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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天禄像是点点头,他们俩一同回头来看天寿,眼睛里尽是怀疑和厌恶,不知谁发声喊,他们 便像躲避瘟疫一般,掩着鼻子掉头飞跑,眨眼间就没了踪影。天寿心里难受极了,放声大哭 ,她觉得自己像啼血的杜鹃,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全都是血,鲜红鲜红的血呀!……

《梦断关河》六(2)

一双温暖的手,柔若无骨,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她的面颊,竟是他的大姐姐媚兰!媚兰安 慰地笑着,笑容还是那么妩媚迷人,她说:"小妹,我跟你一块儿回家!我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爹娘了,我好想念他们哪!……咱们走哇!"

天寿忘了父母已经亡故,也忘了媚兰已经问斩,像个小女孩子一样,拉着大姐姐的手,蹦蹦 跳跳,心中很是骄傲:要是往日一起练功的小子们能看看,我有个多么美艳绝伦的大姐姐,非把他们眼红死不可!……

一彪人马从地里冒出来,拦在面前,两个穿红衣、袒着半臂、头戴一根山鸡翎子的刽子手, 一把就将媚兰揪了过去,五花大绑,并在背后插上了死刑犯的字标。天寿吓坏了,大叫"大 姐姐大姐姐!"

媚兰脸色煞白,却还对着天寿微笑,但笑得非常凄凉,她说:"小妹小妹,你不明白,我跟 你一样,到了这步田地,实在由不得自己啊!你没罪,我也没罪,谁不想活着,谁不想活得好活得自在活得滋润?我做的就是这门生意,没偷没抢没害人,更没有杀人放火,比起那些 该死却能不死的人,我实在不该死啊!我不服……"

"喀嚓"一声,媚兰的头被砍落地,腔子里的血喷得好高。滚到天寿脚边的媚兰的头仍对天 寿凄凉地笑着,还张嘴叫了一声:"小妹!……"

天寿吓得尖声大叫,一下子跌坐在地……

天寿尖声怪叫,把守候在床边的英兰吓了一跳,连忙推着喊道:"天寿,天寿,你醒醒儿, 这是怎么啦?……"话没落音,天寿猛然从床上坐起,一下子就搂住了英兰的脖子,可怜地 哀告着:

"姐夫,救救我!姐夫快救救我啊!……"

英兰一怔,只觉得天寿全身冰凉,筛糠似的颤抖,淋漓大汗把衣服全都湿透了,头发像是浸 在水里一样,而紧贴在英兰身上的胸腔里,那颗心跳得突突的,就像有只被追捕的小鹿在拼 命奔逃,带得英兰也心里发慌,赶快把天寿推开一看,一双惊恐的眼睛瞪得极大,黑眼珠几 乎占满了眼眶,以至眼圈儿似乎都被洇黑了一大片。英兰心里害怕,更加用力地摇晃她:" 天寿!醒醒!你快醒醒啊!"

天寿呆呆地望着英兰,好像还没认出她。英兰赶紧端上预备在边上的热茶,天寿接过来就往 口边送,却送到前额上,一倒,茶水全都泼在了脸上,流了满身。英兰哎呀地叫出声,天寿 浑身一哆嗦,这才真的醒过来。

英兰连忙找手巾为她擦干水渍,再递给她一杯热茶。天寿如饮甘泉,咕噜咕噜喝了个畅快, 放下茶盏,才用平日的神情和声调叫了一声:"姐。"停了一停,说,"我又做噩梦了。"

英兰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梦醒了,酒也醒了吧?真吓死人,没见你刚才搂着我的脖子一 个劲儿地喊叫,姐夫救我姐夫救我,差点儿把我勒死!……"

"真的?"天寿问,梦中情景又影影绰绰地回到眼前,不觉心头一阵凄楚。

英兰抿嘴笑着,眼神很特别地看着她,说:"傻孩子,你为什么早不说真话?咱姐妹同嫁了 他,有多好!他那为人,不会嫌弃你,你也就终身有靠了。你呀,真是的!……"

我是喜欢姐夫,可我不一定要嫁给他,特别是不一定要像你一样去做他的妾。你以为你就是 终身有靠了吗?你难道不也很可怜很可惜吗?--天寿这些话没有说出口,她只目不转睛地 望着姐姐,轻声问:

"你都知道了?"

英兰敛起了笑容,叹息道:"天禄都说了……你别怪他,是我逼着他说的。我这心里,唉! ……真不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实在难为你了!……我虽说还不全明白,可想想过去那 些日子那些事,我心里跟刀割也似的……唉!……"

英兰低头抹泪。天寿怔怔地望着黑漆漆的窗户,许多往事汹涌而至,逼得那一股凄凉悲酸之 气在她胸臆间冲撞激荡,极力寻找喷涌而出的罅隙。她竭力压制,颤抖着声音问一句:

"什么时辰了?"

