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亨利!你和你们医疗队恐怕要没事可做了!"
"为什么?"
"刚才卧乌古【卧乌古(Viscount Hugh Gough,1779-1869),生于爱尔兰,1815年因 战功赐位爵士,1830年晋少将,1837年驻印度任英军兵团长。1841年3月抵广州,任侵华英 军陆军司令官,直至南京议和。】爵士已经下令,准备火炮轰击城内,可是从北门这 边跑出来好几个城里居民,说城中守军昨晚连夜撤走了!据说常备军、步兵有二千四百多人 。咱们又可以不费一枪一弹拿下这个余姚了!"
"真的?那么进城以后大概就不再需要查城了吧。"亨利像是松了口气。
"你真是太仁慈了,亨利,仁慈到忘记了基本的军事常识!宁波没有查城是因为那儿是我们 过冬的基地,必须创造安全的环境;这儿怎么可能不查城呢?至少也得把他们的官房、军营 、一切军事设施、火炮枪械和异教徒的这些偶像崇拜的庙宇毁弃烧掉!这是战争,大英帝国 在同大清国交战!"
"我知道。"亨利望着大庙山门,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看到领了脚钱的中国役们正从荷枪 实弹的英军卫兵夹立中低着头匆匆离去,那个瘸腿的小个子也在其中,仿佛瘸得更厉害了。
威廉说,根据新的情况,卧乌古爵士对作战计划和进攻时间一定有新的修正,便拉亨利去看 他选择和布置在半山坡的阵地。
地方选择得确实不错,离余姚北门的直线距离大约只有一百码左右,甚至可以看得清城门楼 子青瓦房顶上的条沟。但威廉却命令他的部下停止挖掩体工事,说只需把地上的积雪堆高拍 实就足够了。
威廉指指画画,很显示了一番身为海军军官对陆战也不外行的自豪。亨利点头微笑而已。
城中突然响起一片枪声!威廉少校和他的部下像听到命令一样,迅速进入他们的冰雪掩体, 好奇地向余姚城中张望。城里姚江北岸闪动着点点火光,就像有人在放鞭炮。威廉少校认真 地分辨片刻,叫道:
《梦断关河》十三(5)new
"是清军的抬枪!他们竟然没有全部撤走!他们居然敢抵抗!哈哈,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看着威廉脸上那种亢奋,几乎可以称作激动和兴高采烈。亨利陡然感到了自己与这个少年时 代好友的巨大差异:威廉少校是真正的大英帝国军人,而他不是,他是医生,他仅仅是医生 。
相持了不多时间,抬枪就被来自东门的来复枪、手枪和排炮的轰响压制住,不久,从凤凰山 的阵地上看得很清楚,许多身穿号衣的清军士兵向北溃退,挤满了北门内的几条小巷,要从 北门出逃的意图十分明显。
卧乌古爵士下了出击的命令:消灭北门的敌人!
威廉少校兴奋地一把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右手抄出手枪,双手高举着喊道:"士兵们,冲啊 !--"
士兵们吼叫着跃出掩体冲下山去的一瞬间,亨利猛然拉住威廉,说:"威廉你看,他们都没 有带武器!"
从北门蜂拥而出的清军士兵,早把刀枪扔掉,发现凤凰山上竟然有英军埋伏,更是惊慌失措 ,拼命朝西逃跑。
威廉少校用力推开亨利,怒道:"你疯了吗?!我们必须追击敌人!"
亨利摇头,大声说:"追击手无寸铁的敌人,等于屠杀!"
威廉少校吼叫:"那是一群逃兵!胆小鬼!应该得到狠狠的惩罚!"说着不管够着够不着,抬 手就朝北门嘭嘭开了两枪。冲到山下的英军士兵的来复枪早已响成一片,打倒了北门外好多穿号衣的败兵,那一群清军惊呼狂叫,逃得更快了。
威廉少校大吼:"士兵们!勇敢追击吧!这是最好的狩猎比赛!……"说着,他着深达膝头 的积雪猛冲下山。
亨利愤怒地喊道:"威廉!你竟变得这样残暴!"
威廉骤然停步,回头,亮闪闪的绿色小眼睛利剑般刺向老友,傲然地、十分轻蔑地说:"你 是懦夫,亨利!你不配身为大英帝国女皇陛下的军人!我替你害羞!"说罢,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冲到北门,高叫着,号召着,率领他的部下同陆军分队的其他官兵一起,勇猛地向西追 奔,一路射击,像他说的一样--狩猎,一路留下了上百具清军兵勇的尸体……
殷红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分明,即使远在凤凰山的山坡上,也看得清清楚楚。这可 怕的屠杀场面,这斑斑血迹,还有依然在耳边缭绕的威廉的叫骂,使亨利冻僵了似的呆立在雪地上。他的双手在颤抖,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心也在颤抖。渐渐地,眼前变得模糊,一 切都看不清楚了……
是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还是雪地上升起了雾?
