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们作战,也并非如口头上所说的为了国家的荣誉,为了正义,其实也是为了利益 ,为了金钱!"
布鲁克船长道:"但这是国家利益!工厂不停产,工人不失业,每个英国家庭能喝午茶,每 个英国孩子能喝牛奶吃鸡蛋,这就是大英帝国的国家利益!绝不能让法国大革命那样可怕的 悲剧在英国上演!作为皇家海军的每一个军人,维护国家利益是他的首要职责!"
亨利不服,说:"那么中国政府禁鸦片,制止白银外流,不也是在维护他们的国家利益吗? "
布鲁克船长傲然一笑:"不错!所以两国才会交战!而强胜弱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强大者 优秀者获胜,这世界才有希望!至于鸦片贸易,即使英国不去做,也会有别的国家去做,因为中国的官员需要靠它发财,中国的居民需要靠它享受和麻醉自己的神经--真是一个耽于 安乐、不思进取的民族!我们为什么要把赚这一大笔钱的机会让给其他国家呢?要是法国发 了这笔财,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太对了!"维克抚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笑道,"中国是一块味道绝佳的大牛排,眼红的 人太多了,就得先下手为强!"他转脸对亨利同情地说,"你的意思我懂,这场战争使许多 无辜平民遭受了痛苦。我亲眼看到镇海城外一家居民,四个孩子被一颗炮弹打死,他们的父 亲抱着他们的尸体差不多疯了,要投水自杀,幸亏被别人拼命拦住……唉,这是战争所不能 免的惨痛。但是,这次战争,使广大的有四亿人口的大清帝国向欧洲打开大门,今后中国与 欧洲间的交往将比以前任何时期都繁密,那么这场战争还是值得的,我们也就感觉快慰了! "
"是的,"一直静听众人争论的年轻的传教士,神态庄严地说,"确实是这样的。大清帝国 一旦打开了他的大门,不但在商业上对双方都有利,而且,在上帝的照临之下,能把他们从 现在的堕落、黑暗、愚昧和封闭的地位中提升到真正的文明境界,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占 全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将对耶稣教传教士们的工作开门了!"
亨利知道他们说的都对,他从小在家庭在学校受到的教育、他生活和工作的环境告诉他的就 是这样的道理;但是,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站在天寿、天禄和那位失去四个孩子的父亲的立场上,所有这些又都那么残酷,那么不近情理,那么无法接受!……
他心里的激烈矛盾和冲突找不到出路,使他万分痛苦,抓住一个小题目,骤然发泄了出来:
《梦断关河》一(4)
"你说的不对!他们决不是堕落的、愚昧的!你们难道忘记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可敬的对手? 你们难道忘了林则徐?忘了关天培、葛云飞、陈化成?还有一个多月前在乍浦守天尊庙的那 些中国军人!只凭借不中用的劣等鸟铳,只靠了几堵残墙做掩护,使我们遭到开战以来最大 的伤亡!他们并没有逃跑,他们战斗到火箭把天尊庙夷为平地而几乎全部阵亡!最后抓到的俘 虏也全都是重伤员……"
布鲁克船长皱眉道:"我们当然不会忘记。我们的牌友汤林森上校就是在天尊庙阵亡的。但 你不能否认,我们的对手中勇敢者是极少数,闻风溃逃、弃地不守却是我们天天月月遇到的 。而且你也不能否认,即使是这些极少数的勇敢者的抵抗也毫无意义,血肉之躯和大刀长矛 鸟铳绝对敌不住我们的大炮和来复枪!我们大英帝国的胜利是必然的!"
威廉又给亨利倒了一杯苹果酒,笑道:"我们能够征服印度,能够征服澳大利亚,能够征服 非洲,我们就一定能够征服中国!"
"不!这不一样!……"亨利如同自语,仿佛在回答自己心里的什么问题,喃喃地说道,"你 们不了解中国,不了解中国人!……"
威廉哈哈地笑着,说:"难道你了解中国,了解中国人?就算你会说几句中国话,你终究还 是英国人,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军官!"
