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香当然不信这些鬼话,但小香信,还巴不得早一日进那杏春院,好显一显她早就能吹拉弹 唱的本事,说话间就以红官人名校书自居了。大香骂她下流没出息,她全不在乎,倒说:咱家世代唱戏,那就有出息不下流了?戏子见了妓家照规矩还得叫姑姑呢,我要是成了红官人 名校书,比原来的辈分儿还高呢!
《梦断关河》七(4)
大香拿这同胞亲妹妹一点办法没有,骂她她不理睬,劝她她不听,说多了她还嫌烦还翻脸。 但她一门心思要成名妓,成天高高兴兴、喜眉笑脸的样子,倒帮了大香的忙。人贩子哪里分 得清她俩,只当这对姐妹花都心甘情愿地盼着过好日子,棒打也不走呢,对她们也就越来越 不提防。
大香早就拿定主意,宁死也不入娼门!便趁着人贩子一时高兴带她们上岸的机会逃跑了。跑 到江边一问,离扬州不过百里水程,还有被抓回去的危险,当时就上了一条过江的小船,心 想隔着大江就再也找不着她了。
不想那日风浪太大,船行江心,把不住舵,一下子就翻了,大香会一点水,但大江滔滔,风 急浪高,她那点水性哪里够用,喝了不知多少口水,到再没力气挣扎的时候,也就不想再挣 扎着活下去了,倒觉得死了更痛快。
她被救上船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终究年轻气盛,她还是活了过来。一睁眼发现周围雕梁 画栋、绣帷低垂,只当是被杏春院抓回来了,吓得直哆嗦。后来一位面目慈祥、身着官衣的 中年妇人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这是一艘官船的时候,她才松了口气,放声大哭。
这是海都统初上任所的官船,这位中年妇人便是海都统的夫人。
海夫人信佛,不只烧香拜佛、吃斋念佛,一生都讲行善。海夫人虽有两个儿子和四个孙子, 却一辈子没养过女儿,所以听了大香的哭诉,便自作主张,收留她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女。
海夫人十分喜爱大香,本想收养她做义女,但遭到海都统的反对,因为大香是不折不扣的汉 人,而海都统一家是世世代代血统纯粹的满洲旗人……
听大香说了一遍,大家都悲喜交加,一会儿落泪一会儿笑。
天禄不由得黯然神伤,叹道:"这样看起来,我在苏州遇到的那位珠娘,笃定就是小香了! ……可惜当时没有多问,若说破认实了,还能设法救她……"
英兰苦笑道:"只怕救她不得,她自家情愿,便天王老子也无法可想呀!"
天禄说:"我看她那境遇……也是怪可怜的。"
大香问清缘由,也摇头说:"虽然一时可怜,若是从良出来,哪里有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的 日子好过?不能出人头地,她决不肯的呀!……只能随她去了。"
想到大姐姐、四姐姐都为了出人头地走到卖笑为娼的路上,天寿心里又是一阵酸痛,痛定之 后,那做男人的决心又坚硬了许多。
英兰叹道:"咱们一家四分五裂,我心里哪天不记挂!只是方才见到你,还有上回在海都统 府中见到你,实在太不像了,哪里敢认呢?"
天寿凄然一笑:"我还记得,早年从京里往广州的船上,你和小香还为裹脚布吵闹哩,乍一 见你一双大脚,又这么富富态态的,整个儿一个旗下大姑娘,又是海夫人的贴身大丫头,想也不敢想呀!"
天禄也嘻嘻笑着说:"把你从前那么多年说的话加一块儿,也没今儿听你说的多!原来你就 像个没嘴儿葫芦,成天不出一声儿,眼下呢,跟个喜鹊子一样,喳喳喳,喳喳喳,又清脆又畅快,也不在小香以下啦!"
大家都笑了。
大香于是笑着说道,海大人府里规矩大,无论奴婢仆役,都照旗下规矩管着,海夫人虽宠着 她,也不敢逆了海大人,所以她一进府头一件事就是放脚。开始她还偷偷地哭了好几回,后来习惯了,倒觉着又轻松又自在,走路快了干事利落了,要是再叫缠脚,她还真不愿意了呢 。
第二件事就是练说话,海夫人身边大事小事她都得伺候着,出门去要交代,进门来要回话, 都得清楚明白,不开口也得开口,日子久了,也就会说话了。
海大人一家是满洲人的脾性儿,天天吃肉喝奶;身为夫人贴身丫头,她也只得肉奶不离口。 她从小跟着爹妈,讲究喝绿茶吃清淡,骤然这么油腻肥鲜,不到半年就跟吹气儿似的胖起来 ,胖得自己都快认不得自己了。她为这个也暗暗掉过泪,可夫人说,长得胖才富态,富态才 兴家。她想想也对,便也心安理得,肥油肥肉都不忌口,时间长了,倒觉着肉比菜好吃,肥肉比瘦肉更香。
听她这么说着,纵然城内的危急情势压在头顶,大家又忍不住地笑叹一番,好些日子没这么 开怀说笑了。大香还补充说:"见我这么快就长成个胖丫头,连从来不见笑脸的海大人都瞧 着我笑了呢!"