他心中充满了莫可名状的郁悒,雪雾却是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了……
《梦断关河》十四(1)new
良夜迢迢,良夜迢迢,投宿休将门户敲。遥瞻残月,暗度重关,我急急走 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这路途遥,我心忙又恐人惊觉,也吓、吓得俺魄散魂销。红尘中误了俺 五陵年少……
这一曲《林冲夜奔》中的《驻马听》,由天禄那高亢激越的音调唱出来,越发显得悲怆凄切 ,不仅在茫茫雪原中向四方远远传送出去,路边几棵树上的宿鸟,竟也惊得忒棱棱拍翅飞走 。
唱罢好半晌了,余音似乎仍在耳边缭绕,联璧由衷地赞道:"早听人说你会唱曲,却不料唱 得这般出色!只怕作艺的也难与你相比!"
"谁说不是呢!"濮贻孙立刻附和,"那几位小钦差自命曲中行家,听说上回在苏州,天禄 只微微一露,把他们全都盖过去了!"
"唉,我不过见景生情而已。也给二位解解路途寂寞,瞧你们,都拉不开腿拖不动脚了!"
天禄说的是实情。
从余姚凤凰山下走到现在,又是一整天。依然是路径难辨,路途难行。曾在路过的小村用那 数十个大钱的脚费喝了水买了干粮,走到天黑后,也都劳累困倦不堪,联璧和濮贻孙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雪地不暗,天上又朦朦胧胧地从云层中透出些月光,天禄想唱一口提提神 ,当然一下就想到了《林冲夜奔》。
当中国役们离开山脚时,天禄走在最后,目睹了余姚北门外逃兵被英夷追杀的情景,逃兵 固然令他感到羞耻,可眼看着夷兵屠狗宰羊似的猖狂,又觉得十分惨伤,泼开嗓子高唱,也为出一出这憋了一整天的窝囊气。
天禄一唱,带出了唱曲演戏的题目,联璧和濮贻孙都来了精神儿,说戏段子讲名伶,不时地 还哼唱几句,这些富贵人家官宦子弟,不是曲中行家也是戏迷。这样一来,原本重得如灌了 铅水的双脚,不由得轻松起来,走得快多了。
翻过一道小山梁,濮贻孙先就惊喜地叫出声:"灯光!一个大村子!"
三人一提神,几乎是连跑带滚地下了山坡,爬起来朝着村子刚走了十多步,濮贻孙先绊了一 跤,跟着联璧也摔倒了,天禄才要笑他们,觉出脚下有绊绳,赶紧纵身跳起,却已晚了,四周一片叫喊,许多手持刀枪的汉子围上来,把他们按住,全都绑了起来。
这些人手脚极重,连推带搡的,把又吓得哆嗦不止的联璧摔了一跤又一跤,天禄不知出了什 么事,也觉得心慌,又听不懂这些人喊叫的是什么,难道又遇上夷兵不成?真见了鬼了!濮 贻孙是绍兴人,此时便大叫道:
"做什么做什么!青天白日的,拦路抢劫吗?我们都是小贩脚夫,没有多少油水好揩的!…… "
一大汉在天禄胸前一搡,天禄趁势倒在雪堆里,大喊大叫:"哎哟,抢人啦,杀人啦!-- "那大汉一把将天禄提起来,喝道:"鬼叫什么?汉奸!"
这两个字却是一听就懂,天禄双眉倒竖:"你骂谁是汉奸?"
大汉的大手点着他们三个:"汉奸,汉奸,你们都是汉奸!"
天禄跳脚骂道:"放屁!你才是汉奸!……"大汉扬起了拳头,那边回过神来的濮贻孙听得明 白,连忙赔笑道:"误会误会!我们哪里会是汉奸呀!……"
大汉狐疑地看看他们,说:"少嗦,拉去见团总!"
这群人押着他们三个进到一处大宅子的天井院里,向两个中年绅士禀告着,浙东话本来就难 懂,这些汉子一个个情绪高涨,很激动,说得又快,连濮贻孙听得都吃力,没有全明白。两位绅士一直打量着他们,听罢禀告互相商量了几句,花白胡子的一位用浙江味十足的官话问 :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此刻联璧也明白过来,立刻回答说:"我们都是生意人,从杭州来,去宁波买货,路过此地 。"
"宁波被逆夷强占,你们不知道?莫非是去跟逆夷做生意的?"
