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梨园行不传这个还传个啥?少嗦,快领来我看!"
柳知秋不敢违拗,赶紧把正倚着护城河岸墙小声聊天的三个孩子带了过来。老师叔一把就攥 住了天寿的小手,说:"没错,这就是柳摇金!"
他上下打量,把小天寿翻过来掉过去,又捏脸蛋儿又摸手,不住地点头,嘴里还啧啧称赞着 "难得难得,出类拔萃,前程无量"等等。
孩子窘得就要哭出来,柳知秋也显得不安,连忙把另两个弟子推到老师叔面前,说:
"师叔您再看看这两个。"
老师叔又把天福天禄哥儿俩照样折腾一气,末了说:"百里挑一,也是好孩子!都叫什么名 儿?有字吗?"
柳知秋回了三个弟子的艺名,并告诉老师叔:天福姓林,字秀松,习生角,是自己的义子; 天禄姓潘,字喜桂,习丑角;天寿字韵兰,习旦角……
话未落音,老师叔抢着说:"知道知道,韵兰这个表字,跟他的几个姐姐小名儿连着的,对 不对?真没想到,你家这瓦窑【瓦窑:旧时社会重男轻女,家中生男叫"弄璋",生 女叫"弄瓦",生女孩多的家庭被戏称为"瓦窑"。】,到底钻出个儿子来!真所谓不 养则已,一养就养个金麒麟!嘻嘻……"
柳知秋顿时变了脸色,老师叔戳着了他的痛处:他成亲以后,老婆连续生养,无论养住没养 住,全是女的,使他家被同行们谑称为"瓦窑"。得了幼子天寿后,他才算洗却了这份耻辱 ,"瓦窑"的绰号也很久没人叫了。今天老师叔倚老卖老地又提起来,叫他很不高兴,可碍 着辈分,各有尊卑,他又不好发作。老师叔何等机灵,立刻换了话题:
"好哇,菊如、秀松、喜桂、韵兰,你们师徒的字都好!不俗!不群!像是翰林学士的大手笔! ……我说,菊如哇,把你的小天寿认给我当徒弟好不好?我保他日后红遍京师红遍天下!"
老师叔的福胜堂,是胭脂胡同里最有名的私寓,他的六七个徒弟,加上他的两个儿子都以像 姑为业,很走红了几位,挂上了内务府的贵人,财大气粗,又给"脱靴子"【脱靴子 :像姑第一次接客的隐语。】出师,又给买房子买车马仆役,还给娶妻成家,叫南城 的各堂子十分眼红,小像姑们都巴不得入福胜堂拜师。
柳知秋志不在此,但又不好开罪长辈,便顾左右而言他,笑道:"师叔今儿赏我们听哪出戏 ?我可得好好开开眼!"
老师叔伸手点着柳知秋嘻嘻一笑,说:"罢了,千金难买心头愿不是?……菊如啊,你的这 儿子、这俩徒弟,当真是祖师爷赐给你的宝,你得为祖师爷争气,可别让他们埋没、消磨了 。我算你的后半辈子,要靠柳摇金大发啦!……"
听到柳摇金的名号,伶人们就陆续围过来看天寿,此时已围成一大圈,天寿被大家评头论足 、打趣称赞得满脸飞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人一多,老师叔越发话多,不由得忆起自 己最光鲜的岁月:"想当年,我十二岁上台就来了个挑帘红,唱一次堂会,那赏钱下雨也似 的,两箩筐都装不下……"幸亏升平署管事的人来领众人进宫,才止住了老师叔的饶舌,也 才替就要窘出泪来的天寿解了围。
柳知秋还是逮住进神武门前的一小会儿停顿,又安慰又嘱咐地对三个弟子、特别是对小天寿 说了几句:一、有师傅我在,甭害怕;二、但凡进了这个门,多磕头,少说话;三、早早扮好戏,躲在台边儿好好看戏好好学着点儿,这儿的戏可是天底下顶拔尖儿的,在外头花多少 钱也看不着。
他们可真的看到了天底下顶拔尖儿的一台戏--
应节戏《群仙祝寿》、《天下太平》、《三星高照》等,在金鼓喧闹、色彩耀眼中过了场以 后,一派笙管箫笛,吹起了大家熟知的《廿四孝》中《斑衣戏彩》一出的引子。奇怪的是, 理应出场的那一对老得走不动的老莱父母没有上台,随着乐曲慢慢踱出个挂着苍白胡须、身 穿花花绿绿连脚婴儿彩衣、手持拨浪鼓的老莱子!他走到台口,刚念了一句定场诗,台下就 哄地一乱,跟着就出奇地静,寂静中有人喊了一声"万岁爷!"接着就听桌椅声脚步声乱响 ,坐着的人站起来,站着的人跪下去,只有正中一席的皇太后端坐未动,拿了手绢掩了掩鬓 角,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梦断关河》二(3)
今天的宴会乃是家宴,有资格参与者都是皇室成员、朝廷亲贵,遇此意外,愣怔片刻之后, 很快清醒,马上习惯地跪地叩头,同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正在扮演老莱子的皇 上大概没料到出现这个局面,也怔愣了一下,做了个戏外的动作--两臂左右伸开,从下向 上摆动了好几回,意思很明白:平身,平身。众人也都看懂了,陆续站起来,可再也没人敢 坐下了,一个个屏息静气地看当今皇上万岁爷的粉墨登场。
万岁爷却又回到戏里,面对着皇太后,高声唱起来,表明老莱子悲伤父母年迈,缺少生趣, 想要以老年之身仿效婴儿状以博双亲一笑。他唱得合拍合调合辙合韵,极是难得,虽然嗓音 不亮,甚至有点沙哑,可谁敢说不好!
