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从内心深处厌恶这样的战争!……"
至今亨利还清楚地记得,总司令的声调带着说不出的忧伤,一刹那间,他满脸的皱纹突然加 深了许多,仿佛老了二十岁,和眼前这位稳稳地坐在马鞍上、神色凝重目光深不可测的全权 大臣,似乎不是一个人。
璞鼎查爵士终于还是对年轻中尉的大胆见解微微地点了点头。这刚刚可以觉察的鼓励,使军 官们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的抵抗,至少不弱于乍浦天尊庙的那些八旗兵,甚至更有韧性!"
"就连他们家眷那种不可理喻的自杀行为,也像乍浦的一样疯狂,或者说更可怕更残酷!"
"是的是的!我亲眼看到的最可怕的场面,是一个母亲亲手刺死了她的两个女儿之后,又用 同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一个八旗兵把他的妻子和女儿们拖到井边,用刀割她们的喉咙,然后准备朝井里扔。我们 用枪打倒旗兵,阻止了他的暴行,不料救下来的妇人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骂个狗血喷头!……"
军官们都联想到了他们亲眼见到的那些极其惨烈的、令他们极为震惊的女人们的自杀风潮, 于是又一次沉默。他们至今迷惑不解:男人们的失败为什么要由妇女用她们的宝贵生命做陪 伴?终于有人感叹地打破沉默:
《梦断关河》十二(2)
"这真是不可理喻的、疯狂的令人恶心的事情!太愚昧太野蛮了!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真不明白,乍浦和镇江的八旗兵为什么有这样的勇气?城外的援兵,还有从中国各地调集 来的军队,像攻打宁波的、支援广州的,为什么就那么不禁打,不是闻风而逃,就是一触即溃?……"
"哦,亨利医生,你懂得中国话,又救治过许多中国伤员,你能给我们解释这些为什么吗? "年轻的中尉对亨利说。
"一个受伤的八旗兵曾这样对我说,"亨利沉思着轻声回答道,"我们虽然来自关外,但驻 防在这里已经二百年,这里埋葬着我们的祖先亲人,这里有我们的家园和田产,这里更有我 们的父母妻子儿女亲族朋友,这是我们实实在在的家!不管是天上飞的禽鸟还是地上走的野 兽,哪怕小小的蜜蜂蚂蚁,都会拼死保卫自己的窝穴,何况有血性的男子汉!……"
亨利转述的话中,透射出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和光辉,是人类共同认知的 道理。低声议论的军官们全都静下来倾听,听亨利从容地说下去:
"我想,这可以解释乍浦和镇江驻防八旗的英勇,也可以解释广州三元里的事件。至于外省 调集的客兵,除了像关提督、葛总兵、陈提督这样一些非常优秀又非常忠于职守的将领及他 们长期带出来的军队,其他人是不会为了与他们不关痛痒的朝廷和凶暴腐败的官员们打仗拼 命的……至于女人们的自杀,我也很震惊,感到难解,也许这里的贞操观念同中世纪的威尼 斯一样严酷?无论如何,这恐怕不只是愚昧野蛮,其中还包含着强烈的自尊和同样强烈的仇 恨……"
"很好,亨利,"总司令打断医官,显然不希望他再作发挥,"你总是能坦诚地表达你的意 见,给大家有益的启示,我要特别表示感谢……先生们,我们的扬子江战役就要接近尾声了 ,占领镇江,切断中国的南北运输线大运河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们已经掐住了中华帝国的脖 子!……"他的这一形象比喻引起军官们一阵轻笑,他接着说,"此后,我们将充分使用以 战迫和的行动,逼迫中国皇帝就范!为了尽早结束这场战争,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明天开始 ,主力舰队将集中向南京进军!大英帝国赋予我们的光荣使命一定要完成,也一定能够完成! "
总司令这一番鼓舞人心的话,使军官们从葬礼的伤感和沉重的话题中解脱出来,周围终于有 了振奋的笑声和低语。
璞鼎查沉思片刻,仿佛在选择适当词句,然后说道:"先生们,我们是为国家尊严国家利益 而战的,不是来颠覆这个东方古国,更不是来播种仇恨。我要求你们,严明军纪,维护大不列颠皇家军队的崇高荣誉,严格约束部下,把杀戮、抢劫和强奸等丑恶事件的发生,降至最 低限度!此后再有类似事件,我将严加惩罚,决不宽恕!"
威廉中校拍马赶上亨利,笑着小声说:"嗨,亨利,有件事非请教你不可。我得到了几件古 董,你是内行,给鉴定鉴定,好吗?"
亨利似笑非笑地说:"又是从哪处'烧毁的人家'抢救出来的?"
