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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就是我们这位小主母。"

海龄远远朝英兰一望,赞叹地点点头,嘴里轻声地说着"失敬失敬",略略地拱了拱手。那 边英兰也就略略地把头低了下去。管家见状,趁机指着被兵役看管着的天禄,说道:"他是 我们小主母的兄弟,因到山阴寻亲不着,跟到京口来寻,外乡口音,又四处打听我们家的消 息,看去必是形迹可疑,难怪要被大人手下当汉奸拿获的……"

海龄的脸又一沉,说:"这些奴才!办的这是什么事!"他恼怒地哼了一声,转身就回去了, 把这些人晾在府门口,面面相觑。

好在过了不多久,都统府的管事官就出来了,先向老管家葛成传达都统夫人的邀请,请葛府 小主母后堂相见,然后又向行刑官传达都统将令:三名人犯就地开释。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天禄与同时被拿的另两名外地人一起,赶来英兰面前叩谢救命之恩,英兰连忙逊谢,对着天 禄好一番慰问。天寿叫了一声"二哥!"抓住天禄的手,眼圈跟着就红了,立刻转开脸叫青 儿去喊轿子,好陪天禄回家歇息。

天禄在大市口刑场的生死关头猛然见到天寿,悲喜交加,心绪震荡,一时支持不住而昏晕过 去,这一阵虽然还气虚身软,却已恢复了自持和常态,又开始打趣小师弟了:

"你看你,现在才掉眼泪儿,可不晚了?要是刚才在大市口我受了那一刀,连你的泪都没得 着,可不亏了?……"

"讨厌!还是把尖嘴铁锹!"天寿笑着嗔骂一句,回头对姐姐说,"我领二哥先回去啦!"

英兰说:"不行吧,郭夫人上回看见你喜欢得了不得,说你跟她的一个什么亲戚长得很像, 要是知道你过她府门而不入,怕要不高兴的。叫老葛成和青儿带天禄回去,洗洗涮涮,歇歇 气儿,用些茶饭,我怕他饿坏了也渴坏了。"

英兰说得有理,想得周到,等天禄上了轿子,英兰姐弟才走进都统府。

海龄都统的夫人,竟降阶而下,在摆满了一盆盆茉莉花的后堂门前迎候英兰姐弟。这异乎寻 常的礼敬使客人惊异。进了东暖阁,又让英兰姐弟上坐在正对着门的主客位上,英兰连忙辞 谢说不敢当,请郭夫人上坐。夫人笑道:"我见天价坐炕坐惯了,不爱坐那椅子,你二位就 请吧!"她一面说着一面姿态优美地坐上南窗下的长炕,挨着炕桌,倚着又厚又软又大的绣 花靠枕,白白胖胖、戴了三四个戒指的手,搭在锦缎制成高矮合适的扶枕上,看上去非常舒 适安闲。

英兰姐弟仍然站在那里,英兰笑道:"郭夫人,实在不敢僭越。"[手机小說^taoshuke]

郭夫人道:"今儿个你们是客呀,就坐坐何妨!你们太夫人、夫人又不在这儿,怕什么!再说 侧室偏房又怎么啦?只要贤惠能理家会生儿子,早晚还不扶了正?以你的姿质才干和忠心, 要不是葛将军为国尽忠而去,准能当上夫人!……快坐快坐,坐下了好说话儿!"

看着慈眉善目满面是笑的郭夫人,天寿怎么也没法拿她跟她的那个严酷暴戾的都统丈夫相提 并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阳春三月,一个三九冰霜……英兰那边告了罪,招呼天寿一 起坐下。

"我们老爷啊,最敬重你家葛将军,说汉人汉臣里边,难得有葛将军这样赤胆报君忠心为国 的!"郭夫人慢声慢语地笑着说,"所以上月一听说葛太夫人葛夫人来到京口【京口: 是镇江的古称。清代在镇江及丹徒驻有八旗军,称京口驻防旗营,俗称京口满城,由江宁将 军兼辖。】,就紧催着我过府拜望;今儿知道是葛将军府宝眷要来,又嘱我殷勤接待 ,不得怠慢……我们家来京口以后,这样的事还没有过呢。"

英兰和天寿当然能领会话中含意,"这样的事"指的必定是殷勤接待汉官家眷,或者还包含 着殷勤接待并非正头夫人的女客。英兰姐弟不论心里怎么想也要做出诚惶诚恐、感激不尽的 样子。

"我们老爷对葛将军如夫人舍命夺尸的壮举更是赞不绝口,说是可上《列女传》,可入《无 双谱》,"郭夫人目光抚慰着英兰的面庞,亲切地说,"我也是羡慕得很啊,你着实为普天 下的侧室偏房争了一口气呀!那日到你家府上,碍着太夫人夫人不能与你多说说话儿,心里 一直怪不痛快的,今儿有了这么个好机会,可真叫做天从人愿啦!……吩咐茶上【茶上 :满洲贵族官宦人家,通常设有茶房,负责给客人备茶斟茶,为府中病人煎药熬汤,制作糕 点蜜饯等,府中人称之为"茶上"。】,上果盘点心,上茶。"

《梦断关河》三(3)

英兰天寿姐弟俩悄悄地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这位夫人的殷勤亲切,超过了常情,为什么 ?是祸还是福?

