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钦差里,最数这位首席小钦差长相平常,除了眉间距离短使人略感狭窄之外,再无特点。 但他也有与他辽阳酒徒相称的所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要三杯酒下肚,全身全脸哪里 都不变色,只有鼻子出奇地红,且一红到底,酒劲不过去就不消退。自入大营,他那有名的 鼻子无日不红,正不枉了酒金刚的大名,所以杨熙拿他的鼻子取笑。
《梦断关河》十一(2)
天禄倚在窗边,一直盘算着明天去齐门外找葛以敦的事,无意间听到了杨熙阿彦达的全部对 话。他身处江湖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明白呢?这是一条外表扮作普通大快船的灯船,闻名天下的姑苏画舫。"鼻烟壶"之后,随着酒宴陆续而来,船妓就会登场。
姑苏的灯船桂花谢后便收了,名曰落灯。此时已届初冬,能置办这样一艘灯船,惟小杨侯有 此本事。而从"拴娃娃"开始的今天所有的节目,也一定是小杨侯策划施行的。目的再明白不过,只要将军了这趟浑水儿,日后便再不能用严禁狎娼的朝廷规矩来钳制他了。阿彦达 这些小钦差心同此理,自然会附议赞助。
天禄有心提个醒,可他这种小人物岂能与将军说话?又岂能得罪杨熙这干小钦差?要不然说 给张应云,也好递个话?……张应云正在那里强打精神,陪着将军赏看榻边的两盆兰花。天禄已经知道张应云素吸鸦片,烟瘾一发,两个眼睛一大一小就格外明显,状貌十分可怜,便 说给他怕也无心听。天禄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冷了这份心肠,嘲笑自己自作多情,何不冷眼看 看,这出戏到底如何唱呢?
将军终于发现杨熙他们在窃笑私语,问道:"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杨熙极是机敏,张口就来:"我们在斗今儿见到的好题诗哩。阿爷说孙武子祠的题诗最好, 五人墓诗居次;我呢,推真娘墓题诗第一!"他们因是微服出行,事先说定免去大人、将军 等营中称谓。
将军感到兴趣:"说来听听看。"
这些人诗文上倒都来得,阿彦达先吟出他最赞赏的孙武子祠题诗:
一卷兵书动鬼神,济世活国胜儒臣。
报功未及当年量,收效常为后世珍。
毕竟元机非笔墨,可无遗庙慰荆榛。
种花漫近庭前土,恐是吴宫旧美人。
将军拈须,不住点头,神色愉悦。这赞颂孙武的诗,对领兵征剿的奕经来说,非常合适," 济世活国"四个字倒像是预献给他的一般,使他听得十分舒服。众人谁不聪明,纷纷击节叫 好。阿彦达推荐的第二首五人墓诗却别是一种境界:
五人墓前流水长,饮他一勺味犹香。
自从倾入闲脂粉,荡尽吴儿侠烈肠!
阿彦达吟罢,还加了一句,说:"要论眼前风光,该说'荡尽越儿侠烈肠'才是。不然,定 海镇海之战后,浙江兵弁为何遇敌即溃呢?性情使然!"
杨熙连连摇手:"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听这首真娘墓诗,才真叫风流蕴藉呢。"说着摇头晃 脑地吟道:
闹扫低头向水窗,真娘墓畔泪淙淙。
当时岂少同心侣,何不鸳鸯葬一双?
这诗果然有新意,大家都说好。杨熙看看将军神色怡然,便说还有一首真娘墓诗也不错,说 着又吟了一首:
北雪南花太等闲,美人一去冷空山。
谁知化作身千亿,多在红船六柱间!
阿彦达紧跟着问:"红船六柱间?是说闻名天下的姑苏船娘吗?"他也极快地偷眼看看将军 ,说,"自打咱们来到苏州,还没有见过呢。"杨熙瞟他一眼,并不答话,只管摇头晃脑地 接着吟道:
理楫吴娘年二九,玉立人前花不偶。
步摇两朵压香云,跳脱一双垂素手。
短短四句,活画出一位极美极灵秀也就极富诱惑力的姑苏船娘,在座的终究都是些男人,虽 然当着将军的面不敢造次,却也都露出含意暧昧的会心微笑。良久,阿彦达故意声调凄凉地说道:"画饼充饥也枉然啊!……"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将军唇边也有了忍不住的笑意。杨 熙见机,喊了一声:"酒来!"
