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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他们等到的,竟是一艘英夷的大兵船!

大兵船立刻放下两只舢板划过来,二十来个带枪拿刀的夷兵上了戏班的船。领头的夷兵脸膛 粉红,鼻子通红,头发和胡子火红,浓眉下一双深凹的小眼睛却像狼一样闪着绿光,只这一 副模样就把戏班子里没见过夷人的孩子吓哭了。这家伙一挥手,跟上来的那些白夷、红夷和 黑夷怪叫怪笑,冲到船舱各处,立刻动了抢。

开始翻箱倒柜,见什么希罕就拿什么,后来又一一搜身,把孩子们常戴的银项圈、银锁、银 手镯和帽子上的镶玉抢走。班子里的人们又惊又怕又恨,敢怒不敢言,怕他们手里的枪呀!

一个红夷发现小昆旦耳朵上戴着金耳环,大喜过望,伸手就抓,孩子害怕,一低头闪开;红 夷大怒,扑上去把孩子按在船板上就要强拽,天禄忍无可忍,一脚踢过去,把红夷踢了个跟 头。红夷跳起来又扑向天禄,班子里有功夫的戏子们群起来帮天禄,于是一场混战,双方扭 在一起,倒叫夷兵不敢放枪。但终究寡不敌众,天禄和好几个同伴都受了伤,眼看就要落败 ,又一记重拳从脑后打过来,天禄只觉天昏地暗,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竟躺在雪白的枕头被单中间,头上缠着纱布绷带,身上伤处也都涂着药膏,四周 好多同样的病床,排列在不大的舱房里。邻床就是戏班里的一个武生,跟天禄一同受伤的。 他见天禄醒过来了,才把后来的事说给天禄听:

就在那绿眼红毛拔刀出鞘的时候,"乒乒"两声枪响把他镇住了,又一艘舢板靠过来,一个 头戴高大帽子、身穿绣金带穗官服、腰中佩剑的白夷上了船,一声呵斥,夷兵都乖乖地住了手。这夷官怒火冲天地吼了好一阵子,跟他来的白夷兵上去就把那个绿眼红毛绑了,其余的 白夷红夷黑夷也不情愿地纷纷把抢到手的东西交了出来,堆在船板上像座小山。夷官看了看 倒在各处受伤的人,有夷兵也有中国人,便又吩咐了几句,这才离船而去。一个跟夷官前来 的仿佛是马来亚人,用蹩脚的中国话告诉他们:这夷官是大兵船的船长,名叫威廉,他不允 许他的部下发生抢劫这种损害大英帝国皇家海军荣誉的丑事,他将重重惩罚干坏事的首犯。 他向中国居民表示歉意,并愿为受伤的中国人医治。

这样,昏迷中的天禄和几个受伤的中国人一起,就被抬上英夷舰队的医疗船。同伴还告诉他 ,有一个英夷军医曾经在他床边站了很长时间,反复查看他受伤的头和青肿淤血的眉眼嘴唇 。是不是他的伤特别重?可天禄自己知道,他毕竟是练过武功的人,这次并没有伤到筋骨, 若不是最后那一拳他没有防备,三天之后就没事了。英夷军医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不料,次日上午,两个身材挺拔、风度高雅、军装笔挺、金发碧眼的英夷军官一同来到天禄 病床前。他们刚走进舱房,同伴就赶紧告诉他:腰间佩剑的是威廉船长,另一位就是那个英夷军医。天禄望着两人走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事情。

年轻的军医看定天禄,突然用不大流畅,但十分清楚的中国话问道:

"据说,你是一位艺人?"

周围的中国人大为惊讶,天禄也感到意外,点了点头。

"那么,你除了这个……这个萧笑笑的名字以外,还有别的名字吗?"

萧笑笑是天禄到苏昆班子以后新起的艺名,他觉得奇怪了:"有没有的,有甚相干?"

"那么,好吧,我换一个问题。"英夷军医笑了笑,使天禄忽然有如梦中,似乎以前见过这 副笑容,"你们艺人要在全国走……走江湖,你们不是这样的说法吗?……那么,你是不是 去过广州呢?知道不知道那里曾经有个有名的艺人,名叫柳摇金呢?……"

听到这里,天寿直跳起来,冲到天禄跟前,口齿不清地急煎煎地问:

"真……真的吗?他真是这样问的?他真的说柳……柳……柳摇金吗?"