"他们的生存环境、他们的思维方式,确实和我们不同甚至相反,但他们是另一种文明,有 他们的道德观念,他们的人生哲学以及他们的艺术,他们的诗歌、戏剧、音乐、绘画也并不比欧洲逊色,难道我们不该承认吗?……"
威廉大笑着打断亨利的话,说:"你总不至于称赞他们有仁爱宽恕的美德吧?你宠爱的中国 人,这次差点儿要了你的命!"他说的是半个多月前,亨利因为写生离开医疗船走得过远, 在一处小树林旁边被一群当地的乡勇抓住,头上挨了重重一棒子,昏死过去。六个小时以后 ,医疗船上的人找到他时,他浑身湿淋淋的,脚步踉跄地从树林里出来,刚走到众人面前便 又摔倒,出现严重的脑震荡症状,在医疗船上直躺到今天才算痊愈。
"不错!"亨利非常执拗地盯着威廉的眼睛说,"如果有敌人到我的肯特郡的祖居杀人抢劫 ,我也会这样做!……他们本可以像对待敌人一样把我杀掉或是押解到他们的官府,那是能 领到一大笔赏金的。可是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是天尊庙一战幸存的伤员,我给他治疗过枪伤 ,他说服众人,把我放了……"
"啊,怪不得呢!"威廉拖着长长的声调,半真半假地笑着说,"我们都奇怪你何以能够安 然无恙地归来呢,那么你是投降了,还是出卖了自己呢?……"
亨利大怒,把整杯苹果酒一下子全泼在了威廉的脸上。威廉先是一愣,跟着就朝亨利扑过来 ,众人连忙一拥而上,劝的劝,拉的拉,维克和布鲁克船长把亨利拉出客厅,来到甲板上。
布鲁克船长说:"你喝醉了,说了这许多的醉话,让清凉的江风吹吹你,让你那个脑震荡还 未痊愈的脑袋瓜清醒清醒!"
太阳已经偏西,一天的灼热也渐渐收敛,江风带着凉意,带着阵阵波涛声扑面盈怀。亨利自 觉头脑仍是发涨,后悔刚才说的和做的都有些过分,他闭上了眼睛,想静一静。维克却嚷了起来:
"天哪!难道是日食吗?快看呀!……"
人声嘈杂,客厅和船舱内的人都跑了出来。亨利睁眼,便觉得四周在渐渐变暗,太阳的光芒 在渐渐减弱,平日不能逼视的那一团高高悬在空中的火球,此刻一点一点地被蚕食,终于剩 下了弯弯的如同月牙儿似的一钩,天地之间顿时晦暗如黄昏,亨利只觉得自己心头的那一团 正义之火,也像这将被蚀尽的太阳一样,行将熄灭,但它能不能也如太阳那样蚀后复明,重 新燃烧呢?
有谁能理解他?……
日蚀方过,传令兵传来了英国全权大臣璞鼎查和海军陆军司令的命令,明天,公元一八四二 年七月五日,编成一个先锋舰队、五个纵队的七十三艘舰艇和陆军四个旅七千人,将浩浩荡 荡向西挺进,开始远征军对大清帝国的最致命的一击,发起计划周密的扬子江战役。
《梦断关河》二(1)
太夫人和夫人所乘的四舱带顶楼的大船缓缓南行,终于从视线中消失,一直硬挺着腰、脸上 堆着笑的英兰,顿时散了架,竟像一只面口袋,软软地跌坐在地上,疲惫和劳累之色随即也 就把笑意驱赶干净了。
旁边的天寿不但不来扶,反而跟着也就地坐倒,还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老仆葛成和小厮青儿看着这姐弟俩不成体统的样子,哭笑不得,又不敢多嘴,只能互相望望 而已。
姐弟俩垂头默坐片刻,还是天寿先打起精神,满眼怜惜地望着英兰,说:"姐,真正累苦了 你了!……"见英兰只是勉强睁眼笑笑,又垂下眼帘,还微微地摇摇头,天寿不由得又添了 一句,"要做一个贤妇可太不容易了!"
听到这句比一般的赞美分外亲切和贴心的话,英兰唇角轻轻一动,带出一丝既苦涩又甜美的 微笑。
上年冬天,大病初愈的天寿赶回山阴葛家,才发现偌大的总兵府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护院守 墓的兵丁,都是葛云飞生前的亲兵,不肯立刻散去,要守护将军英灵直到逆夷被剿灭。他们 当然都认得这个在定海之战时寸步不离葛将军的小天寿,唏嘘感叹一番之后,告诉他,因为 逆夷占了宁波,还不时四出骚扰,兵锋所至,近到余姚,离山阴已是朝发夕至,情势十分危 急。为使将军泉下安心,众人苦劝太夫人和夫人外出避难,离海边越远越好。正好夫人的亲 妹子托人捎信,邀姐姐一家到她那里闲住散心,所以全家人都去了镇江。
天寿赶到镇江,姐弟重见,自然十分欢喜。很快天寿就发现,英兰已成为葛云飞去世后这个 大家庭的管家婆了。
由于有舍命夺主尸的大功劳,英兰在姬妾辈中鹤立鸡群,得着了二两月银的最高待遇。久病 的夫人时不时地以"妹妹"相称,太夫人还一再表示,将嘱请地方官员上表朝廷,为英兰姐 弟报请旌奖,不但天寿得正途出身为吏为官有望,英兰甚至能获皇恩封诰也说不定呢!这怎 么不使英兰感激涕零!