后舱绣帘一掀,一帮穿红底小葵花缎袍的小厮,川流不息地上酒上菜,原先那四个琵琶襟马 甲"鼻烟壶",早调好了桌面,安好了杯箸,各自执了银壶,立在座位后面侍候着。将军同 张应云及小钦差一席,无品级的如缪举人、王丹麓、吕泰、朱楷及天禄一班幕客一席,护卫 亲随则在稍远的舱门口另坐一席。
下酒的八冷盘倒都是江南风味,清淡美味可口,诸如五香牛肉、陈皮鸡丝、油焖香菇、蟹籽 冬笋之类,八热炒八大菜却集中了满汉全席的精华,不但有扬帮苏味的炒海参、炒鸭掌、炒虾仁、炒蟹斑、炒口蘑及东坡肉、酒焖肉、清汤鱼翅、醋溜鱼,也有京厨和满洲口味的干煸 鹿肉丝、烧小猪、哈儿巴肉、烧鸭烧鸡和烧烤野味等类名肴。杨熙得意地卖弄说:这都是专 请苏州有名的三山馆的头名大厨师来船上做的,色香味俱全。确实,酒过三巡,才一下箸, 已经人人叫好了。
偏此时此刻,后舱绣帘高挑,五个满头珠翠花朵、身着镶金银彩丝宽花边亮缎艳色敞衣、下 系绣花罗裙的浓妆艳抹的美人儿,拎着笛管箫和檀板木鱼、抱着琵琶三弦提琴,抬着云锣、汤锣和大鼓,袅袅婷婷,满面笑容走到席前,款款向众人躬身下拜,宛如莺歌燕语:"给诸 位爷请安啦!"
手一抬,金跳脱在莹洁如玉的皓腕上丁当作响;头一点,双鬓的串珠步摇悠悠摆动,不正是 刚才杨熙所吟诗中那"花不偶"的二九吴娘吗?男人们由不得自己地心热眼也热,饮酒不多 倒有点醉了。杨熙触到将军疑问的目光,连忙说道:
"是作艺的小吹打,打十番打得极妙,专来伺候酒宴的……你们拿出本事来,打得好有赏! "
《梦断关河》十一(3)
打十番,有十样乐器,理应十个人演奏的,这五个女子各人身兼二职,可见技艺不凡。
她们从《花信风》奏起,二番到《双鸳鸯》,三番为《风摆荷叶》,四番成《雨打梧桐》…… ……演奏和谐优美,缓疾有序,配合着锣鼓木鱼敲打,节奏更是鲜明动听。这些奏乐女子,并 不低眉信手续续弹,一个个粉脸吹弹得破,能眉听,能目语,随着杨柳细腰的摆动,秋波已 转过无数,从诸位爷们那里截获了许多递出的热辣辣的信儿了。
外面天色渐暗,舱内的百盏明灯更加明亮,灯下看美人,美人更美;灯下看富丽堂皇的舱房 ,处处光耀闪亮,更如神仙洞府一样;花香、茶香、酒香、肴香,又加上了撩人心怀的脂粉香,乐曲轻轻,和着船身在水波中的飘浮摆动,每个人的耳鼻眼心都在尽情享受,似乎进入 梦境,似乎飘到了极乐世界……
"啊哟喂!好我格杨大爷,侬勿好轻点点哉!"一声娇笑,一串娇滴滴的吴侬软语喷口而出, 说话的是执檀板打单皮鼓的女郎,正捂着嘴笑得如花枝颤动。檀板和单皮鼓是打十番的指挥 ,指挥笑得打不成板,乐曲只得停了下来。许多人都看见了,是杨熙忍耐不住,在这女郎的 大腿根掐了一把。
"杨熙!"将军突然喊一声,舱内猛然间静下来。
大家尴尬地互相望望,刹那间意识到:这女郎不仅认识杨熙,而且很熟。
静默片刻,将军把话说了出来:"你认识她们不成?"
杨熙不慌不忙,洒脱地一摆头,笑道:"不知底细的人,岂敢用来伺候你老人家!"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中,将军站起身,离席,朝抱柱旋转木梯走去。张应云和阿彦达赶紧跟 过去,将军摆摆手,独自登上木梯,咚,咚,一声一声脚步响得很重。将军上到船楼,就看 不见他的身影了,可木梯还在响。最后,从舱顶的敞轩传下来他的声音:"我就在这里待着 ,谁也别来陪。饭菜给我送上来,四簋菜、一碗汤,有硬面饽饽多上几个。把泥婴孩也带上 来。"
天禄有心上去送菜,被张应云用目光止住:这不是你无品级的人能办的事儿!
阿彦达备好了四簋一碗,叫上张应云,领着四个"鼻烟壶",抱着那一盒小泥人儿,带足了 酒茶和果盘点心等,浩浩荡荡地上楼梯而去,不多时,又脚步咚咚地全都下来了。说是将军 想要自己在那个四面都镶着玻璃的敞轩里观景养神,不要人打搅他。
众人大眼看小眼,都默不作声。
阿彦达对着杨熙犯愁道:"他看明白了,怎么办?咱们怕要受申饬!"
