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夷不费一枪一弹、不伤一人一马,一座富庶美丽的大城竟唾手而得,其兴奋和快乐立刻溢 于言表:他们的军乐队爬上宁波高大的城墙,兴高采烈地演奏他们的《盖利·欧文》,随后又高奏他们英夷的国歌--《上帝保佑女王陛下》。
被守军和朝廷彻底抛弃了的宁波百姓,对来往经商的各式各样的夷人并不陌生,倒是被这些 由朝廷定为"逆夷"的英军的入城式弄得迷惑不解:吹打奏乐,大约还是表示和平和亲善的 吧?所以,当朝廷官兵飞快逃跑、英夷大队即将入城的时候,一些见多识广的宁波居民为保 平安,竟在自家门外竖起了顺民白旗。
也奇怪,这回英夷大兵进城,不似去年占领定海后那样放手大抢,反倒在各处张贴安民告示 ,宣布将严惩盗贼--也包括扰累良民的夷人--要求当地百姓仍旧安居乐业,又将捉拿过 英夷船长的某个村庄全部焚毁,还宣布对藏匿清军探子也要严惩。为使告示收到令行禁止的 效果,英夷当众烧掉了一处民房,并将房主关进监牢,因为在他家搜出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 原宁波府的小官。
这一软一硬两手使出来,在心眼儿活泛的宁波人看来,英夷比本国海盗或山大王还强着几分 哩!宁波城内于是很快平静下来,英夷与居民彼此相安,百姓们陆续出门从事旧业,店铺陆 续开张,卖菜小贩、卖柴樵夫、卖肉屠夫、卖豆腐挑夫等一干人天天进城上早市做买卖,茶 馆、食馆乃至青楼妓馆也都陆续复业了。
集中在江北傅家桥、鼎新街等处的妓馆,分上中下三等。渐渐地,英夷上中下等人也很自然 地各得其所地游进了这些场所。下等的黑夷、红夷多半找土娼;白夷水手爱上跳板船或江山 船与船妓厮混;白夷兵常进花烟间【花烟间:中低等妓院,可抽鸦片。】享乐; 白夷军官多在玉壶春、迎春坊、安乐里一类幺二堂子聚饮;宁波城里拔尖儿的妓馆是状元 坊,进状元坊的是全管宁波城的英夷行政长官郭大人。
人们都传说,这位郭大人是英夷上一次占领定海时的定海行政长官,那时候他就闻知宁波状 元坊"二梦"的艳名,垂涎不已,恨不能到手;这次一进宁波立刻着人上门说知:他要在状 元坊请客,"二梦"必须出面相陪。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很快郭大人就成了经 常在状元坊攀相好、做花头【做花头:指在妓院摆酒,或请客打麻将(或其它赌博)。 】的熟客。也有人传说,是状元坊的当家殷状元上赶着巴结郭大人,要把她的黄花闺 女梦兰梦菊一起嫁给他,而这位眼下宁波城里第一人的行政长官也就笑纳了。还传说殷状元 自诩"二梦"是清官人,为了对得起烟花行的祖师爷,也为了状元坊的名声,一定要照青楼 中清官人开苞的规矩大操大办。
传说归传说,内情到底如何,没人知道。但宁波城里的人都看到,那一天,夷官夷兵押着一 队差役,由一顶绣饰华丽的杏黄伞打头,后面的大队人役穿着一式的绣葵花红缎袍,头戴插 红翎毛的凉帽,分别举着两柄青扇、四柄圆金青扇、八面旗枪、两根黄金棍,加上好多面衔 名牌,绕着城中最热闹的百丈街、后塘街、鼓楼前街游走一遭,最后一直走进了傅家桥的状元坊。殷状元和她的干儿子虞得昌都在门口迎候,两人笑得好不快活,虞得昌那嘴张得能塞 进一只拳头,殷状元直笑得满脸的脂粉扑簌簌往下掉。
难怪这母子开心快活。因为这副仪仗宁波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浙江提督余步云余大 人的。只消看那一块块衔名牌,就能吓得人发抖:"钦赐锐勇巴图鲁名号"、"钦命绘像紫 光阁"、"钦命赏穿黄马褂"、"历任贵州湖南广东四川云南诸省提督"、"加太子少保衔 "、"再加太子太保衔"、"现任正一品武职浙江提督"等等等等。当初多少平民百姓因冲 撞了这副仪仗被鞭子抽得吱哇乱叫;可几天前,提督大人闻风而逃的时候,这些看上去威风 显赫、逃命时又嫌累赘的东西便一股脑儿丢弃了。提督大人总想不到,朝廷赐给标志他一品 武官身份和威严的仪仗,如今成了夷官嫖妓的缠头!