天禄笑着打趣他:"他问的是柳摇金,没问柳柳柳摇金……好了好了,别急,我告诉你,他 真的就是三弟,那里的人都叫他亨利医生。我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都非常高兴。那位威廉船长是他的朋友……"

天寿可不管什么威廉不威廉,打断天禄的话,抢着问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他长得什么样儿 ?和小时候一点儿也不像了吗?他来中国是为了找我……我们大家的吗?你说他是军医,是 什么意思?……"

面对天寿疾风暴雨般的提问,天禄来不及回答,天福更甭想插进半句话。后来天寿发现两位 师兄都看着自己笑,才不好意思地住了嘴,天禄也才一一回答小师弟的问题:亨利长得又高 又大,跟所有的英夷一个样子,比他天禄足足高过一个头去,完全不是小时候的模样了,甚 至长了拳曲的连鬓胡子;不过眼睛没变,嘴巴的样子没变,下巴上那个怪怪的酒窝,已经长 成一竖道好看的凹槽,就凭这个认出他来的。他来中国就是因为他是军医,军医的意思,就 是跟着军队去打仗,给受伤生病的军人治病的医生。他说他很想来找结拜弟兄们聚会,但他 是军人,必须服从长官的命令,路过广州的时候不准许他们下船……

《梦断关河》十四(4)

天寿又一次打断天禄,蹙起眉尖问:"他是军人?……就是英夷鬼子兵?来打中国轰广州占 香港抢我们听泉居的?"见天禄低头不回答,天寿也不做声了,倒退几步,坐回到原先坐过 的石头上去了。

沉默片刻,天福说:"你没问他怎么肯来打中国的?"

"当然要问,"天禄答道,"他说他是医生,治病治伤救命是他的职责,还说他对他的国家 和同胞负有责任……他的话我不大懂……"

后来的事,天禄三言两语地就交代清楚了:他随英夷舰队北上到山东登州时,山东巡抚派遣 休息在家的鲍鹏来办交涉送食品,伤已痊愈的天禄便跟着老相识鲍鹏上岸,在登州蓬莱阁下 住着,吃海鲜玩海水都是那些日子练就的。秋天里,琦侯爷受命为钦差南下广东,向山东巡 抚将通晓夷语的鲍鹏要去做亲随通事,鲍鹏就将天禄一同带回了广州。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天寿问:"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说呢?"

天禄一笑:"我一见到你们,就为了主战还是主和、林大人对还是琦侯爷对争得面红耳赤。 林大人对你们有恩义,师傅又毁在鸦片里头,恨英夷是不消说的,要是知道三弟竟跟着英夷大兵船来打中国,岂不要恨死?小师弟就最受不了!其实三弟还像小时候一样,心肠很好, 做人很正,很有情义。不该坏了咱们弟兄情分。"

天寿讥讽地说:"他给你钱了吧?你这么说他的好话!"

天禄脸都不红,理直气壮地说:"他给我钱不假。他要是落难,我也会给他!天下乌鸦一般 黑,满世界都是贪官污吏,不也还有个林大人吗?"见天寿语塞,天禄和缓了口气,接着说 ,"还有个原因,就是怕有像小师弟这样的人,看洋鬼子又给我疗伤治病,又帮我钱财,拿 我当了汉奸,那不就惨啦?哈哈哈哈!"

天禄大笑着站起身,说:"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咱们走吧!"他笑嘻嘻地看了天寿一眼, 立刻转向天福,在他背上使劲拍了一巴掌,说:

"师兄,这后面的事,就看你的了!"

帆船离岸的时候,天禄不住地向师兄师弟挥手道别,随后他在船头连转了几个圈子,来个金 鸡独立的猴相,脸上是《安天会》里孙悟空那滑稽的挤眉弄眼的笑,很快,这笑容看不清了 ,天禄的身段看不清了,到后来,只能看见白白的帆影在水面飘动,向着北岸飘过去,飘过 去……

天福看看眼泪汪汪的天寿,嗓子眼儿也像堵了块东西似的不好受,但他还是说了声"走吧" ,便率先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

阿嘉叔送走了天禄就急急忙忙赶着回家,他还要准备明天送天福天寿上路。天寿好像很累, 一步步迈得很慢很难。天福陪着,就像是在散步观景。但好长一段路程都在沉默中走过。天寿是提不起说话的兴致,天福却有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脸上还很不自然地泛上一阵 红潮。

走到刚才三人坐着歇脚的地方,天寿好像醒过来了,顺口问道:

"方才二师兄说后面的事看你的了,什么事呀?"

"这个……"天福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昨儿你们俩说了好晚吧?灯亮了大半夜呢!"