穿着五颜六色但式样相同的镶花边缎坎肩的侍女们,川流不息又悄默声儿地进进出出,用漂 亮的银托盘把一样样精致茶点端上主客的桌面:

四品京果:冰糖核桃、五香花生、水晶金杏、蜜饯苹果;

四品点心:蛋黄酥、椒盐饼、四喜饺、千层糕;

八色饽饽:大饽饽、小饽饽、蜂蜜点子、鸡蛋印子、梅花酥、玉露霜、芝麻酥、夹馅饼,外 加一大盘红白馓子。

最后,又有两名侍女抬进来一只高高的银茶桶,立刻用银碗盛出色泽金黄、热气腾腾的奶茶 。这是用牛奶、黄茶、奶油和青盐煎熬而成的,才一出桶便浓香扑鼻,令人垂涎,一直在南 方各地辗转的天寿从来没有见识过,英兰当这几年姨奶奶,倒还在葛云飞的满洲同僚府中尝 过两三回,知道是用来招待贵客的。面对放了满满一桌子的盆盘碟碗,客人感激主人的盛情 ,英兰又站起躬身致谢道:

"夫人您太客气了,按我们的位分,原不该受得这样的款待的……"

郭夫人拿着手绢儿轻轻一挥:"快坐下吧,不过多几样饽饽罢了,也是前儿个祭祖做供品的 时候多做了些个,你们来得巧,也尝尝新。别说什么位分不位分的话,我最不爱听这个!偏 房侧室又怎么啦?我还是打那儿过来的呢!……"她告诉英兰,当初她是海龄的侧福晋,进 府不到五年连着生了两个儿子,福晋因病去世,海龄便将她扶了正。她感慨不已地笑道:" 打那阵子到如今也快三十年了,眼下孙子都抱上三四个了,敕封诰命也早就领了,谁还记得 早年间我那位分呢?"

英兰不料郭夫人能对自己说这样的知心话,不免有些伤感地说道:"那是夫人您的福大命大 ,常人谁能比呀!"

"唉唉,怪我把话说左了,可真不是想伤你的心。我是实话实说,你别见怪,要是葛总爷不 走,论你的才具心胸,论你们葛爷的见识,再看看你们夫人的病病恹恹的身子骨,你升上主 位还不是早晚的事!……可惜葛总爷早走了一步。可你这一番舍命夺尸的壮举着实声名远扬 啊,听说京里不少名士赋诗作词赞颂哩,等平定了逆夷,朝廷论功行赏,博得个封赠也说不 定呢!"

英兰苦笑道:"未亡人不作此想了……"

"我们老爷就说过,事定之后,他一定要上奏折,请朝廷不拘一格重奖此战中为国尽忠之人 ,并重刑所有汉奸,一个不赦!"郭夫人说到这里,慈眉善目中竟也流露出几分丈夫气概, 让人联想到她那面目严酷的丈夫。她见英兰只是低头不语,知道触着她的伤心处,便立刻把 话题转到天寿身上:"你的这个小兄弟怎么生得这么好?画上人儿也似的,上回我一见他就 喜欢不够,老觉着他像我们哪家亲戚的小郎儿,回来想想,再想不起来。他怕有十五六岁了 吧?还在读书吗?"

正问在英兰姐弟的尴尬处。天寿已经十八岁,但终是那么娇小玲珑,像个童子,他的真年龄 必须隐瞒,因为年过十六的男子是不能进入人家内庭的;天寿又是梨园子弟,这也得隐瞒, 因为戏子也是不能入官宦人家内庭做客的。所以天寿只能腼腼腆腆地低头不语,脸也渐渐地 红了,英兰含糊地回答道:

"他呀,总也长不大,没多少出息!……"

"可别当着人这么说他!我听说他还陪着你一道去夺葛总爷回来的,是吧?真是个好孩子!" 郭夫人眯着笑眼,片刻不离天寿地看,说,"你没见过我那两个儿子,都是弓马出身,领兵 作战,五大三粗,哪有他这么精致秀气!……"

英兰看郭夫人爱不够的样子,生怕她说出要认干儿子的话,连忙转了话题:"如今逢着平定 逆夷,正是您府上公子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日后升官晋爵,光宗耀祖,俗话说的,将门出 虎子,一点儿也不错的!"

