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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你们每人只值一千五吗?不是太贱了吗?"天寿讥讽地冷笑着问。可惜教士的中国话毕竟 不是很地道,没有听出天寿的恶骂,说:"嫌少了吗?"

"还要加倍!"天寿恨恨地说,即使不相信能多得些钱,也得出口恶气。

不料那英夷商人走过来用他的大手一拍天寿的小手,说:"好!成交!……不过,我有个附带 的请求,请你们明天找一只船送我们到香港。"

天福平静地说:"那是自然。我们也回香港,可以带你们一同走。"

教士惊讶地说:"你们是香港的居民?那里不是荒岛吗?"

天禄说:"你去过香港吗?怎么会是荒岛呢?有渔村有市集,我们家的房地和老人都在那边 ……"话没说完,天寿又抢过话头,挑衅似的说:"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那里,祖坟也在那 里!……我们也有个附带的条件。你们既然是英夷,一定认识你们的大兵头义律吧?"

教士吃了一惊,看看同伴;同伴也表情愕然,愣了半天,点点头。

"那好,"天寿立刻说,"你们若真想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就去对义律说,别占我们的香 港岛,把岛子还让我们,这样的话,我们一文钱也不要你的,行不行?那本来就是我们天朝 的地方嘛!"

迟疑了好一会儿,教士翻译了英夷商人的话:"恐怕不行。那是国家和国家之间的事,不是 哪一个人能够说了算数的。"

"不行?不行就拿钱来!反正你们有的是钱。"天寿毫不客气地盯着那个魁梧的大个子英国 人,突然说,"你是个鸦片商吧?你是靠鸦片发的大财吧?"

那人连连摇头,教士说:"我们都是正经商人,从来不做、也反对这种毒品生意。这次因为 鸦片引起两国战争,我们很遗憾。"

天福皱眉道:"可是你们有那么多的商人在干鸦片走私,让我们天朝损失了大量白银,还害 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提起这事,从容平静的天福也很激愤。

英国商人又耸耸肩撇撇嘴,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教士一句句地全都翻译过来:"我们英国 是商业国家,讲的是自由贸易。鸦片能够大量进入中国,那就是说中国需要鸦片。即使我们 英国商人不来做这鸦片生意,也会有别的国家来做,结果还不是一样?贩卖毒品是很不光彩 的事,但这实在不可避免,没有办法!"

〖CM(33〗天寿涨红了脸:"我爹就因为这鸦片差点儿把命送了!我恨透了你们的那〖CM)〗些鸦片商! 他们都该死!你们英国就不能做别的生意?买卖鸦片你们朝廷就不管?"

"我很抱歉,也很遗憾,"那老英国人又一次耸耸肩扬扬眉,"我们国家不能干涉自由贸易 。再说,我们也运来许多正当商品,棉布、餐具、帽子,甚至钢琴,你们全不需要,结果这 些正当贸易的商人破了产……而你们的茶叶和生丝我们又非要不可。其实,没有出现鸦片生 意的时候,是中国在赚我们的白银……"

"你瞎说!"天寿大怒,"赚不到钱就卖鸦片害人?不许卖鸦片就来那么多大兵船打上门来 杀人放火?你们还讲理不讲理?"

老英国人也激动了,原本就呈粉红色的脸膛刹那间通红,大声地说:"我确信中国的大门只 有用武力才能打开!我们要争取的是平等贸易,自由贸易!你们中国以天朝老大自居,把所有 的外国都当成属国外夷,拒绝平等……"

天寿直跳起来,尖声叫道:"平等?什么平等?我们家费了多大的气力才置起的房屋田地, 为什么就该让给你们那些带枪的英国鬼子征用?这叫平等?这叫白日抢劫!……"

两个英国人茫然地看着天寿,不知道这说的是哪一桩。

天寿又极其鄙夷地指点着对方的头发胡须和毛茸茸的手臂,说:"看看你们,看看你们!浑 身毛,像人样儿吗?不是蛮夷是什么?我们就是天朝!我们天朝就是天下最强最富最好的地 方!气死你们!气死你们!"说着,一转身走到天福身边,背对火堆坐下,表示再也不想看那 两个英国人一眼了,嘴里还低声地骂了一句:"该死的,千刀万剐的洋鬼子!"