天禄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海大人还会笑吗?不要吓死人!"
大香没有听出天禄的话外音,认真地说:"海大人笑起来是挺不好看的,可他倒真是个大忠 臣!"
天禄扭头不顾,天寿惊讶地望着她,只有英兰微微点头。
三人的不同表情使大香迫不及待地继续说下去:
"真的,他真是个大忠臣。不过性子急、脾气暴,可为武将的旗人,谁不这样?一听说夷兵 犯境,他就恨不得立刻亲赴战场杀敌保国,还上奏本请皇上调他到广东效命呢!每回传来官 兵败退、弃地不守的消息,他都在家里跺脚大骂半天,气得不吃饭不睡觉,人整个儿瘦下去 一圈儿!这回朝廷命他守京口,我亲耳听他好多次对夫人说,定要与京口共存亡,决不后退 一步!让那些临阵脱逃的孬种看看,羞死他们!……"
《梦断关河》七(5)
"匹夫之勇,有何难哉!"天禄又是一笑,"他身为京口都统,统领一军,只此就能算忠臣 ,还是大忠臣!这忠臣也真好当。"
"国家危难之际,众人皆逃而能独力支撑大局的,还不是忠臣?"大香理直气壮,"我们海 大人从不克扣军饷,从不收礼受贿,一来到京口就先修好城墙,严令部属日夜训练,这还不 是忠臣?不过他终究受制于人,许多事情做不成,不然,他忠臣的名声更盛!"
大香不愧是海都统府熏陶出来的大丫头,连这些男人们才关心的天下大势,说起来也头头是 道。天寿好奇地问:"他做不成的事情你也知道?"
大香根本没注意天寿话里有话,头一扬,自信地说:"夫人说的,那还有错?夫人说,海大 人要求招募水勇巡查江面,制府大人不准;海大人要求拨款铸炮,制府大人也不准;后来海大人又要求给手下兵勇加饷以激励士气,反遭制府大人弹劾,说他市恩买名,得了个降两级 留任的处分。前些日海大人还上奏朝廷,要在鹅鼻嘴阻塞长江水道,不许夷船深入内境,也 被驳回。到如今,只有固守城池一法了。他天天早出晚归,巡城巡营,哪有片刻安宁!如今 ,官宦富商人家,连平民百姓在内,都想方设法逃难出城,海大人严禁家眷不许一人出城, 海夫人带着孙少爷就在府中……你们说,海大人还称不上是忠臣吗?"
大香嘴里的海大人,跟天禄天寿英兰看到和感觉到的完全是两个人!大香就在海大人身边, 知道得更近切更清楚,她又何必编假话来欺骗自家的亲人呢?
天寿叹道:"不听三姐姐说道,真不知道海大人是这个样儿!……我还是不明白,忠臣总还 得爱民如子吧?动不动地捉汉奸乱杀人,这会子又关闭城门禁百姓出入,弄得人心大乱…… 你说,这算是什么事?"
大香张张嘴,没有出声,好半晌,终于低声地说道:"我只对你们讲,你们可别说出去!…… ……海大人出身山海关旗人世家,他早就认定,自满洲入关以来,汉人从来就没有真的俯首称 臣过,暗中多存着叛逆之心。眼下国家危难,汉人必定要趁机造反,和夷人勾结一气,互为 表里,危害大清。他说逆夷占定海才不几天,定海汉人竟学着夷人,穿起了窄袖短衣窄长裤 ,岂不是明证?所以他对此看得极重极严,蛛丝马迹也要立灭眼前,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 过一个,为保大局,非如此不可!不然内外受敌……"
天禄笑着一口接过来:"知道了,海大人眼中果然看汉人都是汉奸!怪不得夷船入江就赶紧 闭城。怕夷人派汉奸入城,许出不许进就是了,怎么出城也不许?"
大香迟疑道:"海大人怕城中防守布置被出城汉人泄露给夷人……"
天禄冷笑:"如何?我等可不都是汉奸了?我猜海大人还有一层意思,既然百姓都是大清臣 民,理当效忠朝廷,与城共存亡,与海大人共存亡!对不对?他做殉国忠臣,有满城无辜百姓陪绑垫背,也真不寂寞了!"
大香脸色有些变,说:"看这意思,你们是想要走?"