"不不不!"联璧急忙否认,"我们不过是去办些年货,杭州老客户离不开宁波的白鲞、笋 干、蛏腊……"
"胡说!"黑胡子的绅士一声断喝,用更加浙江味的官话说,"细皮白肉的又扮成叫花子样 ,不是汉奸是什么?可是想引那洋鬼子来糟害我们乡里?说呀!"
联璧放下心来,因惊惧而抽缩成一团的面孔又恢复了漂亮的原状,气度又变得轩昂甚至高傲 了。花白胡子绅士看他一眼,较为和缓地说道:"还是讲真话的好,不然送到官里去,板子 打棍子夹还得照实招认,何必受那份苦呢?"
联璧冷笑一声:"送到官里,先问你一个诬告上官之罪!"见两位绅士发怔,联璧得意地说 ,"我们是扬威将军大营里的人!来此公干,你们怎敢如此胡行!"
黑胡子惊奇地就要有所表示,花白胡子拦住,又问:"有何为证?"
联璧看了一眼仍旧围在天井中的许多人,不说话。花白胡子示意众人退出去,手持刀枪的人 们议论纷纷地出了大门,但门边还留了七八个守着,看来还是十分警觉的。联璧注意到了, 有些惊奇,脸上竟露出微笑,这才对天禄一示意。
天禄摘下破毡帽,在他很粗的辫子根儿处摸索着,把搓成一小卷儿的印札拿出来,小心地展 开交给花白胡子。
这人显然是见过世面的,看过之后,双手奉还,连连说:"不知上官驾到,多有得罪,乞见 谅,实在是误会,实在是误会呀!"
《梦断关河》十四(2)new
他招呼黑胡子一同朝联璧跪拜,然后请进客厅,热茶点心招待,再三解释:只因洋鬼子占了 宁波之后,屡屡四出骚扰,官兵全都不战而逃。我们这里叫后山泊,离慈溪不远,闻信都很恐慌,官兵既靠不住,只得设法自保。叶、沈、江、萧四大姓,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团练 乡勇,保一乡平安。如今团练虽不足一月,却都摩拳擦掌练得热火朝天。本地民风原本悍猛 ,乡勇们为保家园,都很卖力,也都很警觉。今天实在是见各位面貌衣着说话异于常人,所 以起疑,误拿了上官,千万见谅,千万见谅。
联璧微笑着,问明了花白胡子姓叶,是团总,黑胡子姓沈,是副团总,因为团练乡勇的费用 主要由他们两家承担,已经花了近两万银子。于是联璧点头赞叹之后,又思索了片刻,漂亮而又精明的脸上一派推心置腹之诚,说道:
"你等出钱出力,自保一乡,固然可敬可佩,但日后并不能得功成名,岂不可惜?为二位计 ,不如带赴军前,我为你等禀明将军,得大营南勇名号,则事成后你们二人至少可邀议叙〖 ZW(〗议叙:清代官制,于考核官员后,对成绩优良者给以议叙以示奖励。议叙之法有二: 一加级;一记录。另外由保举而任用之官也称为议叙。此处所称议叙指的后一种。】 保举,得一官半职,费此巨额银两也算不枉了!"
黑胡子的沈姓绅士眼睛发亮,跃跃欲试,花白胡子的叶姓绅士也很高兴,但比较冷静,说: "这本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但未必能落到我们这些草芥小民头上,将军乃皇亲,钦差大臣 ,如在云端,我们岂能够得着他?……"
联璧一听就明白,哈哈大笑,说:"你们是信不过我?实对你说吧,我本是将军的亲戚,他 这次率大军南征,特意邀我入幕辅佐他。此二位都可以作证。"天禄只能随着濮贻孙连连称 是,濮贻孙又顺着联璧的话大吹特吹了一番,不由叶沈二人不信。见此情景,联璧趁热打铁 ,立刻决定,说:
"眼下军前正用人之际,宜早不宜迟。此地团练乡勇的详情,还须我再作巡查,才好向将军 保荐,二位也要赶紧备下履历文书等件,我好带回大营备案入册,以为日后议叙保举留底。 另外,请二位找一向导,将我的两位伴当安全引入宁波城中,算你们为将军大营初建的第一 功!"
天禄听联璧的大话说得没边没沿,直替他担心;濮贻孙却一直敲边鼓、唱双簧,哄得叶沈二 人极为兴奋,忙不迭地为这些将军大营的上官奔走安置。
后来,联璧拍拍天禄的肩膀,说:"招兵买马可是大营的头等大事,这么好的机会不可错过 !我们走错路耽搁了这么多日子,吕泰他们肯定不会在慈溪等候,你们就从这里直接去宁波好了。我留在后山泊一面交涉安排一面等你们回来,五天以后会齐,同归大营,如何?"
