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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随后赶到的徐保见此情景,狠狠地咒骂着,勒住躁动的马,急忙翻身下鞍就朝天寿跑来,喊 着:"小爷,伤着没有?……"

着地的一瞬间,天寿觉得全身的骨头架子都跌散了,所有的骨伤筋伤皮伤肉伤一股脑儿袭来 ,疼得他缩成一团,涕泪交流,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徐保的喊声令他悚然一惊,咬牙挣扎 着坐了起来,又疼得眼前乱冒金星;可是发现徐保奔过来想要搀扶,又拧着眉头哑声喝道:

"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起来!……"

他坐在地上调息片刻,一憋气,翻身站起,刺心的疼痛又把他的眼泪逼了出来。他赶忙低头 偏脸,竭力掩饰,但徐保全都看在眼里,叹道:

"小爷,你这是何苦来呢!……快走几步,活动活动胳膊腿儿,看看骨头伤着没有……"

天寿扭头不睬,一手抚胸,随身藏在那里的砺志血书透过衣衫流出一股热气,使他很快平息 了痛苦引起的焦躁,四肢暗自运力,知道没有增加新伤,便一瘸一拐走到小红马身边。小红 马惊恐地抿耳低头,一副甘愿挨打受罚的样子,倒叫天寿笑了笑,搂住它的脖子,伸手顺顺 它鼻梁上的毛,摸摸它的长面颊,踩镫上马,也不看徐保一眼,只说:

"走!"

两马一前一后,从竹山门踏上了高大而坚固的土城--这是舟山岛上新近修筑成的各种防御 工事中规模最大的一处。

土城墙墙基六丈厚,墙高一丈,墙顶有三丈宽,厚实坚固,十分平坦,正是跑马的好路。土 城墙从竹山门起,沿着海岸向东,直到青垒山,绵延十里,与舟山岛东、北、西三面的山脉连接一体,成为完整的圆形防御工事,把距土城不过三里远的定海县城围在了正中。站在土 城墙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新近修复的定海城墙和城内房屋街巷。天寿对此已经熟视无睹,他 抹去脸上的汗水泪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泥沙,举鞭一抽,小红马又拉开大步在城上跑起来 ,越跑越快。徐保急忙阻止说:"小爷你就别冒险了!……"话音未落,小红马早载着低身 伏在马背上的天寿飞驰远去,徐保无奈,只得紧紧追赶,一个劲儿地鞭马向东。

土城上一个又一个土牛【土牛:类似城墙雉垛,但由土建成,形体巨大,其缺口处俱 安放火炮。】,土牛间安置着一尊又一尊火炮,火炮边一群又一群努力操练的兵勇, 都飞快地从他们身边闪过去,连经过兵民日常出入的久安门,也没有减速,直到徐保大喊了 一声"家主爷在那里!"天寿这才减低速度,直起腰,由疾驰改为小碎步慢跑,最后停下来 。

前面的土城墙上站着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位马上将军,那正是葛云飞。

时近黄昏,蓝天如洗,夕阳的金辉洒在葛云飞的脸膛上,洒遍他的全身,他胯下的乌龙马也 闪着耀眼的金光。天寿抬头仰视,只觉那是碧蓝碧蓝的背景上的一尊金像。他伫立着,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黧黑的面容上一派宁静和自信。天寿和徐保都习惯于葛云飞的沉思默 想,当下都不敢打搅他,下马后静静地站在一旁。

从天寿到葛云飞身边起,二人的主要话题就离不开广州之战。天寿也只能尽自己所知,讲广 州之战的经过,讲他眼里的水师和各地援军,说到英夷的可怕炮火和兵勇们大溃逃的时候,往往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葛云飞通常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做声,顶多皱皱眉头而已。只 有一次,天寿说起三大帅被炮火逼在贡院不能动弹,只好令广州知府打白旗跟英夷议和时, 他用极低的声音问:"香港岛就此丢了?六百万就此缴了?"天寿当时被他那低得不能再低 的声音震得心慌意乱,说不出话,只能不住地点头。他却提高声调,平静地说:

"让他们到定海来试试看!"

那时候,天寿满心崇敬地望着将军,非常自豪,不由得腰板儿挺得笔直,自觉浑身血流加快 ,连呼吸都急促了。如今,他随同姐姐姐夫来到定海两个月了,更加坚信,广州之战决不会重演。

舟山岛定海城的双层防御,广州哪里能比?三面高山一面土城,土城上有八十多位火炮;定 海城的坚固城墙上还有四十多位火炮;土城内侧临海的东岳山上,新筑的震远炮城,有五千 斤以上大炮十五位,最是威震四方。这些黑洞洞的炮口,都对准了海上来犯之敌,英夷还能 像在广东那样轻易就闯进珠江口?休想!