威廉笑笑,说:"这可是跟在中国人后面,他们挖了那户人家的地窖。"
亨利默然。
一名传令兵飞马赶来,请亨利医生尽快回去,又有伤员送到。
亨利拍马赶回设在原镇江府署的英陆军司令部,伤病员临时集中处就在其中的一个院子。但 他不得不早早下鞍,牵着马从人群中穿行。司令部门口简直像是市场:
一群儒生模样的中国人,正围着英军书记官领取他们所要求的任命文书,去充任大英远征军 治下的各街巷的里长,好过一把此生从未得到过的高高在上的官瘾。
旁边还有两行队列:一行中国人牵着牛羊猪鹅等物,送交英军后领取价银;一行抱着鸡鸭, 从英军手中换取一张写有"大英护照"中英文字的白纸,拿回去贴在门口,以保护全家安宁 。
亨利扭开脸不愿多看,对这些企图仗"夷势",保身家得利益的中国人,他心里充满轻蔑。
亨利医生刚处理完两名新送来的伤员,传令兵又飞跑来了:总司令请亨利医生立刻就去。见 亨利医生迷惑不解的样子,传令兵赶忙解释说,爵士先生在府署门外大街上被一个中国老头儿拦住了,老人浑身是血,手里举着一张安民告示,他说了许多话,通事不在,爵士先生说 你刚回来,请你去看看。
亨利赶到的时候,军官们都还围在那里。
须发灰白、浑身血迹泥土、满脸泪水汗水的老人,跪着,声嘶力竭不停地说着,指天画地, 挥动着手中不知从何处揭下来的安民告示。
亨利向璞鼎查爵士一句句翻译老人的话:
"昨天,你们在全城各处贴了这张安民告示,要我们镇江百姓依旧'安居乐业',还说要对 土匪盗贼严加惩治,即使是英军扰累平民,也可立禀所在衙门官员,定予查办。我们百姓正 为告示高兴,你们一队官兵就闯进宅院,杀人抢劫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我们一家有十口人 死于非命啊!……"
老人哭倒在地,说不下去了。亨利翻译着,不觉面红耳赤,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看他们的总 司令。周围的军官一片沉寂,许多双眼睛都望着璞鼎查。
《梦断关河》十二(3)
璞鼎查面无表情,沉着地说道:"亨利医生,你让他带领我们到现场去。你带上你的医疗助 手和药箱,还有巡查官威尔斯先生和杰克森先生,我们一道去。"
还没有进大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就迎面扑来。
大门内一左一右,扑倒着两名男仆的尸体,身上都有枪伤。
连接过厅、中堂和后堂的两侧长廊上,前前后后躺着三具赤身裸体的女尸,浑身是伤,下体 布满的血迹已经结成紫黑的血痂,显然是轮奸致死。
走进后堂,血腥味更加呛人:廊子的梁上悬挂着一具衣裙整齐的女尸,院子里躺着两具男尸 ,台阶上躺着一具白衣白裙、头缠白纱的女尸,手握着的锋利的匕首正插在自己的心口上, 艳丽的血在纯白的衣裙上仿佛是一朵盛开的紫牡丹。
巡查官威尔斯先生忽然惊叫出声,指着墙壁,大家这才看到,墙壁上还有着一个人。他像受 难的耶稣那样,两手两脚和胸骨被五把刺刀钉在墙壁上,好像是用血写成的中国字--"大 "。
"这太残忍了!"亨利大叫着,冲到墙壁前,试图把这具尸体放下来。两名巡查官帮着他一 起拔那些插得很深又被死者的血凝住的匕首。这时,亨利仿佛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仿佛出自这个墙上的尸体!亨利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两位巡查官也在左右回顾,面露惊 恐之色。亨利立刻凑近死者,轻轻扶起那低垂的头,他的心在胸膛中凶猛地一收缩,忍不住 惊叫出声:
"上帝啊!……"
这是天禄,是一年多以前在海上意外相逢的老朋友!是半年多以前在余姚、在宁波几乎失之 交臂、令他心灵震撼不已的敌国平民。但亨利永远不能忘记,这是他幼时的中国小朋友,是他们梨园四结义的好兄弟--二哥!……
