禄不知是怎么回事,赶紧伸一只手接住。天寿透过水花看罢天福又 看天禄,酸酸楚楚地喊了一声:"师兄,多谢了!……"说罢,猛然松开了扶着葫芦腰的手 ,竟然沉了下去。

天福天禄大惊,赶紧伸手去抓,哪里还抓得着!

天福把船板和葫芦都推给天禄,喊道:"师弟你看住了,我去找他!"

天禄又推还给天福,说:"我水下功夫比你强,我去!"陡然间,天禄不知打哪儿激发出十 倍的气力、百倍的精神,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个猛子直扎下去。想不到不多会儿就碰到了海底,而且,海面上惊涛骇浪,海底下倒不怎么动荡。没费多大工夫,天禄就看到了在海水里 漂浮的天寿。他赶上去,一把揪住天寿的辫子,用力一蹬海底,两人一起冒出海面,离天福 和大葫芦不过十来丈远。

他们会合在一起的时候,风小了,浪也平息了一些,天福天禄一起动手,把天寿重新拴在大 葫芦上,又压天寿的肚子,让天寿把海水吐出来。

"师兄!……这下面到海底只有……三人多深,看样子离岸……不远……"天禄上气不接下 气,累得手脚都在哆嗦,但很兴奋。

"真的?"天福也很高兴,"眼看着飓风也要过去了,等小师弟醒过来咱们就得想法找岸了 。可这四望无际的,往哪儿游呢?"

天禄想了想:"这飓风是……从东边刮来的,船老大说要往岸边靠……也是顶着风行船…… 咱们也……顶着风游吧……"

他们就这样顶风游着,游着,竟然真的看到了陆地的青灰色的影子!从那一刻起,他们就抛 开了船板,带着天寿和葫芦,奋力朝青灰色游过去。当他们的脚碰到软软的沙地的一刹那, 最后一点力气也已用尽,一起倒在海滩上,任半截身子还在海水中泡着经受海浪的拍打,任 雨水瓢泼似的往下浇,再也不肯动一动了。

飓风虽已停息,雨却没有停,甚至下得更大了。

天色昏暗,不知是因为乌云低压、雨下个不停,还是因为时近黄昏。无论这个海边的小庙如 何破败,庙中海神泥像如何面目狰狞和荒诞不经,庙廊下总是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他们利 用香炉灰中侥幸存着的一点火星、破烂得不能再破烂的半扇门板和只剩三条腿的供桌,生起 了一堆红彤彤的火。这火,给了从险恶的大海咆哮中九死一生的兄弟们无限温暖,他们的衣服渐渐干了,他们的脸色渐渐像活人的样儿了。天福看到天寿的小脸被火一烤,竟又透出红 润,放心地长出一口气,说:

《梦断关河》十二(3)

"我去帮帮天禄……没想到他本事竟越发大了!真是多亏了他呀!"

"我也去。"天寿立刻站起身。

"不用了。这火堆也得有人看着。"天福说着,离开火边,出庙门朝不远的海边跑去。雨还 在下,但小得多了。

连天福天寿都不知道天禄对海这么熟识。

他们三个像死尸那样躺在海滩上淋雨的时候,是天禄最先醒过来的。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爬到 海边的礁石上,用手抠、用石头砸,吞吃了许多夹在壳里的海蛎子,又从石头底下礁岩缝中 摸小螃蟹,生吃活嚼下去十几二十只,有了劲儿,赶紧把天福和天寿一个一个地背到更安全 的高处,放在雨淋不到的岩洞里,这才跑出去寻找附近的渔村或是人家。雨太大,看不远, 只找到了这个中用不中看的破庙。他找到了火种,生起了火堆,把陆续醒过来的师兄师弟搀 到了这里,就又下海了。再回来的时候,他大呼小叫,又笑又嚷,用长衫兜了一大包从海里 摸来的大个儿海螺和海蟹,放在火上连烧带烤,让弟兄三个吃到了一辈子也没吃过的那么好 吃的海鲜。

命活过来了,不挨雨淋、不冷不饿了,等到风定雨过天晴,总能找到人家、找到船,就能回 家了。天禄看天寿大口大口地吃着鲜美筋道的海螺肉,海螺黄和油抹了满脸满手,忍不住打趣道:

"要是那会儿我揪不住你那辫子,这么好的海螺肉给谁吃去?"

天寿脸一红,瞪了天禄一眼,像要生气,又低了头,阴郁地笑笑:"我都死过一回了,这程 子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天福也笑问道:"你那会儿倒是为什么呀?支撑不住了吗?"

"对,就是支撑不住,也别连累你们呀!死了拉倒,省得惹人嫌弃!"天寿说得很随意,很轻 松,脸上也是半真半假、似笑非笑的样子。

"真是胡说八道!"天禄"呸"了一声说,"就不想师兄和我,也该想想师傅啊!他老人家还 等着你回家呢!……好了好了,不说这个啦!我再去摸点儿好吃的,今儿晚上怕是要在这儿过 夜了。"

天禄说罢,拿起长衫就出了庙门。天福觉得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跟着去了,留下天寿独 自望着火堆出神。听得他们脚步声远了,天寿才站起来,脱去外面已经干爽的长衫,一会儿 脸朝火,一会儿背朝火,把仍然湿得箍在身上的衣裤烤烤干。

四周寂无人声,木柴噼啪燃烧声和远远的海潮拍打沙滩的哗哗响,更增添了几分静谧。天寿 用双手蒙住了脸,在火堆前跪了下来,泪水如泉,静静地流淌着,流淌着……

不认命成不成?