"行啊行啊,募集乡勇若能办成,也上得了功劳簿不是?到时候可是要请我们吃酒的呀!" 天禄笑着打趣回答。
濮贻孙只是笑着连连点头,什么也没说。
在后山泊略作休整,天禄和濮贻孙跟着一位本地向导出发前往宁波了。
一路上,天禄不住夸奖着后山泊的乡勇,一个个真是虎豹儿郎、血性汉子,保家园护乡土定 能豁出命去争斗,决不至于如官兵那样脓包!他又兴致勃勃地对濮贻孙鼓吹臧师爷的"不区 水陆,不合大队,不克期日,人自为战,战不择地"的主张,说后山泊这样的乡勇加上臧师 爷这样的战策,洋鬼子不败才怪呢!
濮贻孙对天禄这话题没多大兴趣,转着眼珠子想想,小声说:"你说……联师爷留在后山泊 不去宁波,不无贪生怕死之嫌吧?……"
"哎,人家办的是大事也是正事嘛!"
濮贻孙盯住天禄,仍然小声地说:"回头他要是办成了这桩买卖,你天禄务必要作个见证才 好。"
天禄不解:"联师爷此举也算公忠体国,要作什么见证?"
濮贻孙暧昧地抿嘴一笑,说体国嘛倒也说得过,公忠却难讲了。幕府里的事,你经得太少。 现在不必多问,待五日后回到后山泊,且看我料得准不准。那时候再跟你细说端详。
远远望见宁波城墙时,向导安慰,天禄鼓励,说二人给濮贻孙保驾,过城门的时候千万沉住 气,不要慌张,多点头微笑,少说话。可是真走近盐仓门,濮贻孙倏地变了脸色,面白如纸 ,冷汗都滴了下来。天禄只当是守在门前四名持枪夷兵和许多所谓"红毛乡勇"的汉奸把他 吓着了,小声安慰道:"向导有亲戚在城里住,盘问不住咱们的。"
濮贻孙颤抖着从牙齿缝里嘶嘶地说:"你……你朝城头,城头上看……"
天禄仰头,吃了一惊:城楼悬下一颗首级,下面吊着一张告条,大字书写:"清官吕泰来探 军情,故枭示"。天禄心头也怦然不已,他们本应到慈溪与吕泰师爷会齐,一同潜入宁波的 。吕师爷必定是等他们不着,自己先行,想来事机不严,泄了密,出师未捷身先死,为国殉 难。可知逆夷城中警戒巡查很严,倒要小心。天禄定下神,对踟蹰不前的濮贻孙说:过城门 包在我身上,尽管放心。
门前盘查果然严密,四个夷兵不过像镇守城门的石头狮子,吓唬吓唬乡下人罢了,起劲的是 那十来个头戴夷人白盔帽、身穿半截夷兵军服的"红毛乡勇",持刀拿枪十分凶狠。所幸向 导胆子颇大,对答如流,指说天禄和濮贻孙是远房亲戚,做生意的,来宁波办年货。汉奸小 头目找不出向导的破绽,突然转向天禄,问:
《梦断关河》十四(3)new
"你做什么生意?办什么货?"
向导抢着回答:"总是宁波的土特产,白鲞啦蛏腊啦笋干啦……"
"没有问你!"汉奸小头目把向导推到一边,催促天禄:"你说呀?"
天禄笑道:"白鲞笋干要买,还要见你们的陆团总陆心兰老先生。"
汉奸小头目一愣:"你认识我们陆团总?"
"不跟他约好了,敢进宁波城?"
"他怎么不来接接你呢?"汉奸小头目口气软下来。
"这是我们生意上的事情了。"天禄也就顺水推舟,扬脸挺胸,拿起了派头。
"明白了,明白了!"汉奸小头目连连点头,满脸赔笑,伸手示意,"请,请!"
安全进城以后,濮贻孙内衣尽被冷汗浸湿,三人找了一处临街小破庙歇脚。濮贻孙抹了一把 脖子上的汗,问道:"这陆心兰是什么人物,这么管用?"