亨利的心跳得又猛又狠,几乎要撞破他厚厚的胸脯。亨利的泪水在咽喉鼻腔汹涌,终于冲破 眼睑和眼睫毛的封锁,落到了胸前……
《梦断关河》十三(1)
一股锥心的疼痛袭来,天寿猛然惊醒,猛然睁大了眼睛。
周围一片昏暗,她的意识也一样昏暗模糊,时续时断:是在黑夜?是在梦中?或者已经死去 ,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是躺着,躺在床上?床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总在摇晃?……这是间屋子吗?怎么这么小这么 燠热,叫人透不过气?……墙上怎么会有灯?对面椅子上是不是坐着一个人?是上界的神仙 还是地狱的小鬼?……神仙或小鬼难道也要睡觉的吗?他明明在打着鼾呢……
又一阵疼痛从下面蹿上来,天寿本想咬紧牙关忍住的,但实在受不了,哼出声来。那个神仙 或是小鬼立刻惊醒,很快走到面前,灯光被那庞大的身形遮挡,天寿视线又十分模糊,完全 不能分辨这是个什么人,是男是女,只觉得有柔软的毛巾为自己擦汗,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 挨在额头试热度,又轻轻地把脉……
她听到清脆悦耳的丁当声,那双温柔轻捷的手用闪光的小勺给她喂水。第一勺水非常非常苦 ,第二勺水又非常非常甜,以至于她一把抓住那双手,把那杯蜜水一股脑儿灌下喉咙,喉咙里的苦涩、干燥和血腥气似乎才被冲淡,她也才轻松地嘘了口气,无力地闭上酸涩的眼皮, 又坠入昏昏的沉睡之中。将睡未睡之际,还有问题溜进她的脑海:这么厉害的疼痛是从哪里 来的?那位神仙或者小鬼儿给我把脉的动作为什么那么熟呢?……没容她细想下去,睡意又 完全控制了她。
天寿再次醒来,满目明亮,她惊异地望着四周。
阵阵湿润的风送来阵阵涛声。是松涛?是江涛?
当天寿又感到轻轻晃动的一刹那,突然明白了,自己是在船上,这船决不是中国的船!她猛 地坐起身,一阵剧痛伴着极度的虚弱使她眼冒金花,呻吟着颓然倒在枕上,半天缓不过气来 。
门外像是凳子响,接着就有匆忙的脚步响到床前。天寿勉强睁开眼睛,意外地看到了一张圆 圆的、善良又忠厚的中国妇人的脸,那双关切的充满同情的黑眼珠定定地注视着自己,接着 就绽开了一脸温厚的笑,说道:
"老天爷保佑,总算醒过来了!……你的伤蛮重的,不可以随便乱动,我去禀告夫人……"
望着她穿了镶边大襟宽绸衫的背影从门边消失,天寿满心疑团,脑子里依然糊里糊涂,想不 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这个和善的妇人是谁?她要去禀告 的夫人又是谁?隐约间又想到昨夜,究竟是真还是梦幻?给自己喂水把脉的又是谁?……
急促的脚步声、低语声和着衣裙的声直到门边,一个身材高大、棕发碧眼、穿着束腰很 高的长长拖地裙的中年夷妇快步走来,高兴地笑着,对天寿伸出白白的、姿态优雅的双手, 用好听的声音很快地说着天寿不懂的话。天寿茫然地望着她,不知所措。
那中国妇人早把随带来的托盘放在床头小柜上,托盘里是一杯牛奶、一杯清水和一杯紫红色 晶莹剔透的红葡萄酒,还有一碟蛋糕、一碟奶油松饼和一个色泽美丽的水蜜桃。她听夫人说 了一段停顿下来,连忙笑着对天寿说:
"这位是布鲁克夫人,是咱们这条船上布鲁克船长的妻子。我是夫人的女仆,就叫我陈妈好 了……夫人说,看到你醒来很高兴,能认识你这样一位可爱的中国小姑娘也很高兴。"
天寿听得懵懵懂懂,略一回想,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小声重复道:"中国……小姑娘? ……"
夫人又兴奋地说了一通,陈妈继续翻译下去:"夫人说,你的伤很重,连受伤带手术失血很 多,一定要好好养伤!亨利是一位很高明的外科医生,他做的手术你完全可以放心,一定会 痊愈,就跟没有受过伤一样!……"
天寿又是一惊,差点儿叫出声来:"亨利医生?"