定海的兵将,就更不是广州之战的那些可恶可恨无能怕死的败军所能比的了。王总兵率兵千 人守晓峰岭;郑总兵率兵两千守定海城,土城和震远炮城守军两千六百人,都是葛云飞的部 下。这些队伍在定海收复后的一年中,加紧训练,重整旗鼓,可算得近年少有的兵精粮足。 葛云飞更加意严格练出六百精兵,就放在震远炮城,那正是用在刀刃上的好钢。

《梦断关河》六(2)

天寿记得,即使是三大帅莅临广州、备战最急的时候,大员们在战和两途中也还是游移不定 ;而如今的定海,从两江总督、浙江巡抚,到下面的提督总兵,人人求战心切,痛下剿灭逆 夷的决心。前些日子总督裕大人将英夷占据定海期间的四名通敌汉奸问斩,并传首于沿海各 处示众,人心震慑;又掘了英夷留在定海的数百坟墓,将逆夷尸首一一锉戮,弃之大海;近日又将英夷俘虏凌迟处死,并剥其皮抽其筋制成马缰使用,足见总督大人破釜沉舟、与英夷 不共戴天的仇恨,更加激发了官兵同仇敌忾、英勇杀敌的百倍雄心。

天寿的最大信心,还是来自葛云飞。

相处不过三个月,天寿却把一生的敬慕都付给了他。

葛云飞亲手在随身佩带的一对宝刀上各镌刻了两个字:"昭勇"、"成忠",这就是葛云飞 的写照,正是他忠勇的化身。天寿全心全意地认定,只要葛云飞在,定海就一定能守住!

守住定海,葛云飞定能得朝廷重用;朝廷重用了葛云飞,就一定能打败英夷鬼子,把他们赶 走;赶走英夷,香港就不会丢,天寿就能回到可爱的听泉居。

天寿不知道姐夫从前是什么样子,只这两个月,眼见他又瘦了一圈儿、黑了几分,眼睛更亮 ,说话更少。现在天寿从他脸上读到的,是大功初成的满意。天寿知道,一年前英夷撤出定 海时,把清军的所有火炮、水师舰船和防御工事毁坏殆尽,已成一片废墟;舟山岛能有今天 ,葛云飞挥洒了多少心血!

果然,葛云飞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嘴里轻轻地说:"铁壁铜墙!……"他慢慢收回远望的 目光,投向面前,停留在天寿身上,说:"我看到你跑马,不错。日子不长,练成这样很难 得。"

受到将军的夸奖,天寿心慌慌的,红着脸低了头,知道自己摔下马鞍姐夫没看见。又听葛云 飞问道:"武功呢?"

徐保抢着说:"禀将军,小爷身形瘦小,练武走的轻灵路子。如今练得自卫有余了!"他觉 得言犹未尽,还得说两句,"没想到小爷看上去那么娇弱,真能吃苦!这两个月,除了吃饭 睡觉,就是练武练骑马,'摔爬滚打',天天跟个泥猴儿一个样,伤了也不吭声,极是难得 !"

葛云飞点点头,说:"好。还是那句老话,只要你见仗立功,杀得一个逆夷,就列名报捷奏 本,定能挣个武功出身、正途前程。"

天寿低头答道:"是。"他吃苦受累、忍受伤痛、奋发图强,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这是他从 痛苦的迷梦中醒来之后心头最明亮的憧憬。

离开宁波来到定海,有文武两途由他选择:或入幕府为幕僚,或速成骑术武功上战场。他一 咬牙选了后者。英兰委婉地劝道,独子不当兵乃是常情,入幕也能立功。不劝则已,越劝他 越坚定,还硬邦邦地宣称:"我这人别的好处没有,只剩不怕苦不怕死这两样儿了!"他本 是学戏的,从小挨打惯了,皮肉之苦对他算不得什么;至于不怕死,他没有解释,他心里头 需要忍受的苦楚,可比区区跌打损伤深得多,有的时候真跟死相差不远了。

葛云飞又转向簇拥着他的部下:"不独天寿,诸位奋勇杀敌,但凡建功,必能列名捷本,朝 廷决计不吝封赠!"周围一片情绪高昂的谢恩。葛云飞哗啦一下抽出腰间长刀,向晚霞映照 的海空一挥,神采奕奕地大声号召:"大丈夫为国立功,正其时也!"

"为国立功!"

"为国立功!"

……

他的部下高高举起手中的旗帜和刀剑长枪,大声应答欢呼,带得十里土城和震远炮台处处旌 旗飞舞,欢声雷动,此起彼伏,像大海汹涌的波涛,在山海间久久地回荡。天寿嘶哑的吼叫 完全被淹没在巨大的欢呼声浪中,一时间鼻酸心热,眼泪夺眶而出……

天寿随着葛云飞一行,沿着土城慢步走向久安门。将军向天寿微微俯下身子,说:"你姐姐 着人捎话,我们今天回城去看看。她很不放心你。"

天寿心里又别扭上来,孩子般略扭了扭身子,说:"她不放心的是你!"

