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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梦断关河》十(2)

那正是一天中最热的午时三刻,当神情紧张、满头满脸大汗、衣服上多处血迹的天寿突然出 现在后堂门口的时候,上午就已经陆续回来的家人婢仆都额手称庆,甚至口念阿弥陀佛。为天寿急得团团转的英兰,一见血糊糊的小妹,惊慌地叫起来:

"老天爷,你又受伤了?伤在哪儿?快让我看看!……"

急忙上去细细查看,知道是滑倒血污中沾上的,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手合掌,闭了眼 睛说:"天可怜见的,到底把你给望回来了!"

天寿一见英兰果然如她所料,早就回来,不由得浑身无力,一下子跌坐在晒得火热的石阶上 ,一时间腰痛腹痛腿痛骤然袭来,她咬紧牙关,用双手蒙住了脸,却怎么也止不住从心里朝外扩散的阵阵颤抖。

"这么热的地儿怎么能待,要坐下病的!快回屋!"英兰叫青儿和她的贴身丫头赶紧把天寿扶 进堂屋,靠在榻上歇着,又吩咐婢女打水倒茶,自己挽袖拧手巾,亲自给天寿洗脸换衣服…… ……然而,周围人们的忙碌,天寿几乎没有觉察,没有在意,这半日的可怕经历,使她还有几 分呆傻。

天寿终于定下心,端起茶杯正要喝,目光忽地一扫,登时把茶杯往桌上一,急问:"二师 兄呢?他还没回来?"

"放心,他早回来了,见你没回来,又出去找你了……天禄身上功夫好,极是机灵,不会有 事的!"英兰强笑着极力抚慰天寿。她也只能这么说。半个时辰前,天禄发现天寿还没回来 的时候,眼神都直了,谁劝也不听,汗没擦一把,水没喝一口,立刻就又跑出去寻找师弟。 英兰知道决留他不住,只是慨叹而已。

天寿起身就走,英兰一把拉住:"你别走!他找你,你找他,这不弄得两岔了吗?外面那么 危险……干什么非要去送命?"

天寿瞪了英兰一眼:"那你为什么骗我们,半路上自己返回?"

英兰叹道:"这还用我多说吗?我若不答应,你们俩肯走吗?我若真的跟你们走,我自己心 里过得去吗?……"

天寿心里当然明白,既感动又不满,当下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要走,可力气又不如英兰,挣 脱不开。突然间,城西又传来一片密集的枪炮声,飙骇雹掣【飙骇,指炮火形成的巨 大气浪;雹掣,形容子弹像冰雹一样快而密。】,如雷如电,震动得房梁都在微微发 颤。众人吃惊地互相望望,英兰感慨地低声说:

"海大人虽然不无残暴,他领的兵倒真是强悍敢战不怕死!真难得啊!……"

天寿听得枪炮声,更加焦急不安,说什么也得出去找到天禄。但她脱不开英兰的阻拦,便使 气道:"哪怕找到他的尸首,我也得去!"

英兰也生气了:"我怕你还没找到他的尸首,自己先成尸首了!"

天寿更加不管不顾:"成尸首就成尸首!我自己愿意!"

英兰更加强硬:"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我管不住天禄也就罢了,说什么也要管住你!"

"我不要你管!"

"我就要管!"

"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姐姐!长姐如母!"

天寿急得暴跳如雷,生平没有这么乱喊乱叫过。英兰就是不撒手,众人围着劝说,谁也不敢 动手拉。这一家还从没有这么闹过,可谁都不是为了自己,也就谁也不能怪了,这又怎么劝 ?

劝无可劝、解无可解之际,天禄突然冲进屋里,叫道:

"快放手!我不是在这儿嘛!是大活人儿不是尸首!"

众人猛地一静,一齐望着天禄。天禄强压着心头的激动,笑道:"想叫我天禄死可没那么容 易!两回当成汉奸要斩首都没死成,这会子还能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对不对?"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英兰天寿立即把天禄围住上下打量,天禄笑道:"没事儿,胳膊腿儿都 全,一根头发丝儿不少!也多亏这双腿脚利落了。英兰姐说得对,天寿要是出门儿,真得白 送死!……"

天寿仿佛没有听见天禄在说什么,反而一声尖叫,指着天禄肩窝的一块血迹,也像方才英兰 那样惊恐地说:"你这是怎么啦?受伤啦?……"

天禄低头看了看,说:"不是我的血,是个夷鬼的血溅到我身上了……我从小校场跑回来的 ,那些青州兵真是好样儿的!各城门都已经失守了,他们退到小校场又跟夷鬼大战一场,先 是火枪对射,后来又逼近了刀枪肉搏,真杀了不少夷鬼!"

英兰审视着天禄,说:"你定是去帮青州兵巷战了!"

天禄并不作答,只是懊恼地说:"可惜没有后援,夷鬼人多势众,还是把青州兵打散啦!"