送仪仗之后,又绕城游走着送过一次箱子。两人抬的东阳雕花木箱有十多个,一个个黄澄澄 的大木箱里,不是金银财宝就是绫罗绸缎,看不见也能猜得到的。东阳木雕本来天下驰名,这些箱子又雕得格外精致细密,于是许多人在路边大声地数着花色:一团和气箱、和合二仙 箱、三羊开泰箱、四季平安箱、五谷丰登箱、六畜兴旺箱、七巧牛女箱、八仙过海箱、九九 菊花箱、十方来朝箱……越数跟着喊叫着同数的人越多,声音也越加整齐响亮,后来有个人 小声说:十一追命无常箱,十二太岁【太岁:星名,即木星。星相家以太岁所在为凶 方,忌掘土建筑。】入室箱!众人轰地同声大笑,看见押箱子的夷兵过来,便都笑着咒 骂着四散跑开。
《梦断关河》八(2)
这以后,宁波人就等着看热闹了。状元坊是宁波第一妓馆,梦兰姑娘是状元坊的第一名花, 娇客又是目下宁波城最高的官儿,还是个洋大人,这开苞大礼还不得惊天动地?怎么也得大请客、唱大戏、堆大花山、大放烟花盒子焰火炮仗!
可是等了好几天,竟没了消息。
后来人们听说,梦兰姑娘病了,像是中了邪,一个劲儿地说胡话,连自己的亲娘都认不得了 。
"活该!"许多人私下里笑骂,非常幸灾乐祸。殷状元母子倚仗夷人作威作福,令人侧目令 人痛恨,尽管骂人者也在夷人治下做了顺民。
这一日下午,郭大人坐着中国轿子,带着两位骑马穿制服的英夷军官,在一队夷兵的护从下 ,来到了状元坊。殷状元母子闻讯,急忙出门笑迎,将客人一直接进状元坊装饰一新的大客 厅。郭大人已经很习惯于坐定献茶后,互道寒温。他曾长期在中国经商,说得一口不错的中 国话,便向殷状元介绍了新来的客人:
"这位是我们舰队医疗船上最好的军医亨利先生;这位是亨利先生的朋友,我们哥伦布号军 舰的舰长威廉少校。"
殷状元搓着双手,满脸是夸张的惊喜:"啊呀!这不是救星到了吗?能把大兵船上的洋医生 请来,多大的面子呀!我女儿有救了!"
这位郭大人确实卖了力气的。
英夷占领宁波以来,他们的钦差大臣璞鼎查、水军司令巴加、陆军司令郭富三个大兵头并不 在宁波城里安营,有事进城,办完事依然回到他们的大兵船上。宁波城里只留有一千名夷兵维持英夷的政令,主要兵员仍然在兵船上安顿,医疗船上的医生也主要为船上的官兵服务。 能把医生请到城里来已属不易,请来为一个中国姑娘看病则更是特例了。
威廉少校对整个状元坊的奢华富丽很感惊奇,不住地四下打量。亨利先生却是冷冷的,面无 表情,并不理睬殷状元的讨好,只是对郭大人示意:先看病人。
郭大人一说,殷状元正巴不得,立刻满脸堆笑,请三位贵客上了"二梦"所住的状元坊里最 华美的杏花楼。
梦菊姑娘先向三位夷客低头敛衽请安,然后对着殷状元叫了声"娘",就嘤嘤哭泣不止。
殷状元忙问:"怎么啦?又发作了?"
梦菊拭泪道:"是,比昨天还重,正在发冷……"
殷状元陪郭大人他们三个直走到梦兰的床龛边,先听到的是床龛上吊着的小花灯、小铁马儿 等小饰物和铜帐钩丁丁当当乱响,床龛的架子也在吱吱嘎嘎地尖叫,屋中服侍的小丫头撩开 帐子,只见鼓鼓囊囊的绣花缎被拥作一团,抖得好凶。殷状元上前叫道:"兰儿,兰儿!郭 大人来看你了!"
压在三床锦被下面的梦兰,露出她苍白得可怕的小脸儿,那闪烁不定的目光向各处游动,仿 佛无法聚集。她分明想要说话,可一直在剧烈地发抖,抖得牙齿乱叩,说不成句。她缩成一 团,抖成一团,很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冷啊……冷死人了!……"她眼睛一闭,把刚伸出 来的脑袋又缩回到被窝里。
亨利医生要求郭大人和威廉少校坐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去,殷状元立刻命人上茶上果盘招待来 宾。医生在床前坐定,在殷状元和梦菊、丫头们好奇的注视下,对病人进行常规检查:号脉 、用压舌板看喉咙、摸按淋巴、用长长的小喇叭似的听诊器听心肺等等,不过依了殷状元的 请求,需要维护女儿清官人的名声,所有的检查都要隔着衣服或手帕。检查过后,医生又详细询问了这几日病人的状况,得知每日发冷后不久都将再发热,浑身滚烫,直至热昏。
医生皱了眉头,离开床边。
殷状元立命丫头用铜盆送来热水,亨利洗着手对郭大人和威廉少校说:
"是疟疾,很典型的疟疾。刚刚发病,治得还算及时。"
殷状元忙道:"能治好吧?"
