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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天寿只说大爷要在赣州留几日,今后也得分头办各自的事,咱们要办的大事是赶紧去寻姑太 太跟老太太。

帮助天寿恢复的不仅有时间,有聪明伶俐、照顾周到的青儿,还有心肠极善的船家老夫妻。 尤其是笃信观音菩萨的老太太,把做善事当成修来世的惟一途径。她常常看着天寿笑说,小爷俊得叫人心疼,只要眉间这点瘢痕是红的,那就活脱脱一个观音菩萨了--或许这就是她 对天寿主仆特别关爱的原因。

老夫妇俩把主仆二人从赣江送进鄱阳湖,又走入信江,顺风逆水。最困难的地段,不光船上 的水手,还另雇了江边的人一起背纤,直到再也无法行船的小河的上游,在玉山停了船。老船夫告诉天寿,从这里走八十里山路,就是浙江的常山溪口,从那里乘船顺流而下,过衢州 、兰溪,便直达杭州城了。

临分手之际,天寿主仆和船家老夫妇竟都依依难舍。老太太再三嘱咐,说杭州的三天竺是观 音大士的香火院,许愿求签都极灵验,小爷一定要去叩拜,求得个一生平安。

《梦断关河》一(2)

天寿真的不辞辛苦,匆匆忙忙游了西湖,到灵隐寺拜佛,为走了的父亲和胡大爷烧香,祝他 们早离苦海早投胎,而后,虔诚地一步一步登山路往天竺。天寿在下天竺、中天竺都拈香拜了菩萨,最后到上天竺,施了两块银洋,拈香跪拜许愿,口中说:若能顺利寻到母亲姐姐, 回头贡献纹银百两。然而天寿心里总有不甘,又暗暗添了一个祝愿:此生若能成就婚姻,得 如意郎君相伴终身,来年为菩萨重塑金身!

莲台上的观音大士,比常人高大五倍还多,但塑得精致生动,璎珞垂垂,衣带飘飘,面如满 月,慈眉善目,手托净瓶柳枝,似在微笑,似在对拜求者点头。在观音菩萨自高而下的注视 中,天寿诚惶诚恐地求了一签。在一旁敲磐的小尼姑递给天寿那一签的签语。一张黄纸上写 着:未时第六灵签,中上。此外,还有四句七言古诗,二十八个字:

蝴蝶梦中家万里,

杜鹃枝头月黄昏。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这都是天寿熟得不能再熟的句子,可作为签语该怎么讲?预示着自己的什么命运?"家万里 "是不是在说眼下远离听泉居的现状?"月黄昏"莫非暗示母亲病危?似是而非,天寿猜了 很久,不得要领,只能用"中上"来安慰自己。自己生来薄命,厄运不断,能有中上际遇, 就算大吉大利了。

杭州西湖美景没能留住天寿。拜罢观音的次日,天寿就渡钱塘江到了浙东。

从赣州出发以来,近两个月过去了,天寿一路看到:赣江两岸的红土地上,割了麦子又插秧 ;鄱阳湖边岳阳楼头,文人墨客登楼吟唱、达官富商拥妓豪饮;赣浙交界的穷乡僻壤,樵夫 砍柴牧童放牛;南昌、衢州这样的省城及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市井繁盛,没有人知道也没有 人关心什么洋鬼子兵船大炮打进广州的事情。天寿偶尔对旁人说起,人家也像听百年前的故事一样,一笑了之。

到了杭州,才感受到人们对战争的恐惧。

一路上,天寿最觉得困难的是语言,江西话已经难懂,浙江方言更是一窍不通。指着络绎不 绝的军伍问船家是怎么回事,船家连说带比画,天寿一句也没听懂。想到商家店铺都能说几句官话,天寿就借着上岸吃午饭之便,向路边小食店的老板询问。老板见天寿要菜要酒,是 个花钱的主顾,很高兴,格外爱说,打着绍兴味的官话,送上著名的绍兴老酒和风鸡、酱牛 肉、油烹鲜虾等下酒菜,后来干脆陪坐在侧,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上年末,大兵船拖着洋鬼子和大炮,只一个时辰,就把定海拿下了,县太爷和总镇【总镇:清代绿营兵(汉兵)制,其最高组织为"标",下面有"协"、"营"、"汛"。标 分督标、抚标、提标、镇标等,分别由总督、巡抚、提督、总兵统率。实际上,各省绿营独 立组织为提标、镇标,提督实为地方的最高武职官,从一品;总兵略低于提督,为正二品。 总镇、镇台是总兵的尊称。】爷都死脱啦,凶得来不得了!……朝廷恼怒,说上回是承 平日久,毫无防备的过,这一回要将定海镇海造得铜浇铁铸的一般,洋鬼子要敢再来,叫他 们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尝尝我们天朝的厉害!……喏,这些官兵呀,义勇呀,都 是往定海镇海去的,这些日子常有,还带着八千斤大炮呢!又长又大,黑糊糊亮堂堂,好不 威风!……"

跑堂的伙计端来饭菜和汤,天寿喜欢老酒的味道,叫青儿先吃饭,自己一边喝着酒一边问: "夷人既占了定海,怎么又退走了呢?"