周围腾起一片轻笑的小浪花。葛云飞黑脸微红,一时显得尴尬,咕哝一声"这孩子!"同时 松开了手中的缰绳。乌龙马墨亮的脑袋微微一昂,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扫了小红马一眼,尥开大步跑了起来。小红马心领神会,立刻跟上,整个骑队轻快地奔驰在夕阳中。

赌气话也就说说而已,天寿当然不敢违了将军的意思。

回城途中,将军还是在两马靠得很近的时候,轻声问天寿:"你还在生你姐姐的气?……你 该知道的,她是个很不寻常的女子,她是真心为你好。"

天寿却低着头,默默无语。

天寿一直闷闷不乐。

见了在府门率众迎候的英兰,他不过点点头。同回到堂屋,茶后,英兰照例令人送上她多年 不放弃的手磨豆浆,热腾腾香甜盈室,他也只是勉强一笑。在灯火通明的花厅,英兰为他们 接风,摆出那么多拿手菜,特别是她亲手点的极白极嫩的豆腐,葛云飞赞不绝口,天寿却只 是埋头吃,吃得很多。连极少说笑的葛云飞也破例打趣说:"把麾下的兵饿成这个样子,当 姐姐的怕不要找我拼命!"英兰掩嘴笑道:"我们家就这一棵独苗苗,要有个好歹不找你找 谁!"两人笑着同看天寿,天寿脸上仍然淡淡的。后来英兰说起山阴家中尽皆安好,只青儿 自天寿走后颇不自在,老说要回老家。天寿于是才开口说:"青儿原不是买的,说好是雇, 他要回去理当给人家盘缠。"英兰笑道:"人家要见你一面才肯走呢。"天寿当下也就无话 。

《梦断关河》六(3)

天寿并没有多喝酒,但自觉昏昏然,肢体发软,浑身疼痛,便托醉提前离席而去。回到他那 糊得像雪洞般洁白清爽的小屋里,一下就摊手摊脚地倒在软软的床榻上了,迷迷糊糊地望着湖色罗纱帐顶,眼前如翻画页,重复着席间的景象:

姐夫望着姐姐目不转睛,满脸赞赏,紫色的大嘴不时紧抿,努力要锁住笑意不让它外流;

姐姐回报以含情脉脉的笑,还有桃花似的两腮和红润得几乎要破的嘴唇;

每当姐姐布菜斟酒,他们的手无意间相触之际,天寿都能感到一种奇特的震颤,使得他们脸 膛泛红,眼睛更亮;

每当他们的目光相碰时,天寿便似听到撞击的噼啪响,看到其间爆出的轻微火花;随后二者 就如同粘接在一起,很难拆分得开。

身置其间,天寿痛感自己的多余。

自己离开后席间会是怎样?天寿只想了个开头就不愿再想,再想下去,心头发痛。他愤愤然 低语道:真所谓酒入愁肠人自醉呀!……

才要翻身,各处疼痛骤然袭来,疼得他龇牙咧嘴。独自在屋,无人在侧,他无须强忍,不由 得泪流满面,长声呻吟。起身宽衣解带,细细察看,浑身上下,青伤红伤紫瘢连成一片,惨不忍睹,已经认不出原来的肤色了。揽镜照照面容,皮肤粗糙,嘴唇干裂,眉毛头发焦黄, 这还是他吗?……想想当年水葱一般娇嫩,鲜花一般艳丽,天仙一般轻俏飘逸的柳摇金,实 在心酸难忍。他恨恨地把镜子倒扣着塞进枕头,痛痛地哭了一场……

哭罢,心里轻松了些,伤痛却更甚。命仆役提来一大桶热水,倒进小屋屋角的木浴盆中,关 了大门,放下小屋的帷帘,再点亮三支红烛,为自己疗伤:用热气熏蒸肩腿的肿块,用绒布巾热敷各处大片的淤血。他心甘情愿吃苦受罪,靠着内心的骄傲和倔强支撑着,在人前一声 不哼,极力表现得谈笑自若。然而此刻,他一面轮流调换着布满全身各处的热敷巾,一面静 静地流泪,感受着满心的孤独和凄凉……

红烛矮下去一多半,天寿听得英兰敲门叫他,赶紧收拾好自己,把疗伤的小屋门关好,做出 刚从床上起身的样子,去开了门;随后眼皮都不抬,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回到卧室,重新躺 倒,仿佛他一直因醉而卧。

姐姐在推他,不得已,睁开了眼,只见英兰坐在床边,眼睛亮如晨星,满脸红晕尚未散尽, 双鬓蓬松如云,最是两片弯弯的嘴唇,嫣红夺目,嘴角深深内凹,那极力掩饰仍然灿烂的醉 心畅意的笑,看得天寿心惊胆战,不愿逼视,翻身向里躺着,不肯做声。

"小弟,你就这么大气性?我几次谢罪,你还不依不饶?……那日是我不好,不该动手,话 也说得重了,可你细想想,总是一片好心呀!……俗话说,长姐如母,咱家就你这么个独子 ,父母又都去了,我不心疼谁心疼,我不管教谁管教?"