郭夫人高兴地笑起来。英兰趁机问起她自进海龄府后最想问的问题:

"但不知这战事何时能了?前些日还说洋鬼子攻陷吴淞宝山,占了上海松江,离京口也就不 远了,这几天倒不听见有什么信儿了。"

郭夫人道:"咱们女人虽说不与外事,耳朵边常听着,多少也知道点儿底细。那洋鬼子又是 老一套,全数掉头北上,去打天津卫!也真叫蠢,他们总共能有多少兵马?几万里地跑了来 ,死一个少一个,敢欺负到咱们门口来吗?咱们有多少人多少兵马?那可是畿辅要地,天下 的精兵强将都在那儿呢,洋鬼子敢去碰,哼,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夫人说的是,"英兰赶紧点头,却又不甘心地说,"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说不定洋 鬼子来攻京口,就算不全来,来个千儿八百的,也不能不防啊!"

"你就放心吧,京口驻防旗营兵强马壮,镇江城又墙高池深,决攻不进来。"

"半个月以前,吴淞败信传来,城中许多人家都打点着出城避难……"

郭夫人宽容地笑笑:"不光百姓人家,多少官宦富户也都忙着把家眷送出城,跟逃难也似的 ,难怪呀,没经过大事,受不得惊吓。可要深究起来,说他们动摇人心也不为过吧?"

英兰听到这里,不觉凉了半截,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洋鬼子一旦破城,烧杀淫掠,极 是凶暴,老幼妇孺决无抵抗之力……"郭夫人面露不悦之色,一口把话接过去:"怎见得洋 鬼子必能破城?京口驻防兵马,加上我们老爷新近调来的青州八旗,极是剽悍能战,总不会 是白吃饷银的吧?"

《梦断关河》三(4)

英兰赔笑道:"夫人言重了。我不过是替您老人家着急。您的孙子还这么小,您又上了几岁 年纪,不如趁眼下尚属平静的节骨眼儿,回原籍避一避。"

郭夫人静默了片刻,缓缓地说道:"我们家世世代代受皇上厚恩,断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我们老爷说了,他要与京口共存亡,我呢,理当与老爷同生死。我若一走,驻防八旗各官家 眷还不都得走?百姓们就更管不住了,那还不得满城大乱?这京口倒真的要守不住了!…… "

英兰努力掩饰着心里的失望,又跟郭夫人扯起别的话题。但此后郭夫人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想必还在思索着方才的话题。一旁的天寿早就如坐针毡,多次向英兰示意告辞:二哥还在家 里等着呢。

英兰终于起身告辞,郭夫人又恢复了最初的和善,笑眯眯地说:"我这个人呢,没大毛病, 就是心直口快,说句您别见怪的话,以小夫人您的胆识,您见过的大世面,无论如何都不会 逃难出城的,对吧?"

在她笑眼注视下,英兰真正感到了她和颜悦色后面那压人的威势,便也笑了笑,说:

"我英兰人微言轻,何足道!当初我们老爷殉国之时,英兰死志已定,只是太夫人年迈,夫 人又病体难愈,英兰不能不勉力侍奉,使老爷泉下安宁罢了……多谢夫人盛情款待,告辞了 !"

郭夫人按礼节挽留了几句便回头喊了一声:"匝哈塔格!"

从东暖阁北小间里,一个身穿蓝绸袍外罩满洲式坎肩的胖丫头应声而出,恭敬地低头站在那 里,听郭夫人吩咐,她把桌上点心果品装盒给客人带上,便手脚麻利地取盒、压红纸、装点 心果品,装好后用托盘端上请郭夫人和客人过目,所有这些事几乎是一瞬间就完成了,被叫 做匝哈塔格的侍女不声不响,低眉垂目,非常规矩又非常快捷,一双天足,走起来大步流星 ,浑圆又灵巧的双手,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一看就是个旗人家的大丫头,叫英兰羡慕不 已,向郭夫人着实夸奖了几句,郭夫人听了也很得意。

后来郭夫人把英兰姐弟送出后堂,那个匝哈塔格也跟在人群中,天寿便觉得那胖姑娘一直盯 着自己看,看得他大不自在。天寿最后向郭夫人揖别之时,那边两道目光像利刀似的,又狠 狠地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番。

天寿心里纳闷,回家路上对英兰说起,英兰哈哈地笑了:"你从小唱戏,千人瞧万人看的, 还怕她那几眼?谁叫你长这么漂亮呢,看就看吧,还能看掉你脸上一层皮儿不成!"

天寿说,她那看法跟别人不一样。

英兰又笑,说八成是看上你这个小白脸儿,思谋着嫁你也未可知。那也是姑娘的痴心,旗下 女孩儿怎么能嫁汉儿呢?英兰话风一转,说:倒是你,老大不小的,也该定个媳妇了,要是 绝了柳家的后,可就对不起爹妈对不起祖宗了。

天寿不料这话又转到自己身上,登时沉了脸,别转头,赌气不理英兰。

英兰赶紧打圆场:"好了,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赶快回家去看看咱家那个死里逃生、命大造 化大的天禄吧!"