"是。说了好多的话……我做梦也没想到……"

"怎么?……"天寿问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竟无端地红了脸。这似乎鼓励了天福,他脚 下步子更慢了,说:"我把他对我说的话,都说给你听,好不好?"见天寿点头,天福清了 清嗓子,拽一拽领口,说下去:

"昨天午饭时候,你说了要往浙江找英兰姐,天禄心里不好受,整整躺了一下午,你不知道 吧?……晚饭后上灯时分,他来找我,第一句话就说:师兄,你赢了,我输了。我知道比不过你。他又说,你一定能好好待她,对不对?我也就放心了。"

天寿小声嘟囔:"他说的什么?说谁呢?"

"是呀,我也是这么问他。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扑哧一笑,说:你从来没想过,小师弟是 个女的?……"

天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天福赶紧去搀扶,天寿躲开了,加快了脚步。

最难出口的话总算说出来了,天福的局促和紧张消失了许多,便也快步跟上去,继续说:" 我真是大吃一惊,张着嘴,样子一定像个傻瓜,愣了好半天,才问他:谁说的?你怎么知道 ?他鬼精灵地笑笑,说,大雷雨那天在胡家书房院门外,他隐约听到胡昭华喊叫,说什么竟 是个女人!他当时就犯了疑;飓风里沉船后,他捞你出海、在破庙里过夜,越看你越不像男 人;最后,师傅临终嘱咐,要咱们像亲兄弟姐妹一样相待,他说这话让他认定了自己想得不 错!……呃,他,天禄他说得对吗?……"

天寿不答,闷头走路,脸红得像五月的红玫瑰,也许因为天热太阳大,那额头、鼻尖和脖子 上都是汗珠子。

"我只疑心过你会不会是天阉,从没想过你是女的!……我问天禄,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他说,小师弟也许不想让别人知道,再说,他以为自己还有希望,能跟我这大师兄争一争 ……"

"争一争?"天寿低着头,似在咀嚼这三个字的意味。

"他说他反复思量,最后不得不认输……"

"认输?"天寿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他说,小师弟和大师兄在台上演夫妻演了十多年,情分本来就比别人厚,何况还有那场鸦 片官司!他说他一回广州,就觉出小师弟的心向着大师兄,二师兄往后靠了许多。再说大师 兄得林大人看重,将来走上正路,小师弟跟着大师兄,日后就不必在江湖上瞎混,平安是福 啊,对小师弟不是更好吗?……"

《梦断关河》十四(5)

他们脚下的山路,一直不离那条从听泉居下来的山溪。天寿蹲在溪水边,把手放进清澈晶莹 的水中,咬着嘴唇,听着在泠泠水声中天福的转述,心里既感动又觉得不是滋味,慢慢撩起 溪水洗脸,热烘烘的面孔经冷水一激,才舒服了许多。

他们起步再走的时候,山路弯弯,进入一片野生树林,浅浅绿阴为他们遮盖了越来越毒的正 午的阳光。他们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天福也就声音更低、说话更慢了:"他说,台上夫妻弄假成真,也算是一段梨园佳话呀!……他还点着我的鼻子说,你不娶她我可就要娶她了!只是 有你在她不肯嫁我就是了,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哇!……都吹灯躺下了,他又补了一句, 说是以后咱们埋的那钱若是还要分的话,我那一份就算是贺仪,祝你们白头到老、子孙兴旺 吧!……"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两人的脚步声、紧张的呼吸声,还有泉水的泠泠低唱、风吹树 叶的沙沙作响。

"师弟,……你,你怎么不说话呢?……天禄他说得对不对呀?"

天寿沉默片刻,说:"我……我不知道!"一转身,飞跑而去。

"师弟!小师弟!"天福追在后面喊叫。

天寿直跑到路边那棵大榕树下,跑不动了,双手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张着嘴喘气不止, 一闭眼,泪水滚滚落下。

天福见状,又惊又叹,说:"师弟,愿意不愿意的,你都不要这么哭了嘛!这些日子,你天 天哭夜夜哭,再哭可伤身啊!……"

天寿一手蒙脸,仍不说话。

"师弟,你听我说,"天福万分诚挚地柔声说,"这么多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比你 小师弟更清楚的。天禄的话要是真的,只要师弟你肯,我就非娶你不可!你想想看,我跟你 ,命都能换的交情,还有什么说的!……"

天寿抹净脸上的泪水,仰头朝上瞧瞧,答非所问地说:"能看到咱们的听泉居了……明天就 要离开了……"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地面,又轻声地说,"让我好好想一想,好吗?……"

天寿抬头看到的不是听泉居,低头也没看见路边灿烂的野花。她心里窝着一团乱麻,理不出 头绪;她眼前浮动着许多零乱的画图,其中也有二师兄天禄那总带着滑稽笑容的脸,还有在 这副笑容后面涌动着的一腔磊落之气。

《梦断关河》十五(1)