天禄道:"你说呢?"
大香沉默片刻,说:"论理说,不该走。"
天禄突然剑眉高耸,眼睛盯住大香,口气激烈地说:"你知道不知道,要不是英兰姐和天寿 冒险阻刑,我早就被你的海大人--"他用手掌在自己脖子上一砍,"哪里还有命来!他既 拿我当汉奸,我凭什么要陪他去死?"
大香一时语塞,空气骤然有些紧张。
英兰赶紧打圆场,笑道:"天禄你从小就仗着伶牙俐齿欺负大香,三年不见面儿,好不容易 见着了,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听妹妹这么替海大人分忧,可知他对你很不错,你在府中,身份不低吧?"
天寿说得更直露:"大香姐姐怕已是通房大丫头了!"
大香毫不难为情地说:"不是。夫人倒有这意思,可海大人收房从来不要汉女,说是祖宗立 下的规矩不能破,万不能乱了海家的种。"
天寿不怀好意地笑道:"那你还是乐意嫁他的了?"
大香略有些扭捏,但很是开诚布公:"他终究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若能嫁他就嫁他。"
英兰心里纳罕:在旗人家不过三年光景,真学着旗下大姑娘的爽快劲儿了。她故意取笑道: "那,大师兄呢?那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呀。"
大香一怔,忙问:"大师兄呢?他现在在哪儿呢?"
当初,柳知秋收天福天禄两个徒弟,原本有意招养老女婿的,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姐妹间说私话就没有顾忌,常拿这事互相取笑。英兰狡狯地一笑,说:"好哇,这半天也不 见你问问爹妈,就只惦着大师兄了?"
这回大香真磨不开,红了脸,连忙问道:"咱爹咱妈可好?爹的鸦片可戒了没有?娘的身子 骨儿强不强?夷人打广州那阵子,我实在挺惦记家里的……"
英兰知道,为了把她们姐儿俩卖了顶鸦片债,大香心里肯定一直记恨父亲;而由于孩子们中 间属大香沉默寡言不会讨好,娘也最不心疼她,所以她对父母感情淡漠可想而知。英兰便简单地说起爹娘分手各自过世的情形,大香终究还是听得又哭了一场。哭罢以后,大香又问:
"那你们呢?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大师兄为什么没跟你们在一块儿?"
《梦断关河》七(6)
从英兰提起大师兄,天禄天寿表情就大不自在,此时更是扭脸转头,像没听见大香的问话。 英兰笑道:"天禄,你替我到茶房叫送茶点来。我们姐儿仨还要说说体己话呢!""姐儿仨?"大香迷惑不解,看看天禄低头出门而去,又看着天寿的脸像月季花似的红了又 红,她更是如堕五里雾中。天寿难为情地张着双臂朝她扑过来,要搂抱她,她吓得连连倒退 ,喝道:"天寿!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梦断关河》八(1)
关闭城门后,直到第三天,并无夷船的踪影,更没有夷人攻城的消息。
城内的局面却越来越险恶了。
开放的城门只剩下了两处,从每天共开三个时辰变成每门只开不到一个时辰,何时开还没定 准。等候出城避难的百姓,夜夜露宿城门四周,自巷达街,男女丛睡,天气炎热,小孩啼哭 ,老人病倒,景况很是悲惨。
城内店铺全都关闭,连吃食小摊菜蔬担子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使日常间靠买点心当早饭、买 饽饽做正餐的镇江人恐慌一片,惶惶不可终日。
可怕的是,乘危抢劫的事、营兵结伙抢劫的事,无日不有,无处不有,弄得家家惊怕,人人 自危。
更可怕的是,海都统严令旗兵日夜巡逻街巷,不是制止抢劫,而是满城搜杀汉奸,凡里巷中 晓行者、暮行者、面生的外乡人,还有行近城墙下者,不问何人,立即用鸟枪击毙,两天中 打死的"汉奸"已不下五六十人。人们都在战战兢兢地私下传说,海都统已经扬言:"镇江 阖城皆汉奸,当尽剿之!"
一直坚持不离城的英兰,起初拿各种消息都当做讹传和夸张。这天早上,家中一名黎明时分 去买菜的厨下小厮,被城上兵勇用鸟枪打伤,鲜血淋漓地跑回来,一进门就疼晕过去,止血 上药请医,忙个不了;当晚,家中粗使婢女外出,途中遇到散兵游勇,不但污言秽语凑近调 戏,还用刀尖挑她的裙子,吓得她尽力逃回,到家就发热说胡话,卧床不起。一天碰上两件 事,家中一团惊惶。于是英兰亲自乘轿出门,到城中各处兜了一圈,特意去了南门西门。回 来时满脸乌云,一句话不说,在卧室里躺了半个时辰,但召天禄天寿到花厅议事时,神态又 恢复了冷静和平和。只是她的话一出口,还是把两人弄得一阵紧张:
"咱爹咱娘都已经仙逝,父母去世,长兄当家,没有长兄则长姐如母。天寿天禄,你们可是 真的拿我当长姐?真的听从我?"