英兰素来明敏果断,一旦进到这样的地位,家中的大小事务便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葛云飞的 隆重的丧葬大礼要她操持;遣散大部分姬妾家丁婢仆要她承担;由山阴来镇江,从预备到起 程以及途中起居饮食、到了住处的安置等等一应杂务,都要她全管;到镇江之后家务总揽就 更是非她莫属了。
家务原本繁杂,英兰又十分认真,事无巨细,都不肯潦草,极是耗神伤身。难怪天寿第一眼 几乎认不出姐姐了:眼圈乌黑、皮肤发暗,消瘦又憔悴,仿佛老了十多岁。
听英兰不无骄傲地说起自己在家中当顶梁柱的情形,天寿不由得叹道:"戏里头大贤人都把 享虚名而受实祸称作不智,姐姐你这简直的是无虚名还受实祸呀!"因为英兰所作所为,都 须以夫人名义施行,好了是夫人持家有方,错了是英兰不听教训。至于英兰再三提及的太夫 人的重要许诺,只要没到手,那就是虚的。
英兰对此却并不在意,笑着回答天寿说:"难道我空负才具,浪掷一生不成?能施展驰骋一 番,不负将军昔日宠爱,也是乐事一桩!"天寿虽做不以为然状,心里又不得不感叹姐姐对 姐夫的一片忠心。
夫人的妹夫姓姚,是苏省数得上的富商,做着钱庄、银楼和绸缎买卖,在镇江城内有好几处 住宅房产,他们就住进了其中一所:四进院落,一座雕梁画栋的玲珑小楼,还带着一处有亭 台有水榭的美丽花园。夫人的妹妹每天都来相陪,饮食日用她全都包下,样样是镇江城里最 上等的。听说太夫人喜欢吃扬州二梅轩的蟹黄包子和文杏园的烧麦,姚夫人便每日遣人过江 去提两笼扬州点心来孝敬老人。太夫人原先对夫人的这一门商人亲戚看不上眼的,这次倒欢 喜不迭了。
天寿冷眼看去,知道姚家也有不少赚头:太夫人和夫人都是朝廷命妇,葛云飞将军为国捐躯 更是名满天下,镇江的达官夫人们没有不来拜望的。夫人的妹妹借以认识了这些平日她想见 都见不着的贵妇,以后,这都是她家钱庄银楼和绸缎铺最好的主顾。英兰舍命夺尸的故事也 在这些命妇中传开,备受赞赏,都夸太夫人大贤大德,教子有方,治家有方。
他乡虽好,终非久居之所。太夫人总惦念着儿子坟墓孤单,一旦得知逆夷已从宁波退走,便 急着要回山阴。无奈夫人病体总难康宁,畏惧中暑和旅途劳顿不敢轻易上路。拖到上月中, 逆夷破乍浦占上海的消息传来,无论如何不能再留,还要将姚夫人全家带回山阴避难。于是 两家的大包小包、箱笼物件以及雇船雇挑夫等等一应繁杂事务,又都交到英兰手中。姚家财 物之多自不必说,就是葛家到了镇江以后,受馈赠和购买的东西也很可观,英兰已经花大价 钱雇了五只大船,还不一定够用。
不想,逆夷攻进苏省的消息,几天内已经道路传遍,外间讹言朝夕数变,人心惶惶,移居出 城者一日多似一日,城外土匪也就乘机而作,从五月十六日起,西门外天天有迁移避难户遭 抢劫的事情;最厉害的那次,数人煽惑,千百人群起呼应拥上码头,竟把一胡姓富商的成百 箱笼顷刻间抢劫一空,府县各官竟也不派人前往弹压。后来胡姓富商当厅哭诉,才抓了几名 抢匪党羽,又不重惩,于是城外奸民抢劫之风愈演愈烈,道路再无宁日。
《梦断关河》二(2)
有鉴于此,太夫人当机立断,保住人最要紧!于是只带随身物品和少量金银细软,所有大件 箱笼,都留在镇江住处,由英兰姐弟率领老仆葛成、小厮青儿和五名婢女仆妇、十名家丁看 守,等逆夷退走或是道路宁靖之后,再运送回山阴。
英兰于是又忙着重新收拾打点,将大件箱笼一一清点锁进空屋,为避人耳目,退掉了合乎命 妇身份的大官船,而改租不起眼的四舱民船。昨夜英兰一夜没有合眼,为太夫人和夫人准备 途中饮食和常用物品,天亮之后又忙着准备车轿,伺候她们用过早点之后,毕恭毕敬地请她 们上路,一直送她们到了西门桥码头,送她们上了船。即将开船之时,突有官府的巡役上来 盘查阻拦,说是上官有命,凡举家迁移者,一概以摇动人心论处!这些人提刀拿枪,一个个 虎吼狼嚎,恶声恶气,要没收船只拘拿惑众之徒,说着就冲上船来收缆抢舵,不准起锚。因 为乘坐的是民船,为了安全也不能透露命妇身份,太夫人和夫人受到了命妇从未受到的惊吓 。又是英兰上去打交道,以婆婆年迈、姐姐病重再三求告,奉送了二千钱才算放行。
这就怪不得太夫人和夫人的船终于开走后,身心交瘁的英兰倒地不起了。