"是呀,起初大家都不信,奇怪得很呢,后来听说,英夷是要拿舟山岛换广东那边一个叫香 港岛的地方。……小爷可知道那香港岛有什么好,竟值得用这么大的舟山去换?"

青儿竟听懂了"广东香港岛"几个字,热心地说:"我们就是广东来的……"

天寿赶忙截住他的话头:"没听说过什么香港臭港的。"

老板继续唠叨:"听定海过来的人说,夷人占了县城,竟还当当县太爷过瘾,坐堂审案子哩 !可不是大笑话?那些洋鬼子人不像人、兽不像兽,一身都是毛!穿靴戴帽,岂不就是那弼马 温了吗?……"说得天寿和周围不多的客人都笑了。

见天寿酒饭已足,青儿从褡裢里拿出一贯钱,同老板到柜台结账。屋角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抄起桌上的褡裢就要跑。天寿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叫道:"你干什么?"那人力大,只当胸一推,天寿就"扑通"一声摔坐在地,周围的人喊叫着"抢钱啦!抢钱啦!"那人已转身飞 跑出去。他身穿号衣,腰别长刀,定是过路的兵勇。

柜台边的青儿直跳起来,扔下钱闪电般地追了出去。天寿一看,满店的人喊叫的多,可真帮 忙的一个没有,而那一直由青儿背着的褡裢里装着五十块银洋和才换来的五贯钱,差不多是 自己一半家当,于是便也跟在青儿后面直追上去。

一个当兵的在前头跑,一个小孩子在后面追,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路上行人虽不算少 ,但车轮响马嘶鸣,尘土漫天飞扬,奔赴战场的人们都脚步匆匆心事重重,谁愿意管这路闲 事?别看青儿小胳膊小腿,可从小在山野间长大,跑起来出奇地快,顷刻间就追近兵勇,一 把拉住他已经背在身上的褡裢,用自己的家乡话叫骂。天寿也随后赶到,恍然觉得有马队从 身边飞驰而过,就指着对方的鼻子用力大喊。可"强盗"两个字刚出口,那家伙就恶狠狠地 一把抽出腰间的大长刀,喝道:"再闹,我拿你们当汉奸办了!"说着大刀高高一扬,天寿 、青儿吓得朝后一缩,他又大踏步地走了。

《梦断关河》一(3)

天寿叹口气,说:"算了,咱们自认倒霉吧!……"

"不成!"青儿急得跺脚,"要是寻不着老太太姑太太,咱们怎么回家呀?"话音未落,人 已经又追上去了。天寿无法,只好跟着跑。

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马队已经跑得很远,突然兜个圈掉头而来,一下子就把那个抢褡裢的家伙 迎面堵住。青儿赶上去,不管不顾地又一次揪住了褡裢死不放手。

马队左右分开,一头特别高大的墨黑油亮的乌龙马缓步走出来,马上将官沉声问道:"什么 事?"

兵勇一看将官凉帽上红彤彤的二品珊瑚顶戴,立刻跪倒在地,脸色刷地灰白,腿肚子也在抖 ,但还是强词狡辩说:"禀大人,……小的去食铺买干粮,碰上这小东西讨钱……给了两个大钱他还嫌少,又追上来强要添头……"

青儿不知那家伙说的什么,自己只管哇啦哇啦指手画脚地说了半天,将官和周围的人都皱着 眉头面面相觑。天寿赶到,呼呼直喘,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朝将官打千儿请安,然后说: "青天白日,清平世界,他竟当众抢劫,抓了我们的褡裢扭头就跑,说都不说一声!好不容 易追上他,他竟拿刀要杀人,还骂我们是汉奸!那他抢人钱财是什么东西?可不是强盗了吗 ?……"

听这伶牙俐齿的孩子说出的满是孩子气的话,大家都想笑,可看看大人一脸乌云,只得忍住 。

将官一示意,两名随从去把褡裢解下来呈交给他。青儿急了又要叫,被天寿止住。将官把褡 裢挂在马鞍桥边,对面前三人扫视过去,问:

"你是哪一营的兵丁?"

