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禄听着,嘴唇抿得很紧,方方的下巴越发突出,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兄,始终一声不吭。天 福被这目光压得透不过气,以致头上冒汗浑身发躁,更加急于解释,急于表白:"师弟你是 知道我的,我这一辈子只有两大心愿,一是要跳出下九流,还我清白家世,日后也好光宗耀 祖;二是要传宗接代,不能让数世单传的〖CM(35〗〖BF〗祖宗血脉在我这里断绝了!不孝有 三,无后为大,我不能不顾!师弟,你〖BFQ〗〖CM)〗说……"
可师弟还是什么也不说,仍然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撇了撇,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天福 连忙接着说:"当然,圣人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是个男人都难忍受,这也是我顾虑之处……"
"所以,你就任凭她小小年纪,流落江湖?"天禄突然放下了脸,质问。
"唉,我刚才说了,我一直追她,没有追到嘛!"
"没有追到,你就心安理得了?你说了这许多,都说的是你自己,你可曾替师弟想过一点儿 没有?"天禄面孔涨得通红,双眉倒竖,眉间那道竖纹刀刻一般深,眼睛瞪得很大,激愤的 样子让天福害怕,想解释又插不进嘴。天禄还是把一句句谴责像扔石头块儿一样朝他头上砸 过去,"你难道不知道浙江如今是最乱最危险的地方?你可以不娶她,可怎么能不管她的死 活,丢开手自顾自就走了呢?什么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违了誓言该遭什么报应?……算 了!不跟你说了!你走吧!"
"什么?……"天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走!"天禄加重语气,直盯着对方的眼睛,"像古人说的,割席绝交,要是你我现 在同坐一张席,我立刻割给你看!"天禄说罢,一转身,走开,去整理桌上的茶具,再不肯 抬一抬眼皮。
这天,天福很晚才回到馆驿,因喝了许多酒,才进门就摔倒了,林公的老仆和驿卒费了好大 劲,总算把他弄到屋里躺下,他只是不住地呜咽、流泪,什么话也不说。此后,连着好几天他都郁郁不乐……
《梦断关河》三(1)
从大船换成小舟,天寿他们就在清澈见底的河面逆流而上了。
两岸青山相对而出,倒映在河面一片黛绿;近处远处,浓绿的树影掩映着青瓦白墙的院落、 茅顶柴扉的村舍;美丽的青竹林更是无处不在,一片片,一丛丛,沿着河岸,绕着山脚。朝远望,渔船上的渔人在绿水中撒网;看近处水湾里,几个小孩子嬉笑着坐在柳阴下垂钓。目 光所及,无所不绿,只有一畦畦田地于深深浅浅的绿色中,露出深深浅浅的金黄,那是已收 或未收的稻谷。时近黄昏,看得到村庄上空炊烟袅袅,听得到远远的狗吠鸡鸣和妇人呼唤孩 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一路上,天寿左顾右盼,只觉得满目秀色,赏心悦目,不禁赞道:"怪不得王羲之称此地有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真个是山清水秀,如诗如画啊!"
青儿说:"我们家乡也是满眼绿,可就是不一样,这里真的好秀气呀!好像咱们路上看人家 画店里卖的画!"
陪同在侧的徐保一伸大拇哥,说:"这就叫好风水,这样的好风水才能出我们家主爷这样的 名将!"
徐保就是把褡裢交还天寿的那名随从,受葛云飞指派来领路,陪同天寿回山阴总兵府。徐保 只除了在葛将军面前老实听话,少言罕语,平日里可是个相当饶舌的人,只要一提到他佩服 得五体投地的葛云飞,便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所以,从绍兴到山阴的路上,天寿已经知道 了姐夫的差不多所有底细。
比方说,姐夫乃武将世家,出生时,大云如纛,悬立庭中,所以取名叫云飞。
又比方说,姐夫幼年读书,看上去十分文静,身为长淮卫千总的父亲对这样的弱子自然不顺 心。一次他率家人十数骑出猎,回顾在侧旁观的葛云飞,冷冷地说:"弓矢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事,你也会有兴趣?"葛云飞一声不吭,当场援弓而射,竟六发六中。老爷子大喜过望, 说:"我这六石弓你都能挽射而中,应当弃儒为将,继承父志!"葛云飞于是怡然受命,三 十岁中武举人,十二年后又成武进士,从守备起步步高升,擢至定海镇总兵。