天寿的好好想一想,竟想了许多天。

因为当他们回到听泉居的时候,神色紧张的雨香在等着他们,带来了封四爷的亲笔信,告诉 他们官府近日就要派人来香港拿他们兄弟,还将四处张贴缉拿文告和人像,要他们赶快离开 广东,越快越好!这样一来,第二天一大早离开香港岛,就成了紧张的逃亡。

他们并没有做任何犯法的事,却不得不像逃犯一样提心吊胆、小心翼翼、避开一切可能的危 险,水陆兼程,尽快逃离险境。这样,他们没有心绪也没有时间商量他们自己的事。他们依 然如兄弟两个出游一般,在外人眼里很平常,于他们自己也很方便。

他们从香港岛先到澳门,在那里搭乘了一艘到佛山卖陶器的货船;到了佛山又租用客船,直 达韶关。天寿很想去看看当年他们住过的那处客栈,天福很谨慎,不让去,催促赶紧换乘小 客船,往南雄州进发。

在南雄州弃船登陆,雇挑夫,寻向导,翻越大庾岭,走一百二十里山路,终于又乘上了小客 船,但这已是江西的船了,他们终于逃出了险地,总算松了口气。

尽管是在逃亡途中,但凡租用客船,天寿总是另租一条,与天福的船一前一后相随而行。天 福明白师弟避嫌的用意,这使他更敬重天寿的品格,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也有回旋余地,所以从不表示反对。他对天寿一如既往,关怀备至,饮食寒温、衣裳增减,无不体贴入微,更 多了几分极力克制的温存,每每望着天寿,眼睛里总是一片怜爱和深情,而一感到天寿有所 觉察,又很快移开目光……

天寿从小受大师兄保护,习惯了大师兄的友爱,从来都以为理所当然而不以为意的。可只有 到了今天,父母亲人或亡或散,心头方受重创而无限悲凉,又是在危机四伏的逃亡途中,她才真正感到了大师兄情谊的可贵,感到了极大的安慰。天福没有旧话重提,这无论是因为他 不愿惹师弟伤心,还是因为逃亡中不应分神,天寿都很感激。

只有一次例外。

那是翻越大庾岭的时候。

小童仆青儿和虾仔随挑行李的脚夫走在前面,天福天寿随后跟着。因为将出广东省界,就要 脱离险境,兄弟两个轻松了许多,连整日愁眉不展的天寿都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师弟的微笑,竟使天福大为感动,他的目光如春阳般和煦温暖,抚慰着天寿消瘦的面庞,轻 声地说道:"那次天禄对我说了你的那句话--上台是真人、下台才做戏,我还当是玩笑呢 ,原来……唉,怪不得你从小儿就唱不得《离魂》,不是痛哭失声就是晕倒场上!你心里也 太苦了!……"

天寿面颊浮上两朵红云,低着头只管走路,并不出声。

天福满心怜惜压制不住,一下就握住了师弟的小手,握得很紧,声音颤抖着低语道:"师弟 !我……我实在……"

天寿连连说:"别,别!"赶紧抽出自己的手。

天福骤然间红了脸,红得比天寿更凶。他扭开了头,好半天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 我不好……情不自禁,实在不是故意的,师弟你别生气……"

这倒叫天寿一阵阵心慌意乱,似小鹿在胸口乱撞……

他们终于顺利到达江西南部的大城赣州。看到这里街巷纵横,居民稠密,市面繁荣,百货丛 集,茶楼酒楼触目皆是,灯红酒绿,一片丰昌景象。问起路人,竟无人知道洋鬼子打中国进 广东的事,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们紧绷绷的心才算完全放开了,有了笑容,有了笑声, 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所以,为继续北上去租客船的时候,天福忍不住对天寿说:

"到了这儿,没事儿了。要不,咱们就租一条船吧,好省点儿船钱。"

逃亡以来天寿第一次显得这么轻松愉快,对天福俏皮地抿嘴一笑,说:"想什么呢?咱们也 不缺那几个船钱!不成!"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含着天福很少见到的娇嗔和妩媚,令他好一阵心摇神荡,不知哪里来的 机灵,竟不由自主地悄声说:"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 十五不成!"