《梦断关河》四(1)

要是旁人也像天禄那样上一回杀场,总得病上个把月,白了胡须头发,呆呆傻傻一两年;他 倒好,没事儿人一样!在小师弟面前,还是那个滑稽百出、谈笑风生的二师兄。听说天寿来 镇江这么些日子,三山竟一处也没去过,大为惊叹,说什么也要陪师弟一游。天寿为了让吃 尽辛苦的二师兄高兴,就答应了。他们说好,先去离城最近也最有名气的北固山。

登上北固山多景楼,面对大江滔滔横流天际,远望金、焦二山雄峙两厢,天禄天寿兄弟顿觉 一片辽阔开朗,阴霾半日的心情为之一振,天禄先忍不住地喝彩道:"好景致!真所谓'荡胸生层云'!"

北固山脚下的江面上,正有些许水雾之气在慢慢上升,从多景楼上看去,如轻纱在微风中舒 缓地飘浮翻卷,衬着绿茸茸的江岸和甘露寺的碧瓦红墙,仿佛瑶台仙境一般。天寿立刻反驳 说:

"这里景致哪能用望岳诗句比方!最现成莫过辛稼轩的《南乡子》:'何处望神州?满眼风 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置身在天下第一江山图画之中,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咫尺间,耳边回响着那深深印在心头的 柔和又明亮的声音,对于几天前还身陷囹圄、险些做了刀下之鬼的天禄而言,真不啻极乐世 界了。他只觉心醉神迷,恨不能闭目享受,恨不能时光停顿,让这一刻无限地延续下去……

但天寿只读了半阕,就不做声了。见他黑眉微蹙,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呆望着浩瀚如海的江 面,不知在想什么,天禄便笑问道:

"怎么不往下读?忘词儿啦?还得我来给你提提不是!'年少万兜鍪……'想起来了吗?' 坐断东南战未休……'下面是'天下,天下……'"

天寿瞪他一眼,足让他心头甜蜜地悸动了好一阵子,只听天寿接过去一口气读完:"'天下 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谁忘词儿啦?我不过是想,要是现如今能出一 个孙仲谋,能像当初赤壁大战大破曹兵八十三万人马一样,把这些洋鬼子逆夷一鼓荡平,通 通赶出中国去!那该有多好!咱们草头百姓少吃多少苦头不说,就是朝廷面子上也好看呀!"

楼梯一阵响,腰系围裙、肩上搭一条白抹布的茶楼伙计,送上热茶和四小碟瓜子花生桃仁之 类,因为近来客人稀少,生意冷清,所以态度格外殷勤,听着天寿的议论,临下楼还要翘起大拇指夸上两句:"这位爷说话,才真是男子汉大丈夫哩!朝廷的事咱们小百姓不敢多口, 但凡有这位爷的一点儿心思气概,何至于闹到眼下这般光景!……"

目送伙计下了楼,天禄才看着师弟一笑:"才当了几天官亲呀,就这么样替朝廷着想,果然 不同以往啊!"

天寿眉毛一耸:"瞎说什么!你就不是中国人啦?"

天禄心头一痛,转脸去望着浩浩江水,半天,才闷声闷气地慢慢说道:

"早先,我主和不主战,那是信着琦侯爷的理儿;到了广州,不由我不钦佩林大人,一腔忠 义救国之志,不信不能扫除逆夷!只有这次入了将军幕府,多多少少知道了朝廷官府内情, 才从根儿上灰了心!这些天我也细细说给你和英兰姐听了。你想想,这仗咱们能打得赢?别 说是孙仲谋再世,就是诸葛孔明复生,他又能如何?有道是千古胜负在理,一时强弱在力。 咱们占着理,百年千年之后他英夷也是个亏心。可眼下咱们力不如人,再打,哼,外甥打灯 笼--照舅(旧),还不是孔夫子搬家--全是书(输)!"

沉默片刻,两人都坐回到茶桌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天寿放下茶盏,不服地说:"叫你这 么说,就一点儿办法也没了?"

"办法虽有,那臧师爷的法子,可不是千好万好,必胜无疑的吗?可朝廷肯用吗?……再打 ,也不过更多死人,百姓更多遭罪罢了,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儿呢,就先让他一步,咱们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那不就拿香港割给英夷了?我的听泉居就没了?我爹的坟茔、我家的房子院子园子田地, 就都归了夷人?不成!就是不成!"天寿激愤地嚷叫着,"朝廷养兵千日,临到用兵了,全都贪生怕死,跑得比兔子还快!胆子比老鼠还小!就是你昨天说的,该给他们都塞一肚子壮胆丸 才行!"