杨熙反倒沉得住气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受申饬明天再说!反正咱们得乘这艘大船回 沧浪亭不是?……"
舱中的沉默没有延续多久,随着酒越喝越多,这些人也就一个个原形毕露了。
张应云早就忍不住烟瘾,这时第一个躺上了美人榻,吹笛吹箫的那位美人儿立刻上前点灯烧 烟放枕递枪,殷勤侍候,舱里各种气味中又添了很浓烈的一味。
酒金刚与四全金刚斗法,划拳赌酒:桌上摆开十二杯,输家挨着一杯杯喝。众人围着他俩边 吃边喝起哄敲边鼓,顺势在"鼻烟壶"和船妓身上摸摸捏捏吃豆腐。
阿彦达和杨熙起初喝素酒,自己喝;后来一人搂过一个美人儿坐在膝头替喝;十二杯喝完了 ,阿彦达脱下他怀中美人的金莲小鞋,把倒满了酒的银杯装在气味古怪、香臭难辨的高底小 绣鞋中,高高举着,一饮而尽,随后传给杨熙。杨熙毫不示弱,把银杯"咣啷"一声扔掉, 直接注酒于绣鞋中,一仰脖儿,咕嘟咕嘟喝了个罄尽。这饮鞋杯的风流放诞,招得众人大声 叫好。
杨熙黑眉高挑,满面通红,大叫着"喝皮杯!喝皮杯!"一把揽过膝上的美人儿,紧紧搂在怀 里,大嘴强压在那张樱桃小口上,把满满的一大口酒,全都过进去,只听得美人儿咽得咕咕 有声,众人拍手大笑。
阿彦达笑着喊道:"饮皮杯哪有饮这么长时间的!你看你家老二硬成什么样儿,都顶起帐篷 来了!"
众人闻得此言,更是前俯后仰,笑不可遏,闹哄哄地几乎要把舱顶掀了去。
美人儿从杨熙怀中挣扎出来,整理着云鬓和头饰衣服,笑道:"好我格杨大爷呀,正经些些 格好啊?"
她正是刚才拍檀板敲单皮鼓的那位。忽明忽暗的烛光照着她,不但十分娇娜妖娆,足显上等 青楼女的美艳,而且,在满脸飞霞般的浓粉艳脂的衬托下,那使人销魂的媚眼儿、黑毛丛丛 的八字眉、猩红的口唇和白得发亮的贝齿,格外刺目刺心。因为这样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正是房术中列举的好淫女子的标志,叫这一大帮男人怎能不想入非非!
杨熙又把她搂住,仿照她的腔调说:"好我格珠娘小宝贝儿,正经两个字可是你好讲的?"
珠娘伸出尖尖玉指,在杨熙额头轻轻一戳:"拿我灌醉了,还唱不唱了?"
杨熙仿佛醒悟过来,连说:"对对!是我忘记了!……诸位诸位,珠娘的昆曲唱得地道,来一 曲为诸君佐酒,如何?……就是《长生殿》吧!"
两个美人儿一拍檀板一吹箫,珠娘自弹琵琶,顿开珠喉便唱出《长生殿》开篇第一支曲子《 满江红》: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
《梦断关河》十一(4)
"不好不好!不要听这道学腔!"阿彦达醉意十足地大声嚷道,"唱《窥浴》!我同你一起唱! 就从永新念白开始,只唱那一段合唱!"说着他就不管不顾地逼细了嗓音,念出宫女永新的道白,"姐姐,我与你服侍娘娘多年,虽睹娇容,未窥玉体。今日试从疏隙处偷觑偷觑何如 ?"
珠娘忍笑,拖长声音道:"恰好--"说着做出向内窥视的身段,阿彦达竟也与之对手同做 同唱:
悄偷窥,亭亭玉体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娇辉。轻盈臂腕消香腻,绰约腰身漾碧漪,明霞骨 沁雪肌,一痕酥透双蓓蕾,半点春藏小麝脐,爱杀红巾罅,私处露微微。(永新姐,你看万 岁爷啊!)凝睛睇,恁孜孜含笑,浑似呆痴。休说俺偷眼宫娥魂欲化,则他个见惯君王也不自 持。恨不把春泉翻竭,恨不把玉山洗颓,不住的香肩呜嘬,不住的纤腰抱围。俺娘娘无言匿 笑含情对,意怡怡,灵液春风澹荡恍如醉。波光暖,日影辉,一双龙戏出平池,险把个襄王 渴倒阳台下,恰便似神女携将暮雨归!
这酒意,这唱词,这一男一女眉飞色舞的表演,引逗得在场的男人们一个个脸热心跳,不由 得跟着一起哼唱,越唱越沉醉,越唱越情不自禁,杨熙醉醺醺地双手一挥,大叫道:"都别唱,听我的!"他走上去把珠娘身旁的阿彦达推开,用剧中唐明皇的台词说着韵白:"内侍 回避!"随后一把抓住珠娘的手,一翻袖,搭往珠娘的臂,就地转了一圈,说:"妃子,只 见你--"跟着就唱:"款解云衣,早现出珠辉玉丽,不由我对你、爱你、扶你、觑你、怜 你……"他脚下踉跄,借着醉意几乎倒在珠娘身上,伸手就脱去了珠娘外面穿的宽大敞衣, 双手朝她腰间一抄,摇摇晃晃地把她往美人榻上推,把刚刚过足了鸦片瘾还没来得及起身的 张应云吓了一跳。
众人笑成一团,阿彦达喊道:"哈哈!果真要当众出彩啦!……"
珠娘拼命挣扎,几乎急得哭出来,尖声道:"你疯了吗?不好做的!不好做的呀!……"她猛 一用力,终于脱身出来。
杨熙一愣,跟着目怒道:"怎么的?装腔作势吗?不就做的这桩生意吗!"