唱着唱着,万岁爷真的一丝不苟地照着戏路子,手摇拨浪鼓,学着小孩儿的样子,向着皇太 后嬉笑跳舞,并一跤跌倒在地,四脚朝天,乱抓乱动,口里还像婴儿摔疼了那样哇哇大哭。 一般这出戏演到这儿,看戏的无不鼓掌大笑,今儿谁敢笑?可谁又敢不笑?大家都看着皇太 后,见她老人家开心地笑了,众人也就跟着笑着叫了一声"好!"就是这声好才把躺在地上 的万岁爷叫起来,他就地跪着磕了个头,用很地道的白口大声说:"儿愿皇额娘圣寿齐天! "
他这一跪不要紧,台上台下所有的人又都跪下了,口里不由得同声呼喊道:"万岁!万岁!万 万岁!"比第一声山呼万岁更洪亮也更整齐。毕竟是见到一个儿子为母亲祝寿、在挖空心思 地讨母亲欢喜,这番情意总是很动人的。当然,身为天子,万民之君父,至尊至贵,不惜自 贬身份扮优伶以悦母,不但不会被责备为玩物丧志,反而将被称为大孝而成为天下的楷模。 --这出戏外戏收场之后,躲在扮戏房窗口看戏的柳知秋就是这样教导他的徒弟和儿子的。
等万岁爷卸了装,毕恭毕敬地向皇太后谢了恩,在众人欢声笑语的赞美中入席坐定后,好戏 连台了。
《吃茶》、《吟诗》、《醉酒》、《惊丑》、《藏舟》、《琴挑》,还有热闹的玩笑戏《打 灶王》等等,一出出声情并茂、美不胜收。原本都是京师顶尖的名伶,进宫来演谁敢不上劲 ?好戏好角好卖力气,那就好看得没法说了!天福他们三个从来没看过这么精美的戏,看得 大气不敢出,看得目瞪口呆,看得心头像小鹿乱撞似的发慌。挨在天寿身边的天禄发觉小师 弟在簌簌发抖,一摸他的手,冰冷,连忙脱下自己的坎肩给他披上,小声问:"没受凉吧? "
天寿摇摇头,小嘴翕动着轻轻说:"我头晕……心里……害怕……"
天福赶紧到扮戏桌那儿为小师弟倒来一杯热茶。天寿接过来要喝,手抖得把茶水都泼出来了 。
柳知秋脸一沉,低声喝道:"韵兰,你听着!不许慌!不许怕!我怎么教的你就怎么唱!唱好了 有赏,要是唱坏了,砸了我柳家的牌子,看我回去不揭了你的皮!听见没有!说话呀?"