这几天,天禄一直在对英兰姐弟讲他进出将军大营的经历。

他是去山阴葛府访天寿,得到一家人避难京口的消息后才取道绍兴北上的。将军大营已退到 绍兴,他在营中的熟人那里盘桓一日,所见所闻令他终生难忘。壮胆丸的故事不过是其中的 一件:有人在将军大营营门口粘了一张匿名帖,大书:医国先生,出售壮胆丸。下面并写四 列注释,道:一治大将军拥兵不进;二治各督抚束手无策;三治各武员临阵退走;四治州县 官弃城不守。嬉笑怒骂,另成文章,叫人听了十分解气。

看天寿气得脸都红了,天禄笑笑,说:"不过图个嘴上痛快罢了,就算有这壮胆丸,吃了果 然壮胆,让大将军领兵突进、各督抚兵机百出、各武员猛冲猛打,州县官坚守围城,结果能 怎么样?还不是驱羊群入虎口?上阵的兵丁乡勇,每人不过发给六块大洋,平日有什么恩义 到他头上?又无训练,凭什么要上阵白白送命?打不过干吗不跑?……"天禄脑海里一时浮 现出当初宁波兵败后绍兴大营的景象:

《梦断关河》四(2)

在册兵勇阵亡一千一百六十三人,南北乡勇溃败之后,阵亡者更难计数。他们有亲属在营者 ,千辛万苦拖带其尸归葬,更多的则抛弃战场,骨肉狼藉,无人过问。朱贵父子遗体是其部下残卒抬回绍兴大营的,又是这些部下集钱敛以棺木,并延请了大善寺九位得道高僧追荐其 灵。于是各营效仿,都在演武场结坛,大作佛事,白昼诵经,夜放焰口,或祭其主将,或祭 其伙伴,整整十日,招魂之声与诵经木鱼罄鼓声相和相间,令人凄然泪下。最是北勇总头目 杨泳,年过古稀,须发尽白,也在祭坛前哀哀痛哭,双目尽肿。他本是扬州名捕,得少林拳 真传,年过七十犹能敌健夫数十,是臧师爷将他推荐给将军的,他又携高手弟子数十人来助 战,很是英勇;但宁波一战,弟子们阵亡过半,他怎的不哭!……

天禄摇摇脑袋,努力摆脱这些景象的缠绕,故作旷达地笑着继续说:

"这胆大胆小、有胆无胆,说它作甚!要是上天降下这一大劫,专要为难为难咱们中国上上 下下的男女老少官民人等,那就是一句老话,叫做在劫难逃!任是英雄好汉也躲不过逃不脱!朱贵父子何等忠心?杨泳老丈何等英勇?咱的葛姐夫何等文武全才英雄了得?就连林大人也 算上,那样一个天下少有的治世能臣,不也拿不出办法吗?……"

"你,你!"天寿气冲冲地打断师兄,怒目而视,说,"就经了个宁波败仗,怎么就一点儿 血性都没有了?"

天禄一愣,刹那间脸涨得血红。

天寿话方出口便后悔了:二师兄虽说丑角出身,平日插科打诨、滑稽百出,没个正经,但从 来见义勇为、打抱不平,其实是个铁铮铮的汉子。自己一时激愤说出这等伤人的话,大是不 该!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的了,不觉发窘,不敢再看天禄的面色。却听天禄呵呵地笑了, 用文丑的白口连声说道:

"说的是说的是,有血性的汉子理当战死疆场!不战死败了也该自杀才是,想我天禄,吃了 败仗还要着脸活在世上,真真厚颜无耻也!……"

天寿很难为情,赶紧解释:"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天禄惨然一笑,忽然正色道:"有血性的人都死光了,留下的全是一帮贪生怕死、惟利是图 或是庸庸碌碌、委琐龌龊的小人,这天下还有什么指望?可老百姓无权无势、无衣无食,总 得活、总得生儿育女过日子,你要他们怎么办?像殷状元那样靠巴结逆夷招摇过市自然招人 恨;可要他们逆夷一来便一个个都殉国都杀身成仁怕也不合天理吧?……"他的语调越来越 轻,越来越缓慢,"这些理,如今我怎么就都想不清楚了呢?万里江山、芸芸众生啊!…… "天禄长叹着,不知为何竟满眼泪水,只觉得心事浩茫,无限惆怅……

他只是一个微贱的戏子,不要说国家大事,就是市井小事又哪里容他置喙呢?可叹他学戏学 得太多太精太认真,千百年的戏本子讲述的都是中国千百年的历史和道德,他就中身体力行 ,竟比许多大夫士人更关心国家兴亡天下大事了。

山风挟带着阵阵松涛,扑进轩窗,吹散了楼座中的燠热和沉闷,天禄才从心潮激荡中走出来 ,见天寿眼圈儿微红,神色惨然,正极力朝远处看,略一寻思,顿时醒悟:他无意中提到了 殷状元。