珠娘粉脸上转眼又堆满了笑,说:"就是土娼野鸡,当众宣淫也要被人嘲骂,从此没有面子 做不起人也做不成生意的,何况我们上等船娘!……诸位爷还想听哪一段曲子?我们再细细唱来。"
天禄一直缩在桌子的一角。本来因为不得不牺牲了去找葛以敦的机会,他心里就很别扭,眼 前这一幕,更令他难以忍受。官员士绅狎优狎娼他见得很多,早已见怪不怪;可是想到定海镇海阵亡殉国的总督、总兵和士卒,想到生死下落不明的小师弟,眼前这些肩负收复失地军 国重任的钦差、理当为死于国事的英灵复仇的朝廷命官,竟如此行径,岂非太无心肝了?
天禄只觉心头有一团火在炽烈地燃烧,火苗直往上蹿,烧得他面红耳赤眼睛充血,只要一个 小小的罅隙,烈火就会喷发而出,真恨不能把这一切烧个精光!……他也想到,为了舱 顶上的将军,为了臧师爷,为了即将来临的征剿大战,他不能任意而行;可激愤太强烈,一 时压它不住,当珠娘问话一出口,他陡然高声应道:
"我来!……我也唱一段!还是《长生殿》,《弹词》一折,《转调货郎儿》,只唱六转!"
众人吃了一惊,随后笑语喧哗,议论纷纷:天禄也会唱曲?一个小小书吏也敢当着这么多大 人老爷们唱曲?酒喝多了瞎凑热闹吧?杨熙凑近他,醉眼迷离地上下瞧他,说:"你?…… 你不怕污了众人的耳朵?……"
天禄狠狠地笑道:"众人的耳朵我不管,只要能污了你小杨侯的耳朵我就心满意足了!"
珠娘她们却觉得遇到了行家,这一段唱腔十分激越高亢,还先给了个笛音问天禄高不高,天 禄说,尽管吹去。
"恰正好呕呕哑哑霓裳歌舞--"
天禄的第一句迸发而出,声如裂帛,蓦然刺破了四周的昏昏酒色的污浊,既清又亮,字正腔 圆,韵味醇厚,一下子就把众人震住了,闹哄哄的舱内猛然一静,许多人张大了嘴,呆呆地 望着听着,一时都有些发蒙。天禄许久不唱,这一唱,唱得痛快淋漓,唱得荡气回肠,唱得 声情并茂,一腔激愤之气随之喷涌而出,像滔滔不绝的江水滚滚东流:
不提防扑扑突突渔阳战鼓,地里出出律律纷纷攘攘奏边书,急得个上上下下都无措,早则 是喧喧簇簇惊惊遽遽仓仓卒卒挨挨拶拶出延秋西路,銮舆后携着个娇娇滴滴贵妃同去,又只 见密密匝匝的兵、恶恶狠狠的语、闹闹吵吵轰轰四下喧呼,生逼散恩恩爱爱疼疼热热帝 王夫妇,霎时间画就了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
天禄只管痛快地往下唱,听的人都呆呆的一声不出,也许这段唱让他们今天第一次想到浙江 的战事,想起他们到苏州进将军大营干什么来了。幕府师爷面露愧色,几个小钦差脸上也讪 讪的不大自在。
杨熙不等天禄唱完,上前一把按住珠娘的鼓键子,对着天禄横眉怒目:
"你小子!……这算什么意思?啊?!"
天禄满脸天真,傻笑着说:"不是都在唱《长生殿》吗?我也来凑凑热闹!好叫诸位知道, 我也能唱两句哩!"
杨熙恶狠狠地说:"少来这一套!你明明是在形容我!"
《梦断关河》十一(5)
天禄还是笑容满面,眉间那道竖纹却深深凹进,眼睛里一片冷嘲:"要形容你小杨侯杨大人 ,有现成的唐诗,早听人传唱好多次了,今儿一瞧,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哩……"
"什么唐诗?"
天禄挠挠头,做努力回忆状:"好像是高常侍【高常侍:唐代诗人高适曾为散骑常侍 ,后人尊称为高常侍。】的名句哩: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然后笑嘻 嘻地接着说,"若把帐下二字改作舱中,却不正是眼前风光?好不旖旎洒脱,果真风流千古 哇!"
杨熙面孔涨得血红,黑眉飞上额头,狠狠抿着大嘴,一双豹眼瞪着天禄咻咻直喘,半天才说 :"你是不想在大营里混了吧?……"突然吼一声,"狗胆包天!"