英兰说:"守城兵勇也很是强悍。我在楼头远远望过去,北门敌楼都被夷炮击中起火了,北 城门下枪炮火箭还在互相喷射,抵抗极是顽强;直到东城楼起火、夷鬼炮火丛集,城上才不 见兵勇身影;但夷鬼炮火攻击处,还能看到有数十兵勇伏在城堞间不住地还击!驻守城上的 ,都是日前从城外调进的青州兵……可恨城中城外一个援兵都没有!只怕城上兵勇都……" 英兰说不下去了,众人也都低了头。

在轻轻的呜咽声中,传来了一阵夷兵军乐队的鼓号奏乐声。

英兰和天禄天寿都知道,这是夷人在庆祝胜利,在宣告占领了镇江城。

屋中一片静默,空气凝固了,每个人心头都沉重得像是压上一块巨石,天禄朝自鸣钟扫了一 眼,指针指在未刻。从夷兵放炮攻城、击溃城外刘提督和齐参赞大军、攻破城池、攻破驻防 旗营,至此仅三个时辰!青州兵的血白流了……

《梦断关河》十(3)

忽听大门上传来一阵大刀乱砍的声音,众人一惊,顿时紧张慌乱。天禄如一家之长,立刻指 挥着众人:女眷们退回到后楼楼顶承尘之上躲避,男仆随老葛成在过厅、中堂、后堂守候, 他领着青儿和两名男仆到前院应付。只有天寿不肯听他调度,不愿随英兰到后楼,而要跟他 一同往前院,天禄只得依从了。

这处房屋内里宽敞华丽,但是门脸小、门板厚,院墙高近两丈,外观朴素甚至有些破旧,很 能表现商人不显富、防偷盗、怕人窥探的心理。葛夫人的妹夫是徽州富商之后,作为居停主 人,处处可见其用心良苦。此时还真显出了它的长处:厚厚的门,被大刀砍了一会儿并无破 损,小小的门脸儿也让持刀者觉得油水不大,砍门声停了。门外传来的是一片夷鬼夷语啁啾 ,夹杂着马嘶鸣、马蹄响,还有一阵又一阵的狂笑,声音渐渐远去。

天禄天寿他们提着的心刚刚放下,又听得远处群喊救命、妇女尖声哭叫、夷鬼呵斥吼骂和大 笑,此起彼伏,所有这些声音会合一起,在夜空中震荡,沉重地撞击着人们的心。

天寿突然愤怒地挺身而起,捏着小小的双拳,纤细的黑眉高高扬起。天禄轻声地叫了一声师 弟,望住她,目光凝重地摇摇头。天寿咬得牙咯咯响,终于唉了一声,重新坐在前院的台阶 上,低下头沉默了。

守在前院的几个人,眼睛都紧紧盯着大门,想着一旦夷鬼破门而入时自己如何对付,手中的 棍棒和长刀短剑能招架夷鬼可怕的来复枪吗?紧张的沉默,恐怖的等待,每个人体内都似有 一根绷得很紧很紧的弦,外面的声声惨叫,使得这根弦几乎要绷断了。天禄看看众人,平缓 地说道:

"这必是夷鬼在戕害良民,奸淫妇女。非节制之师,暴戾可知!……"

有人出声说话,神态又很稳定,前院的紧张空气略有缓和。

夜久,外面渐渐沉寂,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圆,越过高墙照进宅院。

这天晚上的月色令人惊异地格外皎洁,照地面如烂银,照房宇如琼宫,四周亮如白昼,又比 白昼清朗柔美宁谧。城上夷兵的军乐大作,在遭受切肤之痛的中国平民听来,是那样的哀怨 繁促,令人备感凄凉。好好的镇江繁富之地,堂堂天朝的京口要塞,无数百姓先世坟墓所在 的桑梓故土,一旦沦于夷人之手,难道从此就要成为夷下之民、夷下之奴了吗?

天寿望着月亮,喑哑的声音中满是凄恻悲凉,道:"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夷鬼也罢,朝廷 官兵也罢,谁拿平民百姓当人?如蜉蝣,如草芥!人命危浅,生不如死,又何必活?……"

"别这么想!"天禄安慰说,"天覆地载,父生母养,师傅教诲,朋友护佑,哪一个不巴望 你成人长大,平安和美过一生?若说受夷鬼戕害奴役便痛不欲生,那自二百年前山海关门大 开以来,汉人早就该死绝了!……天下之大,人命至重,便是蜉蝣、草芥,不也要活得灵灵 动动、郁郁葱葱吗?……"

月光下纤毫毕现,天寿愤懑悲戚的面容变得柔和了,天禄呆呆地望着那双反射着月光一片明 亮的眼睛,好半天咬紧牙关不做声。天寿看着天禄背光的面庞,觉得出他眉际的耸动和太阳 穴的跳荡,从他的眸子里,能看到自己浴满清辉的脸〖CM(35〗和亮晶晶的目光。她说〖BF 〗:"师兄,但愿我能有你这样阔大的胸怀。我向来软〖BFQ〗〖CM)〗弱……"

