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谁了?嫁哪儿去了?怎么也不领着姑爷回门来看爹妈?"
大香为难地笑笑,说:"你还小哩,这些事就别问了。"
"为什么?"
小香把天寿拉到一边,一脸坏笑,凑在他耳根低声说:"这事儿你得去问爹妈。你不是他们 的心尖子宝贝蛋儿吗?他们准会告诉你真话。"
"小香!说什么悄悄话呢?"大香问。
"没说啥,我问天寿缠身的事哩!"
天寿一机灵,身子猛地朝后一闪,像受惊的小鹿,撒腿就从扶梯咚咚咚地跑下去了。小香看 得怔住了,不料他反应这般强烈,不由得更加好奇。
柳知秋打完拳,手捧着小茶壶,坐在客厅里同戏团头一起喝茶聊天。
柳知秋包租的这条船,在船行里算是中等。长不过十丈、宽只两丈多,因是客船,只在甲板 下顺便载货,甲板上全是舱房。按时兴的样式,分建前舱、中舱、后舱和尾舱。前舱有两间 客房,中舱也有两间客房,隔着一大间客厅与前舱相连。前舱、后舱和尾舱顶上都还有一层 房间,只有客厅和中舱顶用栏杆围出一个宽阔的平台,专供乘客观赏景致。
前舱的两间屋里分别住了戏团头封四爷和天福天禄哥儿俩,中舱的两间,一间由柳知秋专用 ,还搁着他们家专置的戏箱;另一间归柳知秋夫妻俩带着天寿住。后舱顶一大间安排那三姐 妹,因此,与之相对的前舱顶屋就宁肯空下来。船家四口人住后舱,而帮工的水手、鸡窝狗 窝和厨房,就都在两层尾舱里解决了。这样,客厅成了中心,他们的许多重要活动,如吃饭 、说戏、排练,都在这里进行,就连天福天禄天寿学戏出错挨打罚跪,也都在客厅。
《梦断关河》三(3)
"柳师傅,我真服了您了!"戏团头呷了一口热茶,说,"这半个月同船,我算明白了,您 这棵棵玉笋养得不容易!严师出高徒,一点儿也不假呀!"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也是为他们自己好。"柳知秋不无得意。
"我知道您心里顶疼天寿,独苗苗老儿子嘛。可瞧您前天打他一点不手软,比打天福还狠。 也亏他小小年纪能受!"
"唉,不打不成材,吃的就是这碗饭,有什么可说?您还没见他顶着一碗水踩跷跑圆场呢, 泼出点水星子,挨打;了碗,一天不许吃饭。现如今,踩跷就受看多了!"
"天寿日后决计是朵名花,上得了菊榜【菊榜:旧时戏班或戏曲界被称为菊部,一些 爱好戏曲或捧戏子的文人,评比戏子(主要是旦角)的色艺,分出名次张榜公布,并仿照朝廷 进士榜定出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称为菊榜。】,点得了魁元。这回您当机立断 ,星夜南下,真是逃得及时,英明之至,不然危矣!那位摧花手的大名,远在广州的同行全 知道。都说他那王府里私设牢狱,专门监禁他玩儿腻了的优伶,可谁敢拿他怎么样呢?唉, 这叫什么事儿!"
柳知秋也摇头叹道:"可不吗,现在想想还后怕呢!"
那日在宫里,他真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恨不得立刻上吊,立刻一头撞死南墙才好。 也是他吉星高照,在解无可解的当口,跑进来一个与天福年龄相仿佛的皇子,管王爷叫八 叔,管另一位叫九哥,说太后老佛爷生气了,要是八叔、九哥不立马入席,太后老佛爷就要 动家法了!这下子倒是王爷他们两个慌了神,起身就赶着出门,刹那间就把柳知秋撇到脑后 去了。柳知秋却不敢怠慢,出宫回家,连夜找到戏团头封四爷定约,到船行包租航船,叫家 眷只收拾金银细软和必用的物品,把典卖房屋家具的事偷偷托给一位信得过的好友,来不及 向亲朋辞行,逃命也似的,第二天天不亮,全家就打东便门上了小船,过了头闸、二闸、花 闸、普济闸,直到通县运河边上了大船,才算把提溜着的心放回腔子里去。半个月的行程, 平安无事,看样子这场灾祸还真躲过去了。
戏团头又很有兴趣地问起柳知秋的测字相面术。柳知秋笑着说,虽然用来混饭吃的时候不免 真真假假、连唬带蒙,但其中也真有些命理在,叫人不得不信。封四爷开玩笑地说:那你选 徒弟也看面相不成?