昨天与英兰姐弟夜话时,讲到宁波败后,官府在绍兴昌安门下斩杀五名汉奸的事。其中一姓 顾的和一姓王的,都曾投效文参赞麾下。原来文参赞赤脚逃回曹娥江,并非真的是逆夷追杀 过来,而是这二人在长溪寺后偷偷放火,使得文参赞以为变生肘腋,仓促遁走,带得将军大 营也连夜退兵。此种汉奸,以一火而令官军大败,罪不容诛!另一个汉奸原是乡勇头目,镇 海失陷,竟充当红毛乡勇,受逆夷伪命,专来钉我炮门。凡大炮火门用铁钉钉入再浇以盐卤 ,就闭塞再不能发火。使我官军炮火失利不能抵敌而败,作恶的汉奸岂能不杀!另两名,便 是殷状元和她的义子虞得昌。殷状元是因为将两个女儿嫁给夷酋郭士立,虞得昌则因借其母 与妹之势擅作威福了。

记得殷状元临刑之际,泼妇般大喊大叫,说老娘做的就是卖×生意,谁嫁女儿给他了?卖给 中国人也是卖,卖给夷人也是卖,哪条王法律条定了不许卖×给外夷了?要是我该杀,那宁 波城里所有卖粮卖菜卖肉卖杂物给外夷的做生意人都该杀,为什么单杀我一个?不服!不服! 你们当官的当兵的吃着朝廷俸禄粮饷,见了夷人就跑,把我们妇人老小都扔下不管死活,这 会子倒拿我这半老婆子顶缸!不服!死也不服!……人山人海围观行刑,开始还因这女汉奸满 嘴荤话听得开心,嘻嘻哈哈地乱笑,后来便都笑不出了,行刑场上一片沉静。行刑官令兵勇 把殷状元的嘴堵上,她还是跳脚挣扎不肯就范,直到把她的头斩了下来,脑袋滚出好远,一 双眼睛还瞪得溜圆,满脸愤怒……

天禄并没有说明详情,因为他一提到殷状元因汉奸罪被斩,英兰先就红了脸,继而正气凛然 地说:"这种无耻之辈,提她做什么!没的污了耳朵!"弄得看样子急着想要问点什么的天寿 也赶紧把话咽了下去。

眼下,是在观景楼上,只有师兄弟二人相对,天寿才叹息着断断续续地说:

"你既在宁波见过她,想必已经猜到,她就是咱家大姐姐媚兰……她于我实在是有恩有义, 若不是她,我也活不到今天!……只恨她不明大义,只拿钱当命根儿,又分外拔尖儿好名, 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家门不幸啊!……"

《梦断关河》四(3)

"这碍你柳家什么事?师傅不是早就不认她这个闺女了吗?"天禄安慰地说,"况且出了嫁 就是人家的人,丢的也是殷家的脸,你犯不上为这个难过。"

"她终究是我的大姐,终究对我很疼爱的呀!……"天寿低声慨叹着,问,"她不是在宁波 吗?怎么会弄到绍兴去了?"

天禄告诉天寿,官军败回绍兴之后,不敢再次进兵,又怕朝廷怪罪,不能无所作为,便悬赏 招募惯匪猾贼乃至小偷扒手之类,共三百六十余人,取梁上君子之意,美其名为"梁勇", 伏入宁波见机行事偷袭逆夷--这本是臧师爷战策之一,又不敢大做,只这么小打小闹地糊 弄而已--梁勇头目名张小虎,本温州惯盗,早就垂涎状元坊"二梦"的绝色,便自告奋勇 ,设计先将殷状元母子骗出城,又谎报殷状元得急病,将二女一同擒归绍兴大营。殷状元母 子毙命,作为奖赏,二女都归张小虎为妾了。

"两个姑娘……唉,这不是羊入虎口吗?……可怜的孩子……"天寿十分伤感,"这张小虎 ,分明是假公济私!"

"他还算亲临前敌真当了回梁勇,大营里从不上阵却借此中饱私囊大发其财的比比皆是,宁 波之败多一半就败在这帮人手里!将来这天下这江山也要毁在这些蠹虫身上!"天禄说着,又 有几分愤慨。

"那个总跟你作对的坏蛋联璧呢?干了那么多坏事,就罢了不成?"

天禄扬了扬眉头:"这事倒也怪了,偏是他崴了泥儿!"