姐弟俩终于站起身的时候,天寿笑道:"她们一走,姐就能当一回真正的家主婆了!"英兰 虽然劳累疲惫不堪,脸上一直还保持着跟她身份相称的微笑,听得这么一句话,竟眼圈儿一 红,差点儿落下泪来。天寿慌忙问是怎么了,英兰拭着泪,强笑着说没事儿,灰迷了眼睛…… ……老太太和太太在头上发号施令,少不了出难题使绊子,这么大一家子事全压在她一人身上 ,都赞她英兰贤惠能干,少有的当家姨奶奶,可多少难处多少委屈跟谁说去?……
徐缓而清越的钟声从城内传来,在耳边轻轻震荡,抚慰着他们忧郁苦痛的心。英兰抬头望望 ,说:"兴善庵在敲晨钟了。我们去烧炷香,保佑老太太和太太一路平安。"
兴善庵离他们的住处不远,英兰与庵主老尼悟性有过几次交往,所以她烧罢香被让进客堂侍 茶,悟性陪着说话。
得知英兰姐弟刚从码头送罢太夫人和夫人,悟性连忙笑道:"求奶奶开恩,告诉我个实信儿 。连奶奶这般凡事有成算的女中豪杰都赶着把老夫人送出城,莫非那逆夷真的要打进来不成 ?"
英兰连忙摇手:"不相干不相干。我们家老太太和太太离家久了,放心不下,家里着人送了 信来,说宁波逆夷已经绝迹,要不是太太身子不好,早就动身了……总督大人和海都统 不是都出了安民告示吗?我看你庵外影壁上就贴的有嘛!"
刚才进庵前,英兰姐弟还看了一会儿那位驻守本地的京口副都统【副都统:清代军制 ,全国官兵,有八旗兵和绿营兵(汉兵)。统领八旗兵的,有将军、都统、副都统、参领、副 参领、佐领、骁骑校等武职官员。副都统为正二品。】海龄的告示,告示上说:夷船 远在上海,并无入江之信,而崇明、福山、鹅鼻嘴、山关一路天险,夷船必不能驶入;即 便驶入,本副都统立即提兵出击,已有制胜奇策,尔民不得谣惑迁移云云。上官如此,也就 难怪巡役们对避难出城的居民百般刁难了。
悟性道:"告示作不得数的。奶奶耳目比小尼灵便得多,总有确信儿的。"
英兰无可奈何地笑道:"我知道的也就是如此。前日还听提督府的奶奶说,朝廷因夷船将北 上山东再攻天津,她们一家要跟随老爷移防登州呢!"
"哦,哦,"悟性显然放心了许多,复又疑惑道,"既是如此,为何所有城门天大亮还不肯 开、天不黑就关,又把东门用砖泥封死,不是怕夷人打得来又为的什么?最不可解是满城捉 汉奸,前些日子捉了汉奸还送进衙门监禁拷问,这几日连问都不问,捉了就杀头!昨日还在 前面一条街上杀了三个哩,也不知道汉奸是个什么样子,我看那一个个倒都像是乞丐……"
"汉奸化装成乞丐来打探军情也说不定。"英兰解释着说。
"若是逆夷不来镇江,又何须捉什么汉奸杀什么人呢?"悟性一脸不忍之色,说得英兰也只 得摇头连说我也摸不着头脑,又劝悟性,为防万一不如及早离开,不管逆夷来是不来,躲一 躲总没坏处。悟性一向清淡清瘦的出家人面容竟也泛上愁苦,蹙眉叹息,说,云游半生,好 不容易找到这么一处称心如意的落脚处,打算埋骨此庵的,怎么能走呢?……两人说着,茶 水已喝得没有了茶味,英兰才想起烧香以后,天寿就没有离开神堂。
天寿一直跪在观音大士的神像前。
他双手捧着燃着的线香,一拜再拜,虔心祝告,求大士指点,然后拿起神像前那对悟性从南 边带来的檀木卜占板,轻轻朝地下一摔,两块占板跳了跳,呈现出一阴一阳的吉相。天寿绝 不相信,又摔,不料还是一阴一阳!天寿急了,拿起占板狠命一摔,占板蹦起来老高,其中 一块在地上滴溜溜地转,天寿眼睛盯着它,心怦怦直跳。是吉相他不相信,嘴里又在不住地 念叨着:千万可别出来个凶相,就是出来个平平相也不好啊!……他心慌气喘,连自己也弄 不清楚到底要的是什么……占板终于扑嗒一声停下来,两个占板又是一阴一阳!天寿愣了片 刻,又扑通跪倒在蒲团上,双手蒙脸,一动不动,心乱如麻。
《梦断关河》二(3)
英兰和悟性慌忙进来,一看这景象,反倒愣住了。悟性说小爷你占的什么〖CM(35〗事?这 不是吉相吗?天寿皱眉说〖BF〗:"我摔了三次,都是这种样子!"悟性笑道:〖BFQ〗〖CM )〗"连得三回吉相,难得的佳兆哇,别人求都求不到的!"天寿发急,大声地连连说:"不 对不对!一定不对!无论如何不能是这个样子!"英兰关心地问:"你到底占的什么?"天寿 咬住嘴唇,红了脸只不做声。
悟性笑着对英兰说:"男人女相主贵,你的这位小弟日后定是贵不可言了!"