柳知秋笑道,收的徒弟都还小,没长开,而且相随心生,日后还会变,不过大致总要靠得住 才肯要。
戏团头不免问起天福天禄的面相。
柳知秋说:"天福有福相,五官端正,三停【三停:相书专用名词。以眉际、鼻头的 位置为水平线将人的面容分成上中下三停,以三停的均匀程度判断人的命运。】匀称 ,正面不见耳廓,是个心地纯良的好孩子,日后也总能逢凶化吉。缺憾只在瞳仁小,又不够 黑,只要不长成三白眼【三白眼:相书专用名词。因黑眼珠小,使眼眶内环绕黑眼珠 三面皆白,称为三白眼。】尚无大碍。天禄虽然是个招风耳,福分不如他师兄,但耳 与眉齐,极为聪明,又方颐前突,秉性坚忍刚毅,学戏的有这两样好处,还怕不能成名吗? 只是他眉间有竖纹,若日后只长深不向上延伸,可成一代名优哩!"
戏团头不由得摸着自己的眉间,笑道:"向上延伸有什么兆头儿?"
柳知秋皱了皱眉头:"若竖纹直接发际,如将前额劈成两半,相法上叫做悬针,大不吉利…… ……天禄还小,未必会成悬针。"
戏团头正想问问自己的面相,三个男孩子进来了,向长辈请过安,便穿梭似的在桌上摆好了 早点,有关相面的谈话也就结束。
桌上四碟小菜:一碟香肠、一碟切成瓜瓣的咸鸭蛋、一碟腌咸萝卜、一碟豆腐乳,外加一笸 箩饽饽和一大钵二米粥。随后,英兰送上两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豆浆,柳知秋和戏团头 就入席用餐了。
虽是下九流的优伶之家,规矩也不小:
戏团头是外客,所以有资格与家主头一拨儿吃饭。还是这桌早点,家主与客人吃罢该天福哥 儿仨,因为天寿是儿子、天福是义子,只剩天禄一个也就不好再分出去了。他们仨吃完,才轮到柳家的女人上桌。就是开头摆上桌的四样小菜、一笸箩饽饽、一钵子粥,这么多人挨拨 儿吃到最后,每人也还能摊上三两片香肠和至少一瓣咸鸭蛋,而且笸箩和粥钵从不会见底, 热豆浆更是人人有份儿。封四爷头一天不知道,觉得那一小碟充其量也不过是两根香肠,贪 它味美一股脑儿吃了个精光,心想添一份就是了。不料碟子一光到底,后面七个人都没吃到 ,弄得他很是尴尬,不由暗暗称奇,从此循规蹈矩。
两个大人用餐,三个孩子在旁侍候。柳知秋对正在盛粥的天寿说:"今儿早起那《皂罗袍》 是你唱的吧?谁让你喊嗓的时候唱曲儿?喊嗓就是喊嗓,只能喊鸡鸭鹅,不准唱曲儿!再让 我碰上,饶不了你!"
天寿赶忙低头称是,把粥碗恭恭敬敬地送到父亲面前。
戏团头劝道:"随口唱曲儿也是勤学苦练的好事,有什么要紧?"
柳知秋说:"你不知道,好些孩子荒腔走板,祸根就在这儿!但凡开口唱,一定得跟着笛子 弦子,音才能准。随口唱多了,找不着调门,唱成左嗓子,可就没救了。这可一点马虎不得 。"
《梦断关河》三(4)
戏团头连连点头,说:"原来如此。柳师傅精于此道,真非常人可比呀!"
柳知秋笑笑,客气一句"不敢当",随后又依照每天的惯例吩咐道:"早点后说戏。天福今 天的功课是《醉写》,你们两个学《秋江送别》。天寿还得学一出《拜月》。里面的妹妹该 贴旦来扮,天禄代一下。"
戏团头笑道:"师兄扮妹妹,师弟倒要扮姐姐,真是台上无父子啊!"
柳知秋也笑道:"天寿若是扮了贵妃娘娘,我扮个高力士还得给他下跪磕头呢!唱戏嘛,到 了台上就论不得尊卑了。"
天寿见父亲高兴,趁机小声问:"爹爹,我不是还有一个大姐姐?嫁到远处去了?……"
柳知秋手一哆嗦,一瓣咸鸭蛋掉到桌上,他眼睛盯住天寿,脸上陡然布满严霜,回眸扫了戏 团头一眼,才把火气硬压下去,冷冷地问:"谁跟你说的?"
天寿被父亲的表情吓住了,嗫嚅着说:"没有……谁,一直叫二姐、三姐什么的,我想,那 总该有个……有个大姐……才对……"
"好了,"柳知秋截住天寿的话头,面无表情地说,"为你说了不该说的话、问了不该问的 事,罚你今天不吃早点,给我背《长恨歌》。什么时候背过了什么时候来见我,去吧!"