"真的?是怎么回事儿?"天寿很开心。

原来,联璧为寄存他巧取冒领的数万白银,请假去了江宁,受他托付管带那八百乡勇的濮贻 孙也照方抓药,乘机捞一把,学着联璧的花招儿谎报上去说:"联璧请假不归,而应发乡勇 口粮银不敢擅自向粮台支取,下官只能私自借贷逐日给发,至今已积一万三千余两,情愿捐 输军用,求将军奏请议叙。"其时将军正为经费不敷犯愁,得此禀奏深为嘉许,立刻具折入 奏,濮贻孙于是议叙得官,从此鲤鱼跳龙门,走入宦途,光宗耀祖。

不料联璧数日后回营,知道此事,极其恼怒,与这个背信弃义的老友互相攻讦禀奏,于是真 相大白,人们这才知道,无论是联璧向大营粮台领取了数月的乡勇口粮银,还是濮贻孙用来 捐输以换取议叙得官的那并不存在的一万三千两;其实都是人家慈溪后山泊叶、沈两家大户 早已经支付过的了。此事传开,满营大哗,几成巨案。偏偏又来一个转折:联璧的旗主以联 璧出京时未经奏明,算是旗下逃人,故而行文将军,要求将其押送回京,由旗主处置。联璧 灰溜溜地北归,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好!好!"天寿听天禄说罢,拍手称快,"这就叫天理昭昭,痛快!"

"哼,哪有那么痛快!"天禄皱了皱眉头,"濮贻孙欺上瞒下,明明已经真相大白,仍然奉 旨用为知县!可怜后山泊叶、沈二姓,前后花费不下五六万两,议叙的边儿也没挨上!这算什 么事儿?上哪儿去说理?"

"终究,那个可恶的联璧倒了大霉呀!"

"那也难说,他原是亲王额驸,大营这边犯了事,京里的亲戚贵人用捕逃人的障眼法儿把他 救走,也是保不齐的事,谁又能弄得清?再说大营中人人升官发财,捞的都是昧心钱,倒霉 的也就只联璧这么一两个人,不是凑巧还不至于呢。你说说,天理何在?……算了算了,不 说这些烦心的事了!咱们别处去走走!"

下楼付茶钱的时候,伙计热心地说,为什么不到甘露寺去随喜随喜,那儿可是当年刘备招亲 、吴国太当面相新女婿的地方。天禄弟兄笑着称谢,说先游北固山,去看看试剑石走马涧等 处,再进甘露寺,便向纵横山间隐在浓浓树阴中的小路慢慢走去。

天寿边走边打量天禄,说:"大营里定是美酒佳肴吃喝不亏,看把你养得这么又白又嫩的, 连胡须都没留出来!"

天禄怔了一怔,闹不清师弟的话是褒是贬。

天寿又看看师兄:"怎么看着个头儿比原来矮了呢?"

天禄哈哈一笑:"矮了好哇!将来上台演武大郎就省劲儿啦!"

天寿微微皱了皱眉头:"你还想吃戏饭呀?……这次在将军大营没挣个正经出身,可就三代 不能入仕为官了。"

天禄啧啧有声,笑道:"真是近朱者赤,一点儿也不错的!跟英兰姐待了还不到一年吧,说 话声口都变了!……入仕为官有什么好!师弟,你愿意跟联璧、濮贻孙这些伤天害理的家伙为 伍?"他努起嘴唇,对着不远处的小树林长长地打了个唿哨,得意地听着山间的回音,轻松 地继续说,"我就当我的戏子,自由自在,逍遥江湖!……"

天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转过一个路口,甘露寺的红墙便遥遥在望,天禄指点着说:

"看见墙上的大字了吗?天下第一江山,极是遒劲潇洒,那不是御笔。听魏老爷说,是宋代 淮东总管吴琚的擘窠大字的遗迹哩!还不去好好瞻仰瞻仰?"

"真的还是假的?你别听人说风就是雨,假字假画满世界,你都信?"

"你这人才是!人家魏老爷当今大才子,渊博如江似海,他说的还有假?"

"当今大才子?哪位魏老爷?难道是魏默深魏源先生不成?"

"就是他,不然谁受得起当今大才子的名号!"

《梦断关河》四(4)

天寿诧异道:"魏先生名满天下,连我都知道他老人家隐居江都著书立说,不预朝政,他怎 会到京口来?你又怎么会见到他,听他说书说字?又瞎吹了不是!"

天禄一下窘住了。

曾经到过镇江,曾经见到过大师兄,曾经得知其中底细,这是天禄此次与天寿重见后一直避 讳不谈的。因为说这些必须在求亲之际,而求亲对天禄而言极是郑重,不但自己要准备得充 分,还得拣一个师弟情绪最好的时候,况且长姐如母,理当先向英兰姐提亲。但几日相处下 来,天禄发现英兰对天寿的真相还蒙在鼓里,这就更令他踌躇。