说起葛云飞的政绩,徐保更是如数家珍,说浙江洋面一直海盗横行,商民视为畏途。自葛云 飞统领水师后,治军严整,练成精兵强将,又设妙计伪装成商船诱贼,屡获巨盗,一时间海盗畏惧,纷纷逃遁,互相传出歌谣说:"莫逢葛,必不活。"浙江沿海于是水陆两途平安宁 静,商民莫不倚葛云飞为屏障。
家主爷身为武人,却极好读书,兵书战策不在话下,诸子史书也不离左右,还常以诗词慷慨 言志,所以他决非寻常武将,而是胸怀大志、腹有良谋的英雄。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徐保又说起近日的事情--
前年,葛云飞丁忧离职回乡,曾上书巡抚大人,说广东正在严禁鸦片,夷人阴险狡诈,一旦 激成变乱,将波及浙江沿海,应预作准备,早定良谋。巡抚当时认为无须过虑,对此不置可否。去年春夏间,英夷兵船突然攻占定海,前敌各军披靡溃散,巡抚大人才悟到葛云飞有先 见之明,派兵弁疾驰送书来山阴,邀葛将军到镇海共商防御大计。将军还在守孝期内,正督 率家中奴仆耕田种地,得书便立刻禀告太夫人。太夫人说,忠孝不能两全,国事为重。将军 于是连夜奔赴镇海,树大旗,集散亡,日夜教练,一军复振。将军也在守孝服除之后实授定 海镇总兵……
在徐保口中,葛云飞简直是个完人,好话说了一大箩,但天寿听来并不觉得反感,也没想此 人是不是在借机夤缘而进。他只是很感兴趣,因为他这一辈子从未与葛云飞这种将军打过交道,更何况这将军还是嫡亲的姐夫!只有一次,天寿带着好奇打趣徐保,说按常情从来是当 面说好话背后说坏话,你为什么偏偏当面不说话背后说好话呢?不料徐保竟红了脸,支支吾 吾地用别的事岔过去了。天寿见他难堪,也就不好再问。
"好,咱们到了!"徐保说着,领天寿和挑着小小担儿的青儿下船上岸,走了十数级青石铺 成的台阶,便上了路。徐保指指前方:"看见吗,那边几棵老柳树,一带栅栏围着的大场子 ,是总兵府的射台跑马场,穿过场子那一头的影壁后面,就是葛将军的总兵府了。"
跑马场又大又宽,远处影影绰绰数十人马,好像正在操练。天寿无心他顾,只望着场子尽头 的大影壁快步朝前走。影壁后面就是将军府,三年没有音信的母亲和英兰姐就在那里,日夜盼望的母子姐弟重逢就在眼前!想着这些,天寿的心在胸膛内突突乱跳,又是欢喜又是慌乱 ,体内不知哪一路经络在抑制不住地颤抖,令他手脚冰凉,气息短促,视线模糊,竟没发觉 斜刺里冲过来一匹马,快得如同白色闪电,马上骑手正执一面小红旗回身朝后挥动,眼看就 要撞上天寿了!
青儿惊叫出声,天寿自己完全吓傻,骑手赶紧勒马,那马"咴咴咴"地高声嘶叫着,扬蹄人 立而起。同一瞬间,徐保飞身跃起,身手矫捷地双掌左右一分,把天寿和青儿各推出七八尺远,他却一扭腰,平身跳开到白马的侧面,稳稳站住了。
天寿和青儿哪里禁得住这一摔,青儿的扁担高高飞起,木箱盖也落地成了两半,他趴在那里 动不了;天寿狠狠摔了个屁股蹲儿,疼得直掉眼泪。那骑手也因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掉了下 来。可人家一看就是练家,着地的一瞬间急速打了个滚儿,接着鲤鱼打挺,立刻站起了身。 骑手怒冲冲地快步朝天寿走过来,这架势,天寿免不了要挨一顿叱骂。
《梦断关河》三(2)
天寿抬头一看,顿时怔住:这位英姿勃勃的女骑手,不正是他的英兰姐姐吗?可英兰姐姐一 向温文尔雅,音容笑貌乃至走路行动都非常轻柔,是天寿心目中的淑女典范,哪里是这种杀 气腾腾的母夜叉样儿?况且她来葛府做妾,算是一家中的下九流,岂能如此张狂!……但这 丰润饱满的红唇,这深眼窝里半月形的明眸和那双一般女子少有的凛凛黑眉,不是英兰又能是谁呢?与三年前相比,她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身材略丰满,面色更艳丽,头发更黑更浓罢 了。
"你这小厮!怎么不懂规矩!跑马场能当路走吗?"她大声大气地训斥道,这声音更让天寿确 认无疑,"给我站起来!走两步!看看伤着没有!听见没有?叫你站起来!怎么不动窝?聋啦? ……"
天寿就是不动,待她走近,才仰脸望着她,声音发抖,小声说:"二姐姐,你不认识我了? 我是天寿!……"
像被火烫了一下,英兰浑身一颤,冲到近前,瞪大眼睛对着天寿上下打量;一伸手,摸摸天 寿眉间正中的那处旧伤痕,哇地哭出了声。她抚着天寿的肩头,拉着天寿的手,一边哭一边说:
"天寿天寿,你长这么大了!三年前你还是个娃娃,如今成了个好俊的小伙儿啦,叫姐姐我 怎么敢认呀!……从哪儿来?怎么找到这里的?……"
天寿却迫不及待,急切地说:"二姐,娘也在这儿吧?快领我去看看娘!娘要是见了我,不 知会怎么高兴呢!"