天寿一声不响,低头就离开客厅。师傅惩罚师弟,两位师兄照例不该表示同情;戏团头刚才 还在夸奖"严师出高徒",当然也不好阻拦。第三拨儿来吃早点的母女四个也觉出不对头, 互相交换着眼色,静悄悄地喝豆浆。一时谁也不说话,气氛挺僵。
封四爷是客,理所当然地要出头缓和一下气氛,他笑道:"柳师傅真是与众不同,连处罚徒 弟都这么雅致,这么文质彬彬。"
这话正说在柳知秋的得意处,也驱走他心头的不快,笑答道:"我一向推崇李笠翁【 李笠翁:李渔,字笠翁,兰溪人。清初戏曲理论家、作家。所作传奇《风筝误》、《蜃中楼 》、《玉搔头》等十种,合称《笠翁十种曲》;另著有《闲情偶寄》,对戏剧理论有所丰富 和发展。】,他有句话说得最好:腹有诗书气自华。我门下弟子,不但得天天早起练 功喊嗓,天天说戏学戏,还得天天读书背诗练琴棋书画,不然绝成不了气候!"
戏团头虽感到柳知秋的狂傲,倒也佩服他的见解,赞道:"所以呀,所以呀,您柳师傅能在 梨园行鹤立鸡群,独树一帜嘛!"
柳知秋听得心里舒坦,面色转霁,可扭头向着弟子和妻女们,又是一脸严霜,"我立个死规 矩:从今以后,谁敢在我面前再提大姐媚兰这四个字,别怪我不留面子不客气!……今儿上午没精神说戏了。天福天禄,吃过早点回屋写字作画,练琴弹琵琶,下午再学新戏!"
天寿怕的是背书,不怕背诗,背诗让他觉得有趣。
朝廷有定制,在籍优娼,三代之内不得习举子业,不得入仕为官,入官学私塾甚至设家馆读 书都属违制,有僭越之罪。所以,柳知秋是以教戏学字为名,亲自给徒弟开蒙的。先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接着读《孝经》、《诗品》和《千家诗》;之后该上《 四 书》的时候,他便礼聘自己的一位曾为秀才的师兄,给弟子们讲书,自然,用的还得是说戏 的名义。
天寿四岁开始背《三字经》,因年岁小开蒙晚,进度总赶不上师兄。离京师之前,师兄们早 读完《四书》,天天在背读书写《古文观止》了,天寿才读完《论语》和半部《孟子》。为 孟子见那该死的梁惠王和莫名其妙的荷丈人,他手心都被父亲打肿了;但念起"春眠不觉 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来,简直像唱曲一样流利好听,用不了三遍, 就记得一清二楚了。
在南下的旅途中,父亲要他开始读《唐诗三百首》。他第一次接触古体诗,竟也非常喜欢, 许多美丽的句子常在他梦中出现。所以,背《长恨歌》对他其实不是惩罚,反倒很受用,不过,饿着肚子背诗,终究美中不足。
他走上平台坐下,双手抱膝,把那本旧得卷边儿的《唐诗三百首》压在咕咕叫的肚子那里, 好像它能缓解饥饿似的,闭了眼,只动嘴唇不出声地背诵着:"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和好几个人的呼吸声,立刻睁眼,并猛然站起身,膝上的书也"啪"地 摔落在地:天福天禄和大香小香四个人竟一齐站在他面前。
天福连忙把书拾起来,温和地说:"背好了没有?要不要帮你?"
天寿抿了抿小小的嘴唇,也不看大师兄,说:"正在背呢!"之后又不出声地低头背他的唐 诗,微微扭开身子,似向众人表示:你们别来打搅。
大香解开她提着的手帕包,是夹了香肠和咸鸭蛋的饽饽,小声说:"英兰姐叫我捎给你,怕 你饿坏了……"天寿并不回身,也不停止背诵,只摇摇头不肯接受。
"嘿!瞧你这不瞅不睬、大模大样儿的!"小香早忍不住,大声地说,"谁欠了你二百吊钱不 成!"
天寿抬眼,直直地看着小香,好半天,才小声地说:"四姐姐,你干吗骗我?"
小香嘻嘻一笑:"我也没想到爹会发火呀!他一向是最心疼你的嘛!……行了行了,别说那个 啦,我们都想来看看你怎么缠身的……"
《梦断关河》三(5)
"什么?"天寿后退一步,低了头,大大的眼睛从下朝上盯着小香,乌黑的瞳仁满是怀疑和 戒备,"你管呢?"
大香友爱地抚摸一下小弟的辫发,担忧地说:"我们缠脚那会儿都疼得要命,你缠身怎么受 得了,很疼吧?"
天寿的态度仿佛也软下来,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天禄老早就在上下打量师弟了,这时挠挠自己的招风耳,皱着眉头笑道:"唱旦角真倒霉! 好好的还要缠什么身,多难受!还不如改生行丑行呢!"