"你可以放心。"医生还是那么面无表情,说的却是中国官话,虽然不如郭大人的中国话流 畅,也完全可以听得懂。这使得在场的中国女人们很意外又很高兴,殷状元娇媚而夸张地拿双手在胸前合拢,高声赞道:"啊呀呀!亨利先生竟能说这么好的中国话,谢天谢地呀!…… "她没有忘记讨好地再看一眼郭大人,说,"但愿不要误了佳期才好。"
医生看都没看她一眼,却瞄着郭大人微微一笑,这一笑顿使他的面容变得年轻,显得漂亮而 文雅。但这笑意刚一出现便很快收敛,他转向殷状元时,又是一脸冰霜:"我必须通知你, 这是传染病,病人周围的健康人都需要服药预防。"
"是是是,"殷状元连连点头,"我们都知道这是打摆子,冷热病,煎了好几服药,吃下去 也没个动静。要是这病还过人,可就更得仰仗先生了!千万……"
"我想知道,"医生打断对方的话,"你这周围,还有人得这种病吗?你家的病人显然是被 传染的。传染源在哪里?"
太师椅上的两个夷人听得这话,都放下手中的茶杯,一齐转过头来注意听,威廉少校甚至不 由自主地站起身。疫病,特别是传染病,令他们不寒而栗,当然也更令身为军医的亨利先生 格外重视了。
去年他们初占定海,几乎是立刻就受到疫病的袭击,短短半年,到医疗船住院治疗的竟达五 千多人次,把所有的医疗人员差不多都累垮了。亨利医生自己也有连续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纪 录,他这么高大的人,体重曾下降到一百磅以下。舟山的英国驻军差不多平均每人住院三次 以上,有四百四十八人终于死亡。而英军从开到中国攻打广州、厦门、定海镇海至今,战场上的阵亡人员也不过四十余人。
《梦断关河》八(3)
最可怕的那几天,每天要抬出去十多具军官和士兵水手的尸体,整个英军驻地任凭死神游荡 ,处处弥漫着阴惨惨的气息,弥漫着恐惧、消沉和思乡之情……关于那一段的回忆,至今仍像噩梦般不时缠绕着亨利医生。
记得为戴维中校送葬的那一天,墓地上挖了数十个墓穴在等候着,亨利他们经过的时候,挖 坑的中国工役们正在大声说笑,因为他们料想这些英国鬼子听不懂中国话。亨利却听懂了,而且其中的一句至今深深留在记忆中:"谁叫他们打上门来的?活该!天报应!死绝了才好呢 !"当时亨利心头一颤,很愤怒又很恐惧。他没有声张,因为这正触动了他自参加远征军以 来一直存在于心的怀疑和不满。
亨利和大多数英国绅士一样,并不隐瞒自己的观点。
当初关于要不要打这场战争的议案在国会激烈辩论的时候,反对为保护臭名昭著的毒品走私 而战、反对这永远成为不名誉的非正义战争的力量也不弱,只是敌不住有雄厚经济实力的那 些伦敦、曼彻斯特、利物浦、布莱克本、利兹的几百家大工厂主大商人以及东印度公司的兴 风作浪,271票对262票,主战派仅以九票的微弱优势通过了战争提案。
亨利当然支持反战派议员的观点,但国会已经通过,那便是国家利益所在了。
亨利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为国家的荣誉而战是他的信念,更有从少年时代起就念念不忘 的重回中国、旧地重游的强大吸引力,所以,他还是坚决地远渡重洋而来。亨利又是医生, 以治病救人为天职,在战争过程中,治疗了大量交战双方的伤员,对自己的良心又是一种安 慰和补偿。眼下,突然发现的传染病,使他的医生的神经骤然紧张起来。为了防止去年的惨 剧重演,他必须追根寻源。
听到医生的询问,殷状元脸上掠过一刹那的惊慌,这没有逃过亨利的眼睛,他加重语气说: "这是传染病,你必须讲实话,因为它会传染给你家中的每一个人,还会危及你的邻居街坊 ,我也不能准许郭大人出入你的这个住所了!"