夫人注意地看着天寿又笑了,说:"你果然是他的朋友。是亨利医生把你托付给我的。亨利 就像我自己的儿子一样,他的朋友就是我们全家的朋友。你想吃什么?愿意吃一点烤牛排和 炸鱼吗?……"
听着陈妈说出夫人的问题,天寿脑海深处的一角突然一闪,仿佛又回到童年,仿佛又是在澳 门司当东家那高大华丽的餐厅,和蔼美丽的司当东夫人,为她举起了盛满红葡萄酒的晶莹美 丽的高脚杯……布鲁克夫人当然不是司当东夫人,但她们都让天寿联想起善良和温柔,想起 慈爱的母亲……
她转着眼睛看看陈妈,又望望布鲁克夫人,心里着急,想要大声喊叫,但出来的声音却是那 样微弱,那样断断续续:
"请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我这是……怎么啦?……"
仅仅这么几句话,天寿觉得吃力得头昏脑涨,上不来气儿,眼泪不知怎么也滚落下来。
夫人和陈妈对视一下,缓缓地在天寿床边坐下。陈妈轻轻用洁白的手巾为天寿擦去脸上的汗 和泪,同时低声又轻柔地告诉天寿:你的大腿根中了枪弹,流了许多血;又因为你是石女, 经血积留在肚子里凝成血块,也引起了很危险的炎症;你若不死于枪伤,也会因为凝血淤积 送命。亨利医生取出了留在你大腿里的枪弹,缝好了伤口;又切开你封闭的阴门,疏通了淤 血。是亨利医生救了你的命。
天寿的视听和理解此时都还很迟钝,一时没有完全听懂。看她迷惑的样子,夫人又笑着说道 :"亨利对我说,他在你身上缝合了一道口,又开通了另一道口,作为医生,他为自己的医 术骄傲!尤其是后者,他说看到那些发紫发黑的血块,他的后背都一阵阵发凉,太可怕了, 也太及时了!……"
《梦断关河》十三(2)
夫人的这段话太英国味了,陈妈翻译起来很困难,说出来天寿依然似懂非懂,说:"你是说 ……亨利医生……他给我治了……治了两个病?……"
陈妈笑道:"这下你总明白了吧?等你养好伤,就再也不是石女了!你就能跟所有的小姐姑 娘们一样出嫁成亲,生儿养女啦!"
天寿脸色顿时惨白如纸,嘴唇没了血色,耳朵也嗡嗡乱响,只觉得心在腔子里轰隆轰隆跳得 又重又快又乱,只觉得血气在胸臆间四散横流乱滚乱窜。她很想再说些什么,再问些什么, 但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陈妈惊慌地掐人中,捏指尖,又摸着天寿的额头,不安地对布鲁克夫人说:她又开始发热了 。布鲁克夫人忧心地说,这时候发烧可不好,是不是伤口感染了?小杰克正好在船上,叫他 跑一趟去请亨利医生来看看。
她们不明白,天寿失血过多的身体和虚弱的心理都承受不了这样重大的刺激。一次大手术之 后伴随而来的发热发烧,也就由此诱发起来。
天寿于是陷入三个昼夜的高热昏迷之中,在死亡的边沿挣扎。
她在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视听和意识中,能感受到自己受着精心的护理,陈妈像对待自己的 女儿一样为她擦洗,给她喂水喂药喂饭,并帮她翻身,要她俯卧着小便,以避免污染了刀口 ,并在她第一次清醒以后,担当了每天的伤口换药工作。布鲁克夫人每天好几次来看望她, 带来牛奶和点心,还带来这个季节难得的冰块给她冷敷止疼。
但是,每天夜晚,从天黑到黎明,陪伴在她床前的,都是亨利医生。
她知道亨利在履行着医生的所有职责--量体温数脉搏观察病况,给她这病人及时调整用药 ;她知道亨利在做着陈妈和布鲁克夫人白天所做的一切;她知道在忙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亨利就会坐在她的床边,静静地注视着她,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温柔地 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心中便有片刻的宁谧和奇怪的安全感。但不时袭来的高热又会破坏这一 切,使她变得狂躁绝望,对自己的处境难以忍受,恨不得立刻就死掉,逃离可怕的痛苦,逃 离可怕的人世。
在那次最凶猛的高烧袭击中,天寿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搜罗了残存的气息,对着 俯身望着自己的那双疲倦的布满血丝而又情真意切的眼睛,轻轻地说道:"小三哥,我不行了,我就要死了……是你破了我的石女身,我真高兴!……谢谢你!只好下辈子再相聚了 ……"
"不!"亨利医生大叫,把天寿那双冰凉的小手紧紧地合在自己的一双大手中,"不!你不会 死!我不让你死!听到了吗?我不让你死!……"
天寿此时有种奇怪的感觉,一股温热正从小三哥的手心里源源不断地输向自己的体内,仿佛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小三哥不让你死,你就不要死;小三哥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让你获得 了真正的女儿身,你要是死了,太对不起他了吧?……天寿努力对自己说着不要死不许 死不能死,慢慢又跌入昏睡……
一夜大雨,洗却了大江两岸的炎热,黎明时分,清凉又湿润的风,吹进天寿的洁白的小舱房 ,也吹醒了她。
她刚出了一身透汗,遍体清凉,缠绕了她许多天的高热和烦躁全都退去,她不但浑身轻松, 精神也极畅快,而且,她自觉有一件大事、一件喜庆存在心中,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兴奋。是什么事情呢?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在静静地想。
她的心蓦然间似牡丹怒放,一片灿烂--她不再是石女了!她从此是真正的女孩儿家了!她的 双手隔着柔软的白棉布睡袍--那是布鲁克夫人用自己的几件新睡袍特意为她改制的--轻 轻抚摸着伤口和刀口,它们已经不那么疼痛,已经有点发痒了,那就是说,已经生出新的肌 肤,就要痊愈了!她觉得通体安谧舒泰,气血畅通无阻,指尖甚至从那里感觉出一股轻微的 气息,仿佛放了个小屁。她忍不住闭着眼睛笑了。
可是一想到亨利医生给自己做手术的情形,想到一个男人在自己最隐秘的禁区看到做到想到 的一切,天寿全身的血似在呼呼作响,一下子全都涌上头脸,几乎要把她的皮肤涨裂。脑海 深处一道强烈的闪光,爆出了这个强烈的意念:除非你终身不嫁,要嫁就只能嫁给他!…… 否则,"天打五雷轰!"……
极度的羞耻和极度的兴奋,使她的心跳血流声震天动地,吓得她赶紧睁眼向四周打量,会不 会被人发现?