"听……听见了……"回答的声音就像蚊子叫。
催场的太监来说,为了讨老太后欢喜,娃娃戏要让年龄最小的天寿第一个上。柳知秋暗暗叫 苦,看看天寿面无人色、呆如木鸡的可怜相,他真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透心凉。
果然,上场门的门帘一掀,天寿扮演的《思凡》里那小尼姑刚一迈步,脚下不知为什么就拌 蒜,扑通摔了个大马趴,一跤正摔进场子上。
敢情这戒律森严的宫里头也跟外面园子里差不多,下面也照样地哄场,登时乱哄哄地笑成一 团。柳知秋手执鼓箭子和檀板,坐在乐师桌边单皮鼓架子后面,眼前一片漆黑。后果明摆着 :七岁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好歹,还不吓得张嘴就哭,掉头就跑?他能怎么着?就是去拉去打 也够不着哇!唉,他的一世英名叫这该死的孩子断送了,这回他的牌子可真是砸了个粉粉碎!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万岁爷和太后娘娘肯定都在笑,这大煞风景的娃娃戏!多不吉利!跟着 就会龙颜大怒,哎呀,完了完了!……
忽听上场门里,响起天禄那尖脆嘹亮的声音,他用丑角白口伶牙俐齿地高叫:"五体投地, 给太后老佛爷拜寿哇!……"
拖得长长的尾音刚落,太后身边飞出一句地道的戏迷味儿十足的京白:"好个机灵鬼儿!编 得真圆乎儿!"于是台下哄堂大笑,笑声中有人跟着叫好。
摔进台口的天寿,原本被这一跤吓呆了,心慌意乱,红头涨脑,是张嘴哭,是爬起来往回跑 ,还没拿定主意,二师兄这一声高叫,叫他顿时心明眼亮,立刻镇静,先收腿跪好,再款款 起立,朝着皇太后躬身下拜,再拜,三拜,这才手执拂尘,画出一个优美的半圆,向前一甩 。
柳知秋忽觉有人推他,连忙睁眼,只见笛师努嘴示意场上,轻声说:"快起板!"柳知秋一 看,天寿居然爬起来,居然甩拂尘要板,便赶紧一拍檀板,笛、笙、弦子、琵琶一起缭绕而 起,那边天寿跟着就唱出了第一句:"昔日有个目连僧……"【本书昆曲戏文,引自 《缀白裘》,汪协如校,中华书局出版;《六十种曲》,中华书局出版;《长生殿》,光绪 庚寅年上海文瑞楼校印本等。】
台下的人们原被这花花绿绿的小孩子出场的一个跟头和天禄那机灵的一嗓子逗得十分开心, 待到天寿站起身,人们看到了他们十分熟悉的水田披和妙常巾打扮出的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尼姑,大脑袋、小身量,大头娃娃般可爱,一张嘴还是个豁牙子,哄笑声中有人就又叫了声好 。天寿开口唱时难免嗓音有些发抖,但音调、节拍和身段舞姿却十分准确,谁又闹着玩儿似 的喝彩,旁边就有声音不满地提醒着说:"别笑了,快听唱听唱……"
《梦断关河》二(4)
这第一支《佛曲》只有四句,人们的喧哗和天寿的慌乱,都随着最后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而完全平息。这样,天寿的定场诗和自报家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到台下每个角落:
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小尼赵氏,法名色空,自幼在仙桃庵内出家。朝夕焚香念佛,到晚来,孤枕独眠,好凄凉人 也!
他的最后一句念得很有韵味,拖得长长的"也"字摇曳动听,带出了笛师吹奏的《山坡羊》 曲牌的引子,他跟着就唱起来: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从这里开始,小小的天寿渐渐进入角色,唱、念、做都越来越好,不但没有出一次错,没有 一点停顿,甚至没有打过一个磕巴,有好几个地方,还要来了台下的彩声,那是真心实意地 为小童伶的熟练和流畅叫好。
这太出乎意料了!柳知秋边拍板边望着自己的儿子发怔,倒弄得他差点儿出错。哪一个唱戏 的初次登台不怯场?能唱出平日的六七成功夫就算上好的了。这孩子刚才还吓得浑身哆嗦, 上台来又一个大马趴,不定慌成什么样儿呢!当着万岁爷和这么多天下最尊贵最显赫的人物 ,亏他能立马定下心来,不但接着唱了下去,还越唱越好,竟比平日更出色。莫非这孩子天 生就是块戏子的料?莫非他真的是柳摇金?……柳知秋又惊又喜又疑惑又伤感,心里千头万 绪,差点落泪。
高潮在后面小尼姑数罗汉的那一段,从《新水令》转《哭皇天》,节奏越来越快;小尼姑要 做出"抱膝舒怀"、"手托香腮"、"眼倦眉开"等诸罗汉的情态,还有布袋罗汉、降龙罗 汉、伏虎罗汉的身段,繁复多变,天寿在台上几乎是在飞,身上的水田披、腰间的丝绦、头 上的妙常巾都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飘舞,十分好看。而这出戏里最著名的唱段《香雪灯》也 在此时响起来,不但天寿唱得格外好,台下许多人竟也跟着一起哼唱着:
那长眉大仙愁着我,他愁我老来时有什么结果?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 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草蒲团当不得芙蓉软褥。我本是女娇娥,又 不是男儿汉,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乐,一对对着锦穿罗,啊呀天啊! 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
唱腔刚煞住,满台下几乎是同声喝了一个"好!"连万岁爷和太后皇后娘娘也开了口。柳知 秋看得清楚,欢快和赞美之情在整个场子内流荡,这情形就是在外面园子里也少见,对伶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最高回应。不想天寿小小年纪,竟于万不可得之中得到了!柳知秋浑 身一轻松,立时觉得腿都软了。
人们于是对年纪最小的天寿格外钟爱,况且他的名字也最应景:天寿谐音添寿,正是今日欢 宴的主题--为皇太后添寿。所以他得到最荣耀的待遇,被领到万岁爷和老太后席前去了。
天寿已经脱了戏装,脸上粉黛胭脂未卸,他牢记父亲的教诲,多磕头少说话。一到御前,这 个还没有半人高的小东西就认认真真地赶紧来了个三跪九叩,口里还清清脆脆地喊着"万岁 万岁万万岁!"把万岁爷和太后娘娘们都逗乐了。坐在正席上的老太后一伸手:
"快过来,让我瞧瞧!"