怒气"嗖"地直冲脑门,天禄差一点就要挥拳扑过去了。他努力稳住了自己,心想就算豁出 去也得让这家伙心惊肝颤!天禄冷冷地笑道:"小钦差乃老大人也,要我走焉敢不从?都讲 个临别赠语不是?喏,有一曲本地的近日民谣赠老大人,说得是极妙极真极亲切。"天禄故 意清清嗓子,然后曼声念道:
"民谣曰:苏州娼妓最可夸,明年养出小钦差;嘉兴娼家亦有名,明年养出小兵丁;惟有宁 波娼家哭不止,明年养出小鬼子!……"
杨熙怒吼一声,抓起桌上的酒壶就朝天禄砸过来,旁边的珠娘突然闪身过来,遮挡在天禄面 前,"哐啷"一声,正砸在珠娘头上,酒壶落地摔碎,珠娘惨叫着双手捂头软软地仰身倒地 ,其他船娘惊叫失声,众人也一拥而上,看视救助。杨熙扑过来打天禄,被众人隔开,阿彦 达张应云几个人拖的拖劝的劝,舱里乱哄哄闹嚷嚷,就像被捅开的马蜂窝,不可开交。正不 知如何收场,舱顶上一声断喝,把众人镇住:
"阿彦达!张应云!"
将军的声音令满舱的人都闭了嘴,静默中,听将军继续说:"叫刚才唱弹词的潘天禄上来! "
天禄不料将军竟知道自己的姓名,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也就不在乎了,抬脚就要走,觉得有 只手在拍他的腿肚子,低头一看,倒在地上的珠娘一手捂着额头伤处正眼睁睁地看着他。他一阵惭愧,赶紧蹲下去,对她说道:"真对不起,你倒替我受了伤,叫我怎么回报你呢?…… ……"
珠娘突然把天禄的手揽在自己胸怀上,把粉黛狼藉的面庞紧紧贴了上去,随后抬头,盈盈欲 泪,猩红的樱唇翕动着,分明要说什么,可又猛地扭开脸,松开手,眼睛一闭,泪珠成串地 滚落下来。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弄得心惶惶的天禄,便急忙离开了。
舱顶的敞轩,果然明亮又宁静,将军独自品茗观景,优哉游哉。他只是问了问天禄唱曲师从 何人,学了多久。天禄只说自己家历来喜爱昆曲,从小听到大,学了也有十多年。将军点头 道:"怪不得,可以算得金玉之声,少见呀!"之后,再也没有说话,眼睛只望着前方,不 知是在看窗外的景致,还是在看摆在窗边桌上的那五寸多高、色彩缤纷、神态动作各异的十 六个泥婴孩儿。泥婴孩身上都留着一段红丝线,另一段还系在千手观音的脚上;照规矩,得 把它们带回家中供起来,每年换新衣裳,有好吃好喝的还得给它们分上一份儿,有这样的诚 心,观音才肯送子。
天禄就这样静悄悄地待在顶舱,随侍将军,刚才下面舱里发生了什么,将军不问,天禄自然 也不好"进谗言"而自低了身份。他忽然想起臧师爷曾经私下告诉他说,将军因年过五十还 没有儿子,所以尤其宽仁为怀,曾有不杀一人之誓,今奉旨领兵征剿,实在难为他了。即使 在军营中,将军仍不轻易罪人,部下有错多不问,闹得太凶了也不过婉谕而已。臧师爷曾赠 将军楹帖,有"金刚面目,菩萨心肠"之语,意在规劝,将军也一笑置之。今日将军这样息 事宁人,正是佐证。心慈如此,何堪领兵?……
暮色越来越浓。
水面渐渐逸出轻纱般的薄雾,渐渐像飘忽的云气一样弥漫开来,掩去了两岸的村落房舍田野 ,从轩窗看出去,只有前方的河水在雾中闪着昏暗的光泽,远处的渔火和船灯都晕成淡黄色 的光斑。船头有人开始打锣喊叫,一声一声很有韵律,那是雾中行船互相示警的意思。从前 面和后面的雾中,也有或近或远的锣声喊声在回应着,回应着……
天禄望着站立窗前凝视河上迷雾的将军,忽然发生错觉:他天禄和幕府诸人、大营众人,还 有即将集结的各省数万大军、南勇北勇,就是这艘艨艟巨舰,将在这位"金刚面目,菩萨心肠"的扬威将军的率领下,在迷雾中航行。
迷雾中是什么样的路,前面隐藏着的是凶是吉是福是祸,真不敢想啊!……
回大营之后,将军不再提起虎丘之行,一切不了了之。
杨熙从此与天禄结了仇,处处刁难。天禄也乐得随张应云办事,少与这帮小钦差们照面。
不久,将军下令,大营离开苏州,进驻各省援兵集中的嘉兴,并据臧师爷建议,行文各州县 :凡大兵过境,只须整备车马船只,其余皆令大营支应局供给,以杜绝随营官员向地方征求 索需。
这样,天禄的愤慨才平息下来。
《梦断关河》十二(1)
八碟十二菜、色香味俱美的鱼翅整席,醇厚无比的陈酿老酒,使主客都心欢意洽,晕红的脸 膛和鼻尖都在发光。
东道主是本地父母官余姚知县彭崧年,联璧坐了主宾席,主人请来守城官兵的营官杨守备和 本县钱粮师爷作陪,客人还有随同联璧同来的濮贻孙和潘天禄。