天寿一动不动,仍不出声。

英兰像男人那样对着小弟打躬作揖,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还不成吗?那日实在 是气头上,下手的时候就后悔了,可已经收不住了!知道你的脸蛋儿金贵,从小儿到大连爹妈都不敢碰一手指头的……看你到定海以后这么吃苦拼命,没人不夸,姐姐甭提多高兴了, 也总算是放心了!……哎呀,看你衣裳剐破这么些口子,我给你补补……"

英兰拿起搭在床头的外衫,天寿突然起身要夺,英兰玩笑地闪身一躲,拿那外衫抖了抖,竟 抖出一张白绫。英兰一把拾起,展开一看,白绫上血迹斑斑,两个血写的大字赫然在目:砺志!

英兰脸色大变,盯着早已干得呈褐色的血字,手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她轻声地问:"是 你的?"

天寿扭开脸,点点头。

"你的血?"

天寿生气地回脸瞥她一眼,复又躺下,不说话。

"什么时候?"

天寿气呼呼地说:"从状元坊回来那天!"

英兰立刻想起那些日子天寿的右手常包着手绢,问他不回答,谁看也不许。此时她一把扯过 小弟的手,凑近灯烛,中指上咬痕宛在,伤口已呈白色。

什么都不用说了,英兰拿着血书,颤声叫道:"我的好兄弟!……"她呜咽着热泪横流,啪 嗒啪嗒,好几滴落在天寿脸上。她赶紧用手去抹,使袖去擦。

今天姐姐主动来和解,天寿心里本已软了,只是嘴上还不肯服软。此时,他怒气全消,慢慢 回过头,轻声说:"你待我千好万好,我都心领了;就是打我骂我,我也悟得过来。我是恼你出口伤人!……十多年分离,老天爷开恩让咱们巧巧地碰上了重逢了,你可好,又使大棒 子硬给打散了!……她再贱再不好,终归是亲骨肉呀!想一想,咱们在这世上,还有多少亲人可疼?……"

说到这儿,天寿心酸难忍,赶紧住嘴闭眼,以免哽咽落泪。

英兰白如串珠的小牙咬住了丰腴的嘴唇,望着幼弟轻轻叹气摇头,静默片刻,说道:"我知 道我做得过了头,太绝情,可当时不得不如此。天寿,你得明白,"英兰越发认真地加重语 气,"年少人血气方刚,所戒在色。那日在状元坊,我看你心醉神迷,样子古怪,本来就挺 担心;媚兰那卧室那床那屋里的迷魂香,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岂不是火上浇油?你要是把持 不住,陷进去怎么得了?所以得下狠心快刀斩乱麻!再说,媚兰也实在会蛊惑人心,实在是 坏人心术呀!……"

《梦断关河》六(4)

天寿心想,英兰发火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媚兰瞧不起做妾伤了她的脸面,而她原本自认为比媚 兰身份高,对富丽堂皇的状元坊气不忿儿。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来,只翻身坐起,替大姐姐 辩解:"也许她就是性情如此呢?你早先在城关卖身葬母,若遇到的不是姐夫,是青楼妓馆 要买你,你怎么办?"

英兰想了想,说:"待他们出钱安葬了母亲,我便去做他们的婢女还债就是了,决不肯卖身 接客的!"

天寿点点头:"这也是你的性情了。……那你为什么又肯卖身给姐夫呢?"

英兰红了脸,嗔道:"看你说的是什么话!"

天寿笑道:"话虽难听,却是实情。若是感恩图报的话,也好去他府上为奴为婢几年还债的 嘛。是也不是?"

英兰红着脸沉吟片刻,终于一摆脑袋,豁达地说:"我到他身边快两年了,你如今也不是个 孩子,这儿也没旁人,姐就对你实说也没什么……媚兰说得不对,男女间并不像她说的'都是那么一回事',全然不是!只有有缘分的男女,才有真情爱,那份心头感受,岂是媚兰这 路人能够知道!她也不配!"

天寿好奇地问:"你跟姐夫是有缘分有真情爱的了?"

"是,"英兰目光闪闪,回答得毫不迟疑,"我愿为他赴汤蹈火!"

"那他呢?他对你也一样吗?"

"是,我们心意相通。他不用多说,我都明白。"

"可他还有那么多别的女人呢!"

"我不在乎。他的心在我身上。"

天寿呆呆地看着英兰,好一会儿,故意一笑,说:"要是我也是个女人,要是我也想嫁给姐 夫……你愿意吗?你会不会吃醋?……"

英兰也笑了:"可惜你不是呀!不然,倒真想我们姐妹做一对娥皇女英,共同辅佐大舜呢!"

"哼,只怕不是真心话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两个月以来横在姐弟间的嫌隙也就渐渐消融了。英兰正待多给兄弟几句 鼓励,门外脚步匆匆,几名仆妇在门前躬身禀告:老爷马上要出城回营,请奶奶过去,请小 爷赶紧收拾跟着一起走。

出了什么事?仆妇们说不清楚,只说营里有紧急公文送到。

英兰天寿赶到中堂,葛云飞已经整装待发,他望着姐弟俩,沉声说:

"英夷来了。"

天寿忙问:"是从广东,从香港来的吗?"