英兰咬住了嘴唇,高高扬起的眉峰垂了下来,盈盈欲泪的眼睛躲闪着朝别处转动。天寿立刻 觉得心缩紧了,胸口憋得难受,但还是不死心地问:
"二姐,怎么了?娘不好了?你说呀你说呀!……"
英兰抹去了眼角的泪珠,哽咽着说:"先别问了,以后对你细说……爹呢,他还好吗?他没 有跟你一块儿来?……"
天寿的眼泪止不住了,一说话更是泣不成声:"咱爹他……已经走了……再过五天就是他老 人家的百日……"
英兰并不惊奇,只是泪水成串地往下掉,抽抽搭搭地说:"我早就知道,他老人家不能长…… ……鸦片烟早晚要了他的命!……天寿,姐对你实说了吧,咱娘也过世快两年了……"
天寿脸色骤然发白,心头掠过一阵惊痛,大叫:"娘!娘!……"眼前幻出一团黑影,黑影中 又闪动着斑斑刺目的亮点,强烈得无法忍受,摇晃着就要摔倒。英兰一把扶住,抱着他痛哭 。徐保扭开了脸,青儿也陪着唏嘘落泪。
一片马嘶马蹄声响,远远望见大队旗帜人马来到府门,那是葛将军和他的仪从亲兵在影壁前 下马。英兰立刻收泪,把脸上的泪痕和悲痛一齐抹净,对天寿说:"老爷回来了,我得去迎接,你跟在后面,不可露出悲戚。"说罢,她挥旗指挥那边一群骑在马上的女子列成队,领 着她们飞奔着赶往府门。天寿只好依着姐姐的吩咐,跟在后面,很快就被落了好远。
天寿被安置在府东隅一个小小院落里,有仆人按时送水送茶送饭,都还洁净可口。对此他并 不抱怨,他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大,侍妾几乎等同于婢,妾家亲属不能算是主家的亲戚,他能得着这样的待遇已属分外,可知英兰在葛府中有头有脸,能得主人欢心。只是,整整一天 ,加上次日的整个上午,都没有人来理睬他。青儿嘟嘟囔囔,说他们乡下最不讲理的人家, 也没有这样待客的。天寿知道跟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又乱纷纷地不痛快,手里拿着卷唐诗 在读,心里却在盘算要不要带着青儿自闯江湖,仍然去搭班唱戏。三个多月没上台,他忍不 住怀想起红氍毹上载歌载舞的沉醉和美好,责备自己对技艺的荒疏。
英兰终于来了,一进门就招呼青儿打水给天寿洗脸,然后说:"天寿,莫怪姐姐现在才来, 实在是太忙……收拾好了跟我走,老太太和太太都要看看你呢!"
英兰语调里透着喜气和得意,就像给了多么大的恩惠。天寿的名伶脾气上来了,一扭身:" 我不去!我是来瞧咱娘、瞧你的,又不是来瞧他们!既不拿我当亲戚待,我凭什么要上赶着去 巴结!"
英兰一怔,随即笑道:"瞧瞧,瞧瞧,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落难到这份儿上了,还 这么心高气傲呢!先不说人家对咱娘有恩,也不说这是姐姐的夫主、姐姐的老辈上人,就凭人家都比你大了三五十岁,你就去拜拜,还有什么不该吗?……好了,水来了,香胰子呢? 快洗脸!……衣裳包袱在哪儿?我看看!"
英兰接过青儿送上的包袱,打开来挑选,一面把这两天她所忙碌的事一一说给正在洗脸的天 寿听--
原来葛将军这次回家只是路过,马上就要回到定海任所。为了有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也为 了安定人心,他要带家眷随往定海城。太夫人年迈,夫人又长年卧病,其他姨奶奶们或娇弱或胆小,没人应承,英兰于是自告奋勇,使家里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葛将军也很高兴。事 情昨天晚上才定下来,今天晨省【晨省:旧时礼节,每日早晨和晚上,子辈要往父母 住处看望问候请安,称作晨省、昏定。】葛将军禀告了太夫人,并顺口说起途中巧遇 英兰幼弟的趣事。太夫人听得很有兴致,破例要英兰把幼弟带给她看看。夫人得知这消息, 便也表示要见见天寿。
天寿洗罢脸,英兰亲手给他散开辫子,梳通头发。
《梦断关河》三(3)
天寿舒服得闭了眼睛,说:"小时候我最喜欢缠着二姐姐给我梳头打辫儿,比娘和三姐四姐 梳得都好,手又轻,梳得又舒服,辫子油光水滑……"
英兰笑道:"可那程子,甭管我多小心,多么轻手轻脚,你还是哎哟哎呀地叫唤喊疼,害我 净招爹妈骂!真真地恨死人!"说着,拿手指在天寿后脑勺上一戳,姐弟俩都笑了,眼睛也都 湿漉漉的。
"姐,你怎么就遇上姐夫了呢?"