"师兄,你坏!"天寿瞟了天福一眼,一扭身子,给了他一个后脑勺儿。但天福看到,天寿 那细细的脖子都红了。天福为人向来端庄平和温厚,除了在台上演戏唱曲,从不说这种含意暧昧、调侃戏弄的话。戏班子里什么人都有,聚在一起常说脏话唱荤曲儿,拿男女奸情当下 酒菜,每逢其时,天福也从来是神态自若,微笑不语,从不搀和,最令小师弟心仪,今天这 是怎么啦?……天福有些后悔,一时不知所措。

租好了船,安置好童仆行李,与船家定好明天天明起程。天寿说该找地方好好玩一玩,好好 饮一回美酒、吃顿像样的饭。天福连连赞同,说应该庆贺。船家指给他们赣州有名的古迹郁 孤台,还说郁孤台边的绿园酒楼,全城数第一。

天福天寿先到绿园酒楼吃了饭,之后相随着从容登台。

登上郁孤台眺望,虽然不能如听泉居看海那般辽阔远大,但在台上可俯瞰赣州城的千门万户 、树色人影,也可以远望章、贡二水交汇,汹涌澎湃,同入滔滔赣江的雄伟气象。正值夕阳 斜射,水面一片金光,江岸上城堞、石桥和城外高高低低的田地村落、树林山丘,都被染上 红晕,映着蓝湛湛的天空,格外明亮好看。台上石碑刻有宋代大词人辛弃疾流传千古的《菩 萨蛮》,使这里更成为文人墨客携侣同游、诗酒唱酬的胜地,因而此时尚有少量游客,还在 那里仰观俯视,浅斟低吟,谈笑风生,很是潇洒。天福羡慕地看着他们,对天寿说:

《梦断关河》十五(2)

"这想必是个诗社,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人生难得呀!……日后,我也能入诗社起诗社了 ……"

天寿微笑不语。

天福说:"你不信?其实我一直想有这么一天呀!"天福拉天寿坐在栏杆下的长条凳上,说 ,"有些事我从没有说过,实在是觉得惭愧,有辱先祖……我家五代以前还是官宦人家,做 过一任太守的。就是到了祖父,年轻时候也曾考取过秀才,无论如何也该维持个书香门第…… ……可他老人家屡试不中,便改做生意,竟赔了个一败涂地,不上三年工夫,家败人亡。我还 不到两岁,父亲就亡故了,六岁那年又死了母亲。舅舅把我卖到戏班,可叹我家四世单传, 只剩我这一条根,竟又堕入了风尘!……若不是柳师傅认为螟蛉,收作徒弟,我怕是早成饿 殍,倒毙路旁啦!……"

天寿笑道:"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没有江湖气,仿佛翩翩佳公子,原来真是有来头的哟!所谓 出污泥而不染,是不是?"

天福感叹道:"洁身自好,乃士人之本分。师弟你不也一直奉为座右铭的嘛!即便下九流, 也自有清浊之分……本以为此生出籍无望,不想得林大人青睐,跳出梨园,也算是老天开眼 ,不幸中之万幸了。我定要借此一线生机,重新光耀门楣,告慰祖宗于九泉之下!"

天寿听得十分入神,也很感动,说:"当为师兄壮志雄心浮一大白!"

天福慨然一笑,要天寿一起注意听那些游客吟诗,不想人家说的江西话,竟一句听不懂。两 人便转过去看墙上的题咏,诗也有词也有,好的也有,打油的也有,天寿却极不满意,说, 竟没有一句能为师兄一吐胸中块垒,也实在辜负了郁孤台。天福望着滔滔江水,情不自禁地 吟出了使郁孤台扬名天下的那首《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

他才吟了一句,天寿已按捺不住满腔激烈情怀,只觉得逸兴遄飞,竟用《菩萨蛮》的曲牌, 将它唱了出来: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

清越的歌喉、浓郁的韵味,把游客们都吸引过来,驻足在他们周围静听。歌声方停,一片击 节叫好,立刻有好几个游客来询问。天福不愿多事,推说是行路人,听不懂大家的话,领着 天寿匆匆下台而去。

但天寿兴犹未尽,说绿园酒楼的酒美菜香,又去买了一小坛封缸酒,捧着用鲜荷叶包裹的熏 肉、烧鸭、卤鹅、白切鸡,还有一包五香豆腐干,笑眯眯地对天福说:"回船上去自己庆贺 ,开开心心,一醉方休!"

封缸酒真好,不愧此地名酒,又浓又甜又糯,透亮的琥珀色酒液,浓厚得挂在杯壁,芳香透 脑。月色真好,照得江面银光万点,照得船头亮如白昼。使得原本在中舱客厅里对酌的天福 天寿,不由得把美酒佳肴和坐垫一起搬到船头,相对饮酒赏月。已有七分酒意的天寿,酡颜 醉色,俊目含水,不住地笑着,手舞足蹈地对月长吟: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天福也有几分醉意,笑道:"师弟,从今而后,你我当是醉后不分散了!"

天寿停了动作,回转身直直地盯着天福。月光从背后画出天寿的身形和面庞的轮廓,仿佛给 她镶了一道明亮的银边,衬映之下,面部显得黯淡而神秘,平日清澈明净的眼睛似乎蒙上一 层暗蓝,内中有水银珠在滚动,十分不安定。她轻声地、但非常直率地问:"师兄,你当真 要娶我?"