殷状元仍维持着一脸殷勤的笑,说话却结结巴巴的了:"是……是有一个先得病的……本来 已经……差不多全好了……这两天,三天以前……又病倒了……病势也很凶……求亨利先生大慈大悲,也能去看看他的病!……其实去不去的,已经来不及了,我怕他是没救的了…… "她竟呜咽着,流泪了。
"病人在哪里?"医生问。
殷状元叹了口气,说:"请跟我来。"
在状元坊东南角幽静小院的一处极雅洁的小套屋里,亨利医生看到了在精美的床龛罗帐中那 异常黑瘦、奄奄一息的小病人,被高烧折磨得不住抽搐,眼睛已经朝上翻了。一个用凉手巾 给病人降温的十三四岁的黑黑的小男孩,正在那里手足无措、无计可施,急得不知怎么才好 。
殷状元上前搂住小病人,试图止住抽搐,她抚摸着病人的肩背,泪水不住地往下滴答。也许 是看到她这一点真情流露,亨利医生对她的态度和善下来:
"请你帮忙扶住他,我来检查一下。"
病人前额滚烫、手心滚烫,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嘴角烧出许多燎泡,呼吸急促粗重,意识仿 佛已经丧失。可是亨利医生拿着听诊器要听他的后背前胸的时候,半昏迷的病人却突然用双 手拼命推拒,亨利医生只得扳住病人的一只手,床边的小男孩突然惊叫:"别动他的胳膊! "病人一声呻吟,昏了过去。
凭着医生的敏感,亨利立刻发现病人左臂上已经化脓溃烂的严重创伤,仔细看过,脸色陡变 ,严厉地盯着殷状元:"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臂上有枪伤?"
小男孩自觉失口,吓得直往床角躲,殷状元却低头不语。
"他是清军探子?"亨利医生逼着问,口气更加严厉凶狠,"你难道不知道窝藏清军探子要 烧屋坐牢吗?"
殷状元蓦然抬头,双眉倒竖,眼睛喷出一团怒火,与她平日一脸的讨好献媚形成惊人对比, 判若两人,激烈的话如同枪弹出膛:
"你没长眼睛吗?你没看到他还是个孩子吗?他是我最小的兄弟!我爹娘都死了,就留下这 么一条根!他到定海去探亲,偏遇上你们打定海!……偏是你们的兵,仗着火器厉害,无缘无故把他胳膊打伤!……他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到家就打摆子,伤势又一天重过一天,吃 多少苦受多少罪!你知道吗?……凭什么呀?你们凭什么要打他一个小孩子?你们凭什么要 来打定海?你们离着我们宁波几千里几万里远,凭什么跑到我们家门口撒野?你说呀?你说 呀?……"
面对火炭样的眼睛,凶狠狠的质问,亨利医生反倒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殷状元本来是豁出去了的,没料想这个英国鬼子竟是吃硬不吃软,便进一步说道:"他这么 个小孩子家,怎么会是清军探子?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是个清军,也只剩一口气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怎么着?"
沉默了许久,亨利医生轻声问道:"你用两个女儿招郭大人入赘,是不是为了他的安全?"
殷状元傲然昂头,盛气回答:"也是也不是。"
"那么,还为了什么呢?"
"人一辈子难得出人头地。我们这一行从来千人唾万人骂,是一辈子给人踩在脚底板下面的 。能风风光光做一回人上人,也算不白活这一遭了!……"
《梦断关河》八(4)
威廉少校找到这里来的时候,亨利医生已经为病人处理好了伤口,正在把几包奎宁药粉分派 给殷状元,嘱咐她要给两个病人按时服药,家中的其他人也要少量服用以为预防,病人须静 养,尽量不要外人探视打扰。
床上的病人长长地呻吟一声,细密的汗珠由小到大,出现在额头、鼻侧、颈部,很快头发被 汗水浸湿,紧身内衣也湿透了。大汗淋漓之后,病人的高烧慢慢降了下来,抽搐停止了,灰败的面色渐渐有了活气,大家也就松了口气。亨利建议等汗出透以后赶快换衣服和被褥,那 服侍病人的小男孩面露难色,说得等小爷醒了再说,不然他要发火的。想想刚才为病人听诊 时所受的抗拒,亨利医生耸耸肩,只得作罢。
威廉少校看看病人,对亨利医生说:"我怎么觉得这孩子有点面熟?跟那天晚上来偷葛总兵 尸体的,就是跟小杰克争吵的那个男孩有点像。当时你也在场。"
那是英军占领定海的当晚,威廉少校约请亨利医生到晓峰岭去,为他在陆战队第五十五团的 一个朋友疗伤。因为同时有不少轻伤人员来不及到医疗船上去治疗,亨利医生也为他们一一 做了简单处理,这样离开五十五团营地时,已经是黎明了。所以借着西天将落的月亮和东方 的熹微,他们才能发现竹山门下那几个浑身素白的人影,才有了那么一次很不寻常的遭遇。
亨利医生仿佛把那件不寻常的事情忘记了,并不因威廉少校的提醒去认真辨认,只不在意地 说:"那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所有的中国男孩子彼此都有些相像的……过三天我再来看病人。威廉,我们走吧。"
《梦断关河》九(1)
天寿醒过来了。
许多天以来,头一回,没有了冷得在冰凌上卧、热得在蒸笼里坐的可怕感觉,高烧过去大汗 淋漓之后的极度疲劳和昏沉也没有出现,倒是浑身凉丝丝的,说不出的轻松和爽快。不过, 头脑中一片空白,望着精美的床龛和绣花罗帐,不知道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怎么会到这里 来的。他知道自己是病了,可为什么生病,生病前后是怎么回事,一时想不清楚。记忆中似 乎有一团迷雾,像是黏黏糊糊的米汤那么黏稠,把他和迷雾那一头的往事隔开了。
他躺着,出神地望着帐顶,上面几个隐隐约约的小黑点,一定是苍蝇或蟑螂的尸体,他恍然 悟出自己差点跟它们一样,并隐隐约约感到曾经发生过什么大事,仔细想去却又不见踪迹…… ……
"哎呀!小爷!你可醒过来啦!……真把人急疯了!"青儿用托盘端了碗桂圆红枣莲子粥,进屋 看到天寿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立刻高兴地大叫出声。
天寿缓缓转过脸,似见似不见、声音微弱地问:"是谁?"