席间谈笑风生,最是联璧话多。天禄多次朝他使眼色他都毫不理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 遍又一遍地吹牛:说起征剿大军的威风,说起我朝二百年凡用扬威将军名号出征无不百战百 胜,就一定要说说自己与目下的扬威将军【扬威将军:清代自雍正朝之后,朝廷派出 的领兵出征的军事统帅,其将军名号不再新创,而是沿用前朝旧名,其印信也为当年统帅交 回之物。扬威将军创名于1646年清入关之初,到1841年止,此名号已使用过七次之多。〖ZW )〗沾亲带故;说起大营中人人钦羡不已的"小钦差",便特别要提一提其中的联芳是自己 的嫡嫡亲的亲堂弟;说起自己在幕府中的地位,更是吹得天花乱坠,不仅将军对他言听计从 ,就连行军布阵、遣将用人,也是有他一句话足矣……只有在他回忆起与彭崧年同榜进士、 金殿传胪【传胪:指科举殿试后由皇帝宣布登第进士名次的典礼。】的得意往事 之际,才容得知县大人插进几句赞美词,守备大人送上一番奉承话。
这些客气套话听在联璧耳中极是舒服,不能不也给一点回报,举着酒杯对彭崧年一示意,道 :"以年兄之才,就任这小小的余姚县令,实在是委屈了!……"他满脸的表情在告诉对方 ,只要自己略一援手,为同年好友谋个升迁不费吹灰之力。
彭崧年倒没有顺杆儿爬,或许对这位同年的为人心里有数,浓眉下一双清亮的眼含着笑意, 抚着颔下一部直掩到胸前的浓密的大胡子,逊谢道:"年兄奖许真不敢当。余姚虽小,却素 有文献名邦之称,先秦置县于今已两千余年,人文荟萃,硕儒辈出,尤以前朝、本朝两代为 最……"他指指窗外,接着说,"看见城中这座孤山吗?名龙泉山,山顶有祭忠台,南腰有 中天阁,也即阳明书院,严子陵、王阳明、朱舜水、黄梨洲四先贤故里碑就在那里……"
"啊呀,该死该死!"联璧笑着拍打着自己酡红的面颊,不经意中又流露出几分媚态,"小 子无知,得罪先贤故里!诸先贤乃我辈士人终身楷模,理当立饮一杯示敬,还应诣故里碑前 瞻仰谢罪!……"说着摇摆着站起来,肃立,并做庄严状,三次洒酒于天地,然后满饮一杯 。
"年兄至今不改书生本色,可敬可敬!"彭崧年笑着说,"兄弟原有意酒后品一品龙泉水煎 的龙井茶。本城孤山山腰,有一股流泉,其水清冽甘美,虽大旱而不涸,名曰龙泉,山也因 此得名。宋高宗皇帝曾游此山,饮龙泉极口称赞,携十大瓮以归临安。年兄既有瞻仰先贤美 意,何不同上龙泉山一游?泉边有精舍,就近汲泉品茶,临窗赏雪……"
"极妙极妙!"联璧鼓掌大叫,"年兄真风雅士也!赏心乐事无过于此!还等什么?咱们这就 走哇!"他推杯放箸,扶着桌子晃晃地就要起身。
"年兄还是这般性急!"彭崧年笑得合不拢嘴,"依我说,年兄先得喝一盅醒酒汤!……其次 呢,近几月为防逆夷来犯,龙泉山已成驻兵之所,况且大雪初停,上山的路径……"他拿眼睛去看营官杨守备。
杨守备是个老行伍,从未与联璧这样大有来头的贵官过从,一开始就被他的气焰唬住,这时 便忙不迭地应道:"放心好了,放心好了!我这就着人去办,包诸位大人满意!"他立刻叫来 随从将扫雪清路、收拾房舍等事交办下去。
彭崧年也在嘱咐师爷,命人预备狐皮风帽氅衣及一应用具。
濮贻孙还坐在桌边,将那一大盘烧鱼翅的残汤剩菜全胡噜进自己的碗中,一口一口吃得有劲 ;联璧离席侧身坐着,架起二郎腿,一手搭着椅背,一手拿着牙签剔牙,半眯缝着眼优哉游 哉。天禄心里着急,见此刻有了机会,赶紧凑过去,对联璧小声说道:
"联师爷,敬谢了主人,快走吧,已经误了日子,不能久留啦!……"
自从移营嘉兴,天禄心平气顺,日渐畅快。
嘉兴大营吃住简单,远不如苏州,更不能与沧浪亭行辕相比,但天禄喜爱这里从早到晚的喧 闹,喜爱各省兵马赶来报到时人欢马嘶,喜爱兵勇踏踏的脚步同有力的马蹄声那擂鼓般的巨 响、飞扬而起的黄云般的尘埃,甚至也喜爱人汗、马汗、皮革铁器及马尿土腥等等气味合成 的复杂的、独有军营才有的气息。只有这些,让他感到真的是要打仗,是要收复失地,是要赶走英夷夺回宁波和镇海定海。
移营嘉兴以后,果真是气象一新。随同各路兵马而来的各省军饷源源不断,大营的粮台银号 相继成立,造枪造炮造船造火筏的各项浩大工程全面铺开,臧师爷主张的招募南勇、北勇、水勇也很成功,以至将军亲命对外号称十万精兵。对臧师爷的战策最为信服的天禄,自然对 大反攻有了信心。
不止天禄,大营里所有的人都变得十分兴奋,都在急切地争取立功机会。将军的重要战策之 一,是向宁、镇、定三城伏入精兵,勾连三城中的汉奸以为内应。这样危险的事情,素来胆 小的师爷和投效大营的文士们竟也争先恐后,人心所向可以想见了。
《梦断关河》十二(2)
天禄的急切,比别人更甚。
立功受奖挣个正经出身,当然是巴不得的好事,更要紧的是,他急于寻找的小师弟,就在宁 波城中!这是他从葛以敦那里寻访来的最令他感激和振奋的消息。这样,攻打并收复宁波就 不仅是朝廷的事、将军的事,也是他天禄的事,他一定要救出病倒在宁波城中的小师弟!