若天寿本心不愿亮明女儿身份,自己一求亲,等于揭了她的隐私,她岂能不恼?对历尽苦难 的小师弟,他心疼还来不及,怎能做让她痛苦恼怒的事情!每每面对苍白瘦弱的小师弟,看 到她太阳穴如同透明的皮肤下的隐隐青筋,感到那眉目间梦一样的忧伤,还有挂在淡得几乎 没有红色的唇角的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峻的沧桑感,他总觉得胸口发紧、眼角发烫,也就 越发拿不准主意了。眼下,他自己不小心露了口风,一下子给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怎么办 ?……

这时,他们正走在绿阴覆盖的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时势不好,往日游人如织的北固山甘露寺 十分冷清,一路过来竟看不到别的游客。天寿一如既往,盯着二师兄的明眸里满是亲切的嘲 弄和狡狯的揶揄,使得天禄心跳如鼓,热血一阵阵在胸间冲荡,他一咬牙,硬着头皮说:

"去年夏天,我正随班子在京口作艺,曾与魏老爷打过交道……"

"去年夏天?"天寿重复一句,不由得回忆起去年夏天的事情,脸色顿时有些不大自然。

"我在这里还碰巧遇上了大师兄……"

"什么?……"天寿呻吟般地应了一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垂下了眼帘。

天禄更不敢看师弟,继续说道:"他,他随林大人发配新疆路过此地,林大人来拜会魏老爷 ,我们两个就见了面。我问了他,他就全都说了……"

巨大的耻辱和痛苦,霹雳一样击中了天寿,她就像偷窃被捉的莘莘学子、奸情败露的闺阁千 金,羞惭得无地自容,真相大白产生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一阵阵头晕目眩,双腿发软,脸 色惨白,像个受重伤的人摇晃着就要倒下。天禄大惊,一伸胳膊,揽住她的腰,扶她坐在路 边一块青石上,急巴巴地说:

"师弟,师弟,你这是怎么啦?……"

天寿好半天才缓过来,慢慢地仰起脸望着天,有语无声地说:"日后我可就难做人了……" 一语未了,颤抖的双手猛地捂住了脸,躬身压着双膝,缩成了一团,小得可怜,如同一个孤 立无助的幼童……

天禄沉声道:"师弟,你犯什么糊涂哇!又不是你的错儿,有什么难见人的!为了师兄的不义 ,我已经跟他掰了!我早就对他说过:你要是不娶师弟我就要娶,现在我还是这句话!师弟, 就听你的了!"天禄自己也没想到,反复思忖了那么久、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才能出口的话, 竟这么容易地一口气就说了出来,好像从心头直接流出来的一样。

天寿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满脸困惑、呆呆傻傻地望着天禄,像在看一个从不认 识的人,看得天禄心里发毛,更加坚决地大声说:

"听明白了吗?我要娶你!"

热血陡然回升,刹那间红云飞上天寿的双颊,感激之情沸腾也似的在心头翻滚,她似在重新 审视面前这熟得不能再熟的二师兄:方方的脸,有力前突的下巴,越来越黑的扫向双鬓的剑 眉,眉间那道仿佛把前额分成两半的竖纹,给这张面容增添了好些英气;最是那目光,亮如 晨星坚如磐石……这是二师兄吗?这就是二师兄!……

天寿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晶莹的泪,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天寿天寿,你这么命苦,却又这么 幸运!人生能得这样的知己,更复何求?……但她终于还是扭开脸,摇摇头:

"你疯了吗?你明知道我是,我是……石女……"

"我不在乎!"天禄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她的一双小手团团握在自己的大手中,"我只在 乎你!……答应我吧,好我的小师弟!……"

天寿一惊,抽出自己的双手,低低地说:"你说什么?……"

这并不是一句问话。

"好我的小师弟!"

一年前,天寿听过这句话,一字不差。那是大师兄说的,充满甜蜜和情爱,热得炙人。那时 天寿的心颤抖得咝咝作响,仿佛能唱出最动听最悠扬的曲子,自幼就笼罩着她的阴霾一时消散干净,她再不用惧怕那命中注定的孤独和凄凉,哪怕是在苦难的人世间浮沉,有一个称心 如意、知疼知热的伴侣,那路也好走得多!刹那间她眼前一片光明,前程何等诱人啊!……但 ,最后是那么个结果……

天寿现在已经不怪大师兄了,"百善孝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她很明白, 她自己不就是因此而被父母当做男儿直至如今吗,她不是也为自己不能为柳氏接续香烟而深 感有罪吗!……她只是自悲自叹,命苦,运蹇,没造化,就是天神老爷也没办法!

二师兄的赤诚猛烈地震撼了天寿的心,但由此引发的余痛却像当初一样深切,竟如新鲜的伤 口一样疼痛,仿佛还在淌血。……此外,她的心中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拽着扯着她,不让她点头答应;此外,她也还在暗暗等待着太夫人的许诺,一旦获得朝廷封赠、正经 出身,她就要当一辈子堂堂男子,改换柳家门庭,改变柳家后代的下贱命运……

《梦断关河》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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