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钢琴弹得好,众所周知,他理所当然地被邀请为钢琴手之一。在餐厅用过丰盛的、英国 味十足的美餐之后,人们一边赞美那一道烤鹧鸪是这些年难得尝到的美味,一边陆续走进美 丽高雅的客厅,亨利也就坐到琴凳上,信手弹着练习曲,活动手指。詹姆斯小姐立刻端了两 杯柠檬汁走过来跟他说话,并坐在旁边准备为他翻乐谱。
威廉也跟着走来,脸红红的,像是喝了不少酒,手里的高脚杯中还是金色的威士忌,一说话 ,喷出一股酒气:
"嗨,亨利!不是说布鲁克夫妇要把他们的中国养女介绍给大家吗?吃饭的时候没有看见呀 ?"
亨利耸耸肩,做了个我也不清楚的表情。
"听说她是你的病人,她漂亮吗?"
"你看了自己判断吧。"亨利冷冷地回答一句,转脸去问詹姆斯小姐,詹姆斯船长今天怎么 没有来?詹姆斯小姐兴高采烈地说父亲作为随从人员,跟随璞鼎查爵士到那个静海寺,去对 中国的谈判官员作礼节性回拜了。接着她说起从父亲那里趸来的许多中国官员的笑话。她说 话很快,笑声很清脆,又说又笑,吸引了好几位军官到她身边,但都只有听的份儿,谁也插 不上嘴。
大家都知道,半个月以前开始的和谈,因为天气炎热移到了南京城外下关的静海寺进行。四 天前,和约草案拟定,中国方面的谈判大员们曾到英国旗舰皋华丽号上作礼节性拜访,今天 英方又去回拜,可见和谈已近尾声,战争就要结束。
围在詹姆斯小姐周围的年轻军官们,听着她妙语连珠,不时发出哄笑声,人人都轻松愉快, 笑逐颜开。亨利心里有事,站起身想要离开这快乐的人群,却被詹姆斯小姐拽住不许走,说一会儿要跟他联手弹琴。
威廉又去倒了一杯酒,回来问起亨利他的那三幅画,亨利告诉他正在请真正的行家为他鉴定 真伪。威廉一听有真正的行家,忙说自己那里还有很多中国古画,能不能请那行家都给鉴定 鉴定?不然带回去一堆假画伪作,不值钱,万里迢迢的可就不值得了。亨利说,等一会儿这 位行家会来的,你自己去求她好了。
"是谁?"威廉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除了你,咱们这里还有谁懂得中国古董?我怎么 不知道?"
亨利端起柠檬汁慢慢地呷着,不理睬威廉的纠缠。他静静地打量着整个客厅,客人差不多都 到齐了,布鲁克船长和几个岁数大的军官已经围着桌子打他心爱的惠斯脱牌,布鲁克夫人却 不在场。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的养女露面呢?所有准备工作都是秘密进行的,只有夫人 和陈妈参与其事,连亨利也被瞒着。每当亨利问起来,天寿也只是神秘地笑笑,不作回答。
布鲁克夫人笑眯眯地进客厅,请大家开始跳舞。钢琴手第一人选亨利就座,两名军官充任的 提琴手也调好了音,因为男多女少,詹姆斯小姐只好离开亨利下场跳舞。于是,欢乐轻快的 舞曲飞向客厅的所有角落,衣冠楚楚的红衣白裤、肩章绶带闪亮的军官们,携着长裙摇曳、 袒胸露背、秀发高耸、遍体芳香的女伴,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大厅里灯火辉煌、杯盘晶莹, 鲜花流溢着清香,人人都那么高贵、文雅,真不能想像,仅仅一个月前,男士们还在开炮放 枪挥舞长剑,让中国的城池军营庙宇房屋变成废墟,让中国的抵抗者血肉横飞,把成千成万 的平民送进地狱。他们也曾浑身硝烟和血污,也曾埋葬自己的朋友和部下……
亨利看看欢笑着的跳舞的人们,懂得了布鲁克夫人的良苦用心:天寿不会跳舞,等客人们各 自舞伴都已确定,她就可以免除拒绝邀舞的尴尬了。
果然,第一轮舞跳过去,詹姆斯小姐请亨利伴奏,为大家唱了一首《乘着歌声的翅膀》,赢 得一片掌声。随后,布鲁克夫人微笑着对大家说:"我想把我新收养的女儿天寿小姐介绍给 大家,她将为各位朋友献上一支中国古曲!"她说罢便走出客厅,从门外带进来一个娇小玲 珑、美丽无比的中国姑娘。客厅的各个角落顿时响起一片惊奇和赞美的声浪。
亨利瞪大了眼睛,又一次怔住,他几乎不认识面前的天寿了。
她垂在脑后的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不见了,乌云般的黑发全都盘到了头上,分左右梳了两个圆 髻,插满了金银首饰和红绢花,大红的软缎氅衣绣着牡丹,镶着银丝金线织就的式样复杂的 花边,血红的罗裙一拖到地,也镶着亮闪闪的花边,就连裙下露出的小巧玲珑的绣花鞋,也 是令人眼亮的朱红色。平日苍白的脸,因为浓妆,更因为大红衣裙的晕染,笼罩着一片红光 ,整个儿一个红彤彤的小人儿,一团灼人的火!