"那可就说来话长啦,今儿还真不得空儿说它……好了,真漂亮!……"
说着,打出一条油光水滑的乌黑的辫子。然后天寿穿上英兰挑选的月蓝色熟罗长衫,手执一 把乌木骨、白绢面、上绘一丛墨兰的折扇,更显得明眸皓齿、风度翩翩,喜得英兰在幼弟脖 根狠狠捋了一把,说:"我这兄弟,甭管进宫里、上王府,到哪儿也拿得出去!好好给姐姐 我长长脸!"天寿一笑,没有回答,英兰却接着说道:
"明儿一早,你就跟着我一道去定海吧!"
天寿迟疑道:"这个嘛……"
英兰不客气地说:"有什么这个那个的,你跑了几千里,不就是来投奔姐姐的吗?姐姐要是 不在府里,谁照看你?"
投奔两个字令天寿大不舒服,一仰脸,说:"刚才讲明了,我是来瞧娘和姐姐,不是来投奔 谁的!现在娘既不在了,我要送娘的灵柩回去跟爹合葬!"
"这是你当孝子的正经事,我不阻拦你。若是你不来,这里的事了了,我也得送她老人家回 去呢。可你回去以后做什么呢?还是唱戏?你就唱一辈子的戏?当一辈子的下九流?爹妈就 养了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就不思谋着走走正途,改换门庭,让咱们柳家祖宗也风光风光?"
"可我……"天寿想说他就是喜欢唱戏,可此时怎么也说不出,改口道,"我从小就学唱戏 ,又不会干别的……"
"咱家就靠你继承香烟了,男子汉大丈夫,竟这么没出息!想当初咱家在京师那会子,咱爹 就万分不得意,也还忘不了巴望着朝梨园会首的七品顶戴奔哩!如今跟着你姐夫,又遇着为 国效力、能在战场上挣个正经出身的机会,不说千载难逢,也是百年不遇,你还不上进?"
"这……姐,你容我再想想。"
英兰白了兄弟一眼,说:"跟我走吧!"
天寿望着跟他记忆中已大不相同的姐姐,笑道:"姐,你原先那么温柔可亲,轻言轻语的, 如今倒像个台上的大净了!我说了等我想想再定,你还这么催我。"
英兰也笑了:"我是叫你跟我一块儿去看老太太和太太,谁催你了!……我变了吗?理当要 变,嫁给武将,还不得武起来呀?……"
英兰领着天寿穿廊子过小桥,在迷宫一样的宅院里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太夫人住的小院。 一见这位白发如银、十分干枯瘦小的老太太,叫人不敢相信她能生育出葛云飞这样健壮魁梧 的儿子。脸上很少表情的老太太一见俊秀伶俐的天寿,竟十分喜爱,拉着他的手向英兰问了 好些话,又向天寿夸他姐姐孝敬有礼、能干又识大体,还赏给天寿一匣扇子一对荷包。天寿不知怎么就联想起幼年唱宫戏时候对他十分赏识的老太后了。和宫里一样,周围陪坐着的亲 友们也都顺着老太太的话头把英兰好一顿夸奖。英兰微微红了脸,谦恭地笑着,天寿也觉得 自己脸上挺光彩。
告辞出来,英兰才对天寿说:"老太太从不轻易夸人,平日连说话都少,今儿不知是怎么了 ,这么高兴!"天寿眯眼笑道:"就算是借我的光吧!"英兰笑着一撇嘴,说:"看把你美的 !"
姐弟俩走到宅院中部的正房,很大的院落,花木繁茂,略略显得零乱,满院花草的气息中带 着浓浓的药味。穿过堂屋走进西头的卧室,药味更浓,一眼就看到悬了福寿同春绣帐的镶钿 螺雕花床龛里,金氏夫人已经坐起来等候他们了。夫人满面病容,瘦得一把骨头,只有眼睛 还算灵活,叫人感到有生气。英兰赶紧上前,拿两个靠枕给夫人垫在身后,扶她坐得舒服些 。而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天寿,嘴里对英兰说道:
"你竟有这么清俊的小兄弟!一看就是再伶俐不过的。叫什么来着?哦,天寿。……别看老 爷统兵领将一呼百应,可兵刀险境,真靠得住用得上的,还要自家人帮衬,你们姐弟就替我好好服侍老爷吧!去定海本当是我的职分,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
见夫人盈盈欲泪,声调唏嘘,英兰连忙奉上茶水,轻声安慰。金氏夫人长久地看着英兰,叹 道:"我真是错待了你!……你得老爷格外看待,我心里还不受用。可是常言说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如今遇着险事难事,要去定海,那些平素嚼舌头根的全都缩头不言声, 只有你,来得最晚,反倒挺身而出,一力承当,好妹妹,全拜托你了!……"她的眼泪终于 流了下来。
从正房出来,姐弟俩在一道临水的长廊上向东行,英兰又说:"你看,老太太太太都看好你 ,你就同去定海吧,助我一臂之力,也助你姐夫一臂之力嘛!"