天寿瞪他一眼,不回答。
天福关切地说:"没给你缠脚吧?千万别缠!前些年有个唱旦角的优伶,不甘心自己满腹才 学埋没掉,冒了士子籍赴乡试,考中了举人,得了实缺官儿,直升到太守,为官清廉公正, 爱民如子,可造福一方呢!偏是他早年间不但缠身,还缠了脚,平日只能在靴子里塞棉花。 结果下乡去劝农遇雨,靴子沾泥脱落,露了馅儿,给人告发,下了大狱,最后在监中自杀了 ……多可惜!"
大家都听得怔怔的。
天福又添了一句:"要是你日后也能中举做官,那也说不定哩……"
天寿扭开脸,谁也不看,只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没缠脚,只缠了胸、肚子、胳膊和大腿 ……"
"快让我瞧瞧!"小香立刻兴奋地嚷起来,动手就要去解天寿的衣纽儿,"到底怎么个缠法 子,让我也学学!"
南下以来天气和暖,天寿只穿了件蓝布夹袍,外罩绣兰草宽边杏色琵琶襟小毛坎肩,纽袢儿 又多又密。可不等小香的手伸到,天寿就用双手紧紧捂住衣襟,惊慌失措地连连说:"不!不!……"
天禄觉得师弟的样子很滑稽,便帮着小香说道:"我们都没见过,就让师兄和姐姐们开个眼 ,有什么要紧!"
天寿越发裹紧了衣裳,两只胳膊全搂在胸腹间,红头涨脸、满面怒色,亮晶晶的黑眼睛带着 明显的敌意轮番扫过面前的几个人,固执地大声说:"不!就不!"
天福和解地劝道:"师弟不愿意就算了吧,有什么好看的?"
小香漂亮的吊梢眼一翻,生气地说:"太子爷又犯犟脾气,故意别扭了不是?我倒不信了, 你个七岁的小人儿,犟得过谁去!我偏要看!"
天寿眼睛都黑了,大叫道:"我偏不肯!"
小香对天禄一示意,两人嘻嘻哈哈地朝天寿逼近,天寿却虎着脸一步步后退,直退到平台栏 杆,再无可退,两人同时揪住了天寿的坎肩儿,笑道:"看你还往哪儿跑?……"
天寿突然一低头,小香登时惊叫:"哎呀!你咬人!该死的小东西!……"
天福和大香也赶紧围上去,几个人都恼了,七嘴八舌地说:闹着玩儿的事,怎么竟咬人!竟 下口咬亲姐姐,太不成话!去告师傅师娘,得好好管教!还不快向姐姐请罪……天寿被围在当 中,就像掉进陷阱里的小动物,惊慌又可怜地四处张望,还使劲咬住下嘴唇,绝不做声。
小香哭着骂着再次冲上去,要揪天寿。天寿双手抓着栏杆,小小的身体一溜,一下子钻到栏 杆外面,站在那只有不到半尺宽的平台沿上,瞪大的眼睛里一团不顾死活的疯狂。他尖声叫道:
"你们谁再敢过来,我就跳下去!"
众人顿时愣住。
从平台上看过去,天寿仿佛悬空站着,他脚下两丈深处就是河水,船正兜了满帆的风全速行 驶。天寿的头发、衣襟、袍边都在风中飘扬摆动,他小小的身体那么单薄轻灵,仿佛随时都会被强劲的风吹跑。
天福着急,说闹着玩儿怎么弄成这样了,快劝劝师弟,别出危险!天禄也慌了,说快退后快 退后,叫师弟自己钻回来。大香要上去伸手拉天寿,小香却一跺脚,拦住大香,满脸横不论的神气,双手叉腰,叫道:
"你唬谁哩?跳哇,你跳哇!淹死了我赔你的小命儿!"
这当儿,下面的中舱窗户打开,柳知秋探出头,冲着上面吼道:"谁在那儿瞎闹?!"
天寿吓得一哆嗦,手一松,竟像一片树叶,随风飘飘,忽地落入波涛中!
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叫:"不好啦!天寿掉水里啦!……"
这下子,满船惊慌,一片忙乱。
柳知秋捶着舱壁跺着船板大叫:"停船!停船!快救人!"
戏团头站在船头高声喊道:"快救孩子!救出孩子赏银十两!"
立刻就有好几个水手扑通扑通地跳下水去捞天寿。
天寿娘和英兰扶着船帮摇摇摆摆地跑着,哭叫着天寿的名字。
船主吼叫着:"落帆,快落帆!"