经过这一阵猛烈的宣泄,天寿心里那绷得极紧的弦总算松了,于是也筋疲力尽,不知何时, 倚着天福宽阔温暖的后背,睡着了。

《梦断关河》十三(1)

"不!不!……"柳知秋猛然坐起,一双枯瘦的手在空中乱打乱抓,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目 光瞢然,透着惊惧和愤怒,"听泉居……听泉居是我的!……你们不能抢走!……强盗!畜生! ……我跟你们拼老命!……"

天禄连扶带按,连忙让老人躺下,柳知秋一阵剧烈咳嗽,天禄拿唾盂接,又是一口带着鲜血 的痰。老人闭着眼睛,看也不看。天禄为他擦净嘴角,又喂他喝参汤,他艰难地咽了几口, 就厌恶地别转头,表示拒绝。安静片刻,他又开始了那伴随着痛苦呻吟的无休无止的喘息。 这呻吟,这喘息,令人无法忍受,天禄恨不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恨不能立刻从这病床边逃 开去。目睹师傅受苦而无能为力,比自己生病更痛苦。但他只能无奈地面对形销骨立的师傅 ,经受心头一阵又一阵颤栗……

昨天他们兄弟回到家中,一见床上完全脱了形的半昏迷的柳知秋,天寿"哇"的一声就大哭 了,天福天禄也都红了眼圈。弟兄三个围到床边,抓住老人冰凉的手,使劲地喊爹叫师傅。 老人终于吃力地微微睁开眼皮,混浊的眼珠迟缓而费力地转动着,目光停留在天寿脸上的时 候,眼睛似乎张大了一些,嘴唇翕动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回来了,天寿回来了…… ……"随后又闭了眼,但唇边像是有了一丝笑意。

弟子们刚刚感到点欣慰,师傅却猛地咳嗽喘息,呻吟着喊痛,伸手在胸口乱摸乱抓,咳嗽时 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起,呻吟时脸色灰败如同僵尸,吓得天寿捂着脸又痛哭失声了。

此时的阿嘉叔只会拿拳头抹泪,大家都静听着阿嘉婶一面用围裙擦泪一面不停地诉说着老人 的病情--

朝廷对英夷宣战那阵子,老爷子的病情大有好转,都能起身到泉边筹划引水灌园了。广州战 败、签订和约的消息一来,老爷子又倒下了,这一病就再也没有起来,一天重似一天,开始咳嗽吐血昏迷。大先生着急,不顾危险跑到广州去寻二先生和小先生。大先生一走,老爷子 病更重,不吃不喝,常常叫唤心口疼、背疼、肚子疼,到后来浑身哪儿都疼,开始还不住叫 喊,后来叫喊的气力也没有了,只剩下哼哼喘气……请来好几位郎中,都摇头不肯出方子, 要家里及早准备后事,说是没有两天好熬了。可是老爷子病得这么重,病得这么苦,还是硬 撑着不肯走,他心里还有牵挂呀!昏迷的时候,不是喊小先生的名字就是叫听泉居……

本来天福去广州,天禄天寿已经知道老人没救了,可一旦亲眼看到老人苦苦挣扎的情景,还 是不由得悲从中来。与其这样受苦受罪,还不如早点走了早点解脱的好。老人清醒的时候少 ,昏沉的时候多,但无论是清醒还是昏沉,见到天寿兄弟之后,他嘴里念叨着的,就只有听 泉居这一件事了,这是他在人世间最后一块心病,最后一点摆脱不了的牵挂!

昨晚上弟兄三人商议怎么办,天寿只是垂泪,天福只是叹气。天禄忍不住地说:"这么挨着 ,师傅太受罪了!既是郎中都说没救,那多挨一天师傅就多受一天苦哇!"天福叹道:"他老 人家心病不去,不肯咽这口气呀!"天禄说:"咱们告诉他朝廷新派了大军已经杀败英夷, 香港岛不割了!"天福摇头说:"咱们口说无凭,可英夷就在山下海滩那边,他老人家怎么 能相信?……"

今天一大早,天寿突然要天福和阿嘉叔跟他一起换了出客的衣服,说要下山,托天禄和阿嘉 婶照看病人。哥儿三个自打回来后,全部心思都在病人身上,把那两个洋鬼子的许诺忘到脑 后去了。而为了父亲,天寿决定还是去碰碰运气。现日已过午,天禄不知他们能否找到那个 新码头边的怡和洋行,夷人会不会赖账。

天禄又想起,那天在海边破庙,小师弟靠在天福背上睡着了,天福怕他睡不舒服,把他轻轻 挪过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又脱下长衫给他盖好,引得那个教士不住夸奖他们兄弟情深, 并问起这小兄弟说话这么大火气是什么缘故。天福娓娓而谈,讲起师傅一家的遭遇,使得那 两个英夷好半晌默默无言。天快亮的时候,竟又来了十多个英夷,看样子也是从海里脱难而 回的,他们见面的时候虽然欢呼喜悦,可都对那大个子夷商保持着十分恭敬的态度。仗着人 多势众,英夷对天福他们可就不那么客气了。当他们哥儿仨找到了船终于驶回香港岛的时候 ,夷商和教士就被众多英夷簇拥着上岸,扬长而去。虽然在船上夷商对天寿说过他决不食言 ,可看这情形,能信吗?……