葛云飞看定天寿:"给你的听泉居签发证书的那个义律,被他们的朝廷革职,新派了钦差大 臣,叫做璞鼎查;还有新派的水陆元帅,新增的船舰兵员,加上广东香港原有的英夷船舰水 陆兵员,比去年可不一样了。日前他们已攻破厦门,正向我浙江进犯呢……"

天寿心慌,说:"比去年还要多好些吧?……"

葛云飞笑笑,拍拍天寿的肩头,说:"我们也跟去年大不相同了吧?……我等候已久,这下 要让逆夷尝尝我葛云飞的厉害!"

葛云飞说话如平日一样平静安详,声音仍然低沉厚重得令人心颤,但他黑红的脸膛上跃动着 虎虎生气,炯炯目光里闪烁着坚强和自信,他的整个身姿令人想到一张待射的强弓、一只展 翼将飞的大鹏。被突来的意外搅得心跳如鼓、手指微微颤抖的天寿,站在葛云飞身边,气息 渐渐平稳了,面色也跟着庄严起来。

《梦断关河》七(1)

暴雨狂风整整十天,今天傍晚终于现出了晴意。

英夷兵船的炮击和进攻时断时续,进行了五天,此时也退到离海岸很远的地方停泊,悄悄地 没有了动静。

五天五夜来,在风雨泥泞中随时应敌、随时开炮轰击、时刻保持高度紧张的葛云飞和他的部 下以及守定海的所有官兵,此时都精力耗尽,一个个疲惫不堪。所幸寸土未失,令这几日共 同奋战的弟兄们感到欣慰和自豪。

除了哨兵还在强打精神守着营帐和炮台,官兵们都顾不得满脸硝烟和浑身淋漓的泥水,在帐 篷中横七竖八地倒地就睡。所以,当葛云飞在土城上巡营的时候,满耳都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鼾声。

葛云飞也是一身泥水满脸硝烟,头上不戴官帽,只系一块青布首帕,身上不着官服,穿了因 泥溅烟熏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麻布短袍,束在腰间的带子上,悬着他心爱的双刀"昭勇"和"成忠",脚下一双专为在泥泞中便于行动的铁齿靴也糊满了烂泥。同样浑身泥污又湿又脏 的天寿,仍像过去了的五天五夜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葛云飞身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他又黑又瘦,面容突然苍老了许多,已看不出他是一位总兵大人了。但天寿很清楚,他正是 凭着与兵勇们同甘共苦,凭着这几日的身先士卒,激发了守军的大无畏气概,顶着生平未曾 经历过的猛烈炮火,英勇抗击,吃苦受累、洒汗流血在所不辞。

天寿随着葛云飞刚刚从震远炮城巡视下来,风雨虽停,土城上的路依然泥泞难行。各炮位上 只有一名兵勇当值,葛云飞也不想惊动正在酣睡的弟兄们,他走到一个被英夷大炮轰塌的土 牛边,默默朝南远望。

西天的云层此刻裂开一道窄窄的浅蓝色长缝,橙色和粉色的光芒从那里斜斜地投射下来,照 着土城,照着岸边汹涌的潮水和大海上翻滚的波涛。远处大五奎山岛上的英夷炮兵阵地和帐 篷清晰可见,更远处数十艘英夷的舰船也隐约从暮霭中显形。

"大人!"在营中,天寿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称呼姐夫,"明天英夷还会来攻吗?"

"难说,"葛云飞沉思着说,"英夷狡诈诡秘,不可以常理揣度的。"

"真是奸诈!"天寿很愤慨,"自古以来,哪有不打战表不下战书的道理?就是两军阵前, 也要约定何时何地交战,才好见个高低。他们这算怎么回事?说战,不像真战;说不战,又 没完没了地打一阵儿停一阵儿的。这叫什么话?"

葛云飞皱皱眉头,没有说话。

遇到这样不明不白的对手,他觉得很窝火,有力使不出来。

五天前,趁着雨大风静的节骨眼儿,英夷的两艘轮船拖着两艘大兵船驶近竹山门海岸,葛云 飞立刻督兵从土城上开炮,轰了一阵,他们便退走了,却又绕到土城东头青垒山下,土城东段的东港浦守军也给了他们一顿炮火,英夷就退出战场,不敢再进。他们十分小心,总在守 军炮火射程之外游弋,所以葛云飞部下炮火虽猛,总也打不到他们。

次日情况大同小异,打打停停,敌船并不靠近。

第三天,算是正经地交了交手:英夷轮船三艘、三桅大兵船一艘的火炮向晓峰岭猛烈轰击, 并用小船载了夷兵在竹山门登陆,被守在该处的总兵郑国鸿率兵使用抬炮抬枪,集中火力 一气猛打,夷兵抱头鼠窜而去。

第四天,英夷的大小船舰驶往大小五奎山岛,并登上大五奎山岛上支搭帐篷,设置火炮阵地 。葛云飞率土城守军向大五奎山岛开炮遥击,相距太远,皆不能及。

今天一天,仍是互不照面,不过英夷又开来好多艘船舰,先后向东岳山震远炮城和竹山门一 带开炮轰击,葛云飞率守军猛烈还击,仍是够它不着。英夷船舰毫发未伤,却又退回远处了 。

这叫什么战法?