"二更早过,快三更了……"英兰仍然哽咽着。

桌上的灯焰不时跳动,时而伸得长长的,时而缩成小小的,使室内忽明忽暗,映在天花板和 墙边的人影也随着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天寿凝视着屋顶,又似透过屋顶看向很远很远的天 际,望着不知什么地方,脸上仿佛一无表情,只轻轻地、轻轻地,仿佛十分平淡、仿佛在讲 家长里短,说道:

"爹打过我,姐知道吧?"

"那怎么不知道!为学戏,短不了,天天不是罚站罚跪罚饿饭,就是打手心打屁股,打得那 个狠!亏你小小年纪,竟都挨过来了……"

"不,不是那个,是扇耳光,打脸。"

"爹打你耳光?不能吧?他常说树要皮人要脸,就是把徒弟打伤了也不能打脸,还说最是唱 旦角的,凭的就是一张脸……唉,我抽你那个嘴巴罪过呀,坏了爹的规矩,真该死!……"

天寿眼睛还看着屋顶,只苦笑着摇摇头。

"爹真的打你脸了?你是爹妈的心尖子,要靠你发家养老的呀!"

天寿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笑,似伤感似苦涩,眼睛依然望着看不见的天际,沉默了许久许久 ,终于开口说了,仿佛是对英兰,又仿佛是在自语:

"不能怪爹娘,老天生我的时候,就弄得我不清不楚,也就注定了我这一辈子不清不楚了…… ……

《梦断关河》六(3)

"娘告诉我,开始也不是有意将女做男,实在是'瓦窑'的名声太臭、断子绝孙太可怕,正 好我生下来竟是……竟是不男不女,收生婆都不能分辨……请来一位扬州名医,他当时一言不发,回去查了两天医书,还是请来了他的太老师,是个须发全白的老先生。老先生说了: 这孩子若是男,那是他那小鸡鸡小蛋蛋还缩在小肚子里没长出来;这孩子若是女,那是她那 阴户阴门还没长全;再长长看吧,十年以后再来找我。

"娘说,那会子爹想儿子想疯了,你怎么说算得是半个男孩儿了吧?就堂而皇之地宣告亲友 ,说得了个儿子!从此也就拿你当儿子养活……

"可从我一懂得说话起,娘就不住地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对什么人,千万不能说你 不是男孩儿,千万不能给人看到你的下身儿,你还没长全,叫人看了笑话不说,还会拿你当 妖孽怪物,那可要大祸临头,还会连累全家呀!……

"我从小儿就不敢多说话,也没心思玩儿呀笑的,躲着别人还来不及呢,倒是常常做噩梦, 不是叫人看破了追着我又打又骂耻笑吐唾沫,就是全家人给当做妖孽绑赴杀场……我一天到晚逮空儿就看哪摸呀拽的,就盼着从小肚子里长出点儿什么东西来,叫我能信我自己真的是 个男人,叫我不害怕跟别人在一起,叫我再也不做噩梦,也能跟别的孩子一样玩儿闹淘气, 开开心心地笑,笑个痛快!……

"十岁那年,正是咱家在广州生意最红火的时候,爹娘还是领着我回了一趟江都老家,再请 那位老先生给我看看。我心里直怕老先生不在人世了呢,可他还在,只是老得走不动,得登门求医。老人家竟然还记得这回事儿,戴上眼镜儿不错眼珠儿地直愣愣地盯着我看,一会儿 摇头,一会儿点头,口里不住地出长气儿。

"他对爹说:你一直拿他当儿子养吗?看他这样儿,我怕你要伤心了!

"爹的脸登时就煞白煞白,娘在一边不住地说:求老爷子给瞧瞧,求老爷子给瞧瞧……老先 生瞧了,那会子,我胸口跳得凶极了,咚咚响,响得我耳朵里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我一个劲儿地祷告神佛保佑,只要我能成个男孩儿,将来唱戏挣多少钱我都捐给庙里,为神佛 再塑金身!

"老先生瞧罢,好半天不说话,后来才问:这孩子你们原打算叫他干什么?读书求官?做生 意赚钱?爹说我们是梨园世家,吃的开口饭,孩子从小就学唱昆旦,指着他成红伶名优挣大 钱,给我们老两口养老送终哪。

"老先生看上去松了口气,说,这倒罢了,我就对你们夫妇俩说实话吧,这孩子不是男是女 ,不但是女,还是个石女!