……
当柳知秋像抱婴儿一样抱着用棉袍包裹着的天寿,一步步走进舱房的时候,天寿的姐姐和师 兄们都跟了过来,看着那张苍白的、双目紧闭毫无生气的湿淋淋的小脸儿,都低了头,心里 不是滋味。穿过客厅进了中舱,柳知秋低哑着声音叫天福把通客厅的大门闩住,就领着一直 哭个不停的天寿娘往他们的卧房走。英兰要跟着进屋,被柳知秋喝住。他回过头,面色比乌云还要阴沉,目光像利剑一样从孩子们身上一一扫过,狠狠地说:
"谁都不许进来,给我老实在戏箱房待着!……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天寿要有个三长两短, 你们一个个都别活!"
天福天禄坐在戏箱上,英兰和大香小香站在门边,谁也不说话,都心惊胆战地极力想要听清 卧室里的声音动静,但隔着一条廊子、板壁和紧闭的门,只能听到母亲一声声"苦命的儿! "一声声"心肝宝贝儿!"简直像是在哭灵……
《梦断关河》三(6)
戏箱房里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吓人一跳。这沉寂令人恐惧,令人皮肤起栗,大香小香都受 不了,浑身乱抖,英兰只好把她俩搂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得里面叫了声"爹",又叫了声"娘",跟着就是爹娘惊喜的呜 噜呜噜的说话声。大香长长嘘了口气,软软地从姐姐怀中滑下来,坐在了地上。戏箱房中这 才一片喘气和叹息。
又不知过了多久,"哇--"的一声,卧室突然传出天寿的哭叫:
"我的镜子!呜呜……我的镜子不见了!啊啊……"
随着母亲的絮语安慰,哭声渐渐变成听不清楚的抽泣。戏箱房里大香看看小香,小香咬着好 看的小嘴唇,装作看舱顶,没有理睬。
"嘭!"一声巨响,卧室门大开,撞在舱房壁上弹了好几个来回,柳知秋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面色铁青,神情可怕,眼睛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火炭。他一语不发,"砰"地打开戏箱,拿 出大片木刀,照着天福天禄就没头没脑地猛抽猛打,又急又狠,仿佛不打死他们不能解气。 兄弟两个早跪下了,只用双手抱着头护住脸,默不作声地任凭师傅痛打。
见天福天禄脸上都汗泪交加,英兰知道父亲打得重了,连忙上前跪倒,扯住父亲的衣襟,说 :"爹,您甭发火儿!别气坏了身子!……"
柳知秋一把将英兰推了个跟头,吼道:"气死我你们就称心啦?……还有你们这两个小贱人 !"说着左右开弓,拿着大刀片就照两个女孩扇过去。大香扑通跪倒,胳膊先挨了一板;还 没打到小香,她已经吱哇叫喊哭着告饶:
"爹呀!别打啦!我再也不敢啦!……"
待到天寿娘闻声冲过来抱住柳知秋的胳膊时,大香小香都挨了好几下,英兰抱着妹妹,姐儿 仨哭得呜呜响。天寿娘哭着说:"天寿已经过来了,你就手下留情吧,女孩儿家怎么能这么打嘛!……"
柳知秋吼道:"都是你惯的!你还护短!……镜子呢?镜子呢?"
大香从怀里掏出那用手帕包着的天寿的爱物儿。
"你?……"柳知秋目光一闪,厉声追问,"谁出的主意?"
大香从来不说谎,此时却难开口,只无奈地看了看小香。
"小香!"柳知秋压低的声音更具威胁。
小香微微一颤,还是勉强地撒娇似的笑了笑,说:"爹别生气了,是我们不对,闹着玩儿, 逗逗天寿,玩儿两天就还给他的……"
"闹着玩儿?"柳知秋盯住小香,"偷镜子是闹着玩儿,撺掇天寿来朝我要大姐也是闹着玩 儿?招一帮人要看他缠身也是闹着玩儿?把他逼得摔水里差点淹死也是闹着玩儿?……"柳 知秋越说越气,提起脚照着小香狠狠踹过去。小香哇呀尖叫一声,趴在地上痛哭。
"柳师傅!柳师傅!"戏团头封四爷在用力敲客厅通中舱的门,他刚才去给救天寿的水手发赏 银,如果他在旁边劝一劝拉一拉,孩子们挨打不至于这么惨。
柳知秋不理睬封四爷,拿大刀片在桌上猛地一拍,指着孩子们恶狠狠地说:
"都给我老实听着,今儿我把话撂这儿,你们谁再敢碰天寿一手指头,我砸断他的狗腿!谁 再在天寿背后使坏,我就把谁轰出这个家!天寿是我柳家的独苗儿,也是我们老两口儿后半 辈子的依靠,偏他爱他天经地义,叫他太子他就是太子!谁眼红也白搭!……好了,英兰,开 门去吧。"