所有这些,有如蘸着毒汁的无情的长鞭,一记一记狠狠地抽打着她,抽打得她痛彻五脏六腑 ,抽打得她心碎成片片!她痛苦万分,挣扎着叫出声:
"老天爷!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你要这样折磨我!……"
一语未了,泪如雨下……
亨利医生顿时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怀表拿过病人的手腕数脉,随后又摸着病人的额头试 体温,神情之专注认真,俨然极负责任的严肃军医。随后他愉快地笑了,说:"太好了,危险终于过去了!恭喜你!"
他笑得像孩子一样天真,一双坦诚的深蓝色眼睛里流动着喜悦和深深的怜惜,亮灿灿的光芒 和开朗的笑驱走了疲惫和憔悴之色,使他看上去是那么可亲可信又可爱,比想像中的更加英 俊。天寿几乎看呆了,心慌意乱,脸泛红霞,当初在状元坊每每与他相对时所感到的激荡, 一点没有减弱……但那刺骨的酸楚把她心中再次体味到的甜蜜全都变成了苦药。她赶紧把被单扯上来遮住了脸,泣不成声。
《梦断关河》十三(3)
"你怎么啦?不要哭,那样对你恢复身体不好!"亨利柔声劝慰着说,"我想,你已经认出 我、承认我了,对吗?你昨天晚上叫我小三哥,你允许我以后还叫你小四弟吗?"
"不,不!"在两次剧烈的抽泣之间,天寿吞咽着泪水摇着头不清不楚地说,"你为什么…… ……要一次两次地救我?……让我死了不是更好……更干净!……"
"我是医生,我的责任就是治病救人。"亨利轻轻拉开蒙在天寿脸上的被单,望定她的泪眼 ,真诚地说,"对你,小四弟,我更有双重的责任!"
"你说什么?……"
亨利从衣袋中取出一个小包,小心地从里面倒出两件物品,伸开手掌让天寿看:一串缀着小 亨利画像金盒的银项链和一对用红丝线穿结的"娘娘钱"。天寿心头一热,忍不住嘴唇哆嗦 ,不能成声,却听得亨利在说:
"那个时候,我就跟二哥一起发过誓,要永远保护我们的小四弟,即使你忘记了,我还没有 忘呢!"
亨利笑着,整齐的雪白牙齿闪着光亮,下巴上那可爱的凹槽时隐时现。天寿强迫自己不去看 他的动人心魄的笑而去看洁白的墙壁,她低声说道:"那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项链 怎么会在你手中?……"才说了半句,便想到是亨利为自己做手术时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的 ,一触及这件事,她的脸立刻又红得不可收拾了。
天寿的窘迫情态,使亨利竟也莫名其妙地红了脸。他无法表达那串银项链对他的冲击。
宅院里那异常惨烈的场面,使亨利终生难忘。对这种野蛮行为的愤怒,对被钉死墙上的天禄 二哥的悲痛以及由探到天寿尚存的微弱气息引起的惊喜,都远远超出他一贯维持的英国绅士 风度允许的限度。那时他就下决心,要尽一切努力挽救小天寿的生命。他甚至决定,一旦天 寿脱离危险,就把她带在自己身旁,待战争结束,他要把天寿带回英国,让她受教育,让她学习文学艺术和科学知识,让她从此生活在文明和自由的天地中。
他不愿别人了解自己跟宅院中被害人家的关系,借口天寿伤情特别严重,把自己的小朋友抬 上医疗船,安置在他的私人手术室中,只用了两位他最信任的助手。
事情是那样地出人意料,他做梦也没想到。
术前创面周围局部消毒,本是助手的事,他不放心,坚持自己亲手做。不想一做之下,大吃 一惊!当时他的第一个想法,这孩子是先天的隐睾患者,并有严重的会阴型尿道下裂,导致 生殖器外形似女不似男。病症本身并非罕见,但他必须为小四弟的生理缺陷保密,在助手面 前把这一点尽力遮掩过去,以便紧急取出小四弟大腿根部的子弹并缝合伤口。这之后,他便 让两位微微中暑的助手回去休息,最后一道清洗身体血迹的工作也由他自己完成,因为他也 不愿小四弟的全裸形象落入外人的眼中。