"爹娘都吓了一跳,爹问,就跟《牡丹亭》里的石道姑那样?老先生点头说是。爹一下子满 脸血红,眼睛就像着了火,瞪着我,好像恨不得一口把我吞下肚!吓得我刚叫了声爹,爹的 巴掌左右开弓,就狠狠地抽在我脸上了!……

"那时候我眼冒金星,嘴角流血,娘惊叫着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冲着爹喊叫说,你打他干什 么!孩子有什么错!……说着就哭。我长那么大,还从没挨过耳刮子。爹从不许人碰我的脸,可他这回竟自己下手打,还打这么狠!我心里又委屈又愤恨,咬紧牙关硬撑着不流泪。不想 ,爹听娘叫嚷,竟追过来踢了娘一脚,跟着就没头没脸地朝娘擂拳头,嘴里还骂娘是不做脸 的臭婆娘,害他断子绝孙!……娘只管紧紧搂着我,用身子挡住爹的拳头,嘴里直念叨 :打吧打吧,打死我你再娶,给你生儿子,谁让我这么没用呢!……我觉着脸上热乎乎湿漉 漉,是娘的泪水小溪一样往下淌,我心里刀割的一样,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

一直极力平静地叙述往事的天寿,说到此处,声音哽咽、嘶哑,一个劲儿地吞咽着泪水。一 直眼泪汪汪听着妹妹诉说的英兰叫着"可怜的妹子,真苦了你啦!"扑上去搂住天寿的脖子 ,姐妹俩号啕大哭……

泪洒如雨,泪流如泉,一生能有多少机会让人畅畅快快地大哭大笑大叫大唱呢?泪水或许能 抚平流血的伤口,痛哭或许能释放压抑过久的郁闷和忧伤。姐妹俩哭了好一阵,总算平静下 来。

"那年爹妈领你回江都老家的事,我还记得。"英兰说,"班子里因为你和爹不在,收益大 减,班主大不高兴,全仗着胡家给撑腰他才没翻脸。唉,不说那些,后来呢?"

"后来是人家老先生把爹喝住,说,你打孩子干吗?父精母血,受孕成胎,生不出男孩儿, 先得怪你自己没本事!要是你命中无子,打谁也没用!"

爹听了老先生的话,哭丧个脸发了一阵愣,跟着就猛扇自己的耳刮子,扇得噼啪响!娘吓坏 了,撇下我又去拉爹,爹扑通跪在当地,哭着喊爹娘叫祖宗,说我对不起你们,我是柳门的 大罪人!……娘也随着跪随着哭,我更得下跪痛哭了,我比爹妈罪过更大,所有这些,不都 是因为我吗?……

"老先生不住摇头叹气,再三劝我们起来坐下说话。他说:这孩子能入梨园唱昆旦,真是不 幸中之大幸。日后成年,他的妇人体态心性,都可由他的昆旦身份遮掩过去,不至招人疑心 。唱戏本就是游戏人生,你们何妨就让这孩子一辈子如此,终老梨园,也就功德圆满了。至 于你家的后嗣,可以收螟蛉认义子。这孩子是假男人,不能娶妻;不是真女人,嫁不了人。 你们就死了这条心,随他去吧!

《梦断关河》六(4)

"娘却不死心,还是求老先生给治治,就算治不成个男孩儿,也让孩子成个真女子,不然这 么好个孩子,怎么舍得叫他白活这一辈子!

"老先生沉了脸,好半天才说:我知道国中能开通石女的高明医人,不过三两位,如今云游 天下,又多半年老,哪里去寻?要么到京师,那些阉割太监的刀儿手里,或能有一两个办得 来这个活儿,但这种人要么自己是太监,要么无耻下作,面目狰狞;你们既要他做这样的活 儿,就只能把孩子终身配他;孩子这般清俊灵秀,配那种人,岂不糟蹋了?……"

天寿住了话头,好半晌不做声,在努力地忍着心酸,盈盈欲泪。英兰早已经听呆了,一时醒 悟过来,赶忙倒了热茶端来,天寿却摇摇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低,说话更慢,况味更加凄楚: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我这辈子是没有多少指望的了……人家都有的如花美眷、夫唱 妇随,全都跟我无缘,更不用想什么宜室宜家、儿孙满堂,只有自己一个人挣钱吃饭,孤孤单单活到老活到死就完了……一天到晚地在台上唱崔莺莺、唱杜丽娘、唱杨贵妃,演她们死 去活来寻找她们的如花美眷,不管怎么死去活来,她们终究还是洞房花烛庆团圆,可我自己 ,连一点儿想头儿、一点儿盼头儿都没有,前程一片凄凉……每演到杜丽娘《离魂》,我都 恨不得跟她一块儿死掉,倒也痛快干净了!……"

"我记得,我记得的!"英兰含泪说道,"每回你唱《离魂》都像是大病一场,有两回还当 场昏死过去,后来就不敢让你上《牡丹亭》的戏了。想起来,真叫人……唉!那回你从 江都回来,我就觉着你变了许多,虽然身量儿模样儿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可眼睛变成大人, 和以前全不一样了!还记得吗?那回你在小花园呆呆地看梅花,眼睛忧伤得就像活过大半辈 子的人,我心里又难过又害怕,搂着你叫你对姐说心里话,你只是落泪,使劲儿从我怀里挣 出去跑了,什么也不肯说……"