《梦断关灌》四(1)
虽然出了天寿落水的事故,好在风顺水顺,船行迅速。连船家都说,很少有这么顺的行程, 一定能在祭灶日前赶到广州。
不想进入粤省的第一大镇--他们必须在此换船的韶关,却出了麻烦。码头上竟然一条大船 也看不见,问到船行,回道三天之后才会有船从下水上来。这样,他们只得住进了码头边的 广泰发客栈,并选择了宿费较低廉的后楼。纵然如此,柳知秋还是出高价要了一处供贵公子 使用的套房,里面的小屋由天寿母子住,外间住三姐妹并置放行李,他与戏团头封四爷领着两个徒弟住在紧挨套房的一间大客房里。
正赶上腊八。在京师时候,柳家的腊八粥在梨园行数一数二,孩子们谁不喝个撑肠胀肚?眼 下客中,也就别想了。那用做替代的肉糜菜粥味道怪怪的,天寿吃不惯;和小香天禄他们同 桌也让他不自在,吃了两口,就推开碗离了桌朝外走。娘叫他多吃点儿他没理睬,听得父亲 说"去散散心吧,别跑远",他已经出了门。
小香悄悄地撇撇嘴,天禄朝师兄挤挤眼儿,不想都落在柳知秋眼中,他斥责一声:"放肆! 做什么怪相!……"
外面走廊一个沙喉咙的叫骂,压住了柳知秋的声音。"哪儿来的混账小王八羔子!没长眼睛 呀?乱冲乱撞,去奔丧啊!……"
柳知秋赶出去,看到楼梯角一人坐在地上,一个仆役扶他,他也不起来,正指手画脚地对着 站在面前的天寿大骂。小小的天寿还没那坐着的人高,大眼睛里汪满了泪,直直地望着这个骂人的,一声不响。这反而激起那人的愤怒,骂得更起劲。
想必是天寿在疯跑,撞倒了刚上楼的这位客人。柳知秋大不高兴,赶上去说:
"他一个小孩子,撞你总是无意,你怎么骂起来没完啦?"
随后跟过来的戏团头一看,惊呼起来:"哎呀,这不是映村兄吗?你怎么跑这儿来啦?"
客人也很诧异,赶快站起身:"老四,是你呀!……又到哪儿邀好角去了?"
戏团头指着柳知秋,得意地笑道:"瞧瞧,这位就是京师梨园第一师傅柳知秋!"
就有那么快,转瞬间,映村兄的长脸立刻变圆了,连连拱手:"哎呀,有眼不识泰山,失敬 失敬!"
戏团头又对柳知秋说:"这位姓王名映村字毓俊,在粤海关当差,司会计。最好昆剧,嗜曲 如命,时不时地还粉墨登场呢,在广东广州这样的南蛮之地,可算是难得的知音了。"
王映村愈加谦和,得知天寿是柳知秋的独子,挨撞骂人的事早丢到爪哇国去了,倒上下打量 着孩子好一番夸奖,沙哑尖细的笑声不断,并殷勤地请众人到他屋里喝茶叙话,大有抱歉赔 礼的意思,柳知秋自然也不好拒绝。
客中等船最是无聊,有谈伴是很快意的事,况且茶点丰盛又精致,比菜粥强多了,小天寿乐 得有吃有喝,在一旁静听大人们扯闲篇儿。
原来他们两下里并非同路,而是对开的船:柳知秋一行南下广州,王映村却是离广州北上京 师。王映村说起在海关得意的日子,真叫柳知秋大开眼界--想不到一个粤海关监督署的小 小会计师爷竟有这么多油水可捞,比"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还要发达!足见广州乃大 销金窟所传不虚,此去必能如鱼得水。
小天寿却是惊得嘴都合不拢:这回去广州,说好师傅教戏、他们师兄弟三个上台,因为进了 趟宫称了供奉,每月酬金加到六百两,比宫里召请大班子的雇银还多着四倍,让全家人兴奋了好些日子;可人家这儿说起钱,开口就是千就是万,简直的把人听蒙了。
王映村很快又愤愤不平了,絮絮叨叨地说,海关内争权夺利相互倾轧,他受了冤枉,竟被革 除。戏团头听着听着就哈哈地笑了,说:"罢,罢!你不用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咱们老熟人还瞒得过我?定是分赃不均,狗咬狗,你的后台不硬,给人蹬了,是也不是?如今那边的后 台不是倒了就是没了,你瞅准空子,携资入京再寻后台,营谋复职,对也不对?"
王映村脸都不红,哈哈一笑,算是默认。这人又干又瘦,肤色黄黑,十足的尖嘴猴腮,就连 深眼窝里的褐黄色眼珠,也像猴子一样灵活。他眨眨眼,话题一转:
"听说京师贵官大佬没有不爱看戏、不爱像姑的,连内务府和六部堂官们,也有好些人少了 像姑吃不香睡不着,是不是?梨园子弟居处不亚于豪门贵宅,食则琼筵玉几、一掷千金,出 行则雕车映日、健马嘶风、裘服翩翩、绣衣楚楚……柳师傅既是京师第一曲师,令郎决计是 名优坯子,何必远涉江湖,到广州来觅生路?"