英兰笑道:"不相关的事,他从小学唱昆旦,言行举止练成了这副模样,想改也改不过来了 。"又转脸问天寿,"你倒是怎么啦?"
天寿能说什么呢?
昨晚他做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梦,直到现在还清楚得如在眼前--
他在万山丛中迷了路,山峰耸峙、林密天暗,他满头满身冷汗淋淋,终于沿着一道溪水找到 了一个洞口,那溪水像是他家听泉居的泉水,那洞口又跟幼年时路过肇庆时去过的那个双源 洞相似。他立刻进洞,在石笋石柱间探寻。他在探寻什么?在找出路?在找丢掉的东西?在 找什么人?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出来,他要找的对他一辈子非常非常重要。
他拼命地找、找,心急火燎,又是恐惧,又是悲酸,又是企盼,又含着说不清的奇怪的喜悦 ……老天爷!那不是胡昭华胡大爷?那边昂首挺立着的不是姐夫吗?天寿扑了过去,却都是 冷冰冰的石柱……
窄窄的路径拐弯了,里面竟有个石屋,屋里竟摆着一张八仙桌和两张椅子。走得很累的天寿 赶紧坐下来歇腿,冷不防对面的椅子上有人说话了:
"伸出手来,数数你的脉搏!"
天寿吓得几乎透不过气,这是亨利的声音!这是每次他来状元坊给自己诊病时候说的第一句 话。天寿习惯地一缩身子,像那时候一样使劲低下头、扭过脸,不跟他照面。纵然知道自己 已经病得又黑又瘦完全脱了形;纵然知道许多年不见,他绝不会认出当年的小四弟,但天寿 宁肯立刻就死,也不愿意让亨利知道真情……
然而,他又忍不住地想要看他,看他的比小时候颜色深了许多的鬈发,看他的深蓝色的令人 心醉的温和的大眼睛,看他线条刚劲的丰润的嘴,看他连着鬓角的拳曲的胡须,看他微微凸 出的中间有一道好看的凹槽的下巴颏……他从幼年认识亨利以后,先是跟他本人来往,后来 又经常拿出他留下来的纪念小像看来看去,从不像一般人看夷人那样视为鬼怪狼犬,反倒越 看越觉得顺眼好看……自从离开宁波,身负国仇家恨的天寿,明知不应该、没道理,还是时 时刻刻地想念他,现在他就在眼前,难道竟错过?他鼓足勇气,满面羞怯,对着亨利抬起了 眼睛……
不料亨利很不愉快地冷笑着说:"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天寿像是挨了重重一拳,羞愧至极,恨不能找个缝隙钻到地里去。他立刻蒙着脸哭了起来。 哭泣中,他隐隐约约觉得亨利站起身,走过来,突然伸出长长的双臂,一下子就把他搂在了 怀里。他的怀抱温暖如春,他的面颊和嘴唇柔软芳香,天寿一时间心身如火、热血如潮,说 不出的焦灼和慌乱,既甜美又恐惧,惶惑间伸手推了一把,亨利叫道:
"你为什么要推开我?我们从小就发过誓的,你一定得嫁给我!……"
天寿恍然觉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是他终究没有成为真正的女人,他不能得到他在戏里演 的杜丽娘、崔莺莺她们追寻的一切。天寿听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呻吟,是呜咽,说: 我不能,我不能嫁给任何人!