《梦断关河》十六(2)
亨利知道,自从天寿答应做养女以后,高兴非常的布鲁克夫人不断从随军商人维克那里给她 置办首饰衣物--从士兵手中收购来又转卖出去从中赚一笔,是随军商人们重要收入之一, 种类和数量之多可想而知。天寿尽可以选择适合她自己的装束,为什么今天穿了这么一身见 客呢?当然这很漂亮、很华丽、很出众,把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如果是个吉卜 赛姑娘,那当然很适当;可这是天寿,是那个温文尔雅、沉默羞怯的小四弟呀!这一套打扮 和她的气质、和她的个性太不相称了,就像一只白色的小羊羔披了一张豹皮。
然而,这位沉默羞怯的小四弟,正把她的迷人的微笑、流动飞转的眼波一一奉献给所有的客 人,证明了她与她的服饰打扮完全谐调一致。
琵琶一曲,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和一片惊奇。后来,在小提琴独奏及其他军官和着钢琴继续歌 唱的时候,天寿放下琵琶,拿起团扇,在布鲁克夫人和亨利的陪同下,一一认识来参加聚会 的朋友。亨利看到,小四弟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微微点头、浅浅弯腰,都那么优美动 人,应对自如,竟像是经过多年训练的巴黎上流社会的交际花。天寿有时回头,遇到亨利不 解的目光,就嫣然一笑,笑得亨利心乱如麻。
近些日子,亨利常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的小四弟身上活着另一个人,他的小四弟的眼睛背后 还有另一双眼睛。当他再次告诉天寿,想要请布鲁克夫妇做媒人时,天寿又羞又笑,说他完 全不懂得中国的规矩,那时的小四弟是真的;而在眼前的这位充满魅力、漂亮又迷人的火红 火红姑娘身上,小四弟已经不见了!……对此,亨利感到困惑,感到痛苦,他无法解释。但 真正的英国绅士、真正的男人,此时是不能让痛苦流露出来的。
亨利陪着天寿和布鲁克夫人走到威廉身边的时候,他正仰脖儿把不知是第几杯威士忌倒进喉 咙里。等他带着醉意的目光与那双典型的东方美女式的丹凤眼射出的亮晶晶的目光相撞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吃了一惊,手里的玻璃杯当啷一声落地,摔得粉碎。天寿仿佛被眼前的 事吓了一跳,团扇也掉到地上,慌得她赶忙去拾,又怕碎玻璃碴儿伤了手,拾了好半天才拾 起来。待她重新站直身子,威廉赤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嘴里半喊半问地说:
"梦兰?……梦兰姑娘?……"
天寿心里一哆嗦,突然明白,他把自己当成状元坊她的大姐姐媚兰的女儿了。只听亨利在旁 边说:"天寿小姐,这位是哥伦布舰的舰长威廉中校,那三幅画就是他的。"
天寿连忙对威廉笑着微微一颔首,同时不动声色地问亨利:"这就是那位你从小的朋友?"
亨利答了一个是字,回脸用英语对威廉说:"在一位年轻小姐面前,你不要这样失态。她不 是梦兰,我刚才说的那位鉴定书画的行家,就是她。"
威廉赶紧摆好姿态,对天寿鞠了一躬,说:"真对不起!我失礼了。但是,小姐跟我所认识 的另一位小姐实在太相像了。"
听了亨利翻译过来的话,天寿连忙笑道:"你是说梦兰?她是我的内侄女。她的母亲是我的 亲姐姐。"
威廉听了亨利重复的天寿的话,高兴得满脸放光:"啊!啊,怪不得!真像是一个模子里浇铸 出来的!……可她们在宁波呀,小姐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天寿于是说起姐姐被官府当汉奸杀了头,两个侄女也没了下落,自己怕留在宁波有麻烦,就 跑到镇江亲戚家避难,城破的当口不小心中了不知何处打来的冷枪,多亏亨利医生救助,又蒙布鲁克夫妇收养,才有了今天……
亨利一面把天寿的话翻译给威廉听,一面心里纳闷:天寿对自己的身世来历向来守口如瓶, 今天第一次见到威廉,怎么就和盘托出?又说得这样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是什么意思?