他很吃惊,也很费力地把缠在天寿腹部腰部和胸部的长长帛带解开,这时候,他看到了只有 少女才具有的形状圆润结实的乳房,只是因为长期缠裹造成了乳头下凹。而在那温润如玉的 纯洁的乳胸上,他看到了银项链在灼灼发光,自己小时候的肖像正对着他微笑。
如雷轰顶!他完全惊呆了。
好半天好半天,他才觉出自己的心在奇特地膨胀,气息不畅,热泪突然涌出,因为毫无准备 ,竟滴落在昏迷中的小天寿那没有颜色的嘴唇上。他心里倒海翻江,激浪奔腾,不可遏止, 原来,他的小朋友、小四弟、小天寿,其实是个姑娘,是患了阴道闭锁症的可怜的少女!而 这可怜的少女十多年来一直把他这个夷人小朋友时刻放在心口上!
这虽然是很少见的病例,但手术并不复杂,亨利在皇家外科医科大学实习期间,曾经亲眼看 他的导师史密斯博士做过两例,都很成功。他毫不犹豫地为天寿实施了手术,并且很满意自 己的医术,认为绝不比他的导师逊色。
天寿在他的医治下,恢复了正常。这是否改变了他想带这个小四弟在身旁并回到英国的初衷 呢?
所以,一旦发现了天寿的真相,亨利就立刻产生了强烈冲动:若是娶她为妻,能不能是一种 重大的赎罪?自己沉重的心是否能获得一些解脱呢?
然而,和所有的英国绅士一样,亨利对结婚的事是非常慎重的。尽管有幼年的钟情,那毕竟 带着幼稚的孩子气,不能成为选择配偶的全部根据。他必须弄清楚,自己是不是还爱现在的 天寿,天寿是不是还爱现在的他。他从来都认定,没有深厚的爱情,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所以,面对双方都脸红的这样一个十分尴尬又十分危险的场面,亨利抑止住自己突发的激情 ,选择了一个比较有分寸的回答,他笑着说:
"小时候的事情才更不容易忘记。无论如何,你是我自幼交结的小朋友吧?对你的伤病,我 这个医生怎么能不格外精心呢?"
天寿又拿被单蒙上脸,说:"现在我们怎么能够还是朋友?"
亨利说:"现在我们为什么不能还是朋友?"
"你们英国正在打我们中国!"
"可是我亨利并没有打你天寿,而是在给你治病治伤,对吗?"
天寿沉默不语。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还有布鲁克船长和他的夫人,还有不少英国人,从来没有向中国平 民开过枪,也从来不愿做伤害平民百姓的事情,你愿意相信吗?"
《梦断关河》十三(4)
天寿仍然把脸藏在被单里不做声。
"就是在我们英国,也有许多人不同意用战争方式解决与你们中国政府的纠纷,只是他们比 主张战争的人数少了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议会表决的详情……"
被单下的小姑娘似乎不想听什么议会表决之类像天书一样莫名其妙的事情,她慢慢露出小脸 儿,眼睛很快地在亨利脸上一扫而过,用更快的动作,一把从亨利手中抽走了银项链,并悄 声说道:"这是我的!……"
亨利忍俊不禁,合起大手掌,捏住红丝线缠结着的两枚"娘娘钱",说:"那这就是我的了 。咱们还是梨园结义的好朋友,同意吗?"
天寿脸上这突如其来的天真,就像乌云间偶尔射出的一道阳光,又倏然消失了。她没有回答 亨利的问题,却垂下眼帘,蹙紧眉头,咬住了嘴唇。
"怎么,伤口又疼了?"亨利连忙关切地问。
"不是。"天寿突然张开那双在消瘦的小脸上显得特别大的眼睛,直直地望定亨利,说," 你告诉我,我的姐姐,二哥哥天禄,还有老葛成和青儿他们……他们都活着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亨利很快地说道,"我不知道他们……也许他们被其他医生救 回去治疗……"
天寿坚决地说:"我要去找他们!"说着就要坐起身,伤口的疼痛令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只 得又躺下。
亨利说:"你看,你还起不了床啊!你现在得多吃多睡,好好养伤,好好养身体,你太虚弱 了!等你痊愈以后,我陪你一起去找他们,好吗?"