天寿忍不住一激灵,他从未听到过这样低沉又厚重的声音,不由得偷偷抬头打量。这位身着 青蟒袍蓝行褂、肤色棕红的将官看去有四十来岁年纪,黑眉如剑,目光如电,身材魁伟,腰直胸挺,仿佛长在马背上一样稳如泰山,就跟戏里的关老爷那么威风凛凛。看上去是个大官 ,怎么会来管这种途中偶遇的小事?天寿心里直打鼓。

"回大人,小的是右路前协,国字营的。"兵勇回答。

"褡裢是你的?"

"回大人,是小人的。"

"里面有多少钱?"

"这……小的不敢说,怕那小东西听了去学舌……"

"这小孩朝你讨钱,可有旁人得见?"

"回大人,就在路边上,有人看见也不会在意呀!"

"你说他动抢在什么地方?可有人看见?"将官转脸问天寿。

"就在那边小食铺,众人所见。要是不信,咱们一起过去,一问便知!"天寿生怕对方自家 人相回护,自己又势孤力单,极力寻找外援。将官似乎看透他的心思,眼里略有笑意,说: "好吧,一起去找人作证!"

谁想到了小食铺,就是刚才跟着一起大喊大叫"抢钱啦"的那些人,面对这么多人高马大、 身形伟岸的官兵,全都装聋作哑,竟无一人出来作证。气得天寿青儿又是央告又是跺脚,嘲骂喊叫,几乎哭出来。最后,老板出头说了这么一段话:

"抢不抢的,我们没在意也没看见;可褡裢是谁的,谁说的钱数对谁就是主人。他们各自悄 声说给中间人,一对证,总该说清楚了吧?"

大人点头。那兵勇登时不自在起来,但还是硬着头皮对大人一随从估摸着说了个数。天寿自 然选老板做中间人。随从随即宣布:兵勇说褡裢里有三贯钱,六十多块银元。老板则替天寿 说:有五十块银元,三贯钱和十五个大钱。天寿赶紧抢着补充说:"我们昨天在杭州城里刚 换了五贯钱零用,前面路上花剩下十五个大钱,刚才又拿出一贯钱在这处食铺结账……"

随从上前把褡裢里的钱分银元、大钱、钱贯三处放好,自然,与天寿所说完全符合。大人沉 下脸,目光如刀盯住那兵勇。兵勇受不住,赶紧跪倒,打自己耳光,嘴里连连说:"小的该 死!小的不是东西!"

大人冷冷地吩咐随从:"传右路前协刘参将【参将:绿营兵制,总兵之下,有副将、 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等官。副将所属为"协",参将至守备所属为 "营",千总以下所属为"汛"。参将为正三品武职官。】率国字营,立刻来见!"

兵勇脸色大变,连连叩头道:"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这时,食铺里的客人纷纷拥上去嘲骂抢劫者,还向天寿证明自己早就看出这家伙不是个好东 西。天寿懒得答理他们,接过随从送到手中的褡裢时,问那随从抢钱的兵勇是不是要受罚。随从说,我们总爷军纪最严,这种事从不轻放,看今天这架势,怕是要当众动鞭刑了。这鞭 刑可厉害,再壮的汉子,受上二十鞭,不躺个三两月起不了床!

天寿心里不忍起来,说:"我们只想讨回褡裢就好了,他不也是要去打夷鬼的吗?替我们向 总爷求求情,别打他,让他立功赎罪就是。"

随从惊讶地看看天寿,转身去禀告伫立窗前一动不动的将军。将军并不回身,只能听到他低 沉的声音在嗡嗡响。随从又走来对天寿说:"总爷说难得你们小小年纪深明大义,但军中自有规矩,不必过问。请你们一定看罢惩戒再离开。"

国字营三百多官兵都集中到小食铺边的空地,还围过来许多仿佛眨眼间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看 热闹的百姓,受惩戒的那个兵勇低头跪在人群当中,国字营的营官毕恭毕敬地听罢总爷的训 示后,向众人宣布罪名:一是违反严禁劫夺的军令,骚扰民间为害百姓;二是知法犯法欺蒙 官长,例当鞭打四十,因有被抢百姓为之说情,减半鞭二十。

《梦断关河》一(4)

长蛇一样的皮鞭,抽打在那兵勇赤裸的脊背上,噼啪一声下去,就是一道血印。开始他还硬 撑着不出声,后来便一声高过一声地号叫了。天寿低头不忍再看,听老板在耳边小声说:" 小爷,你不要怪罪刚才铺子里没人肯出头作证。我这小铺门口,天天过多少官兵,今天你运 气好,遇着了好官清官讲理的官,要不然,谁敢担保没有大祸临头哇!……饶是这样,过几 日我还是要搬搬家,万一这些当兵的不服,寻到我头上来,我可就惨啦!……"

二十鞭打罢,受惩戒的人已经昏过去。自有他的同伴用担架抬着他归营。官兵们一个个沉着 脸,整队离开继续东进。围观的百姓欢欣鼓舞,叫好不迭:有人说,就该这么着,不然兵匪 一样,成何体统!有人大叫,这位总爷军纪严明,军令如山,他带的兵定能守住国门!天寿心 下感激,拉住那位随从,说:"你们总爷真是当今难得的好将军!小民定要为他四处传名, 请问他尊姓大名?"