"我是青儿啊!小爷竟忘了?……我实在不放心,回老家只走了一半路,又折回来找你,刚到 镇海就遇上二姑奶奶和你,你病得好凶好凶哦!……"他发现小爷似乎没有在听,便住了口 。
天寿嘴里轻声地念叨着"青儿青儿",似无声地说:"又回山阴了?……"
青儿立刻大声回答:"不是山阴,是宁波,在大姑奶奶家!"
"谁?谁的家?……"天寿动动嘴唇,不解地望着青儿。
青儿黑黑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凑在天寿耳边小声说:"是大姑奶奶的状元坊呀!没认出来 ?"
天寿微微皱眉:不对,到状元坊来青儿没跟着。大姐姐和二姐姐吵翻了,二姐姐还打了我一 耳光……他于是慢慢打量四周,想要提高声音,可出口的还是那么细微:"大姐姐和二姐姐又和好了?……"
青儿听不明白,不知他是真醒还是又在说胡话,心里害怕,飞跑到前院搬请大姑奶奶。
殷状元立刻撇下手头的事赶过来,见天寿正倚着靠枕端着小碗,一匙一匙慢慢吃那桂圆粥, 高兴得一拍大腿,坐在床沿,又是笑又是哭:
"哎呀我的好兄弟,你可算过了这道鬼门关了!我真怕你活不过来呀,那我可怎么有脸去见 我那九泉下的爹娘和老祖宗啊!……快来,让姐喂你!"
殷状元上去夺过粥碗,心疼不过地抚摸着幼弟皮包骨的小手、细瘦的小脖子、深陷的眼窝和 高高凸起的颧骨,又掉泪了:"看看这场大病,把小弟折磨的,整个儿都脱了形了嘛!…… 让姐好好地给你调养调养,还回我们家那个粉妆玉琢的柳摇金!"
"柳摇金"三个字,令天寿微微一惊,似乎勾起许多往事,真的去想,又都像虚幻的影子一 样消失了。他张嘴接下喂他的一匙粥,一面往下咽,一面目不转睛地瞅着殷状元,说:"你 ……你是我大姐。"
殷状元很快看一眼青儿,抚慰地笑道:"那还有错吗?"
"那,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怎么,你不记得了?"媚兰焦虑地看着小弟的一脸茫然和空洞洞的眼睛,心头一阵阵发紧 ,一阵阵悲凉。她站起身,到门边朝四外一打量,寂无人踪,还不放心,打发青儿站到小院门口看着不许人进来,这才回来重新坐在床边,拉住天寿的手,小心地说道:
"好吧,我告诉你最近的事:半个多月以前,你二姐姐把你送来,要我好好照看你,你已经 得了冷热病,加上伤口脓肿,烧得不省人事,她怕带你行路加重你的病症,把小命给丢掉。 说好的十天之后来接你,不料夷兵占了定海又占镇海,守宁波的官兵全都吓跑了,宁波也给 英夷占了,如今这里是夷人的天下,你二姐姐也就没法子来接你了……"
"定海?……英夷?……"天寿梦呓似的咕哝着,如有所悟,轻轻地像是自语又像是问话, 说,"英兰姐为什么没法子来接我呢?……"
"对对!"媚兰高兴地说,"你二姐姐就是叫英兰,你总算明白了……英兰那时候一身重孝 ,要送丈夫的灵柩回山阴老家,直到那会子她才告诉我,她丈夫是位总兵大人,在定海阵亡 了……如今宁波落在英夷手中,她如何能来接你?……"
"你说什么?"天寿突然打断媚兰的话头,急急问道,"总兵大人,他,他是谁?他是谁? "
"宁波没有人不知道他,他叫葛云飞……英兰也是的,早点儿告诉我她是葛总兵的人,我们 何必……"
一语未了,天寿狠狠地一把抓住了媚兰的手,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一瞬间,天寿像是被霹雳 击中,笼罩在记忆中的迷雾在雷电火花中廓清,"啊!--"他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长长的号叫,拼命地抓自己的头发、捶自己的胸膛,一仰身子,扑通一声倒下,又昏了过去。
昏迷中的天寿,重复了自己被记忆丢失了的经历。
……
天寿被徐保夹在肋下,越过了青垒山,枪炮声和喊杀声就再也听不见了。