天禄脸上掠过强烈的表情,一下子握住了天寿的一双小手,低声说:"不,你一点儿也不软 弱!……刚才你对英兰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愿同生死,誓同生死……叫我怎么谢你!……"

天禄的手捏得很紧很紧,天寿感到疼痛,同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既甜蜜又苦涩的快意。短短 的半个月中,她眼看着他长成一个坚毅甚至有些威严的汉子,在危险和死亡面前都敢笑。这使她不仅对这个唱昆丑的、身材不高其貌不扬的二师兄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深深敬意,心头更 充溢着同生共死的极亲切的感情。尽管内心最深处还会隐隐渗透出某种不清不楚的遗憾,可 是,艰危时节见真情的道理,她自幼就深信不疑。此刻,哪怕是闭着眼睛跳火海,她也认了 !

她做出了反应:用她被握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

这轻微的举动激得天禄浑身一哆嗦,一股爱恋的熊熊烈火在慢慢升起,照亮了他的脸膛,燃 烧着他的眼睛。这一瞬间,他是这样英俊,这样美好,这样引人入胜、动人心魄!天寿感到 从他全身辐射出来的烫人的热气已经把自己包围缠绕,自己的心于是也在腔子里猛烈地跳荡 起来。只见天禄咬紧嘴唇,刚劲方正的下巴都在颤抖,这分明是在竭力阻止汹涌而来的情话 ;但那额头突起的青筋,眉间深纹和面颊肌肉的闪动,也表明那薄弱的嘴唇就要守不住防线 ,就要被突破了!天寿的心怦怦乱跳,惊惧中又带着期望,怕他出口又盼他出口……

扑通一声,守在门口的男仆因困极打了个盹儿,一歪身子竟摔倒在地。天禄脸上的热烈和沉 醉迅速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男仆正低声咕哝着爬起来。再转回头,那表情又变得温和认 真,平静中含着严峻了,他说:"你也回屋去睡一会儿吧,这几天你太累了!……"不等天 寿回答,他便迅速走到门口,向那个男仆低声嘱咐着什么。

《梦断关河》十(4)

天寿低了头,品不出心头是失望还是侥幸,听话地回后院自己的小屋去了。

小屋里闷热得如同蒸笼,桌椅枕席摸上去无一不热烘烘地烫手,天寿躺在床上片刻间就汗流 浃背,身下的竹席顿时一片湿渍渍,而她却一动不动,脑子里不断重复刚才那月光清辉中发 生的一切,咀嚼和品味自己那一瞬间的感受。多么奇妙的瞬间!多么舒发、轻快、甜美,面 临的威胁和恐惧突然变得无足轻重,大不了一死罢了!有这么一次美好得令人发抖的奇异感 受,也算没有白活一世了……

那日酒后对姐姐一吐心曲,是她一生从没有过的畅所欲言,虽然非常非常痛苦,但又非常非 常痛快。一个人能心无隐私、光明磊落、无所畏惧地活着,够有多么幸运!……自那以后, 原本要当一辈子男人的决心动摇了。眼泪多了,性情柔了,言笑举止又变得细腻了……不用 掩饰,不用装假,不用强迫自己这样那样,就只依着自己的本性、自己的本来面目活,才真 是活得自在,活得轻松,活得高兴,活得滋润啊!……

这些日子以来,她常常觉得腰痛小腹痛,胸前也胀鼓鼓的一碰就疼,是不是女孩开始长大都 这样?她不好意思去问英兰,也不敢放开缠身的帛带。在酷热的炎夏,真跟受刑一样苦。可生逢乱世,有什么办法呢?

乱过之后,真的嫁给二师兄吗?

刚才,他要说什么?要是让他说出来,是好是不好呢?……天寿感觉得到,他想要搂抱她, 想要亲她,想要……不!不!她不行!她是石女,男人最想要得到的,她给不了,二师兄终究是个男人啊……

她要是嫁给二师兄,这么好这么仗义这么刚毅无私的男子汉大丈夫,是不是太亏他了?自己 真的能问心无愧吗?