老太太揽过天寿,拉住他的小手,细细一打量,笑道:"好可怜见的!比在台上看着还小!偏 又生得这么俊!惹人心疼!几岁啦?"
"七岁。"
"怪不得,将将换牙嘛。小小年纪,怎么就知道君臣大礼呢?"
"师傅教的,戏里都说了见君要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太后和她周围又是一片笑声。
"难得他们优伶也知礼数明大义。"皇后娘娘在旁凑趣地添了一句。
"你师傅是谁?"太后顺势问道。
"我师傅是我爹。"天寿的回答招得众人又笑了。
"你爹有几个儿子?"太后又问。
"就我一个。"天寿回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还有好几个姐姐呢。"
略一沉默,老太后眼睛看着身边一直只笑不说话的万岁爷,微微笑道:"咱们皇帝以身作则 ,孝治天下,咱也不能夺了你们民间的父子情分。要不然我可真想把你这个小不点儿招进宫 里来唱戏。可进宫就得当太监,你是独子,绝了你家的后可就是大罪过了!"见孩子半懂不 懂,满脸疑惑,她也就不再往下说,只摸摸小天寿柔嫩的小脸,吩咐一声,"看赏。"
太后身边的侍女用托盘送过来赏物:两盒精致的宫制点心,两枚用红丝线拴在一起的大个儿 金钱,还有一个装着各种花色小银锞子的绣工精美的荷包。老太太看了看,说:"薄了。把 我那小镜子拿一面给他。"
一名侍女连忙转身打开随身带着的太后的奁具盒,取来一面镶有银制花边的带柄的西洋玻璃 小圆镜,轻轻倒扣在赏物托盘上。镜子背后洁白的瓷面上画着一个色彩逼真、长着翅膀的光 身子小天使,正笑眯眯地面对着每一个人。
"赏给你,小不点儿。"见天寿对着一盘子赏物傻不愣登的样子,老太后更开心了,"你们 的戏份儿让你师傅拿,这些个都归你自己个儿,你想送给谁都可以,谁想打你手里强要强拿 可不成!"
这时候台上的娃娃戏都已演完,满场都是钻圈顶碗拿大顶玩杂耍的。柳知秋早已退回扮戏房 ,他已从窗隙间窥见了天寿见驾的全过程,又是得意又是兴奋,心头的狂喜难以描述。想到 出宫后他在梨园行的声望日隆,想到"柳摇金"的诱人前景,想到他若以天寿天福天禄为台 柱子组一个聚秀班将会怎样走红京师走红天下,想到自己当上梨园会首也穿上七品官服将如 何光宗耀祖如何威风……一时间热血偾兴、心潮澎湃,不自觉地口中就吟唱出一句朱买臣衣 锦荣归时的《耍孩儿》:"往常里黄干黑瘦衣衫破,到如今白马红缨彩色新……"
《梦断关河》二(5)
"柳师傅,传咱们去领价银啦!"不知哪位同行一声招呼,把柳知秋从浮想联翩中唤醒,他 定定神,整整衣帽,刚迈出房门,就听得孩子们在大呼小叫着"师傅!师傅!"径直跑来,天 寿居中,怀抱着挺大的两个点心匣子,满脸通红,又兴奋又激动,另两个一左一右,也高兴 得满脸是笑。柳知秋连忙制止道:
"快别!这是什么地方,可不敢放肆!再说嗓子是咱的命根儿,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不许大 喊大叫!……好了好了,得赏了不是?我瞧瞧。"
"是太后老佛爷赏的呢!"天寿一歪小脑袋,少有的得意。
柳知秋不答碴儿,只一样一样看那些赏物,故意问:"都是好东西,打算怎么收着藏着才放 心啊?"
天寿不假思索地说:"点心孝敬爹妈,那么多的银锞子分给姐姐还有师兄,二师兄得双份儿 ……"
"应该的,"柳知秋点头,"多亏天禄机灵,救了你的场。"
"我……我自己想留下点儿,留这俩小钱和这面小镜子!"