"再后来,爹染上鸦片瘾,家里就再没有清静过,闹不完的事,生不完的气,爹不再顾我, 娘也顾不上我。我明白,娘所以狠下心,和你一块儿离开家,也是觉得我实在没有指望了…… ……我常常想起老先生的话,我也许就是一辈子游戏人生的命,就安心终老梨园,什么也不求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指望,随遇而安,不也挺好?……想归想,哪有这么容易,家里的 事,周围的事哪能容你安心?就是自己心下也不总是那么死水一潭、死灰一片啊……"

英兰疑惑自己听错,连忙看看天寿,发现一片红晕慢慢染上她的双颊,于是忐忑不安地试着 问一句:"你是说,也还有动春心的时候?"

红晕更深了,天寿没有直接回答,她咬咬嘴唇,说:"我终究演过那许多才子佳人戏,怎会 一点儿不懂?小时候还罢了,十四五岁以后,自己都能觉出自己真是女儿身了,明知没有指 望,明知是白日做梦,有时候还免不了要做做梦……我以为,我想,我还是不甘心!……我 总是还想要试一试,不认命行不行,也许我还有一点点机会呢?……可结果,结果!……" 她突然嘶声喊出最后两个字,一反这半天的沉静平缓,猛地坐起,用双手蒙住脸,亮晶晶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手掌下方沿着下巴颏往下滴答。

离开定海以后,英兰很少看见天寿落泪,今天仿佛又回到从前,她又成了个泪人儿。英兰决 定趁热打铁,一面递给她手帕拭泪,一面紧接着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眼下不有个天禄吗?他可是真心真意要娶你呀。"她仔仔细细地把天禄和自己的谈话说给天寿听,然 后问:

"他对你真可谓一往情深,实在难得;你不应声,还天天喝醉酒来避着他,倒是个什么意思 呢?就不怕错过这么个好人?……"

天寿擦净泪水,低声说:"我还不知道他是个好人?所以我不愿伤他,无可奈何,才使这醉 酒避开的下策。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

"我倒不明白了。妹子,别怪姐姐说话直,无论你多么俊美无双,你终究不是个真女人,男 人家娶妻买妾,一为传宗接代,二为床笫之欢,谁肯拿你当张美人画儿供着?连天福那么实 诚平和温存的人,跟你又那么好,他还不肯呢!天禄竟不在乎,不说天下无双,也是世间难 得的了,你怎么还朝外推?"

天寿面容变得沉思,说出的话也像是想过多少回了:"姐你不明白,二师兄此举是出于义愤 :他觉得大师兄弃我而去不仁不义,所以他要挺身而出。我虽是石女,并不想连累别人。他也许并不施恩图报,可我不愿受人恩惠,何况这样的大恩大德,叫我背负一辈子,在家中永 远低人一头!"

英兰惊异地望着天寿,眼睛里写着她说不出口的话:你都这种样子了,还这么心高气傲!天 寿看懂了,笑了笑,说:

"我虽是残缺之人,可也不能做奴当婢。再说,二师兄也是一时义愤,真的成了夫妻,一家 子平常过日子久了,他定要后悔。这后悔药是不好吃的呀!……"

英兰说:"天禄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他嘴上一句后悔的话也不会说,可他心里后悔,谁能治呢?……姐,我跟你说一 句不该说的话吧,我一直拿他当亲哥哥,从没对他动过心。心不动哪能有情?无情怎么成夫妻?……"

《梦断关河》六(5)

英兰无奈地说:"这普天下只过日子的无情夫妻不也有的是?"

天寿静静地说:"我宁可独自过一生。"沉了一沉,忽又笑道,"我还等着太夫人许诺的封 赠呢!我这柳门独子,有了正经出身,就能改换咱家的门第了;莫让柳家的后代上不了宗谱 、入不了祖坟,男儿不能入仕做官,女孩儿……"她把后面的话含糊过去,她不想伤姐姐的 心。

英兰却听懂了,脸一下涨得通红。天寿玩笑般说出的这一层意思,不正是她一直力主和企盼 的吗?一旦得知天寿是女儿身,这企盼立刻烟消云散,英兰反过来倒向天寿大泼冷水,叹息 道:

"你以女做男,一旦入仕就不怕犯欺君大罪掉脑袋?"

天寿脸上微笑,声调却惨凄凄地含着泪:"谁敢说我是女?又谁敢说我是男?……"

英兰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避开这话题,小声问道:"听说你对爹发过毒誓?说违了父命天 打五雷轰?"