要不然,乱过之后自己逃遁他乡,甚至干脆出家,好让他另娶?……

想来想去,不知何时,困倦已极的天寿还是睡着了……

《梦断关河》十一(1)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又是一个溽暑难耐的夏日。

天寿赶紧跑出小屋,直奔后院后楼,见英兰安然无恙,老葛成像平日一样督促仆人仆妇扫院 子、烧水做饭,这才松了口气,不料竟一夜平安,一家平安。只是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大 声说话和动作,人人脸上都忧心忡忡,表明可怕的威胁和危险依然近在咫尺。

天刚亮就出门探听的天禄和青儿终于回来,他们带回的消息使得这威胁和危险越发真实,越 发可怕。

他俩一出门,就见邻人三五相聚,互相低语,不是说昨天夷兵到某家大掠大淫,就是说夷人 到某处索银不遂刀伤某人、枪毙某人;走至大街,竟碰上百十名监狱中逃出的犯人,须发老 长,奇形怪状,多一半还戴着镣铐。居民害怕都不敢靠近,天禄却带着青儿杂处逃犯队中, 听他们互相传告夷人将在五更开北门放难民出城,便跟着一起朝北行。

大街两旁,凡华贵整齐的房屋都被破坏,大门倾倒,门内空无人影;旗营官署马房以及都统 府、县府衙门等官房被烧一空,大火至今未能熄灭,空中烟火味阵阵扑面,热上加热。走到 小石桥,桥下尸体狼藉,血腥气和恶臭随着热风蒸腾飘散,令人作呕;下桥后朝前走,尸体 愈多,河中更是浮尸累累,形状狞恶可怕,天禄低头青儿掩面,都不敢多看,屏住呼吸快步 跑开……

途中,有男女数百人从各巷出来同往北行,都是听说北门开启而冒险逃命的。每过小街小巷 ,便见女尸满道,无不赤体散发,惨不忍睹。七星街上,两旁卧尸连接不断,倒是都用破席 覆盖着,但上头露首,披发散乱;下头露足,小脚弓鞋。路人指点着低语说,这些都是被奸 死和因奸不遂被杀而死的……

遥见数十名夷人从府学中走出来,众人顿时惊散。天禄他们两个抄近路终于到达北门。北门 倒真的开了,也真的在放难民出城,但城门上下,夷兵林立,道路两旁,白鬼红鬼黑鬼持枪 夹道,横刃怒目而视,出城百姓打他们中间通过,简直如过刀山,如经地狱,与当初官兵开 城门放人时情景竟如出一辙,所有财物首饰,一概搜刮夺下。比官兵更厉害的是,不但夺财 ,还要夺人。

当路三名白鬼,长剑方帽,红衣白裤,比寻常百姓高出三分之一还多,站在那里仿佛三个开 路方相【方相:古代传说中能驱疫鬼之神。后世在葬礼中用纸扎成神像以开路,面目 凶恶,形体高大。】。他们喜怒无常,注视着出城难民,但有年轻妇人通过,白鬼就 突然上前捉住,连推带拉,掷向城门边一排大屋,屋门口那几个夷鬼立刻接住推入。屋门开 掩之际,传出阵阵哭号,不知已捉了多少妇人在内了……

说到这里,青儿愤恨地补充道:"一个四十多岁的婶婶从旁边过,那白鬼竟一把就拿着腰提 了过去。婶婶又哭又叫,脑袋乱摇手脚乱推乱打,就像给人捉住宰杀的鸡鸭,有什么法子? ……她的女儿在人堆儿里尖声大叫阿娘,哭得气儿都上不来,旁边的人赶紧去捂那女孩儿的 嘴,怕她也给白鬼捉了去……"

天禄沉着脸,继续说:"现在,城中文武官员不是死便是逃,夷人的陆路提督郭士立住知府 官署,分遣黑白夷鬼守四门,府学里也住满了夷鬼,夷鬼水师都退回到他们的兵船。我们离 开的时候,北门内外忽又乱成一锅粥,一问,是夷兵抢光了城边一家典当铺的银子,又招呼 市井无赖去拿他家剩下的财物家具,周围数里内闻风赶来的竟不下二三百人!也不怕夷鬼杀 人了,也不顾名声气节了,你争我夺,抢得都跟疯了一样!夷鬼倒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

英兰只是叹气,天寿把牙咬得咯咯响。

"愤慨都说不得了,"天禄满脸忧虑,"此风一开,局面更不可问,镇江城怕是要闹翻天, 前途越发艰险了……"

天禄和英兰天寿商量一番,决定从街巷拾取溃逃官兵丢弃的刀枪等短兵器,把全家人重新做 了安排,一旦夷匪来犯,大门和各进院子如何抵御,如何赢得时间,让后楼上的女眷退到后 院,在池边浓密的树木花丛间躲避,各人又如何退走等等,可以称得上严阵以待了。

大家各自散开以后,青儿随天寿回屋路上,黝黑的小脸上一团神秘,抖动着长长的黑睫毛, 悄悄地对天寿说:"小爷,我可看清楚了,北门口抢捉女人的三个白鬼里,有一个是你在宁 波生病时候来过状元坊的……"

天寿猛地打了个寒噤,脸刷地惨白,摇摇晃晃站不住脚,好像心窝被剑刺穿了似的呻吟了一 声,就要摔倒。青儿大惊,赶忙扶住,连说小爷你这是怎么啦。天寿双唇血色皆无,轻轻翕 动着,无声地问:"你是说……亨利医生?……"

"不,不是他。是那个绿眼睛,叫威廉的,是亨利医生的朋友……"