亨利猛然松开了他,怒吼了一声,推开一面墙上的窗棂,跟着就跳了下去。窗下是墨绿色的 深潭,很沉闷的咕咚一响,甚至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的水纹,亨利消失了……
天寿扶着窗框大哭,直到把自己哭醒,天还没明。
枕上的天寿,呆呆地望着漆黑的窗户,反复回味、咀嚼着梦中情景,历历往事也翻江倒海地 再现眼前--
想见他又怕见他。每每想到自己身上那桩最大的秘密,天寿的心就浸进了冰水中。更何况他 从演戏中不仅开启了情窦,也懂得了廉耻。他演过的那些数不清的贞妇节妇,杀身成仁的费 宫娥、雪艳娘,舍情取义的李香君,都在时时告诫他;他自己一家因英夷的鸦片和随之而来 的战祸家破人亡:听泉居被英夷强占,父亲怒病交加而死,他最敬爱的姐夫在英夷的炮火中 罹难,他怎么能恋上一个英夷鬼子!住在状元坊的日子里,他为大姐媚兰羞愧;那么自己这 一段情,与媚兰的所作所为又有多大差别?……
在疾病和矛盾中苦苦煎熬的天寿,终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逃离了宁波。
本以为就此剪断情丝,一了百了,谁想情生魔障,梦绕魂牵,他难道就摆脱不了它的困扰、 煎熬,就真是无穷无尽了吗?更苦的是他无处诉说,想要一吐心头块垒都不能够。从小如此 ,现在如此,想来这一辈子都会是如此了。
今天借着来兴善庵上香,天寿以昨夜梦境为由,在神前暗暗祝告,求神指示:他与所恋之人 ,究竟有没有缘分,能不能成就婚姻?他明知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却还是想要试一试。如 果占板向他显示凶相或是平相,他反倒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连续三次吉相,他只能当 做是神对他的揶揄和嘲笑,对他的想入非非的惩罚……
《梦断关河》二(4)
站在一边的悟性见天寿只是不做声,便笑道:"三卜皆吉,怕是红鸾星动,小爷莫不有婚姻 之喜?"
英兰叹道:"世事纷乱如此,哪里顾得上替他说亲!只好待事定以后了。"
悟性笑道:"万事都拗不过一个缘字去。机缘到了,刀山火海也挡不住哩!"
天寿突然扑倒在悟性脚下,呜咽着说:"师傅,你收我做徒弟吧,我要削发出家!"
英兰大惊:"你疯了吗?"
悟性也惊异地笑道:"小爷在说笑话呢!"
天寿两泪双流,仰着头,痛苦地哀求说:"我实在没路可走了,师傅你就收了我给我剃度了 吧!不然,我只好去死了……"
记得小时候的天寿极是爱哭,就像是满身露珠的清晨的娇花,略略一碰就泪落如雨。经了定 海之战、宁波之病,英兰很少再看到他掉眼泪了,而代之以沉默,一种包含了最初的冷静和 成熟的沉默。今天这是怎么了?英兰生气地对悟性说:
"不要理他!不知道他心里有多少花样儿。我这当姐姐的好歹总能养活他一辈子吧,他倒不 肯,今天要搭班唱戏,明天要回家种花种树,后天又说要去经商,如今可好,竟想出家!有 什么正经!"
悟性笑道:"我说呢,小爷定是糊涂了,一时心血来潮,要出家也不该到我们这尼庵来嘛, 你是当和尚的,怎么好拜我这尼姑做师傅呢?"
天寿张口结舌,顿时脸涨得通红。英兰说别在这儿跟庵主瞎捣乱了,早点儿回家要紧。悟性 连忙送出神堂。
外面一片喧闹,人语声脚步声乱乱哄哄,三人急忙赶到庵门口,只见人流塞满了窄窄的街巷 ,攒动的人头喊着叫着笑着,拥向城中最热闹的大市口。
人群中的青儿看到英兰姐弟,转身跑过来禀告说:海都统的手下又在小客栈里搜到了三个汉 奸,立刻就要在大市口杀头示众了!其中一个汉奸贼大胆儿,一个劲儿嚷叫自己不是汉奸, 还跟那些捉他的官兵说说笑笑哩!众人都夸此人英雄了得,都要跟着去,看看他杀头落地还 能不能笑!……小爷要不要去瞧瞧热闹?……
天寿厌恶地挥手说,"不去不去,快回家。"
悟性叹道:"作孽呀,谁知道他是不是汉奸哩!……"
出门之际,英兰发现庵门上粘了一张贴子,便指给悟性,三人凑上去看,却是四句诗:
你是胡人二百秋,拆完庙宇有人收。
红花出水黄花落,更有胡人在后头。
悟性皱眉道:"说的是些什么!胡乱张贴,竟贴到尼庵来了,不成话!"
天寿忽然紧皱眉头,小声道:"莫非这前一个胡人说的是满人,后一个胡人说的是英夷?…… ……"
悟性一听,大惊失色,哆嗦着手赶紧把纸撕掉,悄声地叨叨:"也不知哪个短命鬼干的,这 不是要我的命吗?住不得了,住不得了,还是早早打点云游去……"她来不及多说,捏 着那纸团儿转身回庵堂去烧掉最要紧。
天寿望着悟性的背影,轻声说:"姐,我们也要尽早离开才好。"
英兰笑道:"有你姐夫这张护身符,用不着担心。"
姐弟俩都不愿看行刑杀人,但回家必须从大市口经过,纵然穿小巷绕弯路,也躲不开满坑满 谷的看热闹的人群,听不完他们兴致勃勃的大声谈笑:
"哈,那人真是条汉子!面不改色,连一丁点儿汗都没出,我亲眼看见的!"