柳知秋笑道:"小子好眼力!这玻璃镜子不用说是西洋进贡,买都买不着的精致玩意儿;这 俩小钱叫娘娘钱,是当年康熙老祖宗为他老人家的皇祖母特制的,每个一两重,八成金子二 成铜,如今可是宝物了,比真金贵上十倍都不止!……好好收着当你的传家宝吧!好了, 把东西收拾好,跟我一起去领了价银就该回家了。"
这阵儿一耽搁,他们走进戏台边的临时账房时,同行们都走了。管账太监见他们进来,满脸 的不耐烦和疲倦一扫而光,竟堆上许多讨好的笑纹,说:
"柳师傅,就等着您啦!……按规矩,您的徒弟该在歌童班的册子里,雇价是每班二十两…… ……"
"谢谢您啦!"柳知秋笑着连连作揖,这比在外头唱堂会报酬高出一倍。他接着就去印泥盒 上按红了右手拇指,问道:"在哪儿打手印?"
"慢着慢着,您别急呀,"太监笑着直摇手,"还有话说哪!我们戏提调【戏提调:在 堂会或大会串的演出中,负责安排戏码、分配演员的总管。大多由精通戏曲、资深望重的老 梨园担任。】说了,您的这班子不一般,要搁在小班的册子里,雇价是每班一百两。 喏,这是银子,在这儿打手印儿。"
"哎呀,谢了谢了!"柳知秋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太监在他耳边悄悄说:"别谢我,得谢 他老人家!"还小心翼翼地冲身后方努努嘴儿。
柳知秋回头一看,不远的柱子旁边站着位三十岁上下的老人家,挺胸背手昂着头,器宇不凡 。没人敢不称他老人家的,因为他头上是两重冠顶镶红宝石的貂帽,身上是四团龙四开气儿的绣袍,这仅低于万岁爷的亲王服饰,把柳知秋吓得赶紧跪倒叩头请安。也是福至心灵,蓦 然间他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小民柳知秋给王爷请安!谢王爷恩惠!"
"哈哈哈哈!"那人仰头笑了,"起来起来。还真有点儿眼力见儿,多咱见过我来着?"
"回王爷的话,小民从未见过您老人家,只是心下里揣想,宫里头唱这么样的大戏,场面这 么大,这总戏提调,除了您老人家大行家,再没别人干得了!"
"哈哈哈哈!"亲王又仰头笑了一阵子,打鼻烟壶里捏了点鼻烟抹进鼻孔里,慢慢走过来 ,"甭净给我灌米汤说好听的!今儿你的玉笋大露脸,请个安、说个谢字儿就行了?"
"但凡王爷用得着,小民当效犬马之劳。"
"真的?……啊哈,这不就是那三棵玉笋吗?叫什么来着?天福天禄天寿?好名字啊!过来 ,让我瞧瞧!"
刚才柳知秋请安称谢的时候,三个孩子也跟着跪叩跟着起身,一听到亲王的名号,他们都 心里害怕,见师傅频使眼色催促,才战战兢兢地往前挪了几步。
亲王绵恺,在京师梨园行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尊贵无比。 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别的业绩和能耐,倒是凭着他第一等的戏迷出了大名。他不但爱看戏演戏 ,还非常懂戏;不但好结交升平署唱戏的太监,还好在自己府邸里豢养优伶,平常总有三四 个班子伺候着。可怕的不在他网罗名优进他的王府戏班,并拿这些伶人当名花一样供养玩赏 ,可怕的是经他玩赏过的名花往往没了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拿不着这位王爷跟名 花失踪有关连的证据,谁也没胆量去碰一碰这头等的皇亲国戚,只能私下里传说亲王是京师 头等"摧花手",并互相告诫:宁饿三天饭,莫见王面!
惹不起还躲不起?
今儿个硬是躲都躲不起了!
柳知秋暗暗叫苦,但愿在宫里,在他亲娘恭慈皇太后的好日子里,这位王爷能收敛几分,不 至于太放肆。
孩子们还没走到跟前,那位亲王已经急不可待,伸手一揽,把小小的天寿搂在怀里了:" 哈哈!好个乖孩子!长这么俊!大了还不成个千娇百媚的狐狸精啊?'小尼姑年方二八',你 个一八的孩子怎么就把个二八小尼姑唱得这么活灵活现呢?你知道小尼姑思春思的是什么呀 ?……哈哈,怪不得老太后疼你,我也怪心疼你的,来,香一香!"他说着就拿鼻子和嘴凑到 天寿粉嫩的小脸上又是嗅又是亲,吓得天寿脸都白了,满眼是泪,把脑袋扭来扭去,一个劲 儿地躲……
柳知秋眼睁睁地看着,毫无办法,还得赔笑脸,--王爷喜欢他的儿子是瞧得起他,他敢说 什么?
《梦断关河》二(6)
站在一边的天福低下头不敢看更不敢做声,--上下尊卑君臣大礼管着,是不能错的呀!
十岁的天禄突然跳了出来,用武大郎的身段蹲下去围着亲王走了一圈矮步,再站起来,一个 金鸡独立之势,尖声尖气地吐出一串急促动听的苏白:
"啊呀呀!格个面孔弗好香格!"