逃亡途中,天寿一直在问自己:敢不敢再冒一次险,不认命呢?

胡家书房院的大霹雳在他心上劈开的伤口刚刚愈合,师兄的求婚就接踵而来。明明自己命犯 孤鸾,偏偏还桃花运不断,这不是老天爷故意折磨人吗?

但,大师兄绝不是胡大爷!

大师兄不是纨子弟。

大师兄没有断袖【断袖:汉哀帝宠幸董贤,共寝时董贤压住了哀帝的衣袖,哀帝起身 怕惊醒董贤,割断衣袖。后世便以"断袖"喻男宠。】之癖。

大师兄从来宽厚温良,真挚诚恳。

大师兄儒雅大方、风度翩翩,有天寿最熟悉最喜爱的书卷之气。

最要紧的是,大师兄与小师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知根知底,相互依恋之情割不开扯不断 ;后来又一起历经磨难,如今的天寿越发离不开大师兄了。

那日对爹爹发下重誓之前,爹爹曾经说过:"除非你师兄愿意娶你。可你若应了,人家要受 害呀!……"如果他不在乎受害不受害呢?

大师兄情义深厚,一定不会在乎!……

天寿肯定自己不违誓,相信也依了父命,心里塌实了许多。只是上次不认命的阴影还笼罩着 ,又因脸皮薄不知如何表达。今天借着酒意壮胆,直截了当地问出了一个女孩儿家不能出口 的问题。

天福沉醉地看着天寿,笑道:"这么多年,你我情同骨肉,由兄弟而成夫妻,世上千百万人 ,谁有这样的福气!求都求不来的呀,还用我给你发誓不成?……你不会后悔的!日后我若有 缘,能登上仕途也说不定,那时候,我就该尊你一声夫人了!"说着,他做了个《奇双会》 里县官赵宠的身段,用戏中韵白唤道,"啊--夫人--"

《梦断关河》十五(3)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天寿立刻很熟练地以赵宠夫人李桂枝的姿态回应,答了一声:"相 公--"

"你与下官……"

"怎么啊?"

"磨墨呀。啊,哈哈哈哈!……"

两人即兴表演,找到了表现各自情绪的最好方式。

天福心头发热,说:"此时此刻,非唱你我演得最熟的《惊梦》不可!"说着,就先叫了板 ,"姐姐,我哪里不寻你,你却在此……"

天寿也就和了上来:"那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天福想不到,柳梦梅的说白和唱词,此刻竟能如此恰到好处地表达自己的心绪:"姐姐,咱 一片幽情,爱煞你哩!……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偏,在幽闺自怜……"

天寿记得,和天福多少次排练这一类生旦戏,师兄做戏的时候含情脉脉、爱意绵绵,十足的 多情才子风流小生,常令自己暗暗心悸不已;可只要一出戏,所有这些便都像被风吹走,一丝不留,大师兄仍然回到平静温和的老样子,天寿的心也就一片寂然。

可是今天,天寿已分不出来,这是师兄还是柳梦梅,自己是韵兰还是杜丽娘了。

两人在船头上、月色中,轻歌曼舞,连唱带做。唱到那曲平日唱过多少遍却并不在意的《山 桃红》,竟都面红耳赤、意马心猿了: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着牙儿苫也,则待你 忍耐温存一晌眠……

唱不下去了,两双互相注视的眼睛里,分明燃烧着不可遏制的情焰。天福一个剧烈的动作, 一把将天寿揽在怀中,紧紧搂抱,低头要寻找那小小的嘴唇。浑身哆嗦的天寿极力避开,想 挣扎出来。天福喑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今晚就留在我船上吧!……"

天寿用力一推,从天福怀中挣脱,几乎哭出声来,低声说:"不!"

天福冷静了一下,说:"我明白你一直在避嫌。好,好!我不该这么着急。等见了林大人, 请他老人家主婚,明媒正娶,你放心好了。师傅临终前,你向他发誓,可是为的这个?"

天寿并不回答天福的问题,却又一次问道:"你是真心的要娶我吗?"