随从笑道:"我们总爷姓葛,名云飞,字鹏起。"

像是谁敲了他一棒子,天寿直跳起来:"你说什么?你们总爷叫葛云飞?"

这小爷突然又跳又嚷,倒把随从吓一跳,说:"是啊,新近回任所的定海葛总兵云飞!丁忧 【丁忧:遭遇父母丧事,古称丁忧。清代官制,汉官丁忧须开缺守制(即去职守孝)三 年,满官守制百日便可照旧供职。】离任才一年,又被总督大人特地请回来的。"

"他可是山阴人?"

"是啊!你个小孩子怎么知道?……"

天寿一眼看到总兵大人正在上马,准备离去,便飞快地冲到乌龙马跟前,又怕马踢不敢靠近 ,只伸开双臂做出拦马的样子。总兵大人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厚重的低音带着嗡嗡响直传到 天寿耳边,令他再次惊异不已:

"还有什么事吗?"

"我……你……"天寿张张嘴,吐出两个莫名其妙、含糊不清的字,实在是因为心跳得太凶 ,又是兴奋又是激动又是害怕,脸上一阵飞红一阵煞白,一狠心,冒出了这么一句看似不着 边际的话,"小民我……从广州来……投亲……"

"哦。"总兵大人顺口应了一声,忽而又很注意地盯着天寿看。

"小民我……姓柳,是柳知秋的儿子……"

"啊啊!如此说来,你是英兰的兄弟?叫什么?天寿,对不对?"

"是,是……"天寿口吃吃地说,心里在盘算着要不要叫他一声姐夫。总兵大人已经仰头哈 哈大笑了,笑声也轰隆隆地仿佛远方的沉雷。他一面笑一面翻身下马,走到天寿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真想不到哇,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前些日子英兰还为得不着你们的回音发愁 呢!太好啦!太好啦!我正要回山阴家中安置一下。一同回去,一同回去!……你会骑马吗?"

"哦,不会,我自己雇得有船……"

"有船也行。我派个亲随给你带路,能一直撑到家门口!……"

看得出来,这位威风凛凛的总兵大人,是真的高兴。天寿还是头一回接触这样阳刚气十足又 非常成熟的男子汉,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真为自己有如此英雄了得的姐夫而豪气满怀。

《梦断关河》二(1)

从赣江直追到鄱阳湖,天福也没有追上天寿的船。

站在船头,望着隐约在云雾间的庐山,望着茫茫鄱阳湖水,实在猜不透小师弟会走哪条路往 浙江寻母。他决定听从船家的主意,由鄱阳湖入长江,顺流而下,走大运河直达杭州、宁波 、镇海。林大人正在镇海前敌军营效力。

天寿的突然离去,令他嗟叹伤感,内心不无歉疚之情,有一两天,着实转侧低回,念念不能 去怀。但他这人一贯忠厚平实,大喜大悲都不会失度,颇具君子之风,十数日后,当他顺利 地驶进繁华的姑苏城东阊门码头的时候,心头的伤感已经很淡了。

苏州繁富甲于天下,阊门码头千船万艇,熙熙攘攘,热闹非常,但于热闹中,天福还是发现 一点奇特之处:码头边的一所茶楼之下,聚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天福的泊船处,离那茶楼 不远,仔细看看,他更觉得奇怪了。

人群中有顶翎辉煌、朝服补褂的官员,有气度雍容、服饰华贵的乡绅,有长衫翩翩、儒雅清 高的文士,站得稍远处,还有不少短褐麻鞋的工匠和乡农,真可谓四民俱全了。他们都不住 地朝远处眺望,似在等着接人。接谁呢?若是接官,为何不在接官亭?又为何不搭牌楼不结 彩?连鼓乐笙歌都不设,况且,除了新任督、抚等方面大员莅临,也无须四民都来迎候。

天福越看越觉得费解,趁着船家上岸买米买菜之际,独倚船头,观看动静。

领航的小艇,带着后面一连四只大船慢慢靠了过来。那群人官在前、士绅跟随、百姓在后, 有序地拥向码头边排列整齐,忽然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等着大船落帆靠岸。第一只大船前舱顶上,飘着绣有某参领【参领:清代八旗军每旗下分五甲喇,每甲喇下属五牛禄,其 长称甲喇额真或甲喇章京、牛禄额真或牛禄章京。顺治十七年定甲喇之长汉语名为参领;牛 禄之长汉语名为佐领。参领为三品武官。】名讳的牙边三角大旗,十数名兵丁持枪带 刀排列舱前,并不见有参领服色的官员出面,这只大船就静静地靠在稍远处,似乎是在给第 二只船让位。