天寿浑身一哆嗦,脸色骤变,在荧荧烛光中,惨白如雪;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翕动,英兰尽 力凑近,才听清那有如梦呓又似耳语的词句:

"爹说:除非你师兄肯要你,有破你石女之身者,哪怕年逾古稀,哪怕家有十妻,哪怕缺胳 膊少腿,你必得嫁给他,免贻我泉下之羞!……"

英兰惊异地听着,心里一片纷乱:两个师兄,一个不肯要,一个肯要又不愿嫁,能破石女之 身的太监刀儿手又不能嫁,看来,小妹只能做一辈子小弟了……冷不防,英兰的双手被天寿紧紧抓住,指甲都要掐进肉里去了,天寿脸上的强烈表情和赤红的眼睛里的恐怖,吓得英兰 心跳如鼓,忙问:

"怎么啦?你怎么啦?……"

"姐,我……我,我是亲眼见过的,什么叫天打五雷轰啊!……"

妹妹猛地扑进姐姐怀中,颤抖得像一片寒风中的枯叶。好半天好半天,才在姐姐的抚慰下渐 渐平静。

黎明前的宁静突然被打破,仿佛大江潮头突兀而起,轰然的喧闹骤然间劈头盖脸而来。姐妹 俩互相看了一眼,顿时从往事、家事、小事中醒悟过来,想起了面临的危险,猜到战局定有 了剧变!

两人立刻冲出房门院门,城内已是一团混乱:人们张火执炬,背着包袱行李满街涌动着,朝 各个城门乱跑,孩子哭大人叫,老人摔倒在地只能强自挣扎。英兰姐儿俩上去搀扶起一个老 太太,问她出了什么事。老太太好不容易才喘过气儿,说:

"夷船到山啦!守山的官兵全都败回城里来啦!血糊糊的吓死人,可了不得啦!还不快逃 哇!……"

老太太说完颤颤巍巍地赶紧走了,姐妹俩望着满城像火燎着的马蜂窝的情景,能不发慌?虽 然脸上都竭力维持镇定,心里可都越来越沉重,就像灌满了铅。

《梦断关河》七(1)

一夜喧嚣,一夜惊慌。

天禄天寿和葛成天不亮就出来探听消息。

怎么也想不到一夜之间街市上竟涌出这么多的人,人山人海!人山人海!

有背着大小包袱急急而奔的本地居民,有担筐背篓携儿带女四处乱走的城外难民,公差高声 吆喝着打马在人群中飞奔,一队队兵勇扛着火枪沉着脸大步跑过,吓得人们忙不迭地让路。 最触目的是那些脸色灰败、丧魂失魄的乡勇败兵,遭到路人的白眼和议论,昨晚就是他们从 山大营逃回,引起了城内的一场大乱。

山营离京口六十里,一年以来一再以逆夷来攻告急,每每彻夜点兵,闹得合城震悚;每回 报捷,俘获的尽皆民船客舟;这回逆夷真的来了,听说夷船只不过放了几炮,就把山营炮台击垮,营兵们便轰然而散溃入城中,山营不设防了,夷船还不长驱直入?

天禄他们在拥挤的人群中左冲右突,汗流浃背,总算赶到了最近的告示栏。那里围着许多人 ,一人高声在读:

〖GK2!〗〖HT5F〗两江总督示:夷船泊江阴岸,一民不扰,且嘱其避枪炮,吾民当安居,勿自误……〖 HT〗

立刻有人叫道:"这是初三出的安民告示,早听说过了,念今天的!"

两江总督示:昨杨舍大营都司叶某,报鹅鼻嘴聚夷船若干只,遣弁往视,毫无影响。故将叶 某交臬司【臬司:清代官制,一省大员,巡抚以下设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和提刑按察 使司按察使,俗称两司。市政使主管一省的民财两政,通称藩台,从二品;按察使主管一省 的刑名案件,通称臬台,正三品。】严参治罪。所聚实商船也。且料其夷人断不敢深 入,尔民可以高枕……

"放他娘的狗屁!"有人骂出声,"夷船都过山了,还说什么不敢深入,不敢深入!高枕着 ,等夷人来取头不成!"

有人骂开了头,跟着就是群情激愤:

"这制府【制府:为总督的另一尊称。】大人是受了夷匪贿金,导引夷船入江的 !要不然他怎么下令夷船入江所经各州县,都不许开炮,要送鸡鸭牛羊上夷船?"

"没错没错!听说他前日退来我城中,即命道台和府尊召请镇江富户,要劝捐十二万两银子 去犒赏夷师。那扬州已经献三十五万,买得逆夷不攻城,仪征也献金获免,必定都是制府的意思,莫非要我们镇江也循扬州的例子?"

"好嘛!扬州仪征献金,镇江也献金,夷船攻到江宁是不是也如此呢?这竟是导引逆夷攻打 我苏省了嘛!"

"谁说不是呀!夷船不攻打苏省,就不能要挟朝廷早定和议,这才是这帮大吏的用心呢!"

"此乃误国之道!"一名老儒生振臂叫起来,非常愤恨,"当往制府台前请愿,要讨他一个 说法!"