威廉听了这些话,立刻对天寿的姐姐深表不平,说他真想抓住判殷状元死刑的家伙,也杀了 他的头!
对威廉的仗义和同情,天寿一再表示感谢;说到那三幅画,说个别细部还有些可疑,尚须仔 细辨认,反复推敲,过两天才能还给主人。如果主人真有兴趣,她可以一一指给他看。
威廉当即表示,一定要当面请教。
做翻译的亨利心里很不舒服,这岂不等于给他们牵线搭桥,帮他们约会了吗?后来,在介绍 过所有的宾客、亨利被詹姆斯小姐拉去表演四手联奏的时候,亨利看到,威廉拉住了来送酒 的小杰克做翻译,一直待在天寿身边献殷勤,两人谈笑风生,看上去很是融洽。本来亨利以 为,天寿看到他和詹姆斯小姐在一张钢琴上同奏会不高兴,而他恰恰想看天寿吃醋拈酸来获 得证明,享受愉快。不料,天寿只顾和威廉说笑,对客厅里的其它事情全不关心,也许根本 没有注意到她的小三哥在与另一个少女弹琴。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世界上真的存在一见钟情这种病态?……亨利表面不动声色,甚至还同 詹姆斯小姐跳了双人舞和四人舞。但布鲁克夫人却感到了,亨利医生心事重重,一直怏怏不 乐。
很快,亨利的不愉快变成了烦恼。
就在测量船聚会的次日,亨利来看天寿,刚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威廉就紧跟着进了天寿的小 舱房。天寿显得很兴奋,不但将那三幅画中的疑点一一说明,还表示要进一步鉴别画的纸张 和印记。为了向威廉说明中国画的妙处,天寿竟然铺纸研墨,染石撇兰,画了一幅兰石图作 示范。威廉对天寿所说似懂非懂、似听非听,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寿看,一刻也不移开他 色迷迷的眼光。只是当天寿表示要把这三幅画再留几天时,他忙不迭地连连答应,还说要再 送一批古画来请天寿这位行家鉴定。
《梦断关河》十六(3)
天寿笑道,这些画只要是真迹,便是无价珍宝,多少人梦寐以求不能到手的,不知威廉船长 怎么有这么好的运气,一下便得了三张。
威廉信口答道,是在镇江一处废弃的人家捡来的,一看就是富户,好几进院子,都有游廊相 连。这样的人家藏画想必不会有假吧。
天寿忙说那也不见得,江南作假画的人极其高明,多少行家里手都被他们骗得团团转。她跟 着就说起制作假画的种种伎俩,说的和听的都津津有味。虽然说的和听的都要经过亨利翻译 ,但亨利好像被他俩忘却了。直到这次拜访结束,天寿和威廉都没有对亨利说过一句跟亨利 有关的话。告辞之际,天寿笑容满面地向威廉挥挥小手,一句新近学会的英夷话脱口而出: "good-bye!"