他们在岱山岛的高亭镇找到了英兰。英兰一见他们的模样就脸色大变,明白了大半。她反倒 镇静地安慰大家,不要惊慌失措,说只要镇海派来援兵,胜负还未可知。天寿心里知道那是 不可能的事情,但英兰拧着眉头单独对弟弟说:葛云飞为人坚毅凝重,这次家眷随着城中居 民疏散离岛之际,还反复叮嘱她,无论遇到什么结果,都要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切不可胡说八道乱了众心。
《梦断关河》九(2)
翌日,逃到岱山岛的残兵败卒带来了可怕的消息:英夷占领了定海和舟山岛,官兵伤亡惨重 ,葛云飞、郑国鸿、王锡朋三位总兵同日阵亡殉国。
天寿只觉心口像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嗓子眼又酸又热,跟着就大吐,大量的泪水随着呕吐 阵阵涌出,很快就面红耳赤,额头和颈子上的青筋凸起了。英兰初听噩耗完全呆住,好半天 眼睛都不会动,跟着就扑倒在地,痛哭号啕,两手用力捶打着梆硬的地面,俯仰之间,边哭 边喊:"你怎么就这样走啦!……叫我怎么向太夫人交代怎么向夫人交代啊!……我不如跟你 一路走了吧!……"集中在这里的葛家所有婢仆亲兵也都心酸难忍,流泪不止,一时间哭得 天昏地暗。
英兰大哭大叫的时候,和所有哭夫的乡下女人没有不同,但她终于收了泪,眉宇间立刻出现 了一股寻常女人不具备的英睿之气,仿佛刹那间就染上了夫主的沉着和威重。她咬着牙,静静地环视一周,说道:
"家主爷为国捐躯,英灵不远,我等决不可辱没了大人的威名!家主爷恩重如山,我等便粉 身碎骨也要报答!理当叫这些没有骨气、无君无父的定海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大节!……"
大家知道,去年英夷占领定海不过七个月,定海居民就有不少学着夷人打扮穿起短衣直腿裤 的;这次英夷攻岛之际,葛云飞为保护百姓,提前命居民出城去投亲靠友,倒有一多半不肯 走,竟说出夷兵不比官兵坏到哪里去的话。天寿记得清楚,葛云飞听得这话,一整天沉默不 语,本来黧黑的脸膛变得更黑,连眼圈儿都发乌了。英兰为此很是愤慨,今日骂出这话,天 寿也有同感。只听英兰又说:
"我本当以身殉主,只是,许多未了的大事必须要办,舍我之外,无人可以担当!"
人群中有谁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人仍在唏嘘,还有勉强可以分辨的细微的嘁嘁耳语。英兰双 目炯炯,依次扫视人群,目光所至,耳语和唏嘘次第消失。她这才接着说下去:"头一件, 置办缟衣素裙、麻缕白帽白鞋,全家人为家主爷守丧戴孝;第二件,家主爷殉国阵亡,决不 能使他遗体曝露于野,必须将他遗体夺回;第三件,置办棺椁灵车,将家主爷送回山阴,我 等也好对太夫人夫人有个交代……"英兰于此时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但她狠狠地一摆 头,随着甩出去的一串泪,也把刹那间的软弱和辛酸丢开,她的表情更加冷峻,眼睛里含有 摄人心魄的威严,仿佛雪亮的刀锋在闪烁,这使得四周笼罩了肃穆凝重之气,静悄悄无声无 息。英兰的声音便更加清晰,句句掷地有声,长久地留在每个人的心中:
"最难的是第二件,最凶险的是第二件,最需要立刻就办的也是第二件!但这世上有臣殉君 、妻殉夫、子殉父的理,并没有一定要仆殉主的理,我将立即招募将军旧部残卒成一队人马 ,今夜就往舟山。愿去愿留,你们可以自择,决不勉强!"
话音才落,徐保就吼道:"我去!"
留下受命保护家眷的亲兵随从们也喊道:"我们都去!"
连家童和婢女仆妇们也都流着泪纷纷要求同去,英兰反倒不知所措了。
葛家的世仆老葛成,颤颤巍巍地说道:
"英兰夫人,在这个当口儿,咱们这些人,只有同生同死啦!……"
"英兰夫人"!这是个从未有人道过的称呼,一个意味深长的称呼!由忠心耿耿的葛府老世仆 葛成口中喊出,使得英兰费了好大劲硬憋回去的眼泪,又泉涌一般无法抑制了……
天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他当然要去,甚至就是英兰不去,他独自一个也要去!