柳知秋沉下脸,似要发作,却又和缓地微笑说:"先生所说是私寓,我们乃是科班,先师定 下规矩,代代相传,卖艺不卖身。"
王映村那如被蚕食过的疏眉直飞到额头上,惊讶道:"啊呀呀!这真是世人皆浊我独清,世 人皆醉我独醒啊,佩服佩服!我出言不逊,得罪了!……"
这么一来,心顺情洽,戏迷遇到行家,梨园弟子说起技艺,越说越有劲,喝茶添水,撤了茶 点开饭,又是王映村做东,鸡鸭鱼肉外加美酒,又吃又喝地说到天色转暗,仆人上灯。王映村打个哈欠开始发蔫,又极力挽留客人,说自己不过是瘾上来了,过两口就好。于是王映村 自管躺去榻上过瘾,客人们自管坐在席边喝酒。柳知秋悄悄问戏团头:"他吸这个……鸦片 ,就不怕犯禁?"
《梦断关灌》四(2)
戏团头笑道:"这里不是京师,民不举官不究,有钱尽管抽,没人问。"
天寿觉得好玩,凑到榻旁看那仆人烧烟灯、团烟泡服侍主人吸烟。随着王映村心满意足地吞 烟吐雾,一种特殊的气味在屋里弥漫开来,算不上芬芳,也不难闻,仿佛夹竹桃的花香,淡淡的,叫天寿微微头晕。
楼梯咚咚咚地响,想是又来了住店的客人。可重重的脚步声竟越响越近,来到门口,没叩门 ,没询问,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推门而入,直冲着窗下那张宽榻走过来,面向烟灯而立,并不说话。
王映村的仆人连忙朝此人请安。此人一点头算是答礼,便坦然躺到榻上,与王映村隔烟灯相 对。仆人即刻奉上另一支镶银嵌玉嘴的烟枪,将烧好的烟泡恭恭敬敬地装进烟锅,此人也不 谦让,就着烟灯深深地、慢慢地吸了十来口,沉醉地阖目静卧片刻,然后从容起立,掸掸衣 裳,径自出门而去,仿佛除他自己之外一切都不存在。
小天寿眼睁睁地望着,莫名其妙。
过了一会儿,神游仙界的王映村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眼说:"你这老四,刚才叫你来一口你不 肯,这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吧?……"
"你睁眼说瞎话吧!"封四说,"陪你吸烟的是你哪路朋友?好高身份,好大架子!一眼儿也 不瞧,一句话没有,倒像这屋里就没有我们这些人!"
"什么?"王映村吃了一惊,连忙坐起身,"不是你?那是谁?……你给他装的烟?"王映 村掉头问仆人。
"是,是,"仆人很惶恐,"我看他那模样,只当是您老人家的熟朋友,不敢怠慢……"
"他长得什么样儿?"王映村又问。
仆人说人家气派太大不敢抬头瞧,戏团头和柳知秋说没注意。小天寿突然插了一句,说我看 清了,有二十来岁,挺白挺漂亮,眉毛挺黑,眼窝挺深,一边脸颊上还有一个长长的酒窝儿 。
抽足了鸦片的王映村精神头儿大振,领着仆人追出去,跑得地板楼梯一片响。不大工夫两人 又回来了,说是各处客人早都安歇,楼道里楼门外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王映村皱着眉头不住 嘟囔着见鬼见鬼。
"噢,说不定真是山妖狐精看中你了。"戏团头在开玩笑。王映村却真的变了脸色,一把拉 住戏团头说:"老四,说真的,你今儿就别走了,陪陪我。"
戏团头笑道:"陪你?我又不是女人!让尊价【尊价:旧时对对方仆人的尊称。】别睡,给你守夜也就是了。"
说归说,戏团头和柳知秋还是陪王映村又待了会子,才带着天寿告辞离开。他们对刚才的怪 事也觉得纳闷儿。但封四爷说这位王师爷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除了嗜曲这点好处之外,一无可取,活该他受惊吓。
不料第二天这事竟有了着落。
次日一早,王映村就叫仆人把戏团头和柳知秋父子请过去,要大家照昨晚陌生人进屋时各自 的位置摆好,然后对站在屋里的店主说:
"瞧吧,就是这个样子!"
店主倒抽一口凉气,诧异地说:"一点儿不差,竟有这样的怪事!"