濮贻孙实在是个精明不过的人,一问就问到了要害处。
陆心兰本是宁波府户科的小吏,专管漕粮,是个肥差,所以家道丰足。英夷占领宁波后,行 政长官郭士立看中陆心兰才干老练,想收为羽翼,以稳定宁波城的局面,因而优礼有加。陆心兰便也顺从了英夷,领郭士立之命,召集宁波市上游手闲汉,给以武备,严加训练,负起 守卫巡逻查验等项夷兵不屑或不便执行的公务。每人每天给半块银元,加上白盔帽和夷兵上 衣这半截夷装,于是人们背后戏呼之为"半洋兵"、"二鬼子",通称"红毛乡勇"。
英夷占领宁波,除了从府库中得到十二万银元和大量的、可供全城两年食用的粮食之外,还 从官府的钱库和民间各钱庄掠得铜钱二十六万串。为便于携带远行,必须把这些铜钱换成银两或银元,这件要紧又颇有赚头的事,也交给陆心兰办理。陆心兰于是常常到宁波四乡以钱 易银,四乡于是常有人来与陆心兰商谈易银的买卖。红毛乡勇们自然是陆心兰四出易银的保 镖和帮手,所以那个汉奸小头目一听这个题目会立刻改变态度。
前些天,从宁波侦探夷情的人回来向张应云报告,说陆心兰并非真心从逆。张应云立刻抓住 时机,邀了陆心兰的原上司宁波府同知【同知:为知府、知州的佐官,分掌督粮、缉 捕、海防、江防、水利等,分驻指定地点。】一道,在清军和英夷都不曾到达的慈溪 乡下,与正在那里易银的陆心兰见了一面。其时陆心兰指天画地,深表悔恨,并发誓将功赎 罪。张应云大喜过望:若得陆心兰为助,里应外合,则取宁波易如反掌!他只将此事禀告了 将军,将军也很高兴,命他紧紧牵牢这条内线,时时派人去与陆心兰联络,彼此沟通情况, 并一定要严守机密。
张应云第一次与陆心兰见面时天禄就在场,彼此相识,今天便担当了第一个进宁波城见陆心 兰本人的重要使命。
这是天禄此行的机密,若不是怕濮贻孙过城门时露马脚,本不该泄露的。此时他也不好回答 ,只说:"歇口气就赶快分散开吧,免得招人耳目。"于是向导先告辞离去。濮贻孙拿出生 意人的架势,出门就雇了顶小轿,要到城中最繁华的鼓楼大街,他总得像模像样地收购一些 白鲞笋干之类的年货才是。天禄在其他两人离开之后,又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先公后私, 问明了路径,朝江北吉庆里陆心兰的住处走去。
宁波位于三江之口,水多码头多,桥也多,桥头常常是商贩云集的热闹地方。天禄一路走去 ,见各处桥头都有卖菜、卖豆腐和卖杂物的担子,还有深目高鼻、须发拳曲的夷人用车子装 满了布匹绸缎、衣服鞋帽钟表瓷器等物在那里叫卖,一看就知道大多是他们从百姓家抢来的 。一路所见到的各种庙宇,都跟刚才他们三人歇脚的小庙一样残毁不堪、门破墙塌,神像神主全都打碎了堆在墙角,大多有烧过的痕迹,叫天禄纳罕不已。
前面又一座石刻精美的拱桥,天禄走近的时候,桥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摆小摊的慌慌张张 收拾物品挑起来就跑,拱桥又高,看不见桥那边有什么动静,只听得"噼--""啪--" 震天响,好像在放鞭炮。天禄拉住一个摊主问道:"出什么事啦?"那人脚步飞快,嘴里一 个劲儿地直说:"快躲开快躲开!勿要触霉头!……"
天禄望着那人急匆匆的背影,还没回过神,"啪"的一声脆响震耳,天禄面颊上热辣辣地一 疼,急回身,猛朝后跳,才躲过了狠狠抽过来的第二鞭。一个面目狰狞、壮实得像铁墩的汉 子,不住地挥动手里的长鞭,打出一声声小炸炮般的震响,粗大的鞭子就像黑色的毒蛇,专 朝天禄这样来不及躲开的人身上抽过去。
天禄无故被打,气得就要上前理论,被旁边的一个老人拉住,小声说:"莫惹他,莫惹他! ……"
响鞭净街,只有皇上和钦差大人才能用,在逆夷占领的宁波,竟敢用响鞭开路,莫非是英夷 的钦差叫璞鼎查的那个家伙?天禄倒要看上一看。
响鞭过后,两名前导从拱桥上走下来,引出一曲柄杏黄伞,后面是饰着四圆金的青扇两柄, 像过会一样,跟着一对一对地从拱桥上走下来四对旗枪、两对金黄棍、两对肃静牌、两对回 避牌,八个随从簇拥着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执仪仗的和轿夫都穿着一式的大绿底上洒小 红花的长袍,强烈的颜色叫人看得眼睛发涨。
第四卷 地火
《梦断关河》一(1)
吴淞口外江水滔滔,江面宽阔得如同海洋。
庞大的大英帝国皇家海军舰队像一大片乌云,覆盖了吴淞口附近水面。盛夏本是田里最忙的 日子,但沿江百姓为避战火,早就逃跑一空,被英军炮火炸成废墟的镇子上、荒凉空旷的田 野中、水天一色的茫茫大江上,都见不到一个中国人、一条中国船的影子。他们倒仿佛成了 这块土地的主人。
远离故土,有关家乡的一切便具有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客厅里聚集了十多位客人,除了几位来复枪联队和炮兵团工兵团的陆军军官之外,多数是舰 艇上的海军军官,还有一位随军的传教士和随军商人,女主人不在场,客人又都是单身汉, 此刻这里更像伦敦上流社会特有的男士俱乐部,只是缺乏应有的平静悠闲和刻板,客人们各 个兴高采烈,气氛异常振奋活跃。
客厅的门开了,布鲁克夫人站在那里,带着她惯常的慈爱微笑,说:"先生们请注意,看看 是谁回来了?"