天寿长长地"哦--"了一声,像是出长气,又像是叹息,闭眼皱眉,竭力忍过心头刀绞般 的疼痛。天寿也没想到,这小小的消息让自己这样痛苦,这样失态。想到当初悄悄离开宁波 时经历过的撕心裂肺的绝望,至今心有余悸,本以为已经把这段苦楚深深埋葬了呢……

青儿扶小爷靠坐在廊子的栏杆上,看着小爷的脸色渐渐回转过来,才放了心。但他又惊异地 发现,原以为早就把泪水哭干了的小爷,眼睛里又盈满了亮晶晶的泪……

《梦断关河》十一(2)

事情不幸被天禄言中了。

北门典当铺被抢的消息传得飞快,城内各处抢劫风大起,开始是城中无赖,后来许多居民也 加入,专门引导夷鬼上大户富户抢劫,夷鬼只要金银首饰古玩,而衣服用品家具之类就全归 了引导者。引导者多是知道内情的人,或与被抢人家有宿怨,或是被抢人家的邻居车夫仆人 ,于是镇江城中又是另一番规模更大的混乱。

抢劫便要引起杀人放火,夷鬼杀人,土匪放火,从西门桥至银山门,原是极繁荣之所,如今 无日不火。重垣峻宇,尽成瓦砾场;大火延烧,一般民居宅院也有许多在劫难逃。夷鬼又满 街捉人,为他们背行李背杂物背死人,到处强令居民给他们送牛羊鸡猪食物,一时间满城沸 反盈天,居民纷纷逃避,镇江城竟成一所活地狱。

到了十六日,城内的大火和混乱,终于使夷鬼头目也不能忍受了,抓来十五名放火的土匪, 绑在观音庵前那一排大树上,用大蛇一样的长皮鞭抽他们的后背,直抽得鲜血淋漓,声声惨叫,用以杀鸡给猴看。随后,英夷钦差大臣出安民告示,严禁纵火淫掠,告示还说,即使夷 兵犯禁,也准居民首告,查清真相,决不姑宽!

城内三天大混乱,葛家竟奇迹般地安然无恙,侥幸地成了漏网之鱼。鞭打土匪和出安民告示 的消息,很快就传来了,大家都松了口气。最是憋闷在后楼楼顶承尘之上,受了三天三夜暑 热煎熬的英兰和几名女仆,就忙着打水洗脸擦身,然后下来到宅院中最高大荫凉的后堂堂屋 ,或最风凉的井亭,好好舒一舒浑身酸痛的筋骨,出一出憋了三天的窝囊气。

六月十七是英兰的生辰,她吩咐女仆在中堂摆了供桌和简单的祭品,却不是为了自己。她说 危难之际没有庆生辰一说,但今日是老爷殉国整整十个月,昨夜他入梦来会,欢笑异于平时 ,必得祭他一祭。天寿心酸难忍,跟着姐姐跑前跑后地布置香炉、红烛和瓶花。

英兰沐浴熏香,换上一身缟素,然后郑重取出了三卷字画,说是葛云飞留赠给她的,祭奠拈 香跪拜时,非挂它不可。

"我可以先看看吗?"天寿沉痛地问。

英兰默默点头。

天寿从织锦缎长盒中小心地取出一个卷轴,展开,一片山野景象扑入眼帘--

碧山深处清溪旁,古松老树簇拥着数间茅顶敞轩,堂中二宽袍大袖文士对坐方几对饮,侧方 一屋小童仆在炉前扇火煮茶,用笔设色细致匀称,画面传达出的清幽恬淡宁谧,立刻使天寿 想起了自家的听泉居。再看画头题跋:

"嘉靖辛卯山中茶事方盛陆子传过访遂汲泉煮而品之真一段佳话也徵明制"

天寿忍不住大叫起来:"天哪!这是文徵明的手笔呀!"

英兰点点头,低声说:"是真迹。"

天寿盯着画,舍不得移开目光,英兰疑惑地瞧瞧她,她嘴角撇了撇,忍住心头一阵突发的悲 酸,伤感地低声叹息:"这画,简直的就是咱家听泉居……"

展开第二个卷轴,天寿又是一声惊叹:"老天!唐伯虎的《宫妆仕女图》!"

这是一幅极精细的工笔人物画,画中,那个弯眉细目、口小如樱桃的宫妆女子,正娇慵又无 聊地翘着尖尖玉指,剔着她的长指甲,不但衣裙和披帛如在闪动飘拂,就连宫服上织绣的花 色、边饰上极细的金丝银线花纹,也细致清晰、活灵活现。最是仕女头上的花冠,极是绚丽 繁复、色彩缤纷,那金雀尾,那玉簪头,那垂垂的细珠流苏,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 一毫舛错,叫人觉得伸手就能把它们从画中取出来。

天寿目光在画面流连,嘴也兴奋地不停声:"谁都知道,唐伯虎最善画仕女画春宫,但宫妆 仕女,听说他一辈子画的不超过五幅……这能是真的吗?"