天福笑道:"小傻瓜,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说我什么时候蒙过你,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 话?……你老是问我,可到现在你也没说明白,你到底肯不肯嫁给我呢?你我都已没有了双亲,说不得父母之命,总要自己说。你说呀,我要听你亲口说,快说!说愿意嫁给天福!…… "

天寿眼睛里映着明亮的月光,清澈晶莹,小声地、非常认真庄严地说:"我愿意嫁给天福, 我发誓!……"

"好我的小师弟!"天福叫了一声,一把揽过天寿,搂住她的肩膀,两人紧紧挨着一起坐在 了月下,两张年轻美貌的面庞上一片明月的清辉。

天福看看天寿,羞涩的神情使她越发动人,他沉醉地笑了,说:"从今以后,我该叫你师妹 了……"天寿不好意思,把脸藏进天福胸口,天福动情地紧紧搂住小师妹,用面颊轻轻摩擦 着她光滑的乌发,仿佛自言自语地轻缓地说:

"我这辈子有两大心愿,一要跳出下九流,再不去伺候人,再不被人看轻看贱,走仕途也好 ,经商也罢,总之当不成官也要发财,定要光宗耀祖!……再一个,我家四代单传,我一定要多子多孙,来个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师妹,你可得给我多多生养啊!……就像《双下山》里 唱的,生下一群小娃娃,叫我几声爹,叫你几声娘,好不快活人也!……师妹,你冷了吗? 身上有点儿抖……"

"你要是……真心真意要娶我,就抱得我再紧些……"天寿哆嗦得更厉害,连声音也发颤了 。天福解开长衫的大襟,把天寿包裹起来。天寿呼吸有些急,但她用力吸了口气,说:

"师兄,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女扮男装十八年?"

天福笑道:"这种事,在梨园行不希罕。师傅气不过人们嘲笑柳家是瓦窑,被人骂断子绝孙 太难听,所以拿你当儿子养,指望你再带一个弟弟来,对吧?"

"不!"

"那还能有什么缘故呢?"天福不在意,轻轻抚摸着天寿的肩头和臂膀。

"我告诉你说……我生下来的时候……连接生婆都辨不出我是男是女……"

"哦?"

"也请太医瞧过……太医说,岁数大了长开了,才能清楚。就这样,爹妈就拿我当儿子养, 可是终究跟男孩子不一样,所以既不能跟姐姐们住一起,也不能跟师兄弟们同一房……咱们到广州不久,我长得有了变化……"天寿的头深深地埋下去,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了。任 何人说起自己的隐秘都很痛苦,都难出口。天福几乎屏住了呼吸,等着听下文。过了好长时 间,天寿毅然抬起头,不看天福,尽力克制住身体和声音的颤抖,说:

"我确实是个女孩儿……不过,是个石女。"

最难出口的话终于说出,天寿反倒平静了下来。天福却大吃一惊,直盯着天寿刹那间变得苍 白的脸:"什么?石女?你是石女?"

天寿点头。

"就像《牡丹亭》里的石道姑?"

天寿又点头。

天福猛地松开了天寿,站起身,仰天大叫:"老天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望 着月亮仿佛呆傻了。过了好一阵儿,他才长叹一声,颓然坐下,低下头,沉默不语。

《梦断关河》十五(4)

天寿轻轻地啜泣,低低地说:"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以为……"

天福很快平静下来,如平日一样温静和蔼地安慰天寿说:"好了,别哭,我不怪你……你尽 管放心,不能成夫妻还是好兄妹嘛……师傅临终嘱咐我们要像亲骨肉相待,你就是我的亲妹子!从今以后再不要唱戏了,我情愿养活你一辈子!"

听了这话,天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抽作一团,气血在体内乱窜,呼吸不畅,喉头也像塞了块 又热又柔韧的古怪东西,使她极想大哭一场……可她极力忍住了。她不能哭,不肯哭,甚至 还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微笑,说:"多谢师兄高义了……我……我该回船去了……明天一 早还要赶路……"

天福勉力支撑着说:"好,明天我再到你船上,商量后面的行程。"

天寿的船就泊在后边,船家早就搭好跳板在那里,天福目送她过船后便回舱躺倒了。

一整天的经历,感情上大起大落的跌宕,使天福感到非常累。他瘫软在床板上,心里一团乱 麻,搅得他高低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似梦似醒,听得有人在唱《西厢记·长亭》一折 里那曲脍炙人口的《端正好》,像是天寿的声音,又好像不是;像是清唱,又好像有丝竹伴 奏;像是人间的曲子,又似"仙乐风飘处处闻":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都是离人泪……

唱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天福似被这歌声催眠,终于睡着了。

次日,他梳洗罢,去招呼天寿的船一同起航的时候,才发现,天寿的船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离开的?到哪儿去了?没有人能告诉他。

天福呆呆地站在船头,望着滔滔北去的赣江水,想起昨天深夜梦中听到的那曲《端正好》, 心头有说不出的滋味,痛苦、悲伤、惆怅、失望,都有。但在这些之外,无论他自己怎么不愿意承认,他确实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欣慰……

第三卷 雪雾

《梦断关河》一(1)

时间最能平复心头的伤痛。

赣江江头的那个明月夜之后,天寿整整三天不吃不睡不说话,躺在舱内仿佛痴呆,把随行的 小童仆青儿吓得偷偷地哭,昼夜守着小主人,直至困得坐在那儿睡着。天寿感念这个邻村农 家孩子的情分,但一肚子苦楚,难道能对这不懂事的小孩子诉说吗?