亨利吃惊地回过头,目光与天寿的眼睛一碰,天寿好像微微一颤,垂下眼帘,眼睫毛抖动得 很厉害,很快再抬眼对亨利极快地一瞥,立刻回身进舱而去。
整整一夜,无论是醒是睡,亨利都在回味那道奇异的目光。它扫过亨利的时候,像火一样热 ,又像冰一样寒,既有刻骨的爱恋、深深的歉意,又有冷酷的决心和他从未在天寿眼中看到 过的可怕的憎恨……
后来,亨利再去看天寿,天寿仍然像只依人小鸟般可爱,对他还是那么信赖,甚至更加友好 ,更加礼貌周到。但亨利能够感觉得到,从前的那种依恋,那种推心置腹无猜无忌已经不在 了。几乎每次他都能在那里碰到威廉,或是他到的时候威廉就告辞,或是他刚离开威廉就赶 到。威廉已经不用亨利当翻译了,他不知用什么好处,收买了小杰克,几乎成了他与天寿间 的专职小通事。
昨天下午,亨利再去看望天寿,舱房里没有人。他从另一边的门看出去,就看到天寿和威廉 的背影,他俩正倚着舷栏观看江景,小杰克也不在旁边。亨利想应该走上去打个招呼,不想 威廉却用长长的胳膊搂住了天寿的腰,俯身就把嘴唇和整个脸贴在了天寿的脖子里。亨利几 乎要喊叫出声,那边天寿也惊得跳起来。亨利想天寿定会扇他一个耳光,不料天寿只是推了威廉一把,娇嗔地笑着瞪他一眼,拖长了她好听的声音,娇笑着说:"干什么呀你……"
亨利的心像被几只猫爪子狠狠地抓着撕着,很痛;但越在这种时候他越显得冷漠和冷静,只 是有礼貌地清了清嗓子。那两人同时迅速地转过身来,天寿的脸刹那间涨得血红,连耳朵和 脖根儿都红成一片,惊慌地眨着眼睛,不敢看亨利;威廉却满不在乎地昂头一笑,带着胜利 者的满足,说:
"是你呀,亨利!今天你可来晚了!咱们上去喝一杯吧!布鲁克船长又弄到了伦敦的金酒!…… "
亨利冷静地问候了天寿,然后朝她点点头,便同威廉一起上顶层的客厅喝酒去了。他什么也 不问,什么也不说,但喝了许多酒,喝得脸色发白,头脑发晕,直至酩酊大醉,被人扶回他 的医疗船上的住处。他头痛欲裂,终于大吐特吐,经历了他在大学学到的酒精中毒的所有症 状……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喝醉,浑身上下胸内腹中都非常不好受。平躺上床,闭上眼睛, 泪水竟控制不住地一阵一阵汹涌而出,他从没想到,自己竟也会这样软弱……
今天,他觉得自己的意志和情绪都已经恢复正常,便决定找天寿正式谈一次。
昨天的事情,使他的自尊受到严重伤害,他想,天寿今天面对他,一定会很羞愧,一定会找 出各种理由来解释她的行为,这样他将面临尴尬的局面;对此,他已做好了充分准备,要以 绅士风度来处理和解决,尽量减少双方的不愉快。
但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
听到他的脚步声,天寿就赶到舱门外迎候,笑容满面地回答了他的例行问候,熟练地挽住了 他的胳膊走回舱房,一面兴味盎然、滔滔不绝地说起她的养父养母就要举行的又一次聚会, 时间已定在中英两国和约正式签字的晚上,以表示庆祝。除了上次赴会的朋友之外,还多请 了一些,其中甚至还包括远征军皇家海军司令巴尔克【巴尔克(Sir William Parker, 1781-1866):出身贵族,十二岁即入海军,1802年升舰长,1824年任希腊方面英海军司令 官,1834年至1841年任英国海军部大臣。1841年5月,英政府起用巴尔克为侵华军总司令兼 海军司令,当年8月抵澳门就任,直至战争结束。】先生呢!"你一定来参加吧?你教 我跳那些双人舞四人舞,好吗?"
看她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亨利觉得纳闷,心里更加不快,于是冷冷地回答说 ,正式签字后,恐怕许多船上都会举行这样的庆祝晚会。他的意思是说自己不一定能来测量 船与会。可天寿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继续告诉他,布鲁克夫人又给她买了多少衣裙 首饰,说着就从衣柜里往外掏,堆了满满一床,又一件一件地朝身上比画,还要亨利帮她选 择穿哪一套参加庆祝晚会最好……
她依然美丽,依然娇小玲珑,对他依然亲切信赖,但这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天寿,那个他多 年来梦牵魂绕、让他一见之后便心醉神迷的小四弟了……亨利忍住心头一阵阵剧烈的痛楚, 对着亮闪闪的江面看了片刻,打断天寿的絮叨,轻声说:
"我记得你有一个艺名,叫柳摇金,对吧?"
《梦断关河》十六(4)
天寿不禁打了个冷战,顿时住口,望定亨利轻轻点了点头。
亨利依然望着江面,继续说:"那意思,是不是说,像柳条一样摇摆着,就能摇出很多金钱 ?"