葛云飞长于军事,熟读兵书,实在弄不明白,这五天英夷是在干什么。但他很恼火,觉得英 夷在耍弄他。这五天里,他和他的部下人人都像绷得很紧的弓弦,英夷的每一举动都被当成 正式进攻而猛烈反击。五天下来,白费了许多火药,既没有重创敌方,还把自己累得趴下了 ……想到这里,葛云飞问道:

"天寿,广州之战,英夷也是这样打法?"

天寿想了想:"听十三行里跟夷人相熟的汉奸说,英夷善水战,每次开战前都要专用什么测 量船量水道深浅,以防他的大兵船搁浅;还要由大兵头侦察对手的兵力和炮火,才好选一处最弱的地方攻打,一打一个准儿!"

葛云飞一惊,自语道:"难道这五天逆夷并不算是开战,只是在侦察我们定海的兵力炮火? ……定海防备固若金汤,没有弱处,不怕他!"

落日的余晖竟从云缝里洒了出来,海面金光点点,耀得人睁不开眼,几只鸥鸟翻飞着,格外 洁白,仿佛雪点儿在飘扬。天寿轻声说:"怎么这么静呀?……只有风声海潮声,白鸥那么 远叫声都听得见!哪里像是打仗呢!……"

葛云飞却凭着他老军旅的直觉,知道这宁静正预示着大战在即,而且会是一场非常惨烈的大 搏杀。

这五天里,他领略了英夷的火炮,那决非总督大人所断言的"我炮皆能及彼,彼炮不能及我 ",事实恰恰相反。而且对方落地就爆炸的炮弹已经把晓峰岭上尚未完工的炮台完全摧毁,其威力是葛云飞此生所仅见。那日夷兵登岸进攻,其快速和勇猛,也使总督大人断言"夷兵 不善陆战"变得可笑和可怕……对此,他感到十分沉重,一股说不清的悲壮从心头涌出,滚 滚热浪在胸臆间往还萦绕,直令他鼻翼翕张,眼角发烫……

《梦断关河》七(2)

他闭目片刻,使自己平静后,闪目望定在海天背景上更显得单薄的孩子般的天寿,微微点头 示意,天寿便径直走到他身边。他一伸胳膊搂住了天寿瘦小的肩膀,天寿不由得一哆嗦,却毫不退缩地仰望着葛云飞的眼睛。葛云飞照直接住天寿的目光,轻声说:

"要是明天就打仗,打大仗,打恶仗……你怕不怕?"

"明天就打?明天就能打吗?"

葛云飞点点头。

天寿坚定地说:"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我还要取夷人的首级报功哩!"

葛云飞又盯着天寿看了片刻,说:"好!"他转身要走开,天寿叫道等一等,葛云飞停步回 身的时候,天寿凑上去,踮起脚跟,用他热烘烘的小手很认真地抹掉葛云飞眉毛和面颊上沾 着的许多泥点子。葛云飞心里一软,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举动,搂住天寿,拿自己的面颊与 那柔软年轻的小脸紧紧地贴了一阵子,好像这是他心爱的小弟弟,是他心爱的儿子。

第二天清晨,大五奎山岛上英夷炮兵打响第一声炮的时候,依着葛云飞,天寿服侍他换上一 套特别的衣服:黑头帕系首,上下黑衣黑裤,脚着黑色铁齿靴,两把宝刀紧贴腰间。全身皂 黑使得葛云飞一扫沉重疲惫,显得格外年轻精干洒脱;这一身黑也让天寿格外兴奋,豪情满 怀:将军是要大战一场,给英夷颜色看看了,必定如赵子龙再世,杀出一番大英雄的威风! 天寿也要借将军的威势,在战场上为国立功,挣一个大好前程。

谁知,全然不是这样,一切都逆着天寿的心愿,逆着人们熟知并相信的理义,按照必然发生 的律则,发生了!迅速,短暂,就像是一场噩梦……

和前五天完全不同,英夷一开始就用猛烈的炮火集中轰击,轰击的目标想必已在这五天中侦 察得一清二楚:大五奎山岛上英夷野战炮队瞄准了守军火力最强大的震远炮城;英夷轮船及军舰连樯而进,以他们每船每舰五十门到七十门不等的大炮,从近处炮击土城的各个炮位。 葛云飞督率守军以土城上的岸炮和震远炮城的大炮还击。双方大炮的怒吼震天动地,大海也 被烧红、被震荡,火光烟尘水柱,连同水中的倒影,在狂暴地沸腾。