天寿沮丧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泪珠又从眼角滚落到雪白的枕头上。
《梦断关河》十四(1)
知道天寿秘密的,有三个人。
第一个当然是亨利医生。第二个是布鲁克夫人。第三个人,是陈妈。还有个十一岁的小男孩儿常常来看天寿,他对天寿的秘密不知道也没兴趣,只是喜欢来跟天 寿说说话儿,报告许多外面的新闻,也顺带着大嚼一顿陈妈给病人做的中国菜。他大脑袋, 瘦肩膀,细长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露出两只尖尖的小虎牙,大家叫他小杰克,都很喜欢他 。小杰克是个中国孩子,显然,他从未把面前的中国姑娘同一年前那个月明之夜在葛总兵遗 体边见到的中国小兵联系起来。他跟天寿可说是一见如故,没有多久就已混得很熟。
布鲁克船长有时候也来探望一下,表示问候和关怀,礼节性的味道居多。
有这样的养伤环境,有这许多人的关爱,天寿的伤口复原很快。
这个小病人温柔沉默,对所有的人都很礼貌,文质彬彬、举止优雅;但谁都能看到,她很少 有笑容,眼睛里满是忧郁和哀伤,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多半个钟头一动不动,像傻了一样。 晚上也常常被噩梦缠绕,住在隔壁的陈妈不止一次半夜被她的尖叫声惊醒,要在她身边安慰 好久才能哄她重新入睡。
每天只有亨利医生来看她的时候,她才显出片刻的活跃,但也是稍纵即逝,很快又陷入沉默 和忧伤之中。亨利医生和布鲁克夫妇商议,这种情况必须改变,因为忧郁对恢复健康很不利 。于是,不但亨利医生来得更勤、逗留的时间更长,而且布鲁克夫人和陈妈也对天寿照顾得 更周到,用更多的时间陪她聊天说话,还鼓励小杰克常来常往,逗天寿多说话多笑。
但,并不见效。
心病还须心药医,亨利医生当然也懂得这句中国的俗语。那么天寿的心病是什么呢?不久后 的一件事,他看出某些端倪。
那天,天寿服用了亨利医生给她开的安眠药水,从半夜一直睡到次日下午,把连续几天的失 眠补足了,醒来时觉得有了精神,同时就感到床身在轻轻颤动,耳边也响着连续不断的轰轰 声。她很惊讶,忍着疼痛用力坐起身,从圆窗看出去,发现原来熟悉的码头不见了,原本可 以远远看到的金山寺塔不见了。江风在呼呼叫啸,江岸、岸边的田地、树影、小村子都在缓 缓后退。一辈子乘过各种各样航船的天寿,立刻失声大叫起来:
"船开了!船怎么开了!……我不要船开走!我不要离开镇江!……"
陈妈听到她的吵闹,赶紧给她端了一杯她最喜欢的冷冻果汁,刚靠近就被她打翻,洒了一床 一地。她叫喊着,捶着床捶着胸,又挥手把床头小柜上的花瓶一把胡噜掉,在地上摔了个粉 碎,溅起的红红的花瓣、玻璃片和水花差点儿落到闻讯赶来的小杰克和布鲁克夫人的脸上。
布鲁克夫人嘴里喊着"chaldein!chaldein!"走近天寿,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不料平日小鹿 般温良的小病人,此时仿佛变成小狼,狠狠一推,把毫无防备的布鲁克夫人推得踉跄后退, 要不是小杰克在后面用力扶一把,她定会重重摔倒。而天寿还在那里捶床摇头大喊大叫:
"我不离开镇江!……快放我下船!我知道你们要把我卖掉!你们对我好,都是在骗我!就是要 卖掉我!……"
陈妈赶紧和小杰克一起扶住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地对天寿喝道:"你看你都胡说些什么!你 又是伤又是病的,谁肯买你?"见天寿一愣,她紧跟着说,"夫人好心好意收留你在船上, 好吃好住让你养伤,你这个样子,可不是忘恩负义吗?"
天寿呆呆地傻望着夫人,终于红了脸,低了头。
夫人问明陈妈和天寿的对话,笑了起来,通过陈妈告诉天寿,等她的伤病养好了,她可以到 她愿意去的任何地方。是船就要开动,现在正在向南京进发。这是条测量船,一定要在舰队 之前为大家测量航道,避免触礁搁浅。
夫人话还没说完,男仆在外面请她,她和善地摸一摸天寿的头发,说她过一会儿再来,就离 开了小舱房。
小杰克帮着收拾地上的碎片,惊奇地说:"真看不出,你还会发这么大的火儿哩!"