不成!

她曾怀抱着那么美好的期望,对前程她曾是那么有信心有把握,以为只要自己轻轻一点,一 切就能化为仙境……谁能想到这么多年一往情深的胡昭华,竟眨眼间翻脸成仇?这是什么?这不就是命?

那"天打五雷轰"的誓言,犹闻在耳,竟立时应验,不也太可惊、太可怕了吗?什么时候回 想起来都恐怖得心悸不已!……这是什么?这不也是命?

她本想一死,了结这难言的羞辱和撕心裂肺的苦痛,也不必再受命运的摆布;可没有死成, 也就没有了第二次寻死的勇气了……

那就活下去吧,只能认命了!……

活下去,就那么容易?

大雷雨之夜的经历,将像一场可怕的噩梦,长久地缠绕着她,她得忍痛忍耻忍羞忍愤,打掉 牙齿和着血泪强自吞咽;日后,她得继续如一片枯叶,任凭命运的风浪抛高掷低、翻覆摧残 ,就像她短短十八年人生经历过的一样,无论喜悦还是甜蜜,也总拌着黄连,挫折不断,苦 痛无边……远望老境晚年,更有无尽的孤寂、辛酸和凄凉等在那里……她都得独自隐忍,都 得默默承受,她受得了吗?……

老天爷!你既不让我死,就该让我痛痛快快地活,哪怕平平常常地活着也好,为什么叫我活 得这么悲惨?我一辈子从没做过害人的事,连害人之心也不曾有过;那么多残害黎民天良丧 尽的大奸大恶你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偏欺软怕硬,惩罚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一介小民,这 公平吗?还有天理吗?

痛苦和愤懑填满胸膛,憋得她头昏眼花,心肺绞痛,透不过气。她的双手用力撕扯着胸口, 恨不能立刻炸开,哪怕炸成碎片、化为齑粉!她泪眼朝天,想要怒吼,想要大骂,一开口, 如烈火喷涌,竟喊出了一句《窦娥冤》的唱词: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喊罢,她伏地痛哭。

海潮声里夹杂着一片喊叫,使她的大哭戛然而止。她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倏地跳起身,凝神 谛听,然后狠狠咬住嘴唇,一憋气,硬把泪水咽回去。走出庙门,听清也看清了,天福天禄正在招手喊师弟,叫多添些柴火,赶紧去帮忙,海里还有人。

天寿跑到海边的时候,雨完全停了,天色也越发地暗下来,只见天福和天禄都在海中,各拖 着一个人朝海滩游过来。上了海滩,就叫天寿帮着把两个遇难的人头低脚高、脸朝地面放好 ,然后各自抓住遇难人的脚使劲往上提,好让他们把腹中的海水吐出来。两个遇难的人都是 大块头,不多一会儿天福天禄就都累得呼哧乱喘。天寿看看没动静,说:"怕不行了吧?" 天禄说:"歇口气再试试看,死马当做活马医呗!"

《梦断关河》十二(4)

又提了几回,大量的水像小溪似的从他们口鼻中流出来之后,这两人先后动了动,有一个还 吹了口气儿。哥儿仨很高兴,动手把遇难者翻过身来,好躺得舒服一些。这一翻,天寿先就惊叫了一声:"老天!是洋鬼子!"

天福天禄俯身细看,可不嘛,高鼻子深眼窝,浅颜色头发,湿淋淋的胡子还拳曲着。哥儿仨 全呆住了:竟救了两个洋鬼子!

天福挠挠头,说:"这可怎么办?"

天寿眉毛一拧,突然态度激烈地尖叫出声:"扔回去!扔回海里去!"见两位师兄都望着自己 ,便生气地说,"看我干什么?鸦片是他们卖的,广州是他们打的,香港是他们占的,烧多 少房子杀多少人!要不是他们,咱们能落到今儿这地步吗?凭什么救他们?就是救条狗也不 救他们!"

天福沉稳地劝道:"还没闹清楚是什么人呢,就是洋人也不一定是英夷;就是英夷也不一定 就是来打仗的兵嘛!"

天禄笑道:"要是打仗那会儿,一颗夷人脑袋值二百两银子哩!如今讲和了,悬赏也没了, 他俩死了不是白死吗?……说真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好不容易救上来,怎么好又扔回去! "

天寿恨恨地说:"不扔回海里也不再往高处搬,就搁这儿!看他们的运气,涨潮之前能跑得 了就活,不然就淹死活该!"

天福奇怪地看看天寿:"小师弟你这是怎么了?从前你那么软的心肠……"

"我恨死他们了!"天寿跺脚喊道,声音一时又嘶哑了,"无缘无故的,凭什么要给我们这 么多罪受!"