天寿看着亨利,不回答。
亨利转过脸,直视天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想,这样为人处世是危险的!你会受到伤害!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说,"对于我的求婚,你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拒绝,但也没有接受 。因此,你是自由的,完全自由。但作为一个老朋友,我要给你一点忠告,挑选未来丈夫的 时候一定要谨慎,不能只凭一时的感情冲动。我可以把话说得更明确,我认为,威廉他,不 适合你!……这只是一个老朋友作为旁观者的看法,决定权还在你自己!……"
天寿脸色发白,紧紧地咬着嘴唇,瞪大眼睛只看着亨利,一件衣裳还拿在手中,除了眼睛里 还闪动着光亮,她几乎成了一座雕像,一动也不动。
亨利叹了口气,说:"我的那张画,《蓝衣小孩和紫花》,我想带回去了。另外那三幅中国 古字画,你直接还给他就是。"
天寿猛地一转身,奔到床边,从床下拖出了亨利的那个皮箧子,一股脑儿塞给亨利。她不再 朝亨利看,说:"四张画都在里面,你一起拿走吧!……"亨利刚接过来,却见天寿的双手一齐压在皮箧上,突然盯着亨利的眼睛,小声地,却又是恶狠狠地说,"那三卷画,三卷中 国古字画,你一定不要还给他!绝不能还给他!"
亨利吃了一惊,不等他回应,天寿已快步走出舱门,不见了。
他被这意外弄得心神不定,想了片刻想不明白,便提着皮箧子慢慢走出舱房,走向舷梯。不 想背后又跟来匆匆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天寿,他没有回头,但放慢了步子。只听天寿用平时那种带笑的语调说:
"亨利医生,你能不能再给我开一些安眠药剂?"
亨利只停了停步,没有回头,说:"可以,我让小杰克给你送过来。"说罢就大步走了。他 能感觉到天寿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他的背影,但他命令自己,决不要回头!只在这一刻,他 体会到希腊神话中那位伟大的音乐家俄耳浦斯从地狱里引着心爱的妻子回家的时候,咬紧牙 关不回头看声声呼唤的她,是多么困难、多么可怕的事情……
天寿目送亨利医生走远以后,仍然保持着她的可爱的微笑,以人们赞赏的轻快又优雅的步子 走回自己的舱房。只是在舱门关闭好的一刹那,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头晕目眩,胸中作呕,浑身瘫软,动一动手指头的气力都没有了。
亨利严正地陈述她是自由的那一刻,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她想冲上前去捶打他的胸 膛,她想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她想喊叫,告诉他,她没有自由,她的心里只有他,她所有 的情爱都是属于他的!她是他雕刻出来的女人,除了他,她不能嫁给任何别的人,否则,她 只有终身不嫁!她发过誓,天打五雷轰!那是她所知道的最毒最毒的诅咒啊!……
然而,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自从得知天禄和英兰姐姐一家劫难的真情,得知天禄和英兰姐姐死得那样惨,天寿简直痛苦 到极点,自己不跟他们一起死,竟独独活在世上,简直是大罪过,实在对不起他们!这样, 与亨利之间也就立刻划出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深渊。亨利纵然不是凶手,他也是凶手的同伙和 朋友!天寿纵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嫁给一个夷人,也万万不能嫁给仇人的朋友和同伙!
若不是有强烈的复仇信念支持着,天寿定会被无法解脱的痛苦折磨死,不是病亡就是自杀。
三卷画已然是铁证如山,何况天寿在聚会中第一次见到威廉就认出了他!