"亨利!"好几个声音一起喊出来,惊奇又快乐。
他就站在布鲁克夫人身后,带着大家熟悉和喜爱的诚挚的微笑,向招呼他的朋友们点头示意 ,并宣布,经过半个月的治疗和休养,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
朋友们纷纷祝贺,有的说他面色仍然苍白,还需要多喝点地道的英国苹果酒,说着就递上了 酒杯;而另几名军官又急着要拉他再组一桌牌局。布鲁克夫人笑道:
"不,不,先生们,他属于我。我要请他鉴赏我的新藏品。他精于绘画,我只相信他的鉴赏 力……亨利,你来看看这些,是不是很有价值?"
她把亨利领到一张圆桌边,打开了桌上大木盒。缤纷的色彩和东方艺术的韵味立即把好几位 客人吸引过来围观,啧啧称赞--盒子里躺着二十多把各色各样的扇子:有素白的、泥金的 、绘了花鸟山水或写了诗词歌赋的折扇,更有精工刺绣着松竹梅兰、仕女神仙的团团的绢扇 ,还有精雕细刻的骨扇和浓香沁人的檀香扇,甚至还有一白一黑不知是鹅毛还是鹰翎制成的羽毛扇。一个军官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种扇子。
亨利一把扇子一把扇子地仔细看过,像所有的鉴赏家那样,一直不置可否,却掩不住眼睛里 的惊异和赞赏。看完以后,他郑重盖好盒盖,静静地坐了下来。布鲁克夫人担心地望着他, 见他总不说话,忍不住了:"亨利,怎么样啊?这么可爱的扇子,难道没有艺术价值吗?"
亨利一手托腮,皱紧眉头,仿佛在十分费力地思索,然后心事重重地慢慢说道:"亲爱的夫 人,很抱歉,我想要提一个建议……"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环视桌边诸人,见他们都凝神不语地盯着自己,便满意地笑笑,说,"建议你回到伦敦,开办一个东方古扇博物馆!……这 里的每一把扇子,都是极精美的、价值极高的艺术品!布鲁克夫人,你将成为一个前所未有 的独特的博物馆的创始人啦!"
布鲁克夫人笑着说道:"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太可爱了!……"
"不过,只这几十把扇子实在太少了,应该趁着在东方的最后时机,再多收集些。一个小型 博物馆至少需要有上百把精品和一两百把好扇子。这些扇子是在哪里买的?"亨利顺口问起 。
"哪里是买的,"布鲁克夫人笑道,"说起来历,真是笑话。上月占领上海,约翰到城里公 干,当地居民大多避出城去了,所有那些又宽又深的大宅子都住进了我们的士兵。他们一定 是饿坏了,急不可待地在院子里生起一堆堆火烤肉吃。想来没有找到现成的木柴,那些漂亮 的门窗和走廊房间里的装饰物都拆了来烧火,可惜许多精美的木雕,约翰路过的时候已经扔 进了火堆……天气这么热,他们一个个身上披满了各种镶着贵重皮毛的绸子缎子外衣,围着 火烤鸡,还不住地拿这些美丽的绣花扇子扇火,多可笑,不是吗?……约翰为了让我高兴, 便把他们不当回事扔了一地的扇子带了回来。哦,以后我真得要留心多搜罗一些了…… "
夫人一说起她的丈夫约翰·布鲁克,就一片柔情、滔滔不绝,要不是她的女仆陈嫂来请她去 指导厨子做夏日布丁,她还会说个没完的。
亨利很礼貌地答谢了诸客的关怀和问候,便站起身到窗边站定,凝视着船外奔流不息的大江 之水,心潮难平。
美丽的东方扇子,一样能勾起他这许多时日深埋心头的思索和忧伤,他几乎在任何时候任何 地方,只要一闭眼睛,就会有两种既相同又完全不同的目光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是如 此亲切友善、带着敬慕和些许忧郁的孩子的天真无邪的目光,而那却是那么冷峻、恐惧、仇 恨,又埋藏着深深的痛苦,它们怎么会出自一个人呢?那个自幼就深深刻在他心上的可爱的 小四弟!