亲兵家仆及婢女按平日校场训练编好了队,换上了缟素孝服;收集的残卒散兵有三百多人, 四艘大船已经备好,只等天黑,就升帆发往舟山。
徐保和天寿商量了一番,向英兰夫人进言:四艘大船、三百兵丁决计不是英夷的对手,何必 白白送死,不如小股精兵偷偷行事,反倒容易成功。看英兰摇头,徐保着急,说还不如他一 人前往,定能负葛将军归来。英兰仍不答应,徐保搓着手在一旁快步地来回走,终于一跺脚 ,煞白着脸,大声地说:
"英兰夫人,我徐保……"他又停住,用力喘了口气,才低了头,缓缓地说下去,"事到如 今,我也不怕大家笑话了……我徐保原本是定海有名的惯偷,身手矫捷夜行如飞,人称黑蝙 蝠的就是。被葛将军擒获,蒙他不计旧恶,收录入营,用做亲随,朝夕教导,得走正路,大 恩大德重比泰山!今日正是我徐保报葛将军大恩的节骨眼儿!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不然我怎 么有脸做人!……"
英兰思索片刻,决定大队留在原处待命,当晚只带天寿、徐保和另外两名亲兵,一行五人, 乘小船前往舟山。
一路上虽风顺潮不顺,所幸没有遇到英夷兵船。上到舟山岛,已是暗夜,四周寂静无声,时 值中秋节后三日,多半个月亮从海中升起,越升越高,清辉四溢,洒给阡陌纵横的大地一片 银白。全凭着徐保引路,他们在旷野中行不多时,便登上青垒山顶。借着明亮的月光,他们 看到了海岸边多处停泊着的数十艘英夷的大兵船,看到了远处定海城的城墙和稀疏的灯光, 土城已然残墙断壁,震远炮台成了一片废墟。回想几天前这里还是壁垒森严,旗帜飞扬,枪 炮如林,兵将如云,令他们备感凄凉,草间秋虫唧唧,仿佛在替他们诉说满腔的悲愤和愁绪 ……
《梦断关河》九(3)
按天寿和徐保记忆,葛云飞是在土城中段开始阻击大股来犯夷兵的。夷兵人多势众火力强大 ,想来官兵只能且战且退,所以,葛云飞战死的地方应该在土城东段或是震远炮城。他们一踏上残毁的土城就开始了寻找。
战场的惨状令人心惊胆战,土城上到处是尸体,虽然柔和的月光掩去了许多血污和狰狞,但 弥漫着的血腥气、焦土气仍然使人欲呕,那些被英夷炮弹炸得肢断躯残甚至血肉横飞的形体 ,更是惨不忍睹……但他们必须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地辨认,从土城东段走下去,再 登上震远炮城,在炸毁的炮台边,在炸翻了的大炮旁,一一查过去,竟没有一个夷人,所有的尸体都是中国人,但其中没有葛云飞。
当他们终于走到土城中段,五个人都脸色惨白,头晕目眩,英兰已经呕吐了好几次,天寿又 扶着一处没被炸毁的土牛干呕。这简直是在受刑!如果不是五人同在而是独自进入此境,无 论谁都会发疯!
天寿突然停止干呕,小声说:"徐保,快看那尊炮!"
大家一齐注目:土城上所有大炮炮口都朝南,只有这一尊炮口冲西,使它在月光中分外触目 。这正是葛云飞从泥淖中奋力拔起使之向西阻击的那门四千斤大炮!那么他遗体就该在离这 里不远的地方了。大家重新振作精神,分头去寻。可是寻了许久,仍然不见踪影。
难道他被英夷生俘?
也许英夷要对两江总督凌迟处死英军俘虏加以报复,拿他的遗体也"锉戮"后弃之大海了?
英兰低头沉默了许久,忽然仰脸朝明月凝视片刻,声音哽咽地小声说:"往西面去,再往西 找!……"
徐保他们茫然不解,但不敢违抗;天寿迷惑中仔细一想,顿觉痛彻五内,他明白了英兰的意 思:葛云飞是不会后退的!
往西,再往西,满地尸体……土城城墙已经到头,走到竹山门下。
天寿突然一声尖叫,随即一手捂住口,一手指着前方,其他四个人如飞地跑了过来,也都惊 惧地怔住:一个高大的人站在山岩边!难道还有活着的人?