天寿小心地试探:"这以前,姐夫专宠你,她们都对你不好,是吧?"
英兰轻轻一叹:"官宦人家大都如此,不足为怪。"
"现在呢?要是太太故去,你能不能扶正?"
"快不要胡说!"英兰面红耳赤,"偏房侧室又不止我一个,论资历论亲疏也轮我不着!"
《梦断关河》三(4)
"不一定吧?"天寿一笑,不再问了,但他已悟到,英兰此举已经改变了她的境遇,改变了 她在府中众多姬妾中的地位和排序,既然得到老太太和太太的认可,定能扶正为继室;要是姐姐成了总兵夫人朝廷命妇,他天寿要谋个正途前程还不容易吗?看金氏夫人病病歪歪的样 子,怕也拖不过两年了……
在长廊上左弯右拐,英兰指着尽头的月亮门,告诉天寿那是书房院。走近才几步,英兰就示 意天寿莫出声,两人轻手轻脚进门入回廊,隐身在廊柱后悄悄张望。他们先已听到吟哦之声 ,此时便看见,在萧萧竹影的掩映中,在一池明镜般的水塘边,在数十盆兰花簇拥着的玲珑 剔透的高高的太湖石下,葛云飞短衣长裤软底靴,一身素白,手挥亮如霜雪的双刀,点、劈 、刺、挑、砍,进、退、伏、旋、跃,动作有力而激越;配合着他厚重低沉的声音,在激越 地吟诵:
〖GK2!〗〖HT5F〗有客有客名云飞,自伤伤世心不灰。抱负不凡期救世,何惧狂名百代垂。 已见妖氛边陲起,恨不刀溅夷血回。我一歌兮歌声悲,将军白发丈夫泪!
有家有家居浙东,山青青兮水溶溶。老父英灵长萦绕,老母倚闾泪眼空。故乡山水今一别, 天地为我起雄风。我二歌兮歌声洪,生死搏战定成功!
有友有友意相投,千里相逢江之头。起舞同闻鸡鸣夜,击楫共济风雨舟。万方多难黎民苦, 相期不负壮志酬。我三歌兮歌声吼,怒掷头颅向国仇!
有子有子在他乡,料想今日有我长。昨夜梦中忽来信,道是忆父思断肠。可怜不见已三载, 焉能继我保家邦?我四歌兮歌声扬,碧血千秋吐芬芳!
我五歌兮歌声止,慷慨悲歌兮今日死。我六歌兮歌声乱,地下应多烈士伴。我七歌兮歌声终 ,行看报捷战旗红!……
一字一句,天寿听得清清楚楚,同时感受着从葛云飞身上辐射出来的灼热、从双刀刃上闪来 的寒光。那勇猛刚烈的英雄气概,那誓与敌人决一死战的慷慨悲壮,把他团团围住,使他浑 身气血偾兴、心旌振荡,使他想大喊大叫,想奔腾纵跳,想舞剑挥刀杀上战场……
天寿在舞台上见过无数英雄豪杰,也曾被他们的忠烈刚毅感动得热泪盈眶,但比起此时他所 见到的葛云飞,那究竟是做戏装假,而眼前,何等真实,何等近切!
葛云飞收势,站定,在阳光下珍爱地拂拭着两把刀,一抬头,看见英兰姐弟,喊道:"快来 !看看这两把宝刀!刚刚制好送来的,来得正是时候,我葛云飞定要它渴饮逆夷血!……"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棕红色面孔,看着他亮如晨星的眼睛,这一瞬间,天寿决定了,他要随着 葛云飞去定海;天寿决定了,从此要做一个像葛云飞一样的男子汉;天寿决定了,要完成大 丈夫的事业,像葛云飞那样光宗耀祖!
天寿仰面望着深远无极的苍穹,紧紧捏住双拳,紧紧咬住牙关,集中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在 心底里对自己呼喊、召唤:与其委委屈屈受人歧视被人讪笑地做石女,何不死心塌地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梦断关河》四(1)
黄昏时分,葛云飞领着天寿回到宁波城中规模宏大的馆驿,走进专为他布置的那处宽敞明亮 、家具精致的院落。英兰率婢仆跪迎,道了劳乏,把他们一直接进正房堂屋。两人洗漱完, 才坐定,热茶已经送到手边。
"累了吧?"英兰在这里,仍然坐在主位的右下首,不敢僭越。她望着八仙桌边男主位上坐 着喝茶的葛云飞,关切地说,"脸比平日红了许多,又喝酒了?"