英兰笑笑,深深的眼眸中既有凄楚,又有得意:"你细看题跋下的印章,有虎纹章,还有六 如居士印,确是真迹。"

第三个卷轴却是横卷,完全展开,天寿惊得"啊!"一声,立即用手捂住了嘴,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一脸庄重,面对这幅横卷竟是满腔敬仰之色。她呆看了半晌,低声自语:"小子 何幸,岂能不拜!"说着就将此卷放上供桌,对着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这是宋代大家苏东坡的《寒食帖》!

此帖是苏东坡被贬黄州时的书法杰作,行家说此作用笔心手相应,追随文章意蕴,时而灵转 畅快,时而顿挫沉郁,如行云流水,止于所当止,行于所当行;更因为后面还有宋代另一大 家黄庭坚的大字长跋,双美并呈,被历代文士誉为"天下第一"。天寿只听人说过,连赝品 都无缘得见。即使此卷是假,也是宋代人制作的可以乱真的极细致的摹本,能够一见也是三 生有幸!天寿再不问《寒食帖》的真伪,只一遍又一遍地眼观字帖口诵词章,轻轻地摇头晃 脑,满面得意和沉醉。

英兰不料天寿还有如许文人积习,不禁一笑,说:"看这样儿,你上辈子至少是中过秀才的 了。"

天寿笑着瞟了姐姐一眼,说:"岂止!我想我十世前当是玉溪生【玉溪生:唐代诗人李 商隐,字义山,别号玉溪生。】,五世前应为柳屯田【柳屯田:北宋词人柳永, 字耆卿,排行第七,曾官屯田员外郎,世称柳七、柳屯田。】,但凡见了这些东西, 就不能自已,心徘徊意牵连,沉迷的滋味也好得很呢!……"说着她闭了眼,有滋有味地背 诵起了《寒食帖》:

《梦断关河》十一(3)

〖GK2!〗〖HT5F〗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 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 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背完,天寿睁眼,得意地望着姐姐,说:"如何?"

英兰一直看着《寒食帖》听她背,果真一字不差,笑道:"所谓过目成诵,好记性!若说学 而优则仕,你倒真是块入仕为官的好材料!"

天寿笑道:"比姐夫如何?……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见姐姐神色转暗,她连忙收住话头, 眼睛又投向字画,不由嗟叹道,"姐,你真好福气,何处得来这些宝物?每一卷轴都可抵一 份中上人家的产业,《寒食帖》更不仅此!……仅这三卷轴,姐已经是富翁……不,是富婆 了!姐,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何时,英兰眼睛湿润了,声音也在颤抖:"我知道的。这是你姐夫离山阴赴定海前,从 家中藏画里特意挑出来,在定海大战前夕留赠给我的。那晚他对我说道:男子汉大丈夫理当马革裹尸报效国家,况且那枪子儿炮弹并不长眼,此战我若阵亡,这三轴古字画就是你的家 底,万一太夫人夫人不能容你,也可保你一辈子生计无忧,我也就放心了!……"英兰抚摸 着字画的卷轴,几滴热泪落在手背上。

天寿心里很是感动,亲热地搂住姐姐的肩膀,一只小手轻轻抹去姐姐面颊上的泪珠,细声说 道:"姐,我真的信服了,有这么一个真心实意待你的男人,这辈子不白活了!你的命多好哇!……想不到姐夫那样一个忠孝两全的贤臣、有智有勇严明伟岸的大将军,竟这样心细…… ……姐,我替你做上记号,好不好?省得日后他家子孙犯口舌!……"

英兰点头,天寿便找来笔墨,用娟秀的小楷,在各卷轴内侧都写了五个小字:葛门柳氏记。

三幅古字画挂到中堂屏上,苏东坡的横卷在上,文徵明、唐伯虎的立轴并排于下,堂桌上是 葛云飞的牌位,左右是一对红烛和一对花瓶,花瓶里插着后院池中盛开的白荷花,还摆了五 盘简单的供品和一只铜鼎香炉。英兰天寿各擎三炷香,默默跪拜,又都注视着牌位上"葛云 飞"三个字,呆呆的,心神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天禄匆匆走进后堂,见此情景,发急道:"英兰姐,你们怎么下楼来了?"

英兰向他说明的时候,天寿看师兄一脸焦虑,两道剑眉紧皱成结,眉间竖纹如刀刻的一样又 深又长,直冲发际,一个念头陡然从心跳的间隙中闪过,想起了当年爹不止一次提到的"悬 针"之说,那可是"大不吉利"呀!天寿慌得气短气促,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天禄连连摇头,说:"我不怎么信那告示,也不怎么信那告示能制止住镇江城里疯了也似的 抢劫……"此时天寿走近,用微微颤抖的手,去抹开天禄额头上的那道竖纹,并强笑着,念 咒似的小声说:"别这样,别这样,舒开点,舒开点,别成了悬针……"

天禄和英兰都很惊异,天禄感动地望着那全神贯注于自己额头的忧心忡忡的双眸,听话地舒 开眉头,深情地笑了笑。收起笑容,他仍是神色严峻,但口气轻缓了许多:"英兰姐,女眷们还是回后楼上再躲些日子,不要这样冒险!……"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响了大门!