陈妈换下被果汁弄脏了的被单,边摇头边责备地说:"你怎么好这样子对待夫人呢?她是个 好人呀!不要说在英国人中间,就是在中国人中间也不容易遇到这么样的好心肠!……"
天寿咬住嘴唇,好半天赌气不响,后来忍不住地说:"你就那么喜欢给英国人做活儿!"
陈妈丝毫没有觉得这话在刺她,笑着说:"给谁做活儿不是做活儿?我做过这些家英国人, 也有的是刻薄凶狠的,恶鸡婆也似的,算工钱的时候恨不得你倒找给她才好!做活儿的谁不 想找个仁义厚道又慷慨大方的主人家?能遇上夫人这样的主人,那是我的造化!"
"可你……"天寿语塞片刻,说,"你就不知道咱们香港给英国人占了?"
陈妈仍然憨厚地笑着说:"谁占了,咱们平民百姓也是个纳粮上捐不是?给朝廷缴也是缴, 给英国人缴也是缴,有啥不一样呢?要说英国人拿咱当奴才,朝廷就不拿咱当奴才了?咱就 是个奴才的命呀!"
天寿气不过,转向小杰克。
第一次见面,她就认出了这个曾被她叫做"小怪物"、"小汉奸"的小男孩,原本知道他的 身世:父亲在第一次定海之战中阵亡,母亲又随别人走了,撇下不到十岁的他无依无靠,要 饭要到英军营地,几名海军军官喜欢他聪明伶俐收留了他。
《梦断关河》十四(2)
天寿一直想问他,可总开不了口,今天借着这一股愤愤不平之气,立刻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 话:
"小杰克,你就不想你妈呀?"
小杰克不以为然:"想她干啥?她撇下我跟人跑了!"
"那你总该想你爹爹吧?"
"不想他不想他!他领了饷就喝酒,喝了酒就打我娘,我娘挨了他打就回手打我,打得我没 处躲没处藏!"
"可你爹他是为国捐躯的呀!他是叫英国人打死的呀!"天寿几乎叫出声。
小杰克反倒笑了,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你这人真怪,打仗可不就是打仗,你不打死我,我 就打死你!他叫英国人打死了,可是也有英国人叫他打死了呢。只有等到不打仗了,就谁也 不死了!……"
天寿全然没有想到这样的回答,一时噤声。
陈妈倒很有兴趣地问道:"小杰克,等到仗也打完了,你也长大了,干什么去呢?"
小杰克说得更加来劲儿:"航海去呀!我在船上可学了不少本事啦!将来,我一定要去周游世 界!水手们说了好多地方的好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可真好玩儿!……只要 去航海周游,我一定能看遍全世界所有的国家和所有的人,白人、黑人、黄人、红人、绿人 、蓝人……"
天寿没有心思听小杰克嗦,她还沉浸在自己与陈妈小杰克的分歧中。她明明觉得陈妈和小 杰克不对,可又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们。她想要反驳、想要说明,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心里憋 屈得慌,十分难受,只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又热又硬的东西,让她出气都不畅了。当陈妈 重新给她倒来果汁并和小杰克一起好心地劝慰她时,她竟觉得满心凄凉,无着无落,陷入了 深深的沉默。
不知何时,船靠岸停住了。
随着甲板上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亨利出现在舱门口。
他微笑着说:"小四弟,今天情况怎么样?"
望着他温厚和善的笑容,听着他亲切关怀的声音,天寿窝在心头的闷气和忧伤突然找到出口 ,忍了多半天的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她哇的一声咧嘴大哭,还向亨利伸出双手,就像受尽 委屈的孩子猛然间见到亲人一样。
亨利不知所以,赶紧走过来,天寿竟倚在他的胸口哭个没完,把他胸前的衣裳都弄湿了一大 片。陈妈和小杰克很是惶然,不知道这个古怪的病人哭的什么。亨利虽然不知内情,但却被 这种不言而喻的信赖和依恋感动,眼角都湿了。他轻轻抚摸着天寿的头发,安慰地小声说: "别哭,别哭,有我在呢……"
布鲁克夫人赶来,问起情由,谁都说不出为了什么;再看看这个场面,她慈爱地笑了,对亨 利说:"她是离不开你,医生。对她来说,我们还是陌生人,只有你最亲近。你本来是天天 按时来的,可昨天你没有来,今天又来得这么晚,她很孤独,很忧伤。"
亨利的脸微微一红,吻过夫人伸来的手,回答说:"医疗船开船前准备工作很多,昨天忙不 过来。船在行进中也没法到这里来。"他又改用中国话对仍然眼泪汪汪的天寿笑着劝说道,"夫人和陈妈还有小杰克都很爱护你关心你,这些日子不都是陈妈在给你换药吗?你的伤口 不是都快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