王爷反应很快,马上以小生的韵白回问:"却是为何?"
"格个小尼姑是吾小和尚个浑家哉!"
"哈哈!小和尚吃醋啦!"王爷笑着放开了天寿,然后眼睛都不朝柳知秋转过去,就仿佛不经 意地说道,"这三个孩子我要了!我府里也来个玉笋班!"
柳知秋头顶轰的一个闷雷,又不敢说不,只能勉强挤出一脸笑,惶惶地叫了一声:"王 爷!……"
王爷还是不看他,继续说:"你要乐意,一块儿来,照当你的教习,不少你的银子!"
柳知秋咬着牙笑道:"王爷瞧得起我们师徒父子,那是我们的造化……"
刚从王爷怀里挣脱出来的天寿,嘴唇哆嗦,拼命忍着满眼的泪,听见父亲这两句话头,信 以为真,顿时"哇"地放声大哭,而且一哭就止不住,师傅呵斥、大师兄劝解、二师兄捂嘴 全没用,跺脚哭、跳脚哭,整个儿一个泪人儿,把王爷都看愣了。柳知秋连忙趁机跪倒为儿 子请罪:
"王爷开恩!王爷恕罪!这孩子实在还太小,不知好歹!真进了您老人家的班子,没的白惹您 老人家生气!……我回去得着实教训他一顿!再下狠功夫好好调教他两三年,有个模样了,一 定让他去伺候您老人家!我们也好跟着沾光……"
"嗯……"王爷沉吟着,看看天寿还在不管不顾地哭,不免也皱眉。
"谁在这屋里哭?敢冲太后老佛爷的喜气,不想活了?"一声口气严厉的叱问,又一个身材 高大的贵官走进来。
天寿吓得一哆嗦,哭声噎了回去。
柳知秋抬眼一看,暗暗叫了声"晦气!"真是雪上加霜。这正是几天前在茶楼测字时,他称 之为"一世皇恩浩荡,命好运也强的大贵人"!他一个下贱的优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为 皇族亲贵算命测字,犯上的罪过可大了。他赶紧低头,默默祷告祖师爷保佑。
"奕经,来得正好,快来瞧瞧这三棵玉笋,我得拿他们移我那儿种着去!"
奕经看看天寿,说:"好倒好,岁数太小了吧,动不动哭天抹泪,喊爹叫娘,怕八叔你不耐 烦去哄他。再说,他师傅能愿意吗?"
"他师傅就在这儿,你跟他说说!"
奕经转过身去招呼柳知秋:"我说这位师傅,进我八叔的王府大班,别人可是做梦也想不到 手哇,你总不能不乐意吧?"
柳知秋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连说:"不敢不敢!……"
"嗯,我在哪儿见过你?"奕经生疑,厉声喝道,"抬头!"
柳知秋不敢违命,奕经于是满面阴云,沉声说:"是你?你竟是个唱戏的!身为下九流,竟 敢冒充上九流【上九流、下九流:当时把士、农、工、商以外的职业分为上九流和下 九流。一般的说法,上九流为师爷、医生、画工、地理师、卜卦、相命、和尚、道士、琴师 ;下九流为娼妓、优伶、巫者、乐工、劁猪哥、剃头匠、仆婢、按摩师、土工。】, 竟敢胡乱测字算命,蛊惑人心,该当何罪?!"
此刻的柳知秋,只能不住地叩头告罪,汗如雨下,内外衣衫皆湿。什么梨园会首、七品顶戴 、宫中供奉,什么有模有样的身份,都化作一片云烟,霎时间消散一空。他只万分后悔,当初要是答应那个戏蚂蚁,早早带着孩子们去广州,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梦断关河》三(1)
天还没亮,柳知秋包的大船就张帆开航了。
出京半个多月以来,几乎天天得到这个季节常有的北风相助,顺风南下,每日行程常在百里 以外,十分畅快。
与每天一样,跟船家一起起身的,是柳知秋的三弟子。开船不久,他们就在舱前船头或舱顶 平台上练功了:扳腿下腰拿大顶,拖长声音喊嗓,高叫"咦呀哦",还有腔有调地念着戏里的白口。船家初时觉得新奇好笑,如今也见怪不怪,难得多看他们一眼了。
"咦呀哦"一开始,后舱顶上的小屋里也亮起了烛光:柳知秋的三个女儿正在匆匆忙忙地起 身。
女孩们在一起,就有说不尽的热闹。
英兰虽被唤作二姐,实际上担着长姐的职责,今年十五岁,就像所有多子女家庭中的老大一 样,看上去她比实际年龄要大,已经是个懂事的少女了。她长得像母亲,容长脸儿,轮廓圆 润,深眼窝里一双弯弯月亮般的眼睛总含着笑意,秀气的小鼻子,饱满的嘴唇色泽鲜艳,嘴 角微微凹进并上翘,更使得整个面容一团温柔。只是她肤色微黑,还有一双乌鸦翅膀似的黑 眉,不但线条有力,连从眉心到眉梢的一根根眉毛都凛凛地立着,初一见会觉得不谐调,看 惯了又感到刚柔互补,十分可爱了。
她一向干活最多,也习惯了,动作麻利轻快,第一个下床,第一个梳头洗脸完毕,就忙着用 自家专用的小石磨,磨昨晚浸泡好的黄豆。她要照管全家人早上的豆浆。这是柳知秋定下的规矩:全家每人清晨必须要喝一碗热豆浆。要是哪天豆子磨得多,英兰也会试着点豆腐或烧 豆腐脑给大家吃。她说她是在学手艺,但每回都做得很地道。
小石磨嗡嗡地响得轻快又均匀,英兰边磨边催促两个妹妹:
"别磨牙了,还不快起来去烧水!"