自从亨利得知他的那个古怪倔强得不近情理的病人,那个大眼睛猴子,就是他一直怀念着的 小天寿以后,痛苦就没有离开过他,而大英帝国远征军的每一次胜利,都会使这痛苦加深一 分……
"亨利,来一杯咱们伦敦的苹果酒吧!"熟悉的声音使亨利骤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两只装 满金色酒液的高脚玻璃杯的,正是他昔日的好友、如今升任主力战舰舰长的威廉中校。他同 情地说:"你的脸色还是过于苍白了。"
《梦断关河》一(2)
亨利默默地对他注视片刻,默默接过酒杯,再次转过身去注视江流。
余姚城北门外两人的争论和冲突,后来没有继续,威廉因作战英勇获得提升,但亨利已经不 再把威廉当做朋友了。
威廉却似乎对这份冷淡视而不见,浓眉下深深眼窝中的绿色瞳仁充满温情,他笑着说:"记 得吗?小时候我们常常一起去逛皮卡地里街【皮卡地里街:是伦敦西区的交通动脉。 后文所提到的皇家艺术学院、阿巴尼公寓、贝里兄弟酒馆都在这条街上,帕尔摩街也离得不 远。】,你向往着百年历史的皇家艺术学院,我向往着帕尔摩一带的名流俱乐部。但 我们有共同的向往:阿巴尼公寓和贝里兄弟酒馆的苹果酒。还听说大诗人拜伦也在阿巴尼居 住过,而这里不许已婚者和妇女入住,我们就发誓永远不结婚!……还发誓,到了准许饮酒 年龄的前两个月,定要同进贝里酒馆每人喝它三杯苹果酒呢!……"
亨利微微一笑,说:"你忘了,我那时候就特别迷恋中国城。"
"怎么会忘!你经常跑很远的路,到东区莱姆屋码头一带的华人区游逛,一逛就是大半天, 我起先以为你跑去吸鸦片,后来才想到你是去搜寻东方图画……谁能料到你竟去上了皇家外科医学院,当了军医……"
亨利冷冷一笑,打断威廉的话:"我学医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拯救那些沉迷于鸦片一类毒品 的可怜的人们;而你呢,已经被这场战争彻底改变了。回到英国,你会继续得到提升,完成自幼的心愿,进入帕尔摩街威灵顿公爵经常出入的名流俱乐部了!……"
"你是在恭维我还是在指责我?"威廉虽然仍笑着,表情已经不大自然了,"在战争中建立 功勋,获得荣誉和提升,是每个皇家海军军官的荣幸和追求,这有什么不对?"
"这没有不对,但应当在勇敢交战的战场上获得,而不是靠残酷的屠杀!"
今天,威廉是抱着和解的诚意,主动向亨利伸出橄榄枝的,不料亨利用旧事重提的方式表示 了拒绝,他心里十分恼火,说:"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杀戮在所难免!何况在战场上惩罚 逃兵和懦夫,没有任何过错!"
"逃兵和懦夫也是生命!难道明知打不过还硬要上去送死,才算是勇敢吗?"
"至少这样的精神值得尊敬!"
亨利沉默片刻,终于低声说道:"可我是医生!"他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扭头走到客厅一角 的钢琴边坐下,信手弹起来。《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慢板轻轻地流泻而出,亨利沉浸其 中,闭上了眼睛。跟过来的威廉在乐曲声中低低地说道:
"亨利,我们为这些不属于自己的事情斗气,实在太愚蠢了!让我们和解吧。晚上我们一起 到随军商维克那里去消遣好吗?他从宁波带出来不少姑娘,有一个长得很美,很像状元坊的 梦兰姑娘……我本想把梦兰从郭士立手中夺过来的,没想到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和他都落了 空,什么也没有得到!……那两个姑娘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苦……"
三月里的清军大反攻失败以后,改派小股细作潜入宁波施行偷袭,远征军被杀被俘去了四十 多人,比浙江战场上总的损失人数还多。殷状元一家也被骗拐而去。不久传来殷状元和她的养子虞得昌在绍兴以汉奸罪名被斩首示众的消息,两个姑娘从此没了下落。清朝的官兵弃 城不守、战场溃逃成风,却拿一个妓女杀头出气,其卑鄙无耻不仅惹得威廉和郭士立们大骂 ,亨利想起来也觉得伤感,钢琴流淌出来的乐声愈加悲伤了。
"唉,不提她们了,晚上一起到维克那儿去,好吗?"威廉又说一遍。
"不,不去。"亨利弹琴的手没有停。
"你真奇怪,亨利,为什么一个女人也不找?又不是教士!……哦,明白了,你是医生,怕 染上脏病,对吗?放心好了,我给你找的绝对是良家妇女!"
"不。"
"为什么?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冷酷刻薄?"
"我应该为我的新娘和未来的孩子们奉献最洁净的灵魂和身体!"