此言一出,方才还闹闹嚷嚷、骂骂咧咧的人群忽地一静,竟无人做声。老儒生四顾不见响应 ,又问了一句:"有谁跟我同去?"

没人回答,只有一两声轻笑。

天禄忍不住叹了口气,说:"老先生,制府大人前日午后便已经鼓乐升炮,返回江宁了,献 银之策也因富户早已逃净,无金可输作罢了!"

闻听此言,人们说的说骂的骂,也有笑的也有恼的。正乱着,忽见几名京口驻防旗丁拿着新 告示来贴,众人赶紧围了过去。不等旗丁贴好,那位爱读告示的已经俯过身子边看边读了:

〖GK2!〗〖HT5F〗都统海示:夷闯入江,虽开炮击退,尚游弋北岸。彼长在水战,我兵不出,待夷登岸也,登 岸则舍彼之长,就我之长,城外参赞、提督合兵联击,本都统出城夹攻,必大胜,万无一失 。

人们议论纷纷,不得要领。

天寿问天禄:"这时候出这么个告示,你看他是什么意思?"

天禄疑惑地说:"他将城外兵马全调进城固守,是不是怕居民恐慌,特地解说以安民心?"

老葛成点点头,说:"若真肯用心守城,也是个好样儿的,比浙江那些闻风丧胆、没见面儿 就溃逃的强多着呢!……"

忽然,就像平地刮起一阵强风,汹涌的人群像八月十五的大潮一样扑了过来,把这些看告示 的人冲得七零八落,人群中传出刺耳的尖叫:"快去南门!去南门!快跑哇!……"都像是疯 了,瞪着血红的眼睛,背着包袱、抱着小的拽着老的,拼命向南门方向急奔。天禄天寿和葛 成身不由己,被强大的人流裹着卷着,只能顺随着大潮朝前涌。像在湍急的大河中那样,人们不时被冲散,互相大声叫喊招呼,过一阵子不知怎么又汇合一处,只有天禄一直紧紧挽住 天寿的胳膊,始终没有分开。

人流中,天禄天寿弄明白了,这都是要想逃出城去的居民,还有城外的百姓要回乡下,不料 昨晚山大营败兵溃回之后,各个城门便关闭了,不许出入。人们在东、北、西各门碰了钉 子,愁苦无措,忽听说南门开了,便都没命地赶往南门。于是天禄对天寿说,看这样子,海 都统的告示,其实就是告示百姓他要闭城了。

南门果然开着,但开得很可怕,汹涌而来的百姓们,登时吓住了。

只开了半扇门,左右站满了全身甲胄、持刀举枪的旗兵。半扇门前,更有两排兵勇,手举寒 光闪闪的大刀,架成刀门,凡出城者,得从这刀门的利刃下通过,衣物首饰一概不许携带, 全都得留在城门边!那里的大小包袱、皮箧、首饰箱等物已堆成了小山。

《梦断关河》七(2)

逃难出城以妇女居多,凡乘轿的,数丈外兵勇就呵斥下轿。妇女原本胆小,先就经不住这一 声虎吼;战战兢兢下得轿来,又被兵勇夺了包袱首饰箱;趔趄着脚步低头蹲身从刀门下通过 ,不摔倒也要受刀伤;若是年少美貌,还要遭动手动脚戏弄调笑;一个个早吓得面无人色, 浑身颤抖,出了城门就传回来她们尖叫和痛哭的声音……

天禄不忍再看,扭开了脸,说,我们快回去,英兰姐等着消息呢。

天寿却突然低声说道:"你快看,那个要出城门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轿子很气派,但也不能免去被呵斥下轿步行的待遇。老太太已经很老很老了,满头 白发,满脸皱纹,腰弓得很低,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但也得从刀门的利刃下通过。老人在 刀门下一跤摔倒,兵勇们只是看耍猴儿似的哄笑,任老人家颤巍巍地挣扎着慢慢爬行,没人 动一根手指头帮她一下。

天禄恨恨地说:"这些人真没心肝!……"

天寿有些紧张地小声说:"知道吗,老太太的亡夫原是一任总督呀,她本人受过一品诰命夫 人的敕封,竟也……"

天禄看了天寿一眼:"你是担心英兰姐吧?……"

城门下又起了大骚动:门楼上一名守门军官手持令旗大叫一声"关了!"等待出门的百姓顿 时喧闹沸腾,潮水般朝着城门涌。搭刀门的兵勇一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被人群冲乱之际 ,许多百姓乘机拥挤着仓皇逃出。兵勇们清醒过来,立刻挥刀用刀背乱打乱砍,把众人逼退 ,下闸关门。此时城内城外人声鼎沸,哭叫盈天,许多人家因失散亲人在号啕大哭,其状惨 不忍睹。

天寿说:"难道就此闭城?"