原来,昨天天黑以后,一位贵公子到店投宿,随从多气派大,把店里最好的前院整个儿包了 下来。公子旅途劳顿,早早歇下,鼾声即起,睡得很熟。十来个贴身童仆亲随屏息侍候,不敢惊动。今早上公子一觉醒来伸欠坐起,连声叫道"好梦好梦!"并推开童仆们照例进上的 烟灯、烟枪、烟膏,只命店主立刻来见。
店主见礼才毕,公子就问:"这院子后面可是有楼?"店主道有;公子又问:"楼上可是有 宿客?"店主答是;公子说楼上有一间大屋,正中一张沉檀色八仙桌,窗下一张宽榻,可对 ?店主说对;公子接着说:"桌边有两位客人,着玄色衫者三十余岁,身材适中,着蓝衫者 四十出头,面白微胖;榻上烟灯旁躺一绿衫瘦客,榻边有一烧烟泡的干仆【干仆:干 练、能干的仆人。】。还有一个眉目如画的伶俐小厮,对不对?"店主越听越摸不着 头脑。回说客人多记不清,容他去查一查。公子于是笑道:若是查到了请他们来相见。
果然查到了,店主不胜惊骇:这公子暗夜投宿,进屋就睡,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这些人?难道 魂离躯壳不成?
戏团头略一思索,笑道:"既然他好心请我们,就去去何妨?"
进了公子那华美无比、处处锦绣、满屋芬芳的房间,主客都是一惊,这公子竟然就是昨晚光 临王映村烟榻的陌生人!果然肤色娇嫩、美目含水、风度翩翩,比天寿形容的更夺目。
公子一惊之后哈哈大笑,对王映村说:"想必是你的烟香飘到前院,引得我魂离躯壳了,哈 哈哈哈!真有意思!……那么昨晚我是与尊驾同榻相对了?那口好烟也是您请客了?"
王映村被对方气势慑住,赔着笑脸低声说:"公子合意,则在下不胜荣幸!"
公子更加高兴,说:"承君嘉惠,感激感激!怎么称呼?往何处去?"
王映村把对柳知秋他们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公子听罢一笑,说:"甚好甚好,就请返辕,随 我回广州吧,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王映村对这样的大包大揽十分惊讶,但他既识相又知趣,立刻上前道谢。
戏团头封四一直在旁端详,此刻猛然醒悟,赶上去单腿跪倒打了个千儿,"胡公子,恕我眼 拙,竟没认出来,给您老人家请安啦!"
《梦断关灌》四(3)
公子看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不是老四吗?差你去京师邀名师的?"
戏团头回身把柳知秋推到前头,说:"这位就是京师最顶尖儿的曲师、宫里的供奉柳知秋柳 师傅……"
"哎呀,久仰久仰,"公子立刻站起身,对柳知秋拱手笑道,"我在京师这一年多,柳师傅 和您的玉笋班可真是如雷贯耳啊!几回要去拜访,总有他事缠扰不得成行;九月里我到韩家 潭春和堂玉霞处盘桓,离你家不远,专程登门求教,偏又无缘,说你们师徒都去梨园总会排 练宫戏去了……今日终能一见,可谓有缘,足慰平生了!"
对这热烘烘的一番话,柳知秋连称不敢当。天寿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倒不惊讶,不过又遇上 一个戏迷而已。但那春和堂的玉霞,是京师梨园行中人人不齿的骚货,这么标致这么气派的 公子怎么能与他相厚呢?正想着,戏团头一手挽着柳知秋,一手拍着天寿瘦小的肩,兴奋地 说:
"柳师傅,小天寿,这位才是正主儿呢!想想看,你们这回南下广州,多么高的礼遇,多么 丰厚的报酬,老实说,除了皇上家,谁出得起这么些白花花的银子!只有公子府上,广州十 三行的首富胡家!这位就是胡公子。"
于是,天寿第一次知道了天底下还有个专门跟洋人做买卖的广州十三行;知道了跟梨园行有 梨园总会一样,十三行也设了总行,推举了行总;知道了这位胡公子就是行总胡茂官的长子 ,名昭华,字良仪,十三岁就考中了秀才,由于老茂官捐银八万两修筑广州海堤,朝廷嘉奖 ,皇上亲赐这位公子举人出身,这是十三行乃至广州商家从未有过的荣耀;还知道了这位公 子精于词曲,尤嗜昆剧,早就嫌广州的戏班子野、俗、土,就是昆班也都不地道,听说有几 家大户请名角儿、置行头,遂引动了雄心,要将胡家原有的家班改成最纯正、最气派的顶尖 昆班,一定要盖过全广州甚至两广和岭南的所有戏班子!
照例,天寿也给推到公子面前,他虽然在台上面对成百的看客从不发憷,可是跟生人交往总 是有几分羞怯。公子哈哈大笑,说:"果然名不虚传!我昨儿晚上魂游客舍的时候,怎么就没看见你这么个俊俏灵秀的小男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