天寿看着英兰,说:"姐你说这个干什么?我做什么错事说什么错话惹你生气了?我不听从 你还能听从谁呀?"
天禄也笑道:"英兰姐,有话尽管直说,我天禄甘愿当英兰姐的走狗!"
英兰瞪天禄一眼,怪他破坏了庄重的气氛,接着说道:"那好,今天我就做这个主,把天寿 许给你了!……"
一语既出,两个当事人都吃了一惊,在天禄是惊喜,在天寿是惊异。
"这不只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大香姐的意思。天禄,我们就这么一个小妹妹,又生不逢时、 受尽磨难,眼下正是危难之际,你可要善待她呀!"
那日姐儿仨把所有的事情都掰开说明,各自的经历和遭遇,弄得三个姑娘抱成一团,哭成一 团,只觉得天下没有比她们更悲惨的姐妹,没有比她们更悲惨的女人了。天寿再支持不住, 一边哭着一边竟昏昏地沉睡过去。两个姐姐望着娇小玲珑还像个十四五岁小男孩的小妹妹, 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觉得最最不幸的,还是她们的这个可爱可怜可悲可惜的小五妹!两人 无声地流了许久眼泪,最后大香哽哽咽咽地说:
"还是劝她……劝小妹就嫁给天禄吧!当一辈子光棍儿男人太难也太苦了!门庭改换不改换, 反正柳家已经没有了亲子,就三代以后再读书出仕也罢!……难得天禄对她一片痴情!跟着天 禄,她总是终身有靠……我算不得什么,怎么说也比她容易,我总算是个真女人啊!……"
英兰敏锐地听出话中含意,忙问道:"你对天禄也……我一直以为你属意大师兄呢!……"
大香低头蹙眉道:"大师兄是忠厚人,是个女人都乐意嫁他不是?可天禄,就是因为总被他 欺负、总因他生气,反而总是忘他不了!……不说这些了!天禄理当归天寿,天寿不肯是她糊 涂!英兰姐你如今就是大姐,就是家长,你得替天寿拿定这个主意,也别管她肯不肯了,过 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啦!……"
这样英兰才下了决心,不管天寿同意还是反对,强做主也要成全这桩婚姻。况且当此危难之 际,结这门亲等于给这个家请来一位忠心护主的赵子龙!
天禄喜出望外,当下撩衣襟跪倒,发誓一样地说道:"英兰姐大恩大德,天禄没齿不忘!天 禄一片真心可对天日!只要师弟你信得过我!……"
天寿最初的惊诧之后,一直低头不语,此时缓缓仰起了脸,竟无些微激动和红晕,也没有丝 毫羞涩,倒是脸色发白,越发显得眉黑发青,面容冷静,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毫无怯意地 直视着天禄,又转过去直视英兰,里面似乎涌动着种种极复杂的波涛浪花,又似乎单纯得空 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英兰和天禄在这样的注视下都感到某种不安,心里隐隐发寒。
天寿收回令人忐忑的目光,长长的睫毛一阖,落在苍白的面容上,像两弯黑色的上弦月牙儿 ,叫人担心那瘦小的脸庞承受不了它的重量,叫人看着心里发酸发痛……然而,她竟轻轻地 点了点头!
天禄大叫一声:"师弟!……"声音一下哽住,后面的话说不出,也无须说了。
英兰也松了口气,接着说道:"这终究是终身大事,不可草率,我的意思还是等战事过去平 安了再好好办一办。按理说此后你们二人就不该再见面了,但眼下兵荒马乱,不能以常理论 。天寿还是做男人装束为好。我的意思呢……趁着眼下夷船尚未来到,城门还有开的时候, 你们俩尽快出城避难去吧!"
《梦断关河》八(2)
天禄急问:"英兰姐你还是不肯走吗?"
英兰静静地说:"我不能走。"
天寿猛地站起身,激烈地大声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天禄立刻接着说:"对!走就一起走,不走都不走!一家人要死就死一处!"
英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圈儿一红,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
天寿注视姐姐片刻,骤然平静下来,一摆头,重新坐回花厅里那对她而言显得过于宽大的红 木雕花太师椅中,用无所谓的语调说:"也好,姐你也不用多说了,我们都不走,就困守危 城吧!逆夷破城,总不能把全城百姓都杀光吧!唉,杀光就杀光,我认了!"