"你的新娘?她是谁?她在哪里?"
"不知道。"
威廉做了个怪相,道:"你真滑稽!……真不可理喻!……"
亨利不理他,继续沉浸在一遍又一遍的《月光奏鸣曲》中。
"我亲爱的亨利!"牌局中的一位军官叫起来,"请不要把《月光奏鸣曲》弹得这样阴暗, 这样痛苦,好不好?它简直令我心碎了!……"
"亨利,弹一弹贝多芬的《英雄》吧!"另一位军官意气昂扬地说,"扬子江战役即将开始 ,我们就要赢得这场战争!我们将成为英雄凯旋,受到英伦三岛的盛大欢迎!……"
"嘭!"一声轰鸣,亨利盖上了琴盖,双臂交抱在胸前,唇边掠过一道嘲讽的笑,轻轻地说 :"英雄?我们是英雄?……不错,是用大炮和来复枪捍卫鸦片走私的英雄!"
客厅里骤然一静,亨利的话太出人意料了。
聚会的主人,高大魁梧的苏格兰人布鲁克船长连连摇头,摸着他垂到胸前的栗色大胡子,责 备地说:"亨利,你在说什么?中国人才会这么说,把这场战争称作鸦片战争,指责我们出 兵不合乎正义。其实我们都知道,引起这场战争的真正原因,并不是道德问题,更非卫生问 题,主要是大清帝国想要解决他们的白银外流,他们注意于金钱远比注意他们的道德重要得 多!他们禁止鸦片并不从改革政治腐败和人民愚昧着手,却把停止中英贸易、打击商业作为 解决白银外流的惟一手段,所以会做出侮辱我们国旗、囚禁我们的政府代表和商民并查抄和 毁坏他们的财产等等蛮横暴行。当然,他们如果料到这会引起战争,也许就不那么干了…… ……"
《梦断关河》一(3)
随军商人维克年岁不大,却已经发胖而且歇顶,鬓角稀疏的红鬈发衬映得面庞更圆,鼻头更 红,但圆圆的小眼睛却闪动着商人的精明。他耸耸肩,撇撇嘴,说:"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度,一个奇怪的东方民族。竟拒绝对外贸易,意识不到对外贸易对中国是有极大利益的事情 !"
"不,不,他们有的是精明的商人,"布鲁克船长摇着他的食指,"但他们不喜欢跟外国人 做生意,他们的政府尤其不喜欢。他们自称为天朝,把除中国以外的所有外国外族都当成蛮 夷加以鄙视和嘲笑,只能向天朝进贡,绝对不承认平等的贸易关系!"
"这真的是很可笑的事情!"维克又做了个鬼脸,"我小时候一听到大清帝国的名字,脑海 里便出现一个强大富足的东方国度,也许是世界上最美丽最神秘也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可是 眼前见到的是无处不在的贫穷、肮脏和愚昧,还有政府和官员的可怕的腐败,军队又是这样 怯懦无能,甚至不能保住一个最小的村庄。这样一个国家,却如此傲慢自大,以为他们是世 界的中心和惟一的文明国家!这不是像一个病弱垂危的老人戴着大力士的面具吓人吗?真不 可思议!"
打牌的人、谈天的人都停止了,参加到这个有趣的话题中来了。说起中国自高自大的可笑和 顽固,他们都有许多可说的材料,于是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聚会变得更加愉快了。
随军商人维克格外活跃。他说,中国要是只不过自高自大,不去理会他也就是了,对任何外 人没有损害。可是自大到拒绝整个世界,不承认贸易双方的平等,只出不进,就叫人不能容忍了!
当初,中国用茶叶、丝绸赚取了英国的大量金钱,维克的祖父和父亲,为了进入这个四亿人 口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市场,兴奋过,狂喜过,殚精竭虑地努力过,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 次的失望。
他的祖父最初的名言是:"如果四亿中国人的衬衣下摆只加长一英寸,我们曼彻斯特和利物 浦的工厂就能忙上几十年!"
他的父亲想像得更加具体:"哪怕中国人每人只使用一顶棉织睡帽,整个英格兰的所有工厂 开足马力也供应不上!"
但是,中国人不需要睡帽,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什么叫衬衣,呢绒和棉布打不开市场。老一辈 人作过各种各样的努力,他们万里迢迢地往中国运来了钢制的刀叉餐具,运来了玻璃器皿, 甚至运来了许多钢琴,可全都失败了,败得很惨,中国人不接受所有这一切。
维克最后既惊讶又得意地说了这么一个结句:
"可他们却接受了鸦片!"
他的得意是人所共知的,只是靠了鸦片贸易,中英贸易中的英国一方才由出超变成了入超, 大量的白银流进了英国的银行。好半天只喝酒不做声的亨利这时忍不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