"哎哟!……"师傅长长的呻吟打断了天禄的思索,他赶忙低头去看。老人半睁着眼睛,双 目浑浊而且含泪,看着天禄,有些呆滞,又有些迷乱,干瘦的手在心口抓摸着,哆嗦着嘴唇 竟断断续续地低语:

"我难受……我好难受……天寿好乖……天寿来……亲一亲……亲一亲……"

天禄不由得身体朝后一闪,心跳得咚咚响。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要求过。但垂死 老人眼里那渴求的光亮,又使他不忍拒绝,四顾无人,便红了脸抑住呼吸忍住心慌,低头把 自己的脸颊贴向老人的嘴唇。老人居然亲出一点轻微的啧声,亲过右颊和左颊,天禄非常清 楚地感到老人正努了嘴唇,往自己的口上贴过来!他心头一紧,慌忙直起身子,惊讶地看着 师傅。只见师傅眼睛突然睁大,满是恼怒和失望,这神色又很快化为悲哀,悲哀也很快化为 乌有,眼皮又合上了,接着是一阵喘不过气来的猛烈咳嗽。

《梦断关河》十三(2)

这一瞬间,天禄想要呕吐,又想要大哭。他证实了他对小师弟犯事原因的最可怕的推断。面 对这个老人病人将死之人,他理不清心头的纷乱。作为一个父亲,他太卑劣太无耻,既可恶又可恨;作为一个男人,他又那么可怜可悲;而若作为一个在鸦片毒烟里几度沉浮的病者, 他是不是还有几分可敬?……

天禄觉得透不过气,起身就离开病榻出了北屋。才下台阶,听得大门外一片人声喧闹;刚从 过厅走到前院,就见天寿从大门外急匆匆地赶上来。天禄控制不住,猛地冲上去,一把扶住了小师弟的双肩,强烈的同情、怜惜和疼爱在胸臆间翻滚澎湃,像要把胸膛炸开,汹涌的泪 水再也锁不住,立刻就要喷射而出……他只想把这柔弱娇小的身躯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要为他挡住雷雨风暴、刀枪斧钺,使这不幸的小师弟永远不受到伤害……

师兄的强烈动作和强烈表情把天寿吓坏了,眼眶都黑了,叫道:"怎么?怎么?我爹他,他 不好了?……"叫声未停,人已经冲到后院去了。天禄呆呆地愣在那里,只觉得全身骤然软 得没了气力,便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好让浑身那自己都听得到的呼呼血流慢慢平息下来。

"师弟!真没想到呀!"天福匆匆走进来,对天禄说,"咱们救的那个英夷商人竟然是英夷总 领事、大兵头义律!那天他坐他们的路易莎号船,也被飓风打翻沉没,差点儿完蛋!"

"哦。"天禄淡漠地应了一声,他还没有从激荡中完全恢复。

"广州大战的时候,三大帅悬赏十万元要他的头,就是林大人任上也悬赏五万呢!……"天 福平静地说着,一点听不出遗憾的味道。

"你们见到他了?"

"这倒没有。可一见小师弟拿着的那只戒指,洋行的人就很客气,立刻付给了一万二千银元 ,还有一张义律亲笔签名的证书。也算讲信义的了。"

"证书?什么叫证书?"

"我也是刚从那个通事口里听来的说法。就是一张英国的公文纸,上面有义律的签名,证明 听泉居永远归咱们,不许别人侵占。对了,就跟咱们的房契、地契差不多,只是不打手印, 没有印章……"

"那能管用吗?"

"通事说,对英国人准定管用。唉,管他呢,先让师傅安心是真的。走,快去瞧瞧师傅,看 这一招儿灵不灵!师傅这会子怎么样?"

天禄跟着天福快步朝后院走,嘴里说着:"不好,已经糊涂了!……"

然而,他们俩一进屋,就惊异地看到:奇迹出现了。

天寿把那张质地坚韧、花纹十足外国味儿的羊皮纸举在柳知秋眼前,垂死的老人竟然瞪大了 眼睛,用力朝这张纸上看,那目光似乎能把纸洞穿。他示意儿子再读一遍,读得更慢更大声一些--

"……我批准,听泉居一处永归公民柳知秋及其子弟后人所有,任何人不得侵占。此令!大 英帝国全权代表,驻中国总领事义律……"

老人微微伸头听着、看着,又用手在那张羊皮纸上摸索着,终于长出一口气,全身放松,十 分宁帖地摊开手脚躺倒,闭眼歇了好半天,用微弱的、但大家都能听清的声音说:

"我想喝口粥……"

天寿陡然间眼圈红了,背过身赶紧把泪抹掉,笑道:"粥,粥,就来就来!"