第二只船缓缓撑过来,船头站着那位身穿黄马褂【黄马褂:马褂中以此为最贵。除皇 帝近侍大臣侍卫因职任可穿、被称作"职任褂子"和"行围褂子"之外,臣下因功绩得皇帝 特赐的黄马褂最为尊贵,称作"武功褂子",无论何时均可穿着,其事迹要载入史册。〖ZW )〗的参领和另一个身穿蓝衫的人,岸上人群立刻发出一片杂乱的声音,似在招呼,又像在 哭喊。天福猛然听得其中似乎有"林大人"的喊声,不由得浑身一震,急忙转眼注视那个正 在向岸上众人拱手致意的蓝衫人:中等偏低的身量,宽宽的肩头,从容不迫的气概,开朗大 度的神态,这都是天福非常熟悉、非常景仰的!但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天福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又不能不相信,这正是他远涉江湖数千里,将要去投奔的 林大人!

天福的心在胸膛里跳得很凶,迅速地思索着眼前突发的事变。

这四只大船组成的船队,对于林大人四品卿衔来说,未免太小了,而且既没有显示朝廷威严 的伞、扇、旗、杖等仪从,也没有出行必须设立的衔名牌和肃静回避牌,大人自己连官衣也没有穿,莫非在协理浙江军务任上又出了什么事?……但眼前这情状,又不像是革职拿 问。若是革职戴罪,别人躲避尚且不及,怎么会有这许多人专门等在码头迎候!……

眼看林大人被人群簇拥着登上茶楼,天福赶紧上岸,跟着走向茶楼。茶楼门前的兵勇一抬手 拦住他,说今日茶楼有人包租,闲人免进。

天福想了想,顺从地后退数步,找了一处卖糕团的小食摊坐下,买一碟五色大方糕,边吃边 朝茶楼上望。这里看得清清楚楚:官员们对林大人拱手为礼,士绅文人及工匠乡农则一拨儿 一拨儿地向林大人跪拜,说些什么虽然听不清,但也能猜出都在表示谢忱,不少人在抹泪甚 至失声痛哭。林大人坐在主宾位上,从容而宁静,与众人谈论间,还有朗朗笑声传来。接着 ,人们轮番向林大人敬酒,林大人一一致谢,与众人同饮了三杯后,便告辞下楼了。那位黄 马褂参领则一直跟在林大人身边,态度恭敬,寸步不离。

在茶楼门口,林大人请众人留步,天福赶到近处,听到了他的告别辞:

"……则徐以戴罪之身而得诸位厚爱,感激五内,铭记终生。获咎异常,即使遣戍终身,也 罪所应得。不能久留,就此别过,诸位珍重!……"

天福听得一惊:林大人竟又受朝廷谴责,竟然要遣戍边地不成?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林大人曾经任江苏巡抚,驻节苏州,勤政爱民,清廉公正,在任五年,政绩卓 然,贤名满天下。儿童走卒、妇人女子皆以林公莅任为荣,将林公所行政绩编成歌谣,最僻远的荒村野市也为之传唱。当年,林大人从河道总督升任江苏巡抚的时候,万民奔走相告, 数万人出境迎接;如今,他获咎被遣路过苏州,本地官员百姓又特意在此迎候,以表敬重爱 戴、不忘旧恩情……刹那间,小师弟悲伤的面容和绝望的眼睛在心头一闪,愧疚突然如山压 来,他必须寻找解脱的途径。一股义愤紧跟着骤然涌上,遏制不住,他猛然冲到近前,大叫 一声:

《梦断关河》二(2)

"林大人!"

林大人身边的参领反应奇快,"嗖"地拔出腰间长刀就砍过来,正巧天福"扑通"跪倒在地 ,刀锋掠过他的头顶,锐利的刀风尖啸,把他吓得面无人色。见他跪倒,参领收回刀横在天 福面前,喝道:"汉奸!胆敢行刺?看我不把你剁成肉泥!"