天禄也说:"照海都统说的,满城百姓都是汉奸,咱们就让他当汉奸尽都剿灭好了,要不就 饿死城中,总要同生同死才是豪杰英雄哩!"
英兰苦笑,听得出二人话中的愤慨,叹道:"唉,你们又何必呢!……"
天寿扭脸看着窗外,声音有些发抖:"我们逃走把你撇下,我们就这么忍心这么无情无义? 还成个人吗?!"
英兰咬住嘴唇,三人一齐沉默下来,谁都不肯抬起眼睛看看旁人。
后来英兰叹口气,摇头笑道:"真拿你没法子,倔脾气一点不改!……好吧,我跟你们一块 儿走就是。"
天寿猛一回身,瞪大眼睛:"真的?"
英兰无可奈何地微笑着点点头。
"那……你得发誓!"
"唉,我这就跟你们一道走,发的什么誓呀!"
天寿扑过来,用自己的小手指勾住英兰的小手指,摇来晃去,口中念念有词:"拉钩拉钩手 连手,说了不算变黄狗!"
英兰笑了,天禄极力想忍住也还是笑了,这天真可爱的孩子气,像阴云中的一线阳光,令人 心头一片明亮、几许温暖。英兰终于说道:"快去雇车雇轿雇担夫吧!……"
英兰金口一开,全家连婢仆都松了口气,紧急准备,立即行动。
当下老葛成就出门雇了三辆车、两顶轿、四个担夫。住处离西门不过数百步,而每车索钱三 千、担夫和轿夫每人索钱两千,比平日价格高上去了二十倍不止。全家收拾干粮和常用物品 ,坐车乘轿到西门内姚家的另一处居所坐候。因昨天西门曾开过一个时辰,今天想必总得再 开一次。
和西门内填街塞巷露宿路边等候开门的百姓相比,他们一家要舒服得多了,至少可以躲开毒 辣的夏日太阳和蒸腾街市的燠热。但他们也跟所有等候的人们一样失望了,从早等到黄昏, 西门就是不开。
日暮时分,听说南门守兵收了南门内典当铺的百两银子,开门放行,天禄带领大家,同着在 西门等候的近万百姓蜂拥奔往南门,直跑得人人气喘吁吁,头晕眼花,已是无及,那南门只 开了片刻就又关闭了。
眼看天色已晚,葛府的人岂能露宿街头?只能再花三万钱雇车雇轿雇担夫送全家回住处,留 老葛成和几名男仆在西、南两门守候,一有开门迹象立刻回禀,立刻出发。后半夜,城墙上 又放枪又吼叫,城内跟着又是喧嚷不已,或说某处某处遭了抢劫,或说城上又打死汉奸,惊 得百姓梦魂不安,葛府内诸人更是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夷船仍然未至,仆人赶回来报告说西门将开,全家立刻赶往。果然,城门已经开 启,但城门两旁刀枪斧钺如林,兵勇把西门围得水泄不通,刀刃枪尖的闪光耀得人眼花,上 万百姓远远围观,没人敢走近一步。
天禄问早在路边等候的人,回说是湖北刘提督率兵到此,城外驻扎,刘提督进城与海都统议 事。天禄问提督出城后能否放百姓出城,谁也回答不出。说话间城外拥进一股兵马,绑押着 十数人急急进城朝府署奔去,为首的人犯竟是一名大胖和尚。路人指点着说:那是城外活佛 庵僧人秋帆,因有人首告他散布流言、四处张贴逆诗,是大汉奸,故特遣兵到城外捉拿来的 ……
听得这话,英兰和天寿不觉互相看了一眼,都想起他们在兴善庵门口见到的那张揭帖:"你 是胡人二百秋,拆完庙宇有人收。红花出水黄花落,更有胡人在后头。"……莫非这秋帆僧 果真是个汉奸?就算不是替夷人做事的汉奸,怕也是个造反的叛逆……这不真的要天下大乱 了吗?……
姐妹俩互相望着,只觉得背上阵阵寒战。
刘提督的轿子在从人和兵勇的簇拥下来了,等候在街路两旁的百姓跟在大队后面,想要乘机 一拥而出。但刘提督的人众刚一出门,城门立闭,兵勇立刻挥刀出枪逐赶百姓,只见有人挨 打,有人受伤,不少人血流满面、汗湿衣衫,人们四下逃窜,西门内霎时间哭号震天……