"议事未毕,明日还要再议。本地太守备了戏酒,也算尽地主之谊,不好推托。喝了几盅, 并没有过量,放心好了。"葛云飞酒后心情很好,竟比平日话多。
他们从山阴出发,不几天便来到宁波。此时宁波仪从如云,冠盖满目,浙省的大员都集中在 这里,不但有浙江巡抚、浙江提督和奉命守卫定海镇海的包括葛云飞在内的几员总兵,连两江总督也莅临了,为的是商议战守事宜。宁波太守宴请乃是正理,酒宴间上戏更是官场规矩 ,不足为奇。但从这郎舅俩一进门,英兰就发现天寿表情不自然,眸子里闪着很不安定的光 ,担心他遇到什么麻烦,便又委婉地问:
"天寿难得见这等大场面,可有什么疏错吗?"
"他吗?"葛云飞笑着看天寿一眼,说,"他未见得少见大世面。不过梨园子弟,柔弱腼腆 ,动辄脸红,少了男儿刚强之气。不妨事,到了定海,多练练骑马射箭,或是扬帆到海上去 闯荡闯荡,自然就好了。"
几句话说得天寿低了头,转着茶盏盖不做声。
"听你这话音儿,"英兰笑道,"必是出了点子事体。"
"瞒不过细心人哪。席间子弟们【子弟们:指梨园子弟。】演唱上来,倒也罢了 ,后来制台【制台:对总督的尊称。】大人点唱《游园》一折,扮上来的杜丽娘 和春香极是貌美窈窕,唱得也好,众人赞不绝口。偏是那位提台【提台:对提督的尊 称。】大人,余步云余太保【太保:清代官制,有太师、太傅、太保、少师、少 傅、少保及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都属于荣誉 加衔,或死后追赠,为空衔而不是实职。余步云所加太子太保衔,为从一品。】,行 伍出身的贵州人,为人一向粗鲁,口没遮拦,竟一手指着杜丽娘,一手指定天寿,大喊道: 这不是一模一样嘛!闹得众人都拿眼睛来看天寿,又是笑又是鼓掌叫喊附和,天寿立刻一个 大红脸!他原本站在我宴桌边的,便一个劲儿地朝我身后头躲,看他那样儿,只要地上有个 洞,他眨眼工夫就会钻进去!哈哈,好可怜!"
"真的很像吗?"英兰问。
"也不尽然,余少保喝多了眼花,不过神情眉眼间有几分相似而已。那个杜丽娘娇小玲珑得 多。"
"后来呢?"英兰又问。
"后来也就罢了。倒是他,回来这一路都闷闷不乐。是不是在生气?天寿,男子汉大丈夫, 要的是拿得起放得下,你这样可不成!"因明天还要继续议事,葛云飞又鼓励天寿几句,便 回房歇息去了。
英兰将丈夫安顿好,又出来,见天寿还坐在那里发愣,就问到底怎么回事。
天寿好像从梦中惊醒,揉揉眼睛,神情严肃地说:"姐,面貌相像还在其次,要知道,他俩 唱做走的是我们柳家的路子呀!"
英兰也吃了一惊:"怎么?有这样的事?"
天寿细细说给姐姐听。
其实,是天寿最先发现的。那个娇小玲珑的杜丽娘一出场,天寿就心里犯嘀咕:这不就像从 镜子里看自己吗?待开口一唱,那吞吐,那韵味,竟十足的柳家风范!
在外行人看来,同一出戏,同一个角色唱同一支曲子,应该都是一样的,可是梨园子弟或是 此中行家却很清楚,不同的流派有不同的唱法不同的味道。当年在京师,柳知秋就已经独出 心裁地唱出了他的特异风格,被当时的梨园行嘲笑为野狐禅,说它过于柔靡娇媚,态度激烈 的甚至骂之为左道旁门,不屑为伍。但许多看客却十分喜欢。在柳知秋被迫逃离京师前夕, 柳家的唱法很是风靡一时的。天寿虽然吃惊那个杜丽娘的形貌,却还在等着那支著名的《皂 罗袍》,因为里面的那句"朝飞暮卷,云霞翠轩"的唱法是柳家的独创,和任何流派都绝不 相同。
这一句是整支曲子中音调最低的地方,按祖师爷传下来的唱法,从中低到最低,差不多的伶 人唱到这里,看客就完全听不到声音了,唱词则更听不清。柳知秋把这一句唱一开始就挑高 上去七度,到"卷"字来了个九度的下滑,滑到最低处,使得唱腔既明亮清楚,又不失低回 婉转,很是特别,也就召来内行们最集中的反对。柳知秋反倒因为自己的"不群"而得意, 拿这一句当成柳派的精华。
不料那杜丽娘唱出来的"朝飞暮卷"竟是不折不扣的"柳腔",甚至更婉转缠绵,更柔媚动 听。惊异的天寿找了个机会溜出宴会花厅,找到太守府管宴会的师爷,打听这位杜丽娘的来龙去脉。
说到这里,天寿端茶盏喝茶,英兰倒急了:"打听出来了吗?是谁呀?"