天禄愤恨道:"他营中总要吃饭吧?柴米进城他也不开门?"

回家途中,满目凄凉,许多不甘心的人家依然守在南门附近,占满了好几条街巷。伏天的太 阳极是毒辣,空中没有一丝儿风,骄阳的炙烤使人群拥塞的街巷气味格外难闻。天寿仿佛中 暑,不住地冒冷汗想呕吐,一手按着腹部强忍着。而等待逃难的百姓,宁可忍受酷热,也不 肯离开一步。

他们刚走出不远,就见前面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大喊大叫:"抢米行啦!抢米行啦!……"跟 着跑的人越来越多,朝米行街猛冲;更有拿着米袋子米箩子从家门跑出来的,汇入巨大的人 流。

南门附近的米行街是他们必经之地,一条街上的米铺络绎相接长达二里,此时填街塞巷尽都 是狂乱的人,比蚁群还要密集,劈门板,砸柜台,叫骂呼喊,推搡打斗,拼命地抢米、装米 、背米,热浪滚滚,喧嚣一片。白米流水般到处乱淌,雨点般四下抛洒,街上桥下积米厚达 数寸,无数只脚毫不痛惜地在雪白的米上践踏着,匆匆来去。

街边有几个不敢上前的袖手旁观者,天禄问起缘由,其说不一,或说米行乘人之危抬高米价 激起公愤,或说营兵结伙先动手抢起来,居民也乐得跟随等等。

才离米行街,快到大市口了,又有人从他们身边狂奔着大叫:"抢钱铺啦!抢钱铺啦!……" 迎面跑过来的人用手做成喇叭状喊着:"抢吃食铺啦!快去呀!晚了就没啦!……"一呼百应 一呼千应,狂躁的人群你推我挤,朝着不同的方向一浪高过一浪地奔涌。

上面是毒日头,下面是热气蒸腾、踩上去烫脚的石板地,四周又是暴烈的抢劫和震耳欲聋的 吼叫,使他们如履煎锅、如处蒸笼;而且狂躁也能传染,他们忍不住想要立刻跟着人群一起大喊大叫,随着人群去抢去砸……幸而昨夜几乎整宿未眠、耗费了许多眼泪和心力的天寿再 也支持不住,终于晕倒,才使他们悚然惊醒。焦虑的天禄不由分说,背起师弟就走。他黑着 脸对老葛成说:

"这城里决不能留!英兰姐若还是不肯,绑也要把她绑出城去!"

老葛成迟疑着没有回答。

英兰一见天寿的样子,登时心慌手颤,赶紧把天寿放到最风凉的临水敞轩里的美人榻上,喂 水、冷敷、打扇,都亲自动手。看到天寿很快清醒过来,她才松了口气,才有心思静听天禄 和老葛成讲他们看到听到的各种消息。

不出老葛成所料,英兰尽管对城里的混乱很吃惊,但说起出城避难的话头,她仍是无动于衷 。

天禄极力劝说道:"且不说破城之际英夷的炮火猛烈凶多吉少,也不说城破之后夷鬼烧杀抢 劫奸淫极是狠毒,只怕城还未破,就要受城内混乱之害了!今日抢米行钱铺,明日就能抢民家;居停主人又是本地有名的富商,更是众矢之的,跑都跑不脱呀!"

老葛成说话更是深思熟虑:"城中米粮常日间不过够支半个月,眼下城外进城避难的不下万 余,以口算来,每日也得百余石粮;米行被抢,口粮更成难事。加上天气炎热,饥饿悲伤, 不出十日便会疫病大作,一旦流传开来,死千死万都不在话下呀!主母还是早作打算,趁城 门还没开的时候,早走了吧……"

英兰神宁气静地听着,并不点头,只扬了扬凛凛黑眉,说:"是走是留,谁走谁留,于情于 理总要说得过去。"

天禄一扬头,直视英兰,加重语气说:"我辈既无救世之权,又无守土之责,避乱也是正理 !"

英兰目光一闪,凝视着天禄,但很快又转眼去看旁边半人多高的瓷瓶中新插的白荷花与莲叶 。

《梦断关河》七(3)

躺在美人榻上的天寿一直在听大家议论,此时不由得插进来说:"这海都统太没道理,你守 城只管好好守城,为什么硬把百姓们都禁闭城中?当日在定海,葛姐夫战前就极力疏散百姓 ,不肯让无辜良民受兵火之苦,反倒有定海义勇不肯离去,宁愿同守城池……"

天禄听了也十分感慨,激愤地说道:"良民百姓,不是万不得已,谁肯抛弃房产生计、远离 祖墓亲族,去流转沟壑不死不生?葛姐夫以忠义相激励,所以百姓愿同生死。其实,守城者只要智勇足以庇护,百姓自会不招而至。古时候就有跪拜求入危城同守的,有兵虽败而百姓 仍背着包袱相随不肯离去的。彼何以奋?此何以逃?不自愧耻,反而怨恨百姓!真真岂有此 理!"