一乘路过的绿呢大轿停下了,一名官员下轿,制止兵勇乱打伤人。兵勇均属旗营,虽骄纵惯 了,但看到是知府大人的官轿,也知道知府大人乃旗下士并与海都统是姻亲,也就收敛了几 分。知府大人转过脸,对远远围着的百姓们和颜悦色地说道:众人不要曝露在外,城门再过 一二日就开,让你们复谋生计。此时有家者且返家,无家者投熟识处栖息,千万不要曝露在 外,免被枪子炮火误伤云云。上万百姓顿时轰然应答着四散而去。只为这态度温和、颇近情 理的一番话,百姓中竟有人感泣不已而朝知府大人跪拜。这使得返家途中的天禄天寿和英兰 嗟叹不已:只不过几句用心良善的安慰,就让百姓感激涕零,百姓何负于官?百姓何求于官 ?百姓太好欺负太善良,当官的太缺良心了……
《梦断关河》八(3)
回到住处附近,街巷难民都已各自散走,市无一人,赤日当空,千门闭户,情境十分凄惨, 大家都没有一点说话的兴致,静悄悄的,只听得车轮嘎吱转动和单调的脚步声。可是经过柳 祠时,听得一声女人的尖叫,循声一望,柳祠旁边的土山上,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一群妇女, 指着北边乱喊乱叫:"烽火!有烽火啦!……"
只这一声,原本死寂冷清如鬼城的街市上,骤然拥出许多居民,纷纷登往高处望,很快, 沿途高阜都站满了人,都伸长了脖子远望。天禄硬挤上一处高墙,看到东北江中,果然有烟 突起,仿佛糟房煮酒的烟气,正从东向西移动。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这就是夷人的火轮船!我在宁波见过的!不用船桨,也不用风帆,人家 自己就能在水里走,前后左右,无不如意!咱们天朝还从来没有这东西哩!……"他竭力表现 自己见多识广,说得口沫飞溅,却没有人接他的话茬儿。人们知道,这第一艘出现的火轮船 ,就像是一只信号灯,宣告夷船终于来到,镇江在劫难逃!人们都沉着脸,心更是沉甸甸的 ,前景一片昏暗。
天禄让英兰天寿他们先回家,他再到各处去探听消息;直到天擦黑儿,他才汗流浃背地赶回 来,带回来的全都是坏消息:
因夷人火轮船出现,城门从此全闭,说是不打走夷人不开;
城内粮食菜蔬断绝,各铺户连续遭抢,昨天一天就出了二十多起抢劫案,城外的刘提督在西 门外小市将二名行劫奸民枭首示众,城外抢劫风稍减,但市已不能复开;
城内饥民日众,奸民乘机抢劫饥民,饥民又结伙抢劫食物铺户,无人过问,势必愈演愈烈。
怎么办?
英兰、天寿和在侧的老葛成,都紧皱眉头默默无语,当此情势,谁能想出绝招来解危困?后 来英兰说道:夷船尚未大至,是否攻城还很难说,这两日大家都很劳累,不如先歇一歇再说 ,好在家有存粮,不至于饿饭;再着几名婢女结伴去海都统府寻寻大香,看她能不能有什么 法子;其余的事且等明日再说。
从英兰处出来,天禄天寿都心绪恶劣,走着走着,天寿突然发作道:
"真弄不懂你!明知镇江危在旦夕,你跑这儿来干什么!谁叫你来的!谁求你来了?这不成了 自投罗网了吗?……"
原本心事重重的天禄,见天寿发脾气,反而高兴得笑起来,很开心地看她发火,就像当娘的 看着心爱的孩子淘气一样兴趣盎然,随即回答说:"没有谁叫我来求我来,我自己个儿乐意 !……要说自投罗网,还不是你招我来的!"
"我?就为了我?"天寿气更大了,"你值当的吗?就为了我这么个不男不女、不三不四、 既不能当老婆又不能养孩子的石头人?你疯了你傻了?"
天禄骤然沉下脸,斥道:"天寿!不许胡说!你再说这种丑话,我可真要生气了!"
"偏说!偏说!"天寿使性子,说出的话更加难听,"你要娶我,笃定应了一句俗话,叫做狗 咬猪尿泡,一场空欢喜!"
天禄勃然变色,扬起了巴掌,天寿毫不退缩,迎了上去。天禄的巴掌自然打不下来,长叹一 声,说:"师弟师弟,你怎么可以这样轻贱自己,不爱惜自己!"
天寿浑身一震,一时说不出话。
"你就是你,对我天禄来说,这世上只有你这一个小师弟!我心甘情愿!"
天寿眼睛看着别处,轻声地说:"日久天长,后悔药可是不好吃的呀!"
天禄朗朗地笑了,说:"咱们从小到如今,算不算日久天长?……我情愿,我乐意,戏里不 是常说一句话吗?这就叫做千金难买心头愿呀!"