徐保小声地喂喂喊了两声,那人仍是一动不动背身站着,西下的月亮用它最后的淡金色光辉 画出他挺拔坚定的身影轮廓,也使离他不远处的一把断刀闪出冷冷的光芒。
天寿心里一动,慢慢走过去拾起那把断刀。刀口血迹斑斑,多处卷刃缺口,刀尖已不知飞到 哪里去了,但这熟悉的兽面吞云的护手,这经自己亲手用牛筋细细缠过又涂了一层清漆的刀柄,即便是在月光下,天寿也能一眼认出镌刻在刀身上的"成忠"二字!他大叫一声"姐夫! "直冲过去。其余人听得这一声喊,也跟着奔去,一旦面对那位直立不动的人,大家全都惊 呆了。
这正是葛云飞。
还是他那上下一色的黑衣黑裤和黑色的铁齿靴,他手中还紧紧攥着他的名为"昭勇"的佩刀 ,保持着左护右刺的出击姿势;他的头还是高高昂着,张着嘴似乎还在高声喊杀,但他的右 半边脸已被劈去,血肉模糊,极其惨烈;所余左目张得很大,向上仰望,却依然熠熠生光, 映照着月色,仿佛比平日还要明亮,仿佛如生时一样在闪动。他身上多处创伤,致命的一处 在胸膛,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从黑色的衣物间分辨清楚:那是从背后穿胸而过的炮弹或枪弹 造成,使他整个胸前皮肉和内脏都翻卷了出来……
天寿只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发软,仿佛有只无情的铁手紧紧地捏住了他的喉咙和他的心,一 时浑身哆嗦,眼看就要昏倒。徐保喊了一声:"夫人昏死过去了!"他顿时打了个冷战,看 到姐姐面色灰败地倒下,他完全清醒过来,连忙上前为英兰掐人中,捏合谷,徐保和两名亲 兵围着姐弟俩慌作一团。
英兰终于回过气,只对周围看了一眼,便起身扑到丈夫身边,抱住他的腿不管不顾地痛哭起 来。徐保急了,说:"这可不是哭的时候,赶紧走!"
英兰一愣,醒悟过来,才要起身,晓峰岭下来的一队夷兵发现了他们,一片拉枪栓的声音伴 随着一片喊叫,立刻左右包抄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徐保机灵,把头上的孝帽拿在手中挥了挥,他是定海人,知道打白旗是洋人停战谈判的标志 。
此举果然有效,夷兵放下了枪,三名夷人军官领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对这浑身缟素披麻带 孝的一行五人很是好奇。英夷军官们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那小男孩走到跟前,用地道的定 海话嫩声嫩气地说:"洋大人问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原来竟是个中国小孩,竟通夷语!天寿不免对他多看了几眼,也就三尺高,小模小样儿,好 像不过十一二岁。从哪里冒出这么个小怪物!
徐保昂首不看那小孩,说:"我们来寻找家主爷的遗体,好送回家乡安葬。"
小怪物回头朝夷人喊了几句夷话,接着把夷人的话说给英兰他们听:"洋大人问你们,找到 了没有?"
徐保语音哽咽,说不出来,便走过去,跪在了葛云飞的身边。其余的四个人也一同朝葛云飞 跪拜下去,再忍不住,一起痛哭出声。
小怪物直跟到葛云飞面前,上下打量片刻,竟也抹着眼泪,哭拜在地。
天寿十分愤怒,满腔鄙夷,因在夷兵包围中,不敢大动干戈,只凑近小怪物恨恨地小声骂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十足的小汉奸!也配来拜他!……"说话间用新学不久的小擒拿手法朝 小怪物肋下一点,他"哎呀"惊叫着侧身倒地,哇地哭开了。英夷军官暴喊一声,哗啦哗啦 一片响,夷兵们又都端起了枪。
《梦断关河》九(4)
英兰陡然变色,示意天寿和徐保准备拼命;徐保却暗中对英兰摇手,一面哈哈笑着说:"何 必呢,何必呢,都是小孩子家,打打逗逗的,当不得真呀!……"
不料那小怪物竟边哭边嚷:"别伤他们呀!……那是葛总爷!他们是葛总爷的亲眷!……"想 想自己一急竟说的是汉话,又哽哽咽咽地用夷话喊了一通。
三名英夷军官惊异地互相望望,一起走过来,对月光中显得格外高大的葛云飞注视片刻,竟 也脱帽低头默立。
趁此时机,徐保用定海话问那个小怪物:"这些夷人是什么意思?他们肯放我们走吗?"
"他们在向葛大人致敬。"小怪物擦擦眼睛,委屈地看了天寿一眼,接着说,"开战那日, 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各处火炮都不敢打了,我们在船上就看得很清楚,葛总爷一身黑衣服 ,就像黑虎煞星那么厉害!迎着那么多夷兵直冲进去,挥着长刀左冲右杀。威廉少校说,他 要是边战边向东退,退到青垒山还有突出重围的希望,可他一个劲儿地朝西直杀出二里多路 ,那真是不打算活的了!到了竹山门,他的长刀砍断了,一名英国军官从高处举刀砍下,一 下削去了他的半边脸,可他就带着血淋淋的半面脸,跃起追杀,吓得周围的孟加拉兵四散逃 开,只有从远处用来复枪集射,还开了迫击炮……"
"你不要说了!……"天寿悲愤地大叫,跟着伏地大哭。那男孩看看天寿,闭了嘴,露出几 分愧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