"嘭嘭嘭--"敲门声从前院穿过过厅,直传到中堂。它不啻一响暴雷,震动了每一个人, 颗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女仆才要尖叫就被同伴捂住了嘴。天禄示意天寿和英兰等所有女眷赶快退回后楼躲避,他领着男仆们大步走向大门。

扔下的刀枪短剑赶快拾起,各自赶回到原来的守候位置,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厚墩墩的大门。

天禄抬起手向大家示意镇静,因为他听到敲门声不重,也不急,是用手敲而不是用刀砍。他 站在过厅门口,一回头,见天寿跟在他身后,气得皱眉瞪眼地赶她回后楼。这时,敲门声又 响了,还有压低的声音:

"葛家姨妈,开门呀!"

天禄天寿顿时轻松下来,天禄问:"是哪一位呀?"

"是我,姚忠安,有要紧事!"

一听是姚家的管家侄子,大家提着的心才落回到腔子里。城破前他应许的二十名护院家丁一 直不见踪影,城破后这些日子也没有他的消息,今天才来,多半是遇到了抢劫,无处可去。 天禄示意家丁开门。

然而,大门一开,仿佛一个霹雳炸响在院中--

大门外,姚忠安身后,黑压压一片,两个白夷鬼率领着一队黑夷鬼,手中都端着来复枪,一 个个虎视眈眈。

门内门外对视的一刹那,都惊呆了。门内不料亲族中的姚忠安会引狼入室,为大祸临头而惊 惧;门外不料这不起眼的棕黑色小木门内,竟隐藏着这么一个处处显示着财富的阔绰华丽的 院落。

对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白夷鬼一眼看到门内各处站着的惊呆的人手中拿着刀枪武器,发一 声喊,一排枪弹带着震耳欲聋的骇人轰鸣扇形射击。前院的人们应声倒下,发出绝望的惨叫 ;后院里又传出惊骇异常的女人的尖叫。尖叫声中,姚忠安笑着说:"都在后楼地底下埋着 呢!……"

《梦断关河》十一(4)

白夷鬼发出喊叫的一瞬间,天寿又被天禄按倒在过厅的台阶一侧,倒地一刹那,她觉得飞弹 尖啸着从头上划过,打在过厅的墙上啪啦爆开。在她抱着头伏地不动的小小间隙中,听到女 人的尖叫和姚忠安的话引起夷鬼们一片欢呼和狂叫,跟着她就感到一股凶猛可怕的黑色旋风 从前院刮起,从她头顶掠过,猛扑向庭院深处,就像无数凶猛残忍的饥饿群狼,嗥叫着扑向 它们的猎物。

后来的事情,快得像闪电,像落在这个不幸民居的一连串火光霹雳,天寿几乎记不清它们发 生的前后顺序。

黑色狼群追扑到后院,便传来女人们的尖叫和号哭。天寿和天禄几乎同时从台阶边悄悄抬起 头,看到的是黑夷鬼们成群追逐女仆,捉住了就撕扯她们的衣裙,扑上去施暴,吼叫得如狼 似虎……

姚忠安领着两个白夷鬼朝后楼走,中堂边站出来的老葛成挺身阻拦,被白夷鬼一脚踢中,摔 得老远,一动不动了……

英兰呢?英兰到哪里去了?……天寿手里捏着匕首,弯腰顺着过厅檐下绕进边廊,从边廊可 以直接上后楼去援救英兰。

刚跑到后堂,就见正门洞开,一道白光如电,骤然闪亮,那是白袄白裙的英兰!她手持长剑 ,猛地跃出,对着姚忠安和两个白夷鬼举剑就劈。白夷鬼惊得倒退数步,躲开剑锋,赶紧抽出腰间长剑,与英兰斗在一处。

英兰哪里是这些久经剑术训练的白夷鬼的对手,两个白夷鬼互相一示意,寻开心一般玩起了 猫耍老鼠的游戏。

不过三四个回合,英兰的剑被挑,咣啷一声震飞落地,英兰自己也重重地摔倒了。她一手撑 着抬起上身,黑眉凛凛飞起,怒目圆睁,指着姚忠安和夷鬼们"强盗!""畜生!"地破口大 骂。一个白夷鬼朝身后一点手,六七个黑夷鬼朝英兰围了过去……天寿原本想悄悄接近突施 偷袭,好让姐姐乘机脱身,此时再不能忍,疯了一般不顾死活,尖叫着高举匕首直冲上去, 她不能眼看着英兰姐姐受辱!她宁可与姐姐一道去死!