移营嘉兴让天禄高兴,还因为他终于不再跟那帮小钦差打交道了。随张应云办事,竟受到格 外信赖和重用,天禄能猜到,这是因为那日的虎丘之行他给将军留下了好印象。张应云不但总理前营事务,还策划办理着一件最重要的机密--联络宁波城内一个很重要的汉奸头领, 以期内外夹攻,一战成功。这件军机要务,张应云一直不瞒着天禄。
这一次,将军亲自派遣了三十名得力人员,分头潜入宁波、镇海、定海三城,侦探夷情、查 看进兵之路。天禄表面上也属三十人之列,实则领受有更重要的秘密使命,要去跟那个叫陆心兰的重要汉奸头领会面。三十人离营同到绍兴府后,按各自情形装扮成农人商贩士子等, 分批分期出发。天禄与联璧、濮贻孙分在一处,计划从绍兴乘民船,过曹娥江后,走陆路赶 往慈溪【慈溪:当时的慈溪县城,即今日宁波所属的慈城镇。】,与走水路的吕 师爷吕泰率领的另外四人会合,设法混进宁波城。
谁想才离绍兴,便天降大雪,纷纷扬扬,时密时疏,直下了三天三夜,真是十多年难得遇到 的瑞雪。却苦了行路人。天禄同联璧、濮贻孙在曹娥江边下船时,雪深将及膝头,天地间一 片白茫茫,田野村落市镇全都被大雪覆盖,飞舞的雪花,如帘,如雾,把他们笼罩在迷蒙之 中,寻找道路格外困难,只能努力寻找难以辨别的车辙蹄痕,只能跟着影影绰绰的稀少的行人踪迹,于是不可避免地迷了路……终于看到一带城堞的淡青色的影子从雪雾中透出,越来 越清晰,他们着实欣喜若狂,顾不得困乏劳累、腰酸背痛,着深雪朝城门跑过去,总算按 时赶到了慈溪。但愿吕师爷他们也如期赶到,不辱使命。
走近了,城门口几乎没有行人,他们在雪中急跑,倒引起守城兵丁的注意。天禄冲在最前面 ,抬头一看,城门上方方正正的额面上写着两个大字:余姚,顿时腿脚一软,扑通跌坐到雪 地上。随后跟到的濮贻孙叫了一声"老天!"蹲在天禄身后大喘气,千辛万苦,受冻受累, 怎么会走到余姚县来了?误了军机大事,谁担待?
远看那些守门兵丁也在跺脚呵手捂耳朵缩脖儿,一个个虾米似的;可一旦逼到跟前盘查,又 都凶神恶煞一般,七嘴八舌叫喊不休,定说大雪天四处游荡的决不是好人。幸而走在最后面 的联璧适时赶到,他只消消停停地在雪地上一站,轻轻掸了掸风衣风帽上的雪片,仰面正视 着城门面额,便用很庄重又带有几分轻松甚至喜悦的口吻大声说道:
"好!好!竟来到余姚县了!"
联璧这个人,身材颀长,肤色白皙,眉目如画,气度高慢,贵胄气逼人。但谁也摸不清他的 底细,有时候温和安详,未语先笑,有时又是一脸傲色,决不正眼瞧人;既能沉默寡言,对 人不理不睬,需要时又极是能言善辩,而且妙语联珠。就连他的年岁也是个谜,某些场合他 仿佛不过三旬,精干潇洒,转过脸又让人觉得他已年过半百,忽然间老了十数年。
站在余姚守城门兵丁面前的,是一位派头十足神采非凡的人物,绝像是微服私访的官员。兵 丁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神情立刻恭敬起来。
联璧随意对城门一挥手,说:"余姚县新任知县不是彭崧年吗?前头带路,领我们到县署, 通禀一声,就说同年兄弟联璧来拜!"