最初的那一阵,天寿只觉得天崩地裂,劈头盖脑而来的英夷炮弹,落地就炸,仿佛立刻就会 把人同着周围的一切轰成齑粉。他双腿一软就摔趴下了,炸飞起来的泥团土块如雨落下,掩住了他的半边身子。他吓得捂着脸伏在地上好一会儿哆嗦。抬头一看,葛云飞挥动着长刀, 镇静自若地高喊着"开炮!"他身后的旗手持着绣了"葛"字的长宽八尺的大旗一同挥舞, 根本没把震天动地的炮火放在眼里。天寿勇气陡增,跳起身,加入奋力奔跑的兵勇队伍,为 岸炮搬送石弹和火药。

可恨英夷的炮全都打到了他们要打的地方,打到哪里就炸开一大片,毁坏城墙炮台,炸坏土 牛火炮,使守军伤亡惨重;而守军的火炮却怎么也够不着夷船,炮弹纷纷落到海里,偶尔打着几发,也因是石弹,遇到坚固的夷船竟无所损伤。

大五奎山岛上英夷的野战炮特别猛烈又集中,竟把守军火力最强的震远炮台压制住了。葛云 飞大怒,亲自点燃大炮引火绳,校正射角,连发数炮,尽都击中敌船,打折了其中一艘三桅 兵船的头桅。如果守军也拥有火药填充、落地开花的炮弹,这样的百炮齐射的大战,还不知 谁输谁赢呢!纵然如此,葛云飞的这几炮也使土城阵地上一片欢呼,被英夷炮火压得抬不起 头的守军又一次奋勇反击了。

然而,双方武器数量质量如此悬殊,就使得强方对弱方的攻击渐渐成为名副其实的屠杀。

一颗炮弹打来,硝烟过后,挥动着"葛"字大旗的旗手倒在了血泊中;立刻有第二名旗手接 替上去,继续照着葛云飞的指示方向用力挥舞。可这位旗手又受伤倒地,天寿抢上去,奋力 举起那杆沉重的大旗,愤怒和仇恨烈火一样炙灼着他的心,他的面孔和眼睛都血一样红,声 嘶力竭地尖叫:"来吧狗东西,你们这帮乌龟王八蛋臭洋鬼子!有本事照小爷开炮呀!小爷今 天跟你们拼到底了!……"

轰隆巨响,一颗重磅炮弹落在近处,爆炸,闪光,葛云飞和他周围一大片人倒下了……很快 ,活着的人们抖去身上的泥浆,带着弹片击伤的流血的伤口,又都站了起来,装弹,装药,点火,发炮!天寿被炮弹冲击波震倒,头昏脑涨,耳朵嗡嗡乱响,眼睛也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胳膊还被弹片划伤,可双手还紧紧握住旗杆不放。葛云飞一把将他提起来,问:"怎么样 ?"天寿一晃脑袋说:"没事!"葛云飞立刻放开天寿回身去督战了。徐保冲过来,一把夺 过天寿手中的大旗,继续执行旗手的职责。

土城西头晓峰岭上传来激烈的枪炮声和阵阵喊杀声,远远看到漫山遍野都是守军的火绳枪和 抬炮的火光,仿佛处处燃起了大火。想必是夷兵登陆从晓峰岭攻上去,王总兵正在率部阻击 ,而震远炮城的炮火却又被大五奎岛上英夷的大炮打哑了。葛云飞低沉的声音因愤怒而格外 响亮格外震人:

"弟兄们!咱们脚底下的每寸土都是大清的,都是中国的,绝不能落到逆夷手中!一定要守住 !不管他逆夷什么船坚炮利,男子汉大丈夫,宁可给打死也不能被吓死!"

将士们高声吼叫"誓死守住!"土城上硝烟弥漫,大炮怒吼得更加密集也更加有力。葛云飞 转身朝英夷攻击炮火最猛的震远炮台冲上去,天寿紧紧跟随,后面是举着大旗的徐保和一帮 亲随侍从。途中有的受伤,有的受死,跑得动的都跟到了震远炮城。

《梦断关河》七(3)

震远炮城已经被轰击得面目全非:这处环山一百三十一丈、可以四面对敌的坚固炮城,砖石 结构的城墙已被轰塌,十五位大型火炮毁损了六位,守军伤亡达三分之一。葛云飞冒着敌方的炮火,亲自登上炮城南端的石砌炮台,亲自点燃了炮台最大的那位八千斤大炮,轰隆一声 巨响,震得地皮发颤,石弹从火光中冲向英夷的兵船,在船边激起冲天的水柱。葛云飞和这 声大炮响,就是无言的激励,炮城里的守军纷纷从掩体中跃出,又拼死苦战了。

一个浑身血迹、满面烟尘的营官冲到葛云飞面前,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还要抽抽噎噎地按 规矩禀报:"禀葛大人……夷兵从晓峰岭西海岸登陆,近两千人,直攻晓峰岭,我们王大人率军竭力阻击,以至各营抬炮烧得红透,不能装打,仍是拼命苦战……无奈夷兵太多,就像 蚂蚁蜂群一般……王大人率众冲出工事反击,要与夷兵肉搏……夷兵一人一杆长枪,全都是 不用装药点火枪子儿出膛就打死人的妖物!……王大人,还有朱大人吕大人,营官刘大人夏 大人张大人……他们……全都战死啦……"