"我亲耳听到他一面笑一面对刽子手说,他是个穷汉,没有钱,但脚上的新靴子是真正好牛 皮,情愿相赠,只求老兄把活儿做得干净痛快!……瞧瞧,全不把杀头当回事儿!……"
"他还笑模笑样儿地一个劲儿地央告行刑官,说他一辈子就爱唱戏,开刀前再让他唱一口儿 呢!……"
"行刑官答应了没有?"
"不知道哇!……人家临死之前就这么个心愿,总该答应才对吧?……"
"哎呀!这天色怎么回事?像是变暗了……"
"你见了鬼了吧,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
从大市口人头攒动的中心,忽然飞出又响亮又高亢的昆腔: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高山,滚滚长江…… ……
《千钟戮》中这支《倾杯玉芙蓉》,几乎家家耳熟,人人能唱,所谓"家家'收拾起',户 户'不提防'"【清代中叶,昆曲全盛时期,许多名剧在全国各地传唱。"收拾起" 是指《千钟戮·惨睹》一折中第一句唱词"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不提防"指《长生 殿·弹词》一折中的唱词"不提防余年值乱离"。】。但是这位临刑者的声调又高又 脆韵味又厚,顿时震慑了人心,使上千人聚集拥挤,嘈杂混乱的大市口刹那间静了下来,人 们就像中了魔,瞠目结舌,又惊又喜又怕,任凭那如同浸透了血泪的悲壮苍凉的咏叹在空中 回旋萦绕,回旋萦绕……
天寿猛然抓住了英兰的手,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小声地说:"天爷!是他!是他呀!……" 说着拉了英兰就朝大市口人群中拼命地挤过去。
这时,人群中却起了一阵骚动,人们终于发现天色不对头了:
"哎呀,天怎么暗下来了!……"
"莫非这杀人行刑触怒上天?这些人是冤枉的?……"
天色竟越来越暗,眼看着天上的太阳只剩半个,还在一点一点消瘦,远处街巷传出一阵又一 阵敲铜盆敲锣鼓的声音,有人大喊出声道:
《梦断关河》二(5)
"不得了啦!天狗吃太阳啦!……"唱曲声戛然而止,受刑人用他唱曲的极亮极响的声音大吼道:"冤枉啊!--"几乎与这凄厉的呼叫声同时,天寿和英兰也在大叫:"刀下留人!--"
《梦断关河》三(1)
犯人喊冤不会引起行刑官注意,有人胆敢出来阻刑,高叫"刀下留人",却是行刑官从未遇 到过的;而突然降临的日食,以及由此造成的百姓的惊慌混乱,使同样惊慌的刽子手和行刑 官犹豫,停止了斩首示众。
他们害怕违背了天意受到天罚,但诛杀汉奸是海龄将军的将令,违了军令得受军罚,所以最 好的办法是把这一干人犯通通押送到将军府,请海大人发落。
行刑官觉得纳罕的是,方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临刑前还谈笑自若、高唱"收拾起大地山河 一担装"的犯人,一见从人群中挤过来高喊"刀下留人"的一男一女时,竟一口气上不来, 昏死过去!阻刑的二人声明自己是本城官宦人家,犯人是他家从外地来此探亲的兄弟,决非 汉奸!行刑官见他们气度不凡,乐得卖个人情,给这个昏厥犯人松了绑,由兵役半推半扶地 离开了大市口。
海龄的都统府,离大市口不过一里之遥,飞檐翘角、巨梁大柱的府门比四周民居高出一倍, 离得很远就能看到。一行人绕过高大的影壁,刚走到府门前,便听得里面"嘭"地大响一声 ,像是砸碎了陶瓷器具的光景,还夹杂着怒骂和呵斥,跟着便见本县钱县令从府门匆匆而出 ,满面通红,嘴里不住地喃喃道:"这算什么话!这算什么话!……"
行刑官与县令相熟,赶忙上前请安并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钱县令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道:"快不要提起!我好心劝他,时局不稳,前途未卜,安抚 民心为要,不可随意拿人捕人,万一激起事端,如何向朝廷交代?真是毫无涵养可言,一触 即跳,反倒责骂起我来了!……纵使官高品高,也不过总揽军事大局,我这地方父母官还归 不着你管嘛……"
见钱县令过于激愤,竟不顾场合口出怨言,行刑官连忙接过话头:"何必如此何必如此!海 都统为人刚正不阿,凡事十分认真,二品大员,又是满洲人,贵胄脾气在所难免……到底为 了何事?"