林大人几乎与参领同时喊出声:"天福!是你吗?怎么会在这儿?……"

天福嘴唇不住哆嗦,差点儿落泪:"林大人,我总算找到你老人家了!……"

无须多说,林大人只解释一句,参领大人就收了刀,天福就跟着林大人回到他的大船上,在 舱中坐定。上来送茶的,还是林大人当初带到广州两广总督任上的那位老仆,只是如今须发 全白,见到天福,频频点头,虽不说话,感慨唏嘘之容可见。

直到此时,天福才知道,广州大败的责任,最后还是落到了前任两广总督林公的身上。在浙 江前敌效力不到两个月,林大人又奉旨"革去四品卿衔,从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就要万里遣戍。现下要往镇江与家眷会齐,一同出发西行新疆。林大人说,沿途受到各处官员和门 生故旧迎候款接,很是感念,甚觉惭愧。苏州因任职多年,官民人等情谊忒厚,若不是遣戍 之身,真想到旧日三元坊的巡抚署旧居看一看,到当年督修的河道堤岸上走一走……

天福很是不平,说起他在广州之战的所见所闻,并激愤地说:"朝廷处分太不公平!他们打 败仗、割香港、赔六百万,丢尽了天朝的脸面,不但不受处分,反而以劳绩叙功,有这种道理吗?民间都传联语讽刺笑骂,说:和议成八省弁兵齐奏凯,恩旨下一城文武尽升官!丢脸 到家了!……要是朝廷能够专任大人,英夷之事何至于决裂到这种地步!"

林公摇头:"话不能这样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是始作俑者,原本难逃其责。即使我始终 其事,也未必就能成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朝知彼能有多少?……这些也不必多说了。你何时离家的?柳师傅的病好些了?"

天福低头道:"师傅还是去世了……就安葬在香港……"

林公轻叹,缓缓说道:"可惜!……他原也是他那一行出类拔萃的名家……终于死有葬身之 所,也算不幸中之大幸……"一阵沉默,主客都神色黯然。后来,林公望定天福,又说:" 当初我约你来浙江军营,是想借重你的文字功夫,为幕僚整理抄写文书。现下只好作罢。你 如尚无去处,我荐你在苏省入一幕府如何?……"

天福自从见到林大人,像从前一样,立刻就被他的气度、风采所折服。他身处逆境、被贬被 谪之际,毫无一般人忧谗畏讥、惶恐无措的情状,仍然从容宁静、睿智而且恳切,甚至还念 及天福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去留,这光风霁月般磊落胸怀,温暖并感召着天福。他 赶紧站起身,拱手低头,坚决地说:

"谢大人恩惠。但天福心愿,只是追随大人左右,别无他求!"

林大人耸耸眉毛,说:"我将万里西行,遣戍新疆。"

天福心热鼻酸,声音哽咽:"天福知道。天福情愿随大人直到伊犁戍所!"

林大人不禁动容,再提醒一句:"此行不只路途遥远艰难,老死戍所也未可知……"

天福被此刻自己心头鼓荡着的义薄云天的豪气感动得热泪盈眶,说:"天福不在乎!天福心 甘情愿!"

林大人直视着天福,眼圈微微发红,眉间和鼻唇边的皱纹格外深,先摇摇头,又点点头,只 是在这时,天福才发现他的某种老态……但他深深地长出一口气,恢复了他的从容宁静,那突然出现的老态也瞬间即逝,他沉稳地说:

"难得你有这份情义,林某人愧领了。我也正有要事分派你去做。"

天福立刻精神抖擞,像当年听到林钦差的指令一样,表情庄重,全神贯注,仔细聆听,生怕 漏掉一个字。

当初林钦差的幕府,可称人杰地灵,各个幕僚都能独当一面,极有才干。根据林大人的指令 ,对夷情最熟悉的梁师爷和精通英夷语言文字的年轻的袁师爷,组建了译书处,翻译西国的 地理书、地图以及澳门出版的英夷报刊摘要;与英夷义律打交道的所有文书来往,也都归译 书处整理。天福就在译书处抄写整理这些文件。林大人此时告诉天福,译书处的所有文案函牍,他都一直随带身边,天福既是译书处旧人,熟悉内情,由他把这些文件整理分类,是再 合适不过的了。现在林大人的公子随侍父亲,正在做这件事,但进度很慢,有天福相助,必 能事半功倍。

天福记得,译书处的文件集中起来,三五辆大车也装它不下,随身携带,从广东到浙江,数 千里路程已是不易,难道还要带到新疆去不成?他不明白地问:"广州的事已了,和约都签了,还留着这些东西,有用吗?"

林大人答道:"我不是说要知己知彼吗?这些都是知彼的重要来源。况且,跟夷人打交道, 恐怕不是广州和约就能了的!……"

天福问:"这么许多,都带到伊犁去?"

林大人胸有成竹:"带在身边不但累赘,也没有用处。我一直想把它们编纂成书,使朝廷和 国人对夷情乃至天朝以外的天下大势有所知觉,才好对症下药……此事至关重要,非办 不可!如今我奉旨遣戍,是无法措手了,但托人也得办成!"