天寿急急把茶水咕噜地咽下去,说:"哪承想,这杜丽娘和春香都是女的,还都不是梨园子 弟,竟是此地状元坊的名妓!……"
"她们有多大岁数?"英兰赶忙问。
"我正为这个着急呀!她们扮上戏年龄看不出,不扮戏,浓妆艳抹的也看不出岁数。我本想 赶到跟前问个清楚,可她们领了赏就走了,姐夫这边又叫我……"
《梦断关河》四(2)
英兰和天寿互相望着,有好多话想说又不好出口。后来还是天寿忍不住,悄声说:"姐,三 年前,三姐四姐卖给人贩子的时候,比我现在还小一岁呢!……四姐姐从小爱唱爱舞的,常偷偷跟着我们学戏,咱爹教的,她没有不会的……"
英兰咬着嘴唇,半天不出声。
"姐,要真是三姐四姐,可不心疼死人了吗?谁不知道烟花青楼不是人待的地方?姐夫官高 爵显的,姐姐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英兰瞪了天寿一眼,说道:"还没弄清谁是谁呢,怎么救呀?……"
"着人到状元坊去打听打听就是了。"
"说得容易!妓馆岂是我们这样官宦人家能去的地方!朝廷有严令,禁止官员狎妓,犯了禁革 职以外还要加罚,不是杖就是流,厉害得很!派人前去万一走漏风声,可不害了你姐夫?"
"可万一要真是她们呢?眼看着能救不救,吃一辈子后悔药!……"天寿一挺胸,气昂昂地 说,"要不,我自个儿去,不与姐夫相干!"
英兰犹豫片刻,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天寿瞪大了眼睛。
"怎么啦?我扮成男的就是了,你一个人去我还不放心呢!万一被哪个小妖精迷住怎么办? 只要咱们嘴紧,没人知道就不碍的了。"
天寿开心了:"这主意可太好了!三姐四姐跟你一屋住了那么些年,一见面准能高兴得跳起 来!……咱们这就走!"
"心急吃不了热锅饭!我什么都没准备,怎么去?再说,这事还得跟你姐夫说说清楚。"
"啊?告诉他?他能答应吗?"
"答应不答应另说了,可我的事任什么从来不瞒他。"
"真的?……那他呢?他对你也这样?"天寿好奇地问。
"是。除了公事。……咱们明儿午后去吧。两位公子爷上妓馆打茶围【打茶围:访客 到妓院由妓女陪着饮茶谈天。】,嘻嘻,真不知是个什么景况,真有意思!"
天寿听英兰自信的口气,暗想,姐姐对姐夫忠心耿耿,姐夫对姐姐也不大像一般男人对讨来 的妾,他们还真的挺有点情义呢!
状元坊的豪华富贵和气派,叫打茶围的两位公子爷吃了一惊。
不要说从不起眼儿的小小门楼进去之后那一重重院落令人有如入迷宫之叹,不要说那无处不 有的山石花树与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互相辉映怎样炫人耳目,就只各处悬挂的纱灯、绢灯、羊角灯、琉璃灯、水晶灯和几乎每间屋里都有的各种屏风、落地罩、隔断,其精致、贵重和 高雅,都是第一流的。来这里的路上,热得不得了,两人坐在轿子里不住地流汗,英兰因为 头发不好遮掩还戴了顶凉纱瓜皮帽,更是燠热难耐。一进状元坊,竟是一派清凉,仿佛中秋 。天寿还罢了,英兰对这种地方竟比她家二品将军的府第还华美舒适百倍,深感不平。
门上那个毫无表情的仆人把他们领进客厅。一个三十岁上下、长相俊俏的男人满面堆笑地迎 上来,听说两位公子爷来打茶围,立刻高声招呼下去,然后笑着问:两位是哪位相熟的朋友 带来的?可有相好的姑娘要叫?
英兰粗着嗓子说:"我们是外省来客,闻说状元坊有两位极善唱曲的姑娘,慕名已久,今日 专程拜访。"
那男人皱皱眉头,说:不是熟客带领,状元坊向来是不敢接的。可又笑了笑说,不料梦兰梦 菊两个丫头竟然声名远扬,对不起得很,她们两个不打茶围,只摆台子【摆台子:嫖 客出资在妓女房中摆酒席。】。
天寿心想,青楼从未听说过这种规矩,就要反驳,英兰以目示意止住,说:"好吧,那就摆 台子。"
俊俏男人露齿一笑,说:"对不起得很,蒙太守大人瞧得起,昨日她们给传了去,为制台抚 台提台诸大人宴会助兴,身子劳乏,这工夫怕是还没起床呢。"
背脸观赏墙上字画的天寿忍不住回过头抢着说:"我们等着!"