满屋里的人,天福天禄阿嘉婶,还有刚刚把挑银元的脚夫打发走的阿嘉叔,都露出笑容。阿 嘉婶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说是心病就得心药医,神仙也没这么灵!天寿催阿嘉婶快去煮粥 ,别嗦。

阿嘉婶的鸡粥香浓味美,是听泉居所有人都赞不绝口的。病人半月来第一次吃了半碗鸡粥, 又喝了一盏参汤,竟沉沉睡了一个时辰,没有呻吟,没有气喘,没有吐血,只有过两三声不太剧烈的咳嗽,真是奇迹!

天福天寿又拉了天禄到前院客厅去看那一箱箱的银元。天禄说:除了小时候在鸦片商颠地的 趸船上,再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们竟突然间拥有这么大一笔财富,没法不兴奋,拨弄着哗啦哗啦乱响的银钱,商量着怎么 使用分配。

第一是给师傅治病,第二增修加盖听泉居,第三要用来娶亲……说到这里,天寿又不做声了 。

天福道:"这事我不急。等师傅的病好了,我还是想去浙江找林大人,在林大人手下谋一份 差事,也算是上了正路吧!……有了这笔钱,经营园林也好,耕读也好,做生意也好,师弟 你们就不用再唱戏了,跳出下九流,早一天好一天!"

天禄也说:"师兄说得对,师弟你就别在梨园行里混啦!苦也吃够了,罪也受够了,心惊肉 跳的,差点儿把小命儿搭上,真犯不上啊!"

天寿抬头,看看天福又看看天禄,淡淡一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吧。二师兄呢? 那就先给你说亲了,是不是?"

天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睛里闪过一片阴云,抿住嘴唇呆了片刻,勉强笑道:"长幼顺序哪 能不顾呢,我可不能占大师兄的先!"

天福笑道:"罢了罢了,还是先尽着给师傅治病的大事吧,别的日后再说!"

这时,阿嘉婶来说,老爷子醒了,叫他们过去。

他实在瘦得可怜,面容仍是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此时他神情安详,眼睛里一片宁静,甚 至隐隐透露出当年京师第一昆曲教习的威严和神采,三个孩子已经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柳知 秋了。见弟子们进屋,柳知秋微微笑了笑,点点手中那张羊皮纸的证书,说:"这是怎么得 的?"

《梦断关河》十三(3)

他的声音依然微弱,底气不足,但已经可以听得清楚了。

弟兄三个你一言我一语,说明了证书的来历。

柳知秋听罢点头,很是欣慰,随后挨个儿打量着三个孩子,目光亮得有些特别,说:"天寿 留下,你们先出去。"

天福天禄听话地走到院子里。院中几株凤凰木正在开花,红彤彤的树冠如同一片片红云,似 有若无的花香在空气中沉浮。天福站在花下,背着手默默仰头观看,神态总是那么平静安详 。天禄向来不喜欢这种花的香味,便离得远些在台阶上坐下了,看看师兄眉黑发青、面如冠 玉、英姿挺拔、风度翩翩,那原本就很乱的心上,又平添了几分怅惘。他赶紧收回目光,频 频回顾北屋,似能听到师傅与小师弟在对话,却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

对话持续了顿饭工夫,师傅的声音忽然大了,似乎是用力挣扎着说出来的:

"……你得给我起誓!……"

扑通一声,像是小师弟跪下了,跟着就是一声吞着泪水、竭力高扬的尖得像要撕裂的哭喊: "我若违了爹的嘱咐,天打五雷轰!……"话刚落音,就呜呜地哭出了声。

天福天禄一对视,天禄就要进屋。天福朝他直摇头,天禄想想,只好作罢。

听小师弟呜呜咽咽好一会儿,才转成轻轻的啜泣,慢慢平息无声了。又过了一会儿,红着眼 睛的天寿出来叫他们进屋,说师傅有话。

柳知秋又一次静静地对弟子们看了一遍,轻声地说:"这些日子,数今儿心里明白,有些要 紧话,赶着快说清了,万一再起不来,也就不后悔了……"

"师傅已经见好,如今又有了钱,什么大夫什么药都不难了!"天福安慰着。

"听泉居有了着落,师傅您老人家就安心养着吧!"天禄也说。

"是啊,如今我这心气真也平了……"柳知秋唇边浅浅露出笑意,"我这个人,这辈子要不 是该死的鸦片,也许能混出个人样儿……虽说下九流,戏子,也能出类拔萃不是?……可惜 我秉性不刚强,毁了自己,干了这么多对不起人的坏事恶事,你们竟一直不肯撇下我不管, 我真愧得慌啊!……"柳知秋双泪长流,一流泪,又引起一阵咳嗽。他止住要上来揉胸拍背 的孩子们,继续说道:

"多说已是无益,有两件重要的事得嘱咐你们……咱们做戏子的,生不能入家谱,死不能入 祖坟进祠堂,回老家我也就不想了……我走之后,你们务必要把我葬在这里,葬在听泉居左右,要是能找到你们师娘,她百年之后也到这儿来吧!我早告诉过你们,这是一块风水宝地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昆曲世家柳门的祖坟,定能佑护你们和你们的子孙逢凶化吉,兴旺 发达,记住了?千万千万!……

"再一件,你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如今有听泉居的根底,又有了钱,日后做什么,都凭 你们自己愿意,师傅不管。但你们三人,要像小时候兄弟姐妹们无嫌无猜一样,相互扶助提 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咳嗽又一次阻住他继续说话。

天福连忙接过话头:"师傅放心,我们原已结拜过的,这么多年同甘共苦,您不是都看到了 吗?"

老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放弃了,点点头,说:"我累了,想再睡一会儿,你们出去吧! ……"

这天晚上,柳知秋逝去了。

连守在病榻边的天寿,都不能准确地说出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天色蒙蒙发白之际,天寿要给 父亲喂参汤,才发现老人已经气息全无,面色比平日略显红润,静静的,就像还在睡梦中。此刻他们才懂得了,什么是医家所说的回光返照。柳知秋的最后一日,正是他的回光返照…… ……

按照老人的遗愿,墓园就建在听泉居右侧的山坡上。计划要建得很像样:要有大理石的坟台 、汉白玉的围栏,要由天寿天福天禄共同立一块青石墓碑,上面要刻写先考先师柳知秋名讳 和大清道光年号。园内要栽花种树,还要建左右两座享亭,必得飞檐画栋,十分考究。天寿 并坚持,要在坟内和石碑上留出母亲的位置,将来将两位老人合葬一起,才算完了自己的心 愿。

岛上有数的几户邻居都来吊丧,没有什么亲友,也请不到念经的和尚道士,葬礼办得静悄悄 。但兄弟三人要守丧、烧纸、奠酒,还要张罗修建墓园的一大堆事务,也都不轻松。七七四十九天丧期将满,老人也已入土为安,修建墓园的材料、工匠等等也都就绪,不想广州来了 客人,整个局面又为之一变。

来客是芳华班主、柳家的老朋友封四爷和雨香。为看望生病的柳知秋,他们还带了点心水果 和滋补药品,不料病人已经仙逝,便都很痛心地在灵前跪拜如仪,进香、奠酒、烧纸。封四 爷更是仰天而嘘,在老友的灵堂独自徘徊了许久。这期间,雨香已经把他们此来的主要原因 抢先告诉了三弟兄:

"冷香回来了!他要触天寿哥哥的霉头了!"

胡大爷不在了,胡二爷主持胡家的事,胡家班没有散,还维持着,冷香在外头混得很不得意 ,近日又回胡家班闹着当台柱子,吵得四邻不安,把程师傅气得两天都没吃饭……雨香东一 榔头西一棒槌,说了很多,很热闹,可天福他们不得要领。等封四爷回到客厅,奉茶奉点心 ,大家还没坐定,天寿就急着问:"冷香怎么啦?"

《梦断关河》十三(4)

封四爷看看雨香,说,都知道了?大家说,刚提了个头。封四爷于是长叹一声,说:冷香也 是可怜,他随了那位二等侍卫之后,很是得宠,他那恃宠而骄的老毛病就又犯了。侍卫这个官衔是满人带来的,满人话里的侍卫就跟我们汉人说的大虾的虾字一个音儿。所以头等侍卫 、二等侍卫有时候就叫头等虾、二等虾。那天侍卫老爷问他想吃什么东西,他故意取乐儿, 说他想吃虾,还想吃头等大虾。武官哪像文人那么好相与的?侍卫顿时大怒,一脚就把冷香 踢倒,命他手下的六七个随从把冷香拉到后院给轮奸了,之后又轰出府门。冷香找到我,我 留他在我那里养伤。不知班子里谁多嘴多舌,说出了当初胡大爷拿他换回天寿你们九个人的 事。他历来对天寿心怀嫉妒你们是知道的,听了这个还不火上浇油?立刻住回到胡家班去闹 。也是事有凑巧,胡家因胡大爷遭雷殛说着难听,极力否认,千方百计要说成是为人所害。 冷香住在胡家班,得知出事那日天寿天禄都在胡家,天福也露了一面,然后都不见了,这就 跟胡家的图谋,一拍即合……

天寿听得脸都吓黄了,不住地喝茶。天福天禄也不住地互相交换着眼色。天禄愤愤地问:" 他想怎么样?"