两个师兄默默对视,一时无言。后来天禄突然自语似的小声说:"老天也不知怎么安排的, 咱们三弟不也是个洋人,也是个英夷吗?……"

"可小三哥他绝不会来打天朝!"天寿一反平日的文静,激愤地尖声大叫,"绝不会来杀人 放火占咱们的听泉居!绝不会像那个穿红军服的英夷小混蛋!……走!咱们走!别管他们! 爱死爱活,随便儿!走哇!快走哇!"

两个师兄都是受过当朝名臣熏陶的,尤其是天福,亲眼看到林大人在同英夷对抗最激烈的时 候,对做正当生意的英商和其他夷商夷人仍是很大度很客气。面对发怒的小师弟,实在有些 进退两难。不料那个脸上没有胡须的洋鬼子动动脑袋,嘴唇轻轻开合,不知想说什么。三人 一齐注视着他,他的声音又大了一些,竟是十分清楚的中国话:

"请……救救我们……我们会……重重酬谢……重重酬谢……"

"他会说官话!"天福高兴了,"小师弟,可见他不是来打天朝的鬼子兵。"

天寿也觉得惊异,紧追着问:"你是谁?他是谁?"

"我……是传教士……他是商人……从澳门去香港……船翻了……"

这样,天寿也就不再反对,哥儿仨一起动手,把传教士和夷商都扶到破庙里。温暖的火和鲜 美的食物,使这两个夷人很快恢复了元气。

那个穿着教士黑长袍的,面白无须,三十岁上下,一脸的温文尔雅,能说一口十分流利的华 语。另一个则有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健壮,浓眉浓须浓发,深绿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一份威严在,一看就知道决不会是个买卖瓷器钟表的小商人。他显然不懂中国话,但他 要向天福他们说什么的时候,教士总是毕恭毕敬地倾听,然后用中国话讲出来。此刻,夷商 庄重地说道:

"我们到中国很多年了,不常见到像你们这样勇敢又俊美的年轻人!"

天福他们笑笑,听着这样的恭维,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夷商又通过教士说:"尤其是那位小男孩,长得这么美丽,简直像个极漂亮的姑娘!就在我 们英国,也很少见啊!"

天寿早飞红了脸,狠狠瞪着夷商,听到他的后半句,不禁叫道:"你们是英夷?"

"是的,"教士直接回答说,"我们是英国教士和英国商人。"他接着又继续翻译夷商的话 ,似乎那更有分量,"你们的救命之恩,我们非常感激,等我们回到香港,一定要重重酬谢 你们!"

天福天禄像大多数中国的正人君子一样,表示逊谢,连连摇头摇手,说不算什么。夷商仿佛 误解了,连忙从无名指上捋下一个大戒指,说:

"这个戒指可以做凭证,你们只须到香港新修的石头码头,那里有新建的怡和洋行办事处, 拿它去取我们的酬谢。要白银还是要银元?"

望着递过来的戒指,天福没接,天禄也没接。天福还说:"施恩图报,非君子也。"这是师 傅教他的,也是书本和戏文教他的。

天寿瞪了师兄一眼,不等教士把天福的话译过去,就气鼓鼓地抢先把戒指夺到手,愤愤地说 :"师兄,你们聋了吗?他们是英国人,他们要到香港去,他们在香港已经修了码头和洋行 !我们凭什么要白救他们的命?"说着,便不再理会两位师兄的复杂表情,拿出在戏台上演 戏的本事,充作内行的样子,把戒指在衣服上擦了擦,凑到火跟前看里看外,又透着光照来 照去,然后噼里啪啦问出一大串话,恶狠狠,又痛快淋漓地说:

"这是红宝石吧?挺值钱的吧?戒指里圈儿还刻着夷字,是你的名字吧?你一定是个洋行老 板,对不对?那我们救你可就发大财了!……你们自己估摸着,你们一个人能值多少钱?我们也都是刚从飓风海浪里逃出来的,差点儿淹死的人,刚喘了口气儿,又豁出命去救你们, 这还不得比平常救人加倍酬谢呀?……"

《梦断关河》十二(5)

天福制止地喊道:"师弟!你这是怎么啦?"即使在戏台上与小师弟合作多年,他也从没见 过天寿这副横眉竖目、嘴脸斜的样子,简直像个趁机讹人的小无赖。天福推推天禄,意思让他也劝阻一下。

天禄却不动声色,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师弟,眼睛里一片赞赏。愤怒到极点的师弟扮演出这 样的角色,他完全明白,就是要故意出口伤人,就是要给夷人点颜色看看。只是小师弟终究 太善良,连骂人也过于文静了……

倒是那个英夷商人听了教士翻译的话,惊奇地扬扬浓眉,耸耸肩头,笑了起来,伸出大拇指 夸奖道:"你真会做生意!是个精明的商人!要在我们英国,你会发大财的!……好吧,我们两个人,每人酬谢你们一千五百银洋,按你的要求,加倍,共是六千银元,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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