葛云飞咬紧牙关,痛楚地闭了眼睛:晓峰岭失守,英夷居高临下,则相邻的土城西头竹山门 以及定海县城就危险了;一旦竹山门和定海城被攻破,土城和震远炮城将腹背受敌,就毫无 取胜之望了。

葛云飞果断下令:震远炮城备好向西面射击的火炮,等候迎击攻上来的夷兵!他急忙又赶回 土城,想要按照新的战况重新布置炮位,分出火力向西抵抗……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竹山门已被夷兵攻破,郑总兵英勇战死,占领了竹山门的夷兵蜂拥着爬上土城,沿着土城城 墙向东攻了过来。

远望定海城,西门南门已被攻破,硝烟滚滚,火光冲天,城墙上尽都是英夷的米字旗和穿红 制服的夷兵。天寿心如刀割,他明白,舟山岛是守不住了……

此时的葛云飞异常镇静,召天寿和徐保到面前,从腰间摘下他的总兵印,从怀里取出朝廷的 敕信一起交给他们俩,令他们从土城东头越过青垒山,到海滩找船去北边的岱山岛与英兰会 合,再一同乘夜走镇海,将官印敕信呈交总督大人,禀告定海的一切。

徐保泪水潸然而下,哀告说:"大人,大势已去,一同走了吧!"

葛云飞呵斥道:"胡说!你们快走!"

天寿只觉得有尖刀在剜自己的心,咬牙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葛云飞猛一回头望着天寿,一道电光从眼中闪过,沉声说:"我是定海镇总兵,与定海共存 亡是我职分所在,你必须给我离开!走!"说着他哗啦一声抽出长刀,逼向天寿和徐保,赶他 们快走。天寿心痛难忍,猛扑过去抱住了葛云飞的一条腿,葛云飞毫不痛惜地猛踢一脚,把 天寿摔出去两丈远。徐保连忙扶起小爷,赶紧沿着土城向东奔去。

跑出去不远,背后的枪声炮声响成一片,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虎吼猛然爆发,压在了所有声 音之上,在海天间震荡。天寿和徐保惊回头,看到那正是葛云飞在怒吼。只见他使出全身的 力气,居然把陷在泥淖中的那四千斤大炮生生拔起,将向南的炮口转而向西,对付那些端着 滑膛枪、抬着轻型火炮、一大片红色蝗虫一样蜂拥而至的夷兵。只要这一炮能够轰出去,该死的红蝗虫一定会躺倒一大片……

但炮声没有响,土城上响彻一片腔调古怪的呐喊声--红蝗虫们冲过来了……

天寿第二次回头的时候,又看见葛云飞高举长刀跃起砍下的英姿,但他的长刀竟跟冲到近前 的夷兵的武器碰撞后折断,断掉的半截刀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在空中画出长长的弧线,像一颗流星远远地飞走了。但见他迅速拔出了腰间的两把宝刀,大喝一声"杀!--"高高跃起 ,跳荡着冲进了红得刺眼的夷兵群中,守军随着葛云飞纷纷拔刀出枪与夷兵格斗肉搏,他们 的蓝褂子白坎肩很快就一团团一簇簇跟红蝗虫犬牙交错,紧紧地缠斗在一起。

大五奎山上的大炮停了,英夷兵船轮船上的大炮停了,天地之间只有这一片喊杀的声音在回 响,西面、北面还有数不清的红颜色在涌过来,涌过来,就要将这越来越少的蓝褂子白坎肩 淹没了……

天寿大叫:"姐夫!--"他"扑通"跪倒,匍匐在地,痛哭失声,怎么也不肯站起来。徐 保急了,大叫:"不能坏了大人的大事!"他拦腰一抱,把天寿夹在肋下,趁着各处炮声全 停的时机,拼命朝青垒山跑去……

《梦断关河》八(1)

定海再度失守,三总兵英勇殉国,同日阵亡!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浙江全省更是人心动摇。没想到精心备战近一年,竟如此不堪一击!

但这仅仅是开始。

十日后英夷接着攻镇海。

据守金鸡山的官兵,在其领兵将军狼山镇总兵谢朝恩被逆夷火炮击中阵亡之后,便纷纷逃窜 ;于是与金鸡山成犄角之势的招宝山守军也就无心恋战,稍事抵抗就溃退逃跑。而在镇海城 内督战的两江总督,当此紧要关头,不思谋对策以挽救危局,竟投池自杀。于是不但镇海城 跟着失守,整个浙江军前更一片混乱,败兵如潮水西涌,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以至三日后 英夷兵临浙江第二大城市宁波城下时,数千守军及城中的知府、知县等所有朝廷命官,早已 全部逃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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