《梦断关河》二(3)

听林大人一说,天福很是振奋,"是,是!所托之人,必得有见识,有才学,有名望,还得 靠得住……大人一定相中什么人了吧?"

林大人眼睛里透出笑意,说:"对,早就看准了他。"

到达镇江,正逢三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林大人的家眷还没赶到,林大人一行被安置在 馆驿中,得到很周到的照顾。

到一处有人接,离一处有人送,食宿有人料理,途中常有下一站的官员士绅送来信函或派专 人领路,一路行来都是如此,毫无例外,就连理应是负责押送罪臣的参领大人,也像是林大人的保镖,处处护着林大人的安全,生怕他受到英夷或汉奸的暗害。这使天福不胜感慨。他 知道,这是因为林大人多年仕途长期积累的"林青天"的巨大声望、更因为虎门销烟为天朝 出了一口恶气,还因为这样的忠臣竟遭贬谪,人人心中都有了股不平之气,使得发配边陲的 罪臣,成了众心敬仰的贵宾。

镇江城的热浪并没有把林大人留在花木幽深、清凉宜人的馆驿中,还在途中,他就因接到一 封来自扬州的信函而兴奋不已,很快就修了回书,与来函者约定了在镇江相会的时间地点,同时嘱咐天福尽快把文件整理清楚。所以天福暗暗猜测,此人就是林大人"早就看准了"的 人。果不其然,林大人一到馆驿,不等安顿好就急忙出门拜客,当晚竟未回馆驿。次日,跟 随林大人的老仆回来,说林大人与魏先生同宿一室,两榻相对彻夜倾谈,非常痛快。他命天 福带上所有整理好的文件,立刻随老仆同来魏先生处。

天福走进魏先生客厅,一眼就看到林公与那位魏先生还在高谈阔论。魏先生比林公年轻,个 子高过半头,比较清瘦,但眼睛一样地炯炯有神。两人都那么神定气足,兴致勃勃,丝毫看 不出一夜不眠的倦意。当天福把带来的十数箱文稿函件分类摆出来的时候,魏先生情不自禁 地搓着双手,满面喜色,立刻疾步近前,一路碰翻了茶盏,茶水茶叶泼了一桌一地;又撞倒了瓷墩,哗啦一声摔掉了一块角,他都像毫无知觉,只顾着一一翻看文件,既急迫又兴奋, 嘴里还不住地说:"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十足的书痴相。

林公不禁莞尔一笑,说:"这许多年你我离多聚少,你这一见诗书便忘情的雅癖,倒始终未 改!我也要说太好了!相托得人,即便远走天涯,也放心了。"

魏先生正色道:"这些宝物我若早些到手,去年写《英吉利小记》也不至于那么捉襟见肘了 !那时候,定海被英夷攻占,我只寻得几位洋商和通英语的翻译打听英国的情形。这下子可 好啦!……你这里的《四洲志》和《各国律例》都是从没有见到过的书呀!……"

林公微笑着,掩饰不住小小的得意:"《四洲志》,原书叫做《世界地理大全》,五年前刚 在英夷国都伦敦出版,是我在广州幕府里几位通英夷文字的幕友译出来的。我想那原书书名 我朝人未必明白,便沿袭天朝旧说重新命名。《各国律例》也可叫做《万国公法》,却是请 一位美国传教士兼眼科医生的伯驾先生摘译的。"

"太好了!太好了!"魏先生喜形于色,竟不由得手舞足蹈了,"不止英国、美国、法国、俄 国等等,总之,我们天朝之外,人们不知道,或知而不详、知而不真的那些国家现状,都该 让国人开开眼才对!我连书名都想好了,就叫《海国图志》,可好?"

"好,十分妥帖!一旦完成,功在千秋!……我一直在想,天朝之外的世界,这些年想必有了 许多变化。英夷什么时候成就了这样的坚船利炮?又什么时候竟想与我天朝平起平坐?而我 们上上下下竟然一无所知,长此以往,岂不可怕?眼下已经尝到了苦果,对不对?……哦, 这位叫天福,是我在广州时聘用的文案书吏,始终参与夷情搜集整理,可要留他帮你?"

"不,不必了。我撰书作稿,非一人独处不可。刊刻成书之日,哪怕你远在万里之外,我也 要托人带给你,敬请斧正!"

"不敢不敢,老弟大作,谁敢更动一字?就不怕被你骂个狗血喷头,日夜无止无休?"林公 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一时笑容满面,竟对魏先生打趣起来。对方哈哈一笑,并 不反驳,却另起了个话题:

"林公,我此次过江来京口,虽是专程迎候你的大驾,倒还想要顺便去看一个人,一个奇人 。他所以出奇,我所以知道他,也是因林公而起。"

"哦?"