天寿转过脸,正视天禄,目光流彩,脸泛桃花,终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你了,二哥 哥。"
天禄心里翻腾上一重甜蜜的潮水,笑道:"谢什么呢,都是自家人!"
天寿再忍不住,伏在天禄的肩头哭了。她为天禄的情意、天禄的大度、天禄的正气、天禄对 她的尊重和爱惜而感动而哭,也为自己努力寻找对天禄的爱恋仍无结果而惭愧,而哭……
天禄哪里体味得到天寿复杂的心绪,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胸臆间一波一波滚动着巨大的喜 悦和欣慰,自认此刻是天底下人世间最幸运的人……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热情,轻轻抚摸着天寿瘦削的双肩,说:"快回屋歇息去吧,这两天你累坏了!……家里的事有我。还是那句话 :逃得出去咱们全家一起逃,逃不出去咱们全家一起死!……"
天寿连忙捂住天禄的嘴:"快不要胡说!"
天禄笑得更加畅快:"好,不胡说不胡说……你快回屋去吧!"
此夜三更之前,全城忽然寂静无声。传闻刘提督和海都统都说要静以待敌,大约就是这个缘 故。……天禄躺在床上,兴奋不已,翻来覆去地不能入眠,心潮起伏激荡,往事历历都到眼 前,从今以后,更是光明无限……
"轰隆!"
"轰隆!"
大炮声如同轰雷,打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城内立刻喧嚣沸腾,这里叫喊那里啼哭,街上一片吼叫:"快拿火来!快拿火来!……"直传 进葛家深深的庭院中。刚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的英兰和天寿立刻起身,赶到堂屋时,天禄正 从外面回来,神情严峻,说:
《梦断关河》八(4)
"夷人的大兵船真的来了!"
清晨,英兰同天寿出门,登上城中最高阜,朝江上远望。
同在高阜观望的不下百人,人人面带忧虑畏惧之色:但见上至金山,下至焦山,夷船漫江密 布,帆樯林立,密如蛛网,高似峻塔,烟焰冲天,遮日蔽空。若以众人传说每到一船停泊时必发一炮,那么从昨夜到天明那响震江城的四五十声轰鸣,就表明夷船果然已大队开到。就 连亲身经历过定海之战、见识过夷船的英兰和天寿,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夷船。
高阜上一时鸦雀无声,竟如空无一人似的寂静。镇江人算是见多识广的,可谁也没见过这么 高大雄伟的兵船,谁也没见过这么吓人的阵势。那如同三层四层高楼的船身,那各层密密排 列着的数十黑洞洞的炮口,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过惯太平日子的黎民百姓,哪里受得住这 个!不知是谁,颤着嗓子低低地叫了声"天爷!"就一屁股瘫坐在地,好半天起不来……
有那胆大有见识的人开始议论了:官兵敢不敢打?镇江城能不能守住?
知根底的人掰着手指头说:守镇江三路人马不下万数,但率大军的齐参赞,先是从北门外移 营到山西会馆,昨晚听到夷船炮响,又从山西会馆移向山路极深僻的马王庙去了;刘提督也 从银山下移至张王庙扎营,都是越移离夷人越远,绝不会照面;就看城里的海都统了。
人丛中就有人说:"这就叫兵家用奇策!使夷人登岸不见一兵,必定深入,然后三路掩杀之 ,丑类可尽歼矣!"不知是在说真话还是说反话,口气满是讥诮。
英兰天寿相顾无语,正要离开,有人喊道:"快看快看!那不是夷人吗?"
果真,数名红衣白裤大帽的夷人,出现在北固山高处,不慌不忙,十分悠闲地朝城内张望, 不时举着他们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天寿数日前刚上过北固山,知道从那里看城内,了如指掌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小声说:"姐,快回去吧,看看天禄葛成他们有没有好消息。"
天不亮,天禄就领着青儿到各城门探看,若有一线开门的迹象,或者用银子能买动守门将领 ,也在所不惜了。老葛成是带着英兰的信去海都统府找大香,请她设法使家人出城。这时候 已交巳时,或许能有信儿了。
姐儿俩刚走过大市口,忽然山呼海啸一般,满街人群奔腾,大潮般向西涌动,都喊叫着"夷 人登岸啦!夷人登岸啦!"喧嚷奔跑声震耳欲聋。有不少人摔倒在地,来不及爬起来,后面的人已踩着他们的身体拼命逃窜了。英兰和天寿简直是被人流裹着推着,都到自家巷子口了, 还不能住脚。两人死命地互相拽着,竭力抓住墙角,好不容易才从人潮中解脱出来。英兰叹 道:"都吓疯了!"