封四爷叹道:"梨园行里这种心怀嫉妒翻脸成仇的事,我见得多了。他当然要攀扯你们兄弟 ,尤其是天寿,跟胡家一起告你们是杀人凶犯!……好在雨香这孩子正道、仗义,一口咬定那天下午亲眼见你们兄弟三个急急忙忙奔码头,要赶回香港家中去伺候病危的老人。"

兄弟三人朝雨香投去感激的一瞥。但空气依然很紧张,很郁愤。短短的静默中,每个人心里 都百念丛生,不知所措……除了雨香,万一再冒出个别的证人呢?他们弟兄三个毕竟当时在 现场啊!胡家虽败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至于缺少买动官府的钱,硬栽上一个杀人罪名 ,怎么得了?!……

封四爷眉头皱得更紧,面色更严峻了,说,听他一个在六扇门里吃公差饭的老友说,官里想 要接这个案子,因为胡家是财主,大有油水可捞。他们私下谈论,觉得是胡昭华强奸不遂,遭到反抗而丧命的。唱戏的,就算唱旦角的,不也都是有一身功夫的吗?……

天寿沉不住气了,急赤白脸地说:"那忤作难道就不验尸吗?都烧得发黑了呀!……"天福 天禄急了,使劲瞪着师弟,天寿一哆嗦,再不敢做声。

封四爷就像没有听到天寿说话似的,一口将茶盅里的茶水喝干,说:"三十六计走为上!你 们现住香港岛,或许一时半会儿没事,但早晚要出麻烦!近几天千万不可回广州,不然我可真对不起我的老朋友柳知秋了啦……"

后来,封四爷撇开这个话题,说起了广州社学【社学:当时广州及广东各地成立的抗 英保家乡的民间组织,如升平学社、东平学社等。】的事,还说三元里大闹一场,百 姓才知道,他们一向最怕的官府,怕洋人怕得厉害,根本指望不上。社学振臂一呼,百姓立 即响应,广州城从此绝不准任何洋人踏进一步!封四爷说得慷慨激昂,一半是为了缓和大家 的紧张,事实上却不大成功。天福兄弟三个都心不在焉,形色惶惑,哪里还听得进去。

《梦断关河》十四(1)

第一个离开的是天禄。

昨天,七七四十九日丧期期满。今天大家黎明即起,天福天寿陪同着,天禄到灵堂,拈香奠 酒烧纸,告别了师傅,走出听泉居。他已雇好了船,渡海到九龙,取道东莞、从化,绕过广 州经陆路到韶关,再搭船向北方。他的目的地,是长江沿岸的几处大码头。

天福天寿送天禄下山,要直送到渔船码头。天禄的行李,天不亮就由阿嘉叔挑下山送上船去 了。弟兄三个轻轻松松,本该有许多话要互相嘱咐的,可是自出家门,三个人就很少说话, 在离愁别绪的背后,仿佛还有些别的。天福不时注视着小师弟,一旦被小师弟觉察,却立刻 转开脸,或者去看远处的景致,或者与天禄交换一道含意不清的目光,点头扬眉之际,似有 几分喜色。天寿则多数时候闷头走路,尤其不敢接触二师兄的目光,也不敢跟二师兄说话, 向来在二师兄面前任性耍赖惯了的,现在却像个做坏事被大人当场捉住的小孩。

难道临到分离,弟兄们倒生分了不成?

怎么会这样?谁也没想到,谁也说不清。

尽快离开,这是封四爷来到的那天就决定了的。到哪儿去?怎么走法?封四爷和雨香都催他 们哥儿仨先离开广东再说,上京师还是去江南,经商还是另买房地重建家园,上路以后再慢慢商议。

当晚,弟兄们聚在堂屋商量,一开场却是长久的沉默,谁都打不起精神,他们还没有从这突 发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都感到说不出的沮丧,气氛格外沉重。就连临时移到桌子中央的白蜡 烛,也灯焰颤抖,光线暗淡,摇曳摆动不止。

还是大师兄首先振作起来,尽力笑着说道:"事已至此,难受也没有用了。走是一定要走, 但,何去何从呢?"

两个师弟仍是无心说话,都拿眼睛去看大师兄。淡黄色的暗光抹去了他肤色的白皙,显得鼻 梁高耸,眉毛黑得发亮,竟使他平日温文尔雅的面容中带出几分英气。就像是要鼓舞士气,他提高声音笑道:"我有个好主意!我们一起去浙江找林大人!"他停了停,看看师弟们反应 不如他想的那么强烈,便进一步说明:

"林大人不止对我天福,对咱们全家都恩重如山,岂能不报?况且我应许过,服侍师傅终老 之后就去追随他老人家。林大人也很赏识二位师弟,不难在他手下谋一份差事,从此跳出梨 园行!即使自己做不成官,能让孙辈后代步入仕途也是一大幸事呀!……你们说呢,师弟?天 寿?……天禄?"