珍兰和珠兰是一对双胞胎,今年十岁。她俩出生的时候,正逢家中数十盆兰花开放,把产房 里的血污气息都掩了过去。柳知秋因又生了女孩而大不高兴,当娘的却万分疼爱,小名就叫做大香和小香。后来为了家中孩子的字序,母亲又爱惜她们如珍珠,才起了这样的名儿。
真不枉叫了珍珠,大香小香就跟杨柳青年画里的小美人一样俊俏,肤色白里透红、细腻如玉 ,头发浓黑细密、光泽照人,一样的淡淡弯眉和俏丽的吊梢眼,一样的高鼻梁,一样的樱桃色的小嘴,两人站在一处,别人再分不清谁是谁。可只要一开口说话,就绝不会弄错了:大 香温柔沉默,憨厚善良,未语先笑,从不争先,跟家里人在一屋待半天,别人常常都不觉得 有她在;而那个伶牙俐齿、处处拔尖儿、刁钻古怪的小丫头,必是小香无疑。姐儿俩哪怕穿 一样的衣裳梳一样的头,小香也总是叫人看着俏美灵秀,风流可人。
"看你!又拿我的裹脚布了!"小香从大香手里一把夺过那根长长的帛带,还顺势一推。大香 没小心,倒了,再坐起身,也不言声,只看着小香笑。
"小香你真霸道惯了!"英兰笑着责备,从门边拿过另两条裹脚布,"这才是你的。昨晚上 绕下来就扔一边也不洗,臭一屋!我给你洗了。快把大香的还她,快点儿缠吧,天就亮了!"
两个小姑娘开始缠脚。小香缠得很仔细,也就很慢,嘴里还不停地唧唧喳喳:"天天咦呀哦 ,咦呀哦,嗓子真的就喊好了?……那天听爹跟人讲,外边人听不明白,直问他:你们见天 价喊什么鸡鸭鹅呀?嘻嘻,多逗哇!"她自己仰着小脸笑了一气,一看大香已经穿鞋,着急 了,赶紧说好话求告,"哎呀好三姐姐,帮妹妹缠缠吧,妹妹来不及啦!"
大香就要上前,英兰一把拦住,笑道:"看你把她惯的……大香要是不帮呢?这会子倒来说 好听的了!就这么去烧水送水,跑成个大脚片子,将来嫁不出去才好呢!"
小香叫着"哎呀哎呀二姐姐",扑过去就往英兰身上赖。英兰一躲,闪得小香扑通倒地,两 个姐姐这才笑着把小香扶起来,动手替小香缠脚。小香口里还一个劲儿地"缠紧点儿缠紧点 儿!"气得英兰用手戳着小香的额头说:"死丫头真是不要命死要俏!"小香还涎着脸儿笑说 :"命也要俏也要!"
缠好脚梳头,小香又叨叨铜镜照不清楚,该磨了,接着就骂道:"那个小气鬼儿!他要镜子 干吗?就该送给姐姐!哪怕借给姐姐们使使也算他的心意不是?偏他,跟宝贝似的藏着掖着 ,看我哪天给他抢出来,气死他!"
"你嘟嘟囔囔的,说谁呢?"英兰继续推着石磨,问。
"说谁?咱家的那个太子爷呗!……小气不说,成天傲了巴唧,冷着个脸儿,笑也不笑,跟 谁也不好,跟谁也不亲,动不动就哭,什么香饽饽!……爹妈还总惯着宠着的,哼,真拿自个儿当千岁爷呢!……"小香流露出一肚子不满。
"咱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儿,不疼他疼谁呢?说他是咱家的太子,也不算错呀。不独爹妈该疼 他,咱们当姐姐的也该疼他不是?……我倒不觉着他傲气……"英兰说话自然是长姐口吻。
"敢情!"小香撇撇嘴,"你天天给他梳头,他对你可不就另眼看待!"