余姚知县彭崧年不但出署降阶迎接,在联璧的坚持下验看了将军亲自付给的印札后,还将礼 遇立刻升格,竟摆出了招待贵宾的鱼翅大宴。
因迷路错走到余姚,最感沮丧的是天禄,因为他最着急,恨不能插翅飞到宁波城。在大雪中 又冷又累又渴又饿之后,有一顿丰盛的鱼翅席吃,当然求之不得,可是还要游山赏雪在余姚城里闲逛,他就不能不表示异议了。
不料联璧听了天禄的低声劝告,把牙签一扔,瞪着眼傲然道:
"咄!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天禄愣了一愣。一路上因为联璧的气度慑人,凡事都由他出面,天禄濮贻孙也就扮作他的随 从,在同年面前,他更把架子摆得十足。天禄目视濮贻孙,希望他帮同相劝,濮贻孙却笑着 小声说:"自从出了苏州,再没吃过这么好的烧鱼翅……"天禄皱着眉头,只好忍气再 劝道:"身负军机要事,耽误了不好交代的……"
"去巡查巡查余姚的城防,也是军机要事一桩。没听彭县主说,守城各军除四门之外都驻在 龙泉山吗?要是逆夷来犯,我们还能助他一臂之力,替他谋划一番也说不定呢!"
彭崧年向下人交代完毕,回过脸来正听到联璧这几句话,忙笑道:"正是正是,果然如此, 则非借重联年兄大才不可!……哦,风衣风帽送来了,请诸位穿戴好,慢慢上山……"
龙泉水果然清冽甘甜,大家都叫好,只联璧遗憾地摇摇头,说,可惜茶非京师香片,故减色 大半矣。
书院因驻有兵勇显得破旧而零乱,但想想阳明先生昔日在此讲学的风采,众人面对四先贤故 里碑,无不肃然起敬。
《梦断关河》十二(3)
大家终于上到山顶祭忠台,俯瞰全城。
登高望远,天禄被千门万户尽收眼底的浑雄气势所惊,茫茫大雪使天地皆白,穿城而过的姚 江便似青罗带蜿蜒着静静东去,与姚江纵横相连的城中河网,更如交错的月白色缎绦,无处 不有的各种平桥、拱桥、圆桥、方桥,都如盆景中的物件那么小巧玲珑,只有黑洞洞的门窗 开阖、不时飘散的袅袅炊烟和山脚下街巷间扫雪的细微人影,给这一幅素白的画图带来红尘气息。
联璧摇头晃脑地吟着:"越郡佳山水,浙东第一桥……"
彭崧年则捋着胡须笑道:"好一场大雪!俗谚有'麦盖三层被,枕着馒头睡'之说,来年五 谷丰登,黎民有福了!……"
天禄闻言,回望彭县令,心里不无好感,正想试问此地风俗民情,忽然一阵沉闷的轰轰响, 仿佛远处的雷声。人们举目四望,十冬腊月怎么会打雷?祭忠台最高处的望哨上,兵勇一 声惊呼:
"下游江上冒黑烟!……"
众人悚然一惊!
姚江下游直通英夷占领的宁波,黑烟莫非从那里来?雷声会不会是炮声?陪同游山赏雪的杨 守备尤为焦急:如此大雪寒天,夷人竟还逆流而上来攻余姚不成?他撇下众人跑上望哨极 力望了片刻,脸色都变了,急忙来对众人说:
"坏事了!三几只火轮船拖着大小兵船,上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山下冲来几名哨勇,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杨守备跪禀:英夷三只大兵船, 拖带许多小兵船,千余兵员,正向余姚逼近,不过六十多里水程,半日内就要兵临城下了! ……
探哨禀告之时,山下传来一阵阵喧闹,方才还一派宁静的街巷,刹那间拥出无数男女百姓, 四处乱跑,叫喊连天,姚江上的大小船只,一时也乱纷纷地你出我进上船解缆,城中顿时像 炸了窝的蜂巢,乱成一团。天禄知道,九月里英夷兵船曾攻进余姚,虽然只待了三天,夷兵 的抢掠和此后趁火打劫的土匪,早把百姓吓怕了,看这情景,必是英夷二次来攻的消息已经 传开。
官员中最镇静的还算彭崧年,他白着一张脸,浓眉紧皱,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朝杨守备 拱手道:"杨大人,你我各自召集部下,同往县署,商议战守事宜,如何?"
杨守备不由得口吃起来:"战……战守……事宜?……"
"对。两个月前英夷兵不血刃,占领余姚,城中文武早早逃之夭夭,至今贻人笑骂。如今大 人手下和县中兵勇合计不下二千四百,守城当是绰绰有余的吧?"
"这……"杨守备一脸犹豫之色。
"先请杨大人速速传令,开南北西三门,使避难百姓尽快出城,城东水、旱两门立刻关闭, 严加戒备。"彭崧年此刻越加镇定,转脸来望着联璧说,"联年兄,你等自将军大营来,战 守大计必有高见,同去县署如何?"
好半天呆若木鸡的联璧,这才回过神来,与杨守备如出一辙,口中讷讷说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