"前些日,林公二次受贬革职远戍的消息传来,苏省官民无不愤慨,镇江这里梨园中的荣禄 班竟在社戏中演起了《精忠记》,不是火上浇油吗?那演秦桧和王氏的伶人便好遭了一顿暴打……"

侍立在侧的天福听到这里,不禁想起年初元宵节在广州演《精忠记》的事,〖BF〗但那是为 了保香港岛,虽挨打心甘情愿,而现下演这个当然笃定要犯忌,何苦来呢?

〖BFQ〗"不料,乱过之后,挨打最惨的演秦桧的伶人,竟出来说了几句话,他说他们戏班演这戏就 为的是激发百姓的忠义之心;他说林公是天下少有的清官好官能官,如今蒙冤受谪远戍伊犁 ,苏省受林公恩惠最重,理应为林公捐资赎罪!他说他们这是义演,要将所得酬金捐出,作 为首笔赎罪银!当时一呼百应,看客纷纷解囊,一时戏酬戏赏加上看客所捐,竟有百两之多! 此伶次日便过江去到江都寻到了在下,誉在下为当今名士,请我树帜号召,总董其事。在下 本有此意,也就当仁不让。如今苏省各地官民为林公集资赎罪已成风尚,集银总数已不下数 万……"

《梦断关河》二(4)

林公面色严峻,立刻说:"此事万万不可行!诸位父老乡亲一番厚意,我心领了,感激不尽 ,自当铭记终生。但此番遣戍,则徐实在罪无可绾,得保首领,已是天恩,赎罪二字,不敢 言也不忍言。魏兄知我甚深,当为我苦辞才是!……此事定须中止,万不可渎呈朝廷!……"

魏先生怔了一怔,说:"林公自有林公的道理,此事容众人再作商量。但发起此事的那位优 伶,就是我这次要去拜访的奇人,林公可愿同往?"

林公摇头:"此人揄扬忠义,可奖可嘉,但我若前往,不正助长捐赎之风?"

天福心头有些乱,竟不顾礼仪地插了一句话:"大人,天福想随魏先生前往。"见林公和魏 先生一齐回头看他,便急慌慌地补充说,"我心里估摸着,像是我那师弟天禄!……"

天福的预感没有骗他,在荣禄班的大下处,哥儿俩当着魏先生的面儿就搂在了一处,"师兄 !""师弟!"地叫个不停,好像分开有大半辈子似的。细想想,从天福天寿送天禄走出听泉居在海边直看着帆影远去,到如今也不过两个多月,怎么就恍若隔世了呢?

魏先生对天禄说了许多奖许的话,又约请荣禄班到江都过中秋。魏先生发现天福天禄哥儿俩 都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他们有体己话要说,便笑着早早告辞了。但天福做梦也没想到,这一 席体己话竟谈成那样的结果--

天禄简直迫不及待,刚送走魏先生,回头就问:"师兄,你跟师弟的事办了吧?林大人给你 们主婚的吧?师弟如今改了女装,就不好意思来看我这二师兄了?其实,没事儿的,这边有 的是女伶班子……"

天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打岔另说:"你怎么不去看看林大人?他虽是遭贬谪远戍边疆,却 是从容就道,不改常度,神清气静,真所谓人中龙虎,大豪杰呀!"

天禄有些纳罕,只得顺着说:"师兄你真要随林公去伊犁?万里之遥,前途难料……再说, 师弟怎么办呢?"

"去伊犁,我心已定。林大人这样的好官,朝廷少他不得,百姓也少他不得。我料他不过两 三年,就会赐环【赐环:古代罪臣流放边地,皇帝赐给环,则赦宥召还;皇帝赐给 ,表示绝见不赦。】赦回,重新起用,而且必定重用!"天福又说起他随林公北上一路 所见所闻,可知林公如何得人心。

"对对,到那时候,曾与林公共过患难的师兄你,也定能另打锣鼓重开张,成就一大局面了 !"天禄笑着调侃,又回到老话题上,"师弟体弱,却不宜万里远行,你跟她商量好了吧? "

天福实在避不开了,长叹一声,说:"师弟,你不要老是问个没完。小师弟没有跟我在一起 ……"

"什么?"天禄吃了一惊,"没跟你在一起?那她在哪里?你,你没有娶她,还是她不肯嫁 你?"

天福沉默着,白净又清秀的脸上表情难堪。避开天禄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看着自己的手,说 :"我对她讲得清清楚楚,做不成夫妻就是亲兄妹,我情愿养她一辈子!可她还是不辞而别!……我一直追赶,终于没有寻到她的踪影,我又怕误了林大人这边的事……"这时,天福才 把那夜在赣江边发生的事草草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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