"还不是那件事!他前后数次,着人送来数十名汉奸,要我审问定罪,我一一审过,并无英 夷奸细,都是城外百姓,连英夷是什么样子也没见过。内中只有两个小偷,数名流浪汉。我 将小偷各打三十大板,枷了半日示众;流浪汉全都掌嘴二十驱逐出境,也算得是乱世用重刑 了,他倒责我卖放汉奸,还说要严参【严参:上弹劾奏章叫做"参",严参表示严厉 弹劾。】!我也不客气顶了他一句,拿不出一件勾通英夷的证据,凭什么将人家定罪为 汉奸?不等我说完,他登时大怒,一脚把桌边那一人高的大瓷瓶踢倒踢碎,瞪着眼睛喝道: 谁说非要有勾通逆夷的凭证才叫汉奸?告诉你,汉奸汉奸,奸诈刁钻心怀二意的汉人,就是 汉奸!……"
"啊?!这叫汉奸?……"行刑官也目瞪口呆。
"是啊,汉奸哪有这么一说嘛!真正岂有此理!他说我坏了他的军机大事,还敢到他面前摇舌 鼓唇,跟着就把我给轰了出来!……你说,这成什么话?真是难与共事,难与共语!……"
都统府门前散开的兵丁们忽然都紧跑慢赶,站直身子挺胸列队,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强壮、面 色黧黑、浓眉豹眼、身着黄马褂的大人大踏步地迈出门槛,在台阶上站定,一手叉腰,一手 指定钱县令,怒不可遏地吼道:
"你给我听明白了!下回你再把拿住的汉奸给我轻轻放过,我就拿你当汉奸给办了!"
钱县令呆立片刻,低头长叹,对着像训斥仆役一样训斥他的海龄海都统,略一拱手,钻进他 停在影壁边上的蓝呢小轿,匆匆离去。
海龄瞪眼看着钱县令的四人小轿转过街口消失,怒气似乎平息了几分,一个大转身就要回去 ,突然停住,又翻过身来,一双豹眼盯住了行刑官:
"嗯?你在这里做什么?"
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准备悄悄退走的行刑官,在海龄灼人目光的压力下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再 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跪倒,禀告说:"小的奉命将拿住的三名汉奸押往大市口斩首示 众,不料将要开刀之时,天降日食之象,仿佛示警,小的怕此时行刑于大人不利、于军情不 利,不敢自专,特地转来请大人定夺……"
看上去刚愎自用的海龄,不由得暗自沉吟。民心得失如何如何重要,那是汉人儒生们夸大其 词。当初老祖宗满洲八旗打天下,铁蹄踏遍中原,杀得汉人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后来还不是 稳稳当当地坐了江山!但是天意却绝不可违抗。况且方才的日食也使他暗地心惊,不知是什 么凶兆,原来应在这件事情上!
见海大人脸色转霁,行刑官又怯生生地小声补充道:"其时犯人喊冤,又有人大叫刀下留人 ……"
海龄面孔一沉,豹目陡张:"是谁?"
行刑官回头指一指站在远处由老管家葛成、青儿等婢仆簇拥着的英兰、天寿姐弟,继续小声 禀告:"他们说是宦门家眷。"
海龄想了想,说:"都给我带上堂来!"
这边围着英兰姐弟的管家婢仆都面露焦灼。大户人家的女眷去过一次公堂,是非常丢脸的事 ,若被太夫人和夫人知道,英兰吃罪不起。大家一齐望着英兰,英兰倒十分镇静,她略一思 索,对老管家葛成低声说了几句。葛成连连点头,反身快步跑到台阶前,在离海龄不到十步 远的地方跪倒了,款款地叩了个头,说:
《梦断关河》三(2)
"禀大人,我家小主母来请拜会府上的郭夫人。"
海龄浓眉一耸:"什么?"
海龄乃满洲镶白旗郭洛罗氏,他的夫人被汉官汉人称作海夫人,知道他家世系的也有称之为 郭夫人的,所以他不免诧异。
"上月郭夫人来我们住处拜望过太夫人和夫人,太夫人和夫人一直因有病在身未能回拜,很 是抱歉;这次回乡又走得匆忙,特地嘱咐我家小主母一定要来回拜,替她们问候郭夫人…… "
海龄想了想,问:"你们府上尊姓?"
"我们老爷姓葛,原在定海总兵任上……"
"哎呀!原来是葛大人宝眷!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了!"海龄凶神恶煞般的表情骤然舒放,脸 上甚至带出一缕生硬的微笑,"葛大人为国捐躯,英勇阵亡,最是在下敬重之人!生前未能 晤面领教,在下一直引为恨事。所以一听说太夫人夫人来京口探亲,便命内人前去拜望…… 怎么,太夫人和夫人已经回山阴原郡了?"
"是,今天一早走的。"
"那么,这位小主母是……"
"是我们府里管事的姨奶奶。"
"听说,有一位收集残卒,夜入英垒,勇夺葛将军遗体归葬的如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