他这一番话,有感而发,是在抨击县府官员?是在责骂海都统?抑或是在影射朝廷?这就很 难说了。

天寿看他一眼,似嫌他锋芒太露,转脸对英兰说:"城中混乱实在可怕,海都统更叫人害怕 。这地方留不得了,不等夷船来攻,只怕城内先要遭殃。还是出城去吧!"

英兰盯住天寿看了片刻,说:"你也说要出城吗?"

天寿点头,并断然说道:"我们大家要跟你一块儿出城!"

英兰眉头微皱,半天不说话。

青儿急急忙忙来到临水敞轩,禀告说,外面有一女子,四处打听葛将军宅眷,门上仆役不认 识此人,故而不敢自专,请家主母做主。

"女子?"英兰想了想,"莫非山阴家中有事?也不至于遣女仆,况且镇江已是危城,她如 何进来的呢?……"

天禄说:"我先去看看。"说罢,招老葛成同了青儿往前门匆匆而去。

望着天禄的背影,英兰点头轻叹,不由得轻声说:"这么个见识又高又可靠还这么忠心耿耿 的男人,去哪里寻?妹子你竟看他不中!……"

天寿扭开脸,道:"我昨天都对你说清楚了,还提它做什么!"

"我想问问你,"迟疑片刻,英兰说道,"如若他真就是你的亲哥哥,你就是他的亲妹子, 要你跟着他过一辈子,你肯不肯呢?"

天寿噤住,做声不得。

"如今满世界兵荒马乱的,有他守着你,护着你,你少吃多少苦头,我也少为你操多少心! "

天寿目光一凛,望定英兰:"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英兰连忙笑道:"没别的意思,别想岔了!不过替你算计算计罢了……你还当你的天寿小弟 ,封赠下得来就改换门庭;万一得不着呢,你就傍着他,嫁了他,就算是让亲哥哥养活亲妹子,有什么不好!"

天寿倔倔地一扭脖子:"我干吗要人养活?我就当一辈子光棍儿男人,自己养活自己!得不 着封赠就得不着,没啥大不了,我唱戏攒钱,脱了籍去经商,三代以后也成良民不是!"

"你一个人闯荡,我还不放心呢!……唉,傻闺女!你不就是觉着对他不动心吗?说实在话, 跟自己不动心的男人过日子,别的还罢了,就是床笫之间难以欢洽如意。你……不是正好可以避开这事,不用应付,又何来烦恼呢?……"

天寿仿佛从没有想到这个,一时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英兰姐,你快看看,这是谁!"天禄老远地嚷过来,声音里跳荡着喜悦和兴奋。英兰和天 寿互相看一眼,连忙出轩门相迎。

同天禄一起走近的,是个胖胖的姑娘,旗袍、独辫、大脚,一看就是个旗下女子。英兰和天 寿纳闷,他们不曾与旗人来往,这是谁呢?多少还有点儿面熟。

天寿小声说:"好像是海都统府郭夫人那贴身侍女,叫什么匝哈塔格的……"

英兰点头,说那天咱们还说笑话,怕这姑娘看中你呢,就是她。

可这位匝哈塔格越走越快,把天禄甩到后头,直冲到英兰姐弟面前,猛地停住,满是泪水的 眼睛在英兰天寿的脸上转来转去,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英兰说:"姑娘,是你找我吗?有什么事儿?"

姑娘大叫道:"英兰姐姐!天寿小弟!"英兰还没有回过神,那姑娘已经扑过来搂住英兰的脖 子哭开了。

天寿惊异不定,望着她们发愣。

天禄赶到,擦着头上的汗,说:"老天,怎么连亲骨肉全都不认得了,这是大香啊!"

英兰大惊,连忙把姑娘推开一臂,仔细打量:"你,你真的是大香?"

大香哭得喘不过气,抽抽噎噎地说:"姐,我,我是大香……你们,你们竟都把我……忘了 吗?……呜呜……"她哭得愈加伤心。

亲人离散而又重逢,是大喜事,不管流多少泪水,终会雨过天晴。姐妹们和天禄一起,重新 回临水敞轩坐定,渐渐平静下来。

说起这些年各自的遭遇,又都唏嘘不已。

三年前,大香小香这一对孪生姐妹被卖以后,人贩子以为奇货可居,说这是花魁的料,留广 州可惜了,要卖给识货的主儿,定能卖个好价钱,所以早早就离了广州,要把她们卖到青楼 的发祥地扬州,一处叫杏春院的有名坊间学艺。还告诉她们若能从那里学成出来,琴棋书画 、吹拉弹唱必定出类拔萃,技压群芳,以后,红官人名校书的日子,一定好过得不得了,笃定赛过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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