天禄抬头,看看师兄,再看看低眉不语的师弟,忽然又像赞叹又像开玩笑似的说道:"今天 这灯烛有点儿怪,照着你们俩,怎么看都真像金童玉女!……"

即使在暗弱的蜡烛光中,也能看出天寿的脸迅速地红了。天寿蹙起双眉发怒道:"胡说什么 呀,你这该死的铁锹!……"

天福也不满天禄不合时宜的插科打诨:"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耍笑!"

天禄露齿一笑:"什么时候,笑也比哭好,对不对?……小师弟你干吗老是铁锹铁锹地挂在 嘴上?师兄那元宵的美名儿怎么再也不叫哇?太不公平啦!"

天寿生气地横了天禄一眼,不情愿地说:"人家早不是元宵了嘛!"

天禄笑得眼又眯成了一条线:"对对对,师兄已经是容长脸儿,面如冠玉、皎如玉树临风了 !……"

天福拿出师兄的身份:"师弟,正经点儿吧,这会子你还寻什么开心!"

"好,好,不说笑话了,说正经的!"天禄用力抹了把脸,像是把逗乐的神情一下抹去了, 正色说,"我很敬佩林大人,不,不是敬佩,是敬仰!……不过,我的性情你们也知道,做 不来书吏,经不了商,更走不得仕途!我想,我还是去唱戏!……"见师兄师弟都吃惊地瞪眼 瞧他,他眉心抖动了几下,微笑着对天寿挤挤眼儿,继续说,"唱戏嘛,自由自在,无拘无 束,东南西北,江湖闯荡!有艺在身,凭本事吃饭,总会有奔头儿。前两年跟着戏班跑码头 ,结识了不少朋友,日子也能过得挺不赖。"他那炯炯目光望定天寿,说,"小师弟不是一 向喜欢上台喜欢唱戏吗?跟我一起跑跑码头,不也怪有意思的吗?"

天寿低垂着眼帘,浓密的黑睫毛像蜜蜂翅膀一样忽闪着,咬紧嘴唇,仿佛决心不开口,后来 抬起头,满眼犹豫和忧伤,一会儿看看天福,一会儿看看天禄,为难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但最终也没说明自己的意思。

这以后连着几天,天寿都秀眉紧蹙,吃饭不香,说话不多,深夜房里的灯烛也亮到很晚,还 常到父亲灵前跪着落泪,又常独自在小花园和泉水边长吁短叹。天福天禄倒很坦然,互相商量着谁先走谁后走,还一起到渔村去雇各自的船。

昨天午饭时,天寿最先放下了筷子,站起来却不走,也不看两位师兄,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去找英兰姐姐,去找我娘……"

天福"噢"了一声,还在低头喝汤。那边天禄的匙子却无端地跌在地上,乒乓摔碎。天禄声 音有些发抖:"那么你……也是往浙江去了?……"

天寿抬眼看,只见二师兄满脸失望,眼角嘴角都耷拉下来,眼睛也黯然失神,心里十分不忍 ,硬着心肠点点头,嗫嚅着说:"英兰姐在山阴……一直消息不通,也不知我娘怎么样了…… ……"

《梦断关河》十四(2)

天禄扭开脸,低头片刻,再抬头,神情已经自然多了,他说:"正好,小师弟能跟师兄同路 ,互相有个照应,大好事!"

天福也很高兴:"对对,我船都定好了,明天送走天禄,后天咱们就起程。"

天寿却回头去吩咐阿嘉叔,让他到渔村再定一条船,后天跟大师兄一同走。

天福说:"两个人一条船还不够吗?刚有点儿钱,还是要节俭过日子为好……"

天寿垂下眼睛,固执地说:"我要我自己有一条船!"

无论如何,这等于是小师弟选择了大师兄而放弃了二师兄。天寿心里老觉得对不起天禄,所 以给天禄送行,自然有说不出口的难为情。过了一夜的天禄,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神态,这时便笑嘻嘻地说:"师弟你干吗哭丧个脸儿?给我送行又不是给我送葬!……"

天寿呸了一口:"你瞧你胡说些什么!"

天禄笑道:"读了多少遍的苏东坡: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嘛……"

天福接口吟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天禄接得更紧:"大师兄说得对!况且你我兄弟又不是从此就永别了!你想别我,我还不肯别 了你呢!"

天寿忍不住笑了,道:"再见是何日?"

天禄说:"等躲过这阵风头,等小师弟你把师娘寻回来,三年后,我一定回来探望。那时候 ,说不定都能看到你们的小儿女、我的小侄儿侄女满地乱跑啦!"

天福赶紧闪目瞧他,嘴里连连道:"又在胡说,又在胡说!"