"那人家从宫里得了赏,不也分给你两个银锞子吗?"英兰笑着说。
小香一时语塞。这当儿,外面传来天禄用苏白念急口令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像一串珠子 似的个个圆润,字字清楚,其中夹着天福的韵白,也很动听。
《梦断关河》三(2)
小香从窗口朝外看一眼,立刻借题发挥道:"你看你看,连早起练功,他都不跟师兄们在一 块儿,人家在船头,他自个儿单崩儿待平台上,有多么独!……人家天禄,唱做念打样样好 ,比咱家那太子高一大截呢!前次唱宫戏他得赏,多半还是人家天禄的功劳!他也就是仗着年 纪小罢了!……《思凡》呀,《双下山》呀,我也会唱!要是那天宫戏让我去,那西洋玻璃镜 子就是我的了!……"
大香这半天第一次笑眯眯地小声说:"唉,你是个女的呀!"
小香一脸不服气,却也无话可说。
英兰也笑道:"你还惦着小弟那镜子哪?死了心吧!听娘说那是天寿的爱物儿,藏枕头底下 ,天天玩儿不够。正着照反着瞧,睡觉时候在被窝儿里也偎在脸儿上,还时不时地亲那长翅膀的光身子小人儿哩!……"
"哎呀呀,可了不得啦!"小香好看的吊梢眼瞪圆了,大惊小怪唧唧喳喳,"这不成精作怪 了吗?他的精气神儿早晚得叫西洋镜子给吸干喽!……怪不得太子爷跟谁都不亲呢!……我有法子治他!等着瞧,看他以后还敢不理我!"
"行了行了,"英兰劝解地说,"小弟吃这碗戏饭也不容易,挨打挨骂罚站罚跪且不说,还 得缠身,小小年纪,也够他苦的了……"
"缠身?"小香惊奇地扬扬淡淡的弯眉,"怎么缠呀?"
见大香也露出好奇的神情,英兰告诉妹妹们,唱旦角的男孩子,怕他日后长成男人形状再不 能上台,早早的就要缠胸缠腰缠肚子,为的是长期保持身段纤纤、娇小玲珑。"爹娘盼着小弟日后大红大紫,在京师时候就说要给他缠身,可直拖到昨天晚上。娘要我备了好多帛带, 都是给小弟用的,可比咱们用的裹脚布多得多了。"末了英兰说:
"想想咱们小时候也就缠个脚,还都疼得死去活来;小弟缠身,不知受多大罪呢!唉!……"
小小的顶舱里第一次静下来。这一静,英兰却不安了--天寿怎么没动静了呢,既不喊嗓也 不扑腾?她打开侧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前望,平台上的天寿果然坐下了,正在逗船家的小狗玩 儿,旁边还有几只鸡围着他打圈子。天寿抬头看见了英兰,英兰赶紧做手势,叫他继续喊嗓 。
天寿还没回应,平台下面的舱顶"咚咚咚"就是几声巨响,显然父亲也发现了儿子偷懒,在 用力敲打。天寿吓一跳,赶紧放开小狗,张嘴就唱出一句《皂罗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 颓垣……"
姐妹们也不敢怠慢,加快了动作:英兰开始用丝网滤豆浆,大香小香也赶紧下到后舱打热水 ,准备服侍父母起身梳洗。
梳洗罢到早点前,柳知秋还得打几趟拳活动筋骨。孩子们于是有个小小的空闲,小香大香姐 儿俩也跑到舱顶平台去逗小狗小鸡。见她们上来,天寿立刻后退几步,转身扶着平台的栏杆 向四外眺望。小香不由得撇撇嘴,小声咕哝道:"什么了不起,谁稀罕你!……"
天已大亮,四周景色如画,阵阵东北风推着帆,船行得非常平稳,倒像是两岸在慢慢后退。 前些日子,天地间空荡平旷,四面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地;现下远处的山、岸边的树和堤外的田里,都是绿莹莹的,连吹来的风都不那么冷了。
小香立刻忘了不快,开心地说:"哎呀呀!瞧这光景,八成是到了南方!"
大香笑道:"真的,处处都绿!"
小香瞥一眼天寿,故意大声说:"大姐姐一定在南方!"那边天寿果然吃惊地扭过脸来瞧她 ,她说得更有劲儿了,"当日大姐姐说不定也是坐船,也是走的这条道儿!……唉,我真怪 想她的!……"
大香使胳膊碰碰她,示意她别说了;天寿却走过来,仰头望着大香,小声说:"珍姐姐,我 有二姐三姐四姐,那咱家就该有个大姐,我怎么没见过呀?"
大香和气地说:"大姐嫁到远处去了,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怎么能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