短短的一个月中,她经历了别人也许一生也不曾经历过的感情痛苦和失败。

父亲死了。

胡大爷死了。

大师兄、二师兄都离她而去了。

如今,果然落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孤苦伶仃,前途难测了……

当初,娘搂着她痛哭,嘱咐她身为石女的隐秘切不可被人识破以免受人耻笑,又痛心疾首地 哀叹这么好的女孩竟命犯孤鸾,不得不一世孤独。那时她还年幼,这些话不全懂,可也被娘 的悲苦的泪水吓着,对自己身上的古怪从此背负了无尽的羞耻和恐惧,她怎么敢不信命不认 命?

可是,她能管住自己的音容笑貌、行为举止,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呀!

恋胡大爷是心头作怪,信大师兄也是心头作怪。拗不过心的煎熬情的逼迫,她咬牙迈出了抗 命的一步又一步。

从小受嘉许,受赞美,受宠爱,被期望为红角儿、为名伶,号称"玉笋",艺名"柳摇金" 。谁不说柳摇金春风得意、前程似锦?谁不以为柳摇金清高自许、目下无尘?然而只有柳摇 金自己清楚,在高傲和洁身自好后面,她多么虚弱,多么自卑,对自己的未来又是多么恐惧 。她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不认命啊!尤其这次,和大师兄,她是受了百般恳求才点的头 ,总以为万无一失,结果被抛弃的还是她自己!

这就是她抗命的报应!

心都碎了,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她又想到了死……

这很容易,乘人不备,朝水里一跳,也就一了百了了。

但,死就真的那么容易?

上次在海中自沉,呛水昏迷之际,头痛欲裂,鼻酸如割,憋气憋得胸口几乎要炸开,什么时 候回想起来都像噩梦一样可怕,她实在没有第二次投水的勇气。

再说,一旦死了,多年在红氍毹上表演杜丽娘、崔莺莺、西施、钱玉莲时感受的痴迷和自爱 ,还有那得到看客赞赏、听到看客喝彩时的兴奋和满足就再也没有了。〖BF〗就连平日喜爱 的琴棋书画、爱喝的醉人的醇酒、爱吃的烧鸭熏肉等一切美味佳肴,以及清甜可口的荔枝菠 萝,此刻也都来到眼前,叫她如何舍得下撇得开?

为什么非死不可?生为石女,又不是她的过错!

她还有重要的事情得做:找到母亲,一道回听泉居,相伴过活,生养死葬。爹妈没有儿子, 她得尽儿子的孝道,最终合葬双亲,让二老在另一个世界平安丰足、相依相伴,也是她的责 任。

她不能做一个正常女人,但当一个独身男子,还可以干很多事情,无论怎么艰难,总归有路 可走。

她认命了,老老实实地认命了。

所以,她不必死。

所以,在不吃不喝地躺了三天之后,他,柳摇金,还是起来了。

青儿高兴得眼圈都红了,说:"小爷您要有个三长两短,回家去我爹非打死我不可!"待天 寿面色苍白地出舱观景的时候,青儿又问:"那天咱们从赣州怎么半夜开船呢?大爷和虾仔 他们怎么不跟着呢?"

天福天寿离开香港岛的时候,雇了两个随身童仆,都是十四岁。青儿是其中之一,看上去比 十四岁小得多,瘦瘦小小却生龙活虎,精力充沛,黑眼睛黑头发黑皮肤,整个儿一个小黑人 儿。尤其是深眼窝里一双不大的眼睛,被黑瞳仁占满,几乎看不到眼白,简直就像小松鼠小 乌鸦那亮晶晶的黑豆眼,他被父母叫做青儿大约就是因此。他是离听泉居不到两里地的小山村农户家七个孩子中的老五,常来听泉居玩耍,跟柳家父子兄弟都熟,听说柳家兄弟要雇人 出远门,就抢着跟了过来。他的父母正因孩子太多苦不堪言,巴不得他们能独自谋生,何况 还得到十块银洋的报酬,皆大欢喜。虾仔是从海边渔村雇的,也很能干,但没有青儿伶俐。 理所当然,青儿跟了天寿,虾仔跟了天福。青儿跟虾仔一路相处很好,这次突然分手,不怪 青儿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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