回到家中,老葛成已经回来,说是海都统府戒备森严,有大量兵勇护院,百步之内不许行人 靠近,无法见到大香。他在路口等了许久,等到府中一名仆妇,仿佛上次到他府中见过,便 把信给她请她转交,不知能不能带到。
一直等到中午,也不见天禄的影子。
英兰和天寿坐在堂屋里,听着八仙桌上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炎炎 赤日已经偏西,高大的堂屋也比别处荫凉,可一股股汗水还是顺着额头面颊脖子不住往下流 ,刚刚擦干净,又流下来。姐妹俩都有些坐不住了,天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约而同, 两人一起到门前守望。
望回来的是青儿,跑得满头大汗,满脸通红,见了英兰和天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便放声大 哭,英兰惊异不定,天寿脸色惨白,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别哭啦,快说,出什么事了?"英兰赶紧催着问。
"呜……呜……二爷叫他们抓走了!……"青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清楚了。
英兰忙说:"快回家里去细说,不许哭了!"
回到堂屋,青儿喝了几口水,擦净眼泪,说起事情经过:天禄带着青儿走遍了几个城门,全 都关闭,守卫森严。北门和东门都用泥石堵严封死,出城已无可能。天禄焦躁之际,遇到他 的一位旧相识,带他去见一名军中百夫长。那百夫长说,海都统闻知城中食物奇缺,愿出城 者可以缒城而出;只要每人给足五两银子,他明晨亲自操绳缒人下城,就不必担心汉奸的嫌疑了。天禄大喜过望,当面击掌为誓,约定明晨多带银两在北城门会齐。
总算有了一条出路!看看天色还早,天禄还想多走几处再找机会以备用。路过关王庙,见许 多人在神前叩祷,天禄也想去卜一卜凶吉。听得有人叫他,回头看到姚家的那位金老先生,正同一班士子儒生在庙门前纷纷议论,便走了过去。
这些人指天画地,滔滔不绝,一个个异常激愤:
"一闻寇至,拥兵闭城,炮台所贮大炮全都远掷江外,以资敌寇;两手牢握四门锁钥,禁闭 百姓不许出城!这算什么道理?"
"如今城中炊烟寥寥,有银无处换钱,有钱无处买米,也无处买饽饽……"
"吴监生【监生:指通过考选或捐纳,取得入京师国子监读书资格的生员。】家 有米四百石,贮西门外,呈请太守运入城中安民,听说太守转请海都统,海都统就是不准! 还说开了城门放进汉奸导致城破,太守敢负其责吗?"
《梦断关河》八(5)
"这是什么话!百姓还有活路吗?城破刃死,城不破饿死,简直就是要死尽百姓而专活官与 兵了!误国殃民,莫此为甚啊!"
天禄听着,义愤填膺,说:"既然如此,难道大家就引颈待死不成!不如多集人众一同往府 署,为民请命!若能说得开启城门,百姓得生,我辈也得生,实是一桩大功德呀!"
金老先生极力赞同道:"说的是说的是!事宜速,迟恐有变!"说着他立刻就香火桌上写了十 数张帖子,召请在城孝廉【孝廉:清代对举人的称呼。】、诸生【诸生: 清代科举制度,生员有各种名目,如贡生、监生、廪生、增生、附生、庠生等等,统称诸生 。】多人,令人急速送出。不多时,竟集中了二十多人,各个义干云天,声色激动。 此中还有个小插曲:有一精通昆腔的监生,竟然认出天禄是梨园中人,大为不平,说:"我 辈均衣冠中人,岂能容这等下九流混迹其中!"力主逐出天禄。后来是金老先生一再坚持, 并说明天禄乃定海殉国之葛将军的亲眷,此人才罢休。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府署为饥民乞命,不料府署中空无一人,惟有一老教官在公事房坚守不去 ,问他太守行踪,他也说不清楚。得知众人此来的目的,老教官连连摇头,说太守屡屡向海都统进言,都被驳回,海都统执拗非常,太守怕是不肯再碰这钉子的了。
众人铩羽而归,无不叹息。
天禄心有未甘,说:"何不就去向海都统请愿?"
就是刚才态度最激烈的诸生,对此说都面露犹豫之色。他们离开府署,边走边商议,中途有 人散去,又有人加入。众说纷纭之际,一队凶悍的官兵突然包围了众人,把他们一个一个地 全都锁拿了。
当时是天禄见势不好,用力一推青儿,青儿跌跌撞撞地摔进一个小巷口,才得脱身,不然, 也在劫难逃……
听了青儿一番话,英兰姐妹俩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后来,英兰问青儿天禄被抓到哪里去了,金老先生是否也在被抓之列,抓他们的官兵是青州 兵还是旗营兵。青儿说当时乱成一团,官兵又是鞭子又是枪把子刀背子地乱打,人们又喊又 叫,什么也没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