男人看看天寿,脸上露出几分迷惑,但很快又是一脸的笑,说他去催催看,并指着那架挂了 垂地锦帷的精雕细刻着洞宾戏牡丹的大屏风,说姑娘们的花名都在上面,公子爷要是等不及 ,就叫别的,状元坊里个个出色。
男人一走开,两位公子爷互相看看,英兰说:"花名叫梦兰、梦菊?……"天寿立刻接口道 :"兰是咱家姐弟的排字,咱爹字菊如……"
两人一起上前拉开了帷帘,二十多块花名水牌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头一行前两块就是梦兰和 梦菊,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凑近一点,看得清清楚楚:"京、粤昆曲名师柳知秋之再传弟子"。天寿啊了一声,姐弟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外场【外场:妓院中的男仆。】送上手巾把,娘姨和大姐【大姐:妓院中 的未婚女佣。】先后几次奉茶,很客气,可也都不住地朝客人脸上不大客气地看来看 去,看得英兰和天寿心里发毛。
终于有个小大姐来请客人登楼了,说是台面摆在梦兰姑娘房中。
楼梯口,那个俊俏男人迎着他们,笑问道:"公子爷可还要等朋友来?可还要叫局【 叫局:写局票招妓女陪席。】?"听到否定的答复后,他又笑着说,那么台面上只四 个人太冷清了些。英兰天寿不再答理他,径直上楼。
一个轻俏的女孩子声音娇滴滴地喊:"兰姑娘菊姑娘,客来了!"
《梦断关河》四(3)
姐弟二人心跳如鼓,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瞬,上天肯不肯发慈悲、现奇迹,给他们骨肉重逢 的惊喜?
粉红色的纱帷左右分开,梦兰梦菊袅袅婷婷地步出香闺,款款相迎。
英兰天寿登时凉了半截:两个姑娘淡妆如仙,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其中一个眉眼间与大香 小香有几分相像,另一个则全不相干。她们当然不是大香小香,但她们怎么会是柳知秋的再 传弟子?会是哪一位师兄的高足?
房中四张高背椅围着一张摆着鲜花和酒具的大圆桌,上方悬着两盏湘妃竹绢片彩绘翎毛方灯 ,大白天也点得通亮;四周整齐有序地摆着大理石红木雕花罩大床、穿衣镜、自鸣钟、梳妆台、大理石红木雕花美人榻、碧纱屏风、红木八仙桌和太师椅;墙上有中堂山水和泥金笺对 、镜框字画条屏;各处有高脚红木花架托起的彩绘瓷花盆和插着鲜花的彩绘瓷花瓶,花盆里 全是兰花,阵阵幽香在屋里飘逸……
两位姑娘美丽又聪慧,温柔如水,笑容似春风那么暖人心扉,琅琅笑语,令天寿想起听泉居 旁清脆动人的丁冬流泉。一种无法形容的沉醉,渐渐渗透了天寿,他仿佛走进了极美极美的 梦……
轻移步,他走近碧纱屏风,打量屏风画上衣带随风飘舞的仙女;靠拢梳妆台,打开紫檀洋镜 妆盒,一股熟悉的脂粉气息扑面而来,竟使他心头一痛,几乎落泪。
他抚摸着胭脂水粉、绢花珠花和金银水钻头面【头面:旧时妇女头上妆饰品的总称。 】、手钏,美丽的色彩和晶莹的光芒像针一样锥进手指,穿透肌肤,直达血脉,使他 感到阵阵带着刺痛的温暖和爱恋。
大床边衣裙架上搭着五颜六色的衣裙,柔软闪亮的丝绸锦缎衣料上绣着极美的花样,镶着搀 有金丝银线绣织得缤纷华丽的花边,他知道由于花边和绣品非常繁复精细,每只袖子都有五 六斤重,穿到身上该多么挺括漂亮!
哦,这件提花缎大襟袄太美了,用四合如意云肩做领沿真是高明啊!领沿以及襟沿、袖沿, 都绣着婴戏图和亭台楼阁、拱桥、竹石,淡紫的颜色那么轻柔、神秘,像梦里的轻云和雾霭一样……
突然看到姑娘中的一位站在穿衣镜前,娇美地抬起一臂,伸出兰花指轻掠如云的鬓发,他顿 时浑身焦躁,心头激起强烈的渴望:穿上那美不胜收的衣裙,梳一个盘龙髻,把亮晶晶的头面和绢花插定,再描眉打鬓搽粉拍胭脂点唇,难道他不能把这两朵名花比下去?……
脚下不知怎么就移步到了大穿衣镜前,恍然看到镜中的自己,迷迷糊糊,总看不清楚,他感 到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像撞钟一样,一下一下,跳得又慢又沉重,重得要将薄弱的身躯撞开撞 碎!一瞬间,蒙在他心头和他镜中身影上的雾霭散开,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充满女人气 息的环境中是这样舒适顺心合意,他的天性使他依恋这里,甚至希望属于这里--哪怕这里是为人们所不齿的狎邪曲巷、下流青楼!他看清楚了:桃腮樱唇,柳眉星眸,绣衣闪闪,长 裙翩翩,是我,那就是我!我应该是,也确实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