"轰隆!--"一声巨响,天寿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摔倒了,她只觉得心头一凉,像是被巨 石猛撞,撞得浑身发麻,一条腿顷刻间就像不是自己的,就像是不存在了。她下意识地伸手 一摸,满是鲜血,想到是被夷鬼的洋枪击中,锥心的疼痛立刻使她两眼发黑、气息微弱,在 丧失知觉之前,她看到了最后两件事:

天禄从他身后跟着冲上去,大吼着:"英兰姐快逃!"

英兰突然从腰间又拔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这以后,天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断关河》十二(1)

葬礼之后,军官们骑着马,在一支来复枪队的保护和跟随下,缓缓回城。

刚刚参加了葬礼,人们照例不爱说话,多在追思永远离开人世的朋友。除此之外,军官们还 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追问着:怎么会这样?

今天他们为阵亡者送葬。

璞鼎查爵士也在送葬的队伍中,骑马走在回城路上的最前面。

气温很高,路上尘土飞扬,军官们衣着严整:圆筒状的硬帽子,鲜红亮丽的军上装,一直扣 到颔下的闪闪发光的金色扣子,帽檐的金色花饰和肩头的金色肩章、华丽绦带,都十分醒目 和刺目,仿佛在吸收骄阳的火焰。严格的训练使他们必须忍受湿透的内衣和体内难以散发的 燥热,但在这种情况下,马蹄声和来复枪队的整齐的脚步声就愈显得单调,沉闷的气氛愈使人压抑。

首先打破沉默的竟是璞鼎查爵士本人,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马的步速,使自己从队列 前方落到队列中间--

"先生们,我们已经历了无数次光荣的战斗;防务最薄弱的镇江,却进行了最顽强的抵抗; 我们投入的兵力最多,损失竟空前地大!先生们,我想听到你们对这反常现象的意见和分析 。"

总司令已经发话,军官们不能再沉默了。

"爵士,我认为我军在镇江遭到重大损失的原因在于轻敌。战前我们就误以为能够兵不血刃 地占领该城,就像先前占领宁波、宝山、上海等处一样。因此我们没有使用海军舰炮向城内轰击,没能对敌人造成心理上和实力上的巨大压力和损害,这等于放弃了我们的长处!"

"是的,爵士先生,"另一军官补充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敌人手中有和我们一样的小 型火炮来复枪,并且援军能及时到位的话,我甚至不能肯定,镇江城能不能拿下来,或者说 ,要用多少时日才能占领它!那将是一场旷日持久、双方都难以取胜的消耗战了!"

"但是,先生们,为什么不用重炮轰击,原因你们都是清楚的!"璞鼎查依然目视前方,面 色凝重地说。其原因,一方面因为海军在吴淞独享战功,攻镇江便因陆军的恳求把获胜的荣 誉完全交给他们;另一方面,通过城内逃难百姓,得知城内诛杀无辜的悲惨情景,璞鼎查很 想以"救民于水火"的形象表现一次大英帝国的仁慈,何况确实发现城头有百姓招手高叫" 快来攻城救人!"爵士加重语气接着说:"所以,我宁可认为,汤上校、格林少校和苏莱克 中尉他们,是为了拯救城里的平民百姓而献身的!"

众人又沉默了,也许是难以接受他们的总司令的独特见解。

后来,一位军官犹豫片刻,终于说道:

"我想,爵士先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个城的守军特别英勇顽强!"

璞鼎查爵士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又出现了片刻的沉静。

一个年轻的中尉军官打破这种静默,有些急躁地说:"是的,是的,这是我到中国以来遇到 的最顽强的对手!能跟他们交手,并最终战胜他们,我才感到了一个帝国军人的自豪和荣耀! "

后来,总司令指着满街满巷血肉模糊的双方官兵的尸体,说:

"亨利医生,你怎么看?"

"我想,他们很英勇,他们都尽力了!"

"是的,英勇顽强,值得赞美!像我们在定海、在乍浦、在吴淞口遇到过的一样,是真正的 敌手!……如果他们的国家统治者不是这样愚昧昏庸,如果他们手中有同我们一样的军舰火炮和来复枪,他们就将是每一个军人所渴望的真正对手,这场战争也才是能够最大限度发挥 智慧才干和英勇精神的势均力敌的真正战争!"

亨利于是说:"他们有的是杰出的人才!"

璞鼎查点头,慢慢地说道:"是的,优秀人才!……就中国而言,他们太少,而且很难受到 重用。贪生怕死的胆小鬼逃走了,忠于职守的勇敢战士倒在战场上……所以,亨利,你 说得不错,目前大多数情况下不是战争,而是屠杀!……"

亨利没想到自己的话竟吹到总司令耳边,也没想到爵士先生竟同意自己的见解,更想不到璞 鼎查沉思着,轻轻地叹息着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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