天寿小脸一红,扭头不做声。

天禄继续说:"到那时候,我大约成了个老乞丐,又脏又臭,说不定还瞎了一只眼,沿路乞 讨到听泉居,站在门口拖长声音求告喊叫:老爷奶奶行行好,可怜可怜瞎子吧!……"他学 得很像,连天福也笑起来。

天寿却一口接过去:"那工夫我娘就冲出门,照着那个假瞎子的后脖颈儿啪啪啪几巴掌,骂 这个没心肝的天禄小鬼头,竟然扮了乞丐来哄师娘!家里有的是银元,还是你小子舍命救人 挣来的,我们都记着呢,你不用来试我们!……"

天禄指着天寿,哭笑不得地说:"你看你,你看你!跟你闹着玩儿,你就又扯上这事儿!"

分配那笔酬金,也像确定各自的去向一样,大费周折。从中拿出两千元给封四爷,请他把柳 知秋的墓园完工,给他本人另有八百元的酬谢;留给阿嘉叔夫妇五百元,用做看守墓园的酬 劳并作为经营果树的本钱;还要给雨香三百元表示谢意。这些都毫无异议。剩下八千四百元 ,原议是留在家中做共有财产的,可现在都要外出避祸,怎么办?弟兄三人意见分歧就大了 。

天福说,不如三人平分。

天寿却说当初救夷人自己没有出力,要平分这笔钱自己决不能要。

天禄坚持留出一多半奉养师娘,一少半三人分了做盘缠。

争来争去,商议了好久,才定下来,每人带三百元盘缠,余下的悄悄埋进师傅卧室的地底下 。弟兄们谁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取钱,不必通过其他两人。三年后,师傅的忌日,无 论如何大家都得赶回听泉居来重聚。所以天禄又拿三年后的话题寻开心。

弟兄们说笑着,渔村码头遥遥在望。天禄提议坐一会儿歇歇脚,山间小路边的几块石头就成 了凳子。天福手拿一把折扇在胸前轻轻摇着,天寿掏手帕沾去面颊和脖子上的汗,顺手用手 帕在脸边扇风。天禄看着,不禁笑道:

"怪不得人都说师兄浑如一浊世翩翩佳公子,师弟是笑破阳城十万家的绝代佳人。今儿我这 么冷眼看过去,真是不假,不假!"

天寿鼻子里哼一声,气鼓鼓地说:"又来了!二师兄真是丑角丑人说丑话!这也真是不假,不 假!"

天福倒责怪天寿:"看你,今天就要分手,还跟二师兄斗嘴。天禄唱的就是丑角,可人丑心 不丑,自有一股磊落气概,是常人不能及的呀!"

天禄大笑,说:"我是丑,真的。我要是长得有师兄那么高挑儿那么俊气,师弟,你这次说 不定就肯跟我走了,对不对?哈哈哈哈!"

天寿气得扯下一把野草,揉碎了朝天禄脸上扔过去,也没止住他的绵绵长笑。

他终于平静下来,擦了擦笑出来的泪水,说:"我也不是什么磊落君子,有的是藏着掖着的 事。有一件,我一直没说,可今天我得告诉你们了。"他的笑完全收敛了,眼睛望着远处蓝 色的海,静静地说:

"三弟又回来了。我见过他。"

天福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着天禄。

天寿噌的一下跳起来,说:"什么时候?在哪儿?你怎么不早说?是在广州吗?要不在澳门 ?……"

天禄苦笑:"师弟你坐下,我既然要说,就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那是去年六月里的事了 ……"

那时,天禄搭着一个苏昆班子,在太湖周边的苏州、无锡、宜兴、湖州及杭州、绍兴等大码 头辗转演唱。他已经是班子的台柱,在这一带颇有名气了。江浙是文人荟萃之地,也就常有墨客雅士来与名伶相与结交。他们唱到宁波的时候,一位当地财大气粗、又自命风流才子的 雅士,慕天禄"江南第一丑"的声望,不仅屈尊来与天禄交结,当听说天禄他们想去普陀朝 山进香的时候,竟十分慷慨地为班子提供了一艘能经得住海浪颠簸的大船。

《梦断关河》十四(3)

普陀进香,向救苦救难的观世音烧香跪拜、许愿祈祷,是难得的机会,谁也不肯错过。可万 万没想到,当他们拜了菩萨、数了罗汉、游了庙廊、准备回程的时候,英夷的大兵船打来了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便占了舟山岛。与舟山岛一水之隔的普陀山立刻大乱,戏班的船也就随 着大量舟山普陀居民逃往乍浦、松江的船,一同北上了。这艘大船原本很少在大洋航行,很 快就迷失了方向,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漂来漂去好几天,惟一的希望是能遇上过路船的援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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