他的健硕的身材,他的和头颅一样粗的脖子,还有鼻梁很高的鹰钩鼻子,当两个白夷军官跟 英兰姐对剑的时候,天寿虽然一直看不清白夷的正面,这些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仔仔细细地筹划着复仇行动。她在舞台上无数次地演过《审头刺汤》,演过《宁武关》, 洞房花烛夜里刺死新郎的雪艳娘、费贞娥们,早就教会了她,这是女人复仇能够采用的惟一 方法了。
今天亨利的来访,差点儿摧毁了她的意志。她竟然脱口而出地叫亨利绝不要把三卷画还给威 廉!亨利会起疑心吗?如果因这一时感情冲动造成的疏忽,断送了她的计划,那她只剩下一 条路:跳进扬子江去追随天禄和姐姐,还有姐夫,还有父母双亲……
天寿已经没有眼泪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慢慢地恢复自己。
她终于平静了,睁开了眼睛,眼睛里又闪射出亮光,这亮光变得越来越寒冷。她站起身,做 了一个双手翻袖的身段,小声地唱起了那首让她鼓足勇气、让她坚定信念的《刺虎》中的《 滚绣球》:
〖GK2!〗〖HT5F〗俺切着齿点绛唇,着泪施脂粉;故意儿花簇簇巧梳云鬓,锦层层穿着衫 裙。怀儿里冷飕飕匕首寒光喷,心坎里急煎煎忠诚烈火焚!俺佯娇假媚妆痴蠢,巧语花言谄 佞人;看俺这纤纤玉手待剜仇人目,细细银牙要啖贼子心!(俺今日啊)要与那漆肤豫让〖ZW( 〗豫让:春秋战国间晋国人,晋卿智瑶的家臣。他为智氏报仇,改名换姓,躲藏厕所,又用 漆涂身,吞炭使哑,一再谋杀仇人赵襄子,失败后自杀。】争名誉,断臂要离【 要离:春秋末年吴国人。为谋刺公子庆忌,他请吴王断其右手、杀其妻子,假装获罪出走, 刺死庆忌后亦自杀。】逞智能;拼得个身为齑粉!拼得个骨化飞尘!誓把那九重帝王沉 冤泄,誓把那四海苍生怨气伸!也显得大明朝还有个女佳人……
《梦断关河》十七(1)
这一天,天刚亮,天寿就跟着布鲁克夫人,带着陈妈和船上的仆役精心布置客厅:换上美丽 的新窗帘,铺好漂亮的桌布,用插满鲜花的晶莹的花瓶装饰客厅的各个角落,还在舱壁上悬挂了花环和五颜六色的彩带,把战争与狩猎题材的油画都取下来,换上描绘原野森林湖泊溪 流以及花卉和孩子一类更美更新的作品,这样一来,客厅焕然一新,再没有一丝硝烟味儿, 倒充满喜庆气氛。连平日沉默寡言的仆役也露出笑容,更不要说那个随时跳进跳出的松鼠一 样的小杰克了,他甚至哼着水兵们常唱的伦敦小调,不时还挺胸撅腚,摹仿黑夷跳几下舞呢 !
战争结束了,伤亡结束了,可以不缺胳膊不缺腿儿地回家了,远征军上上下下的人都高兴, 更何况签订的和约令他们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一切:
二千一百万元的巨额赔偿金;
香港割让给了英国;
开辟了沿海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大通商口岸;
还有从今以后的"平等"贸易。
他们终于用炮舰打开了大清帝国多年闭锁的大门!
他们将成为国家的英雄,将会受到盛大的欢迎,每个人都会因此获得奖励和随之而来的提升 。他们和他们的家庭亲友,都会为此兴高采烈。至于小杰克,眼看就能实现周游世界、去看红黑白绿蓝各色人的梦想,他能不开心得乱唱乱跳吗?
天寿看上去也很兴奋,收拾花瓶、绑扎花环又快又灵,还在不住嘴地跟她的养母商议今天的 晚会她穿什么好。她的娇憨的笑容和银铃一样的笑声,让布鲁克夫人欢喜不尽,慈爱地答应 了她的一切要求。只有天寿自己知道其实她心里有多么紧张,她的手好几次被玫瑰花刺扎伤 ,她都赶紧把血珠抹掉,照样满面春风,绝不让别人发现她的手在颤抖。
午茶后,布鲁克夫人在她的卧室里,和陈妈一起为可爱的养女梳头打扮着装。
上午,在布鲁克夫人摆出来的十多套五彩缤纷的衣裙中,天寿独独挑了那套雪白的晚礼服。 随后在陈妈的帮助和布鲁克夫人的指导下,天寿的头发用许多卷发器卷成小卷儿,用大毛巾 整个儿包了起来。现在的第一件事,是得把头发收拾好。陈妈已经很在行了,拆卷儿梳理成 型,不过半个时辰,随后又小心地把那套贵重的软缎和轻纱制成的晚礼服穿到天寿身上。陈 妈为天寿束腰的时候笑叹道:小姐的腰太细,再束紧了就像只蜜蜂了!说得布鲁克夫人直笑 ,还说这会让晚会上所有的太太小姐们嫉妒得发疯的。
穿好晚礼服,天寿站起身,觉得长裙拖地,太长了,要陈妈把裙边缝回去三寸。布鲁克夫人 连连摇头,从柜子里拿出许多鞋盒,相度着天寿的脚,挑了一双白色软皮面儿的高底小皮靴 ,那鞋底足有三寸高,陈妈担心地问天寿:敢穿这样的鞋走路吗?天寿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小皮靴,简直就像小巧玲珑的鹿蹄子。她坚持要试一试;她要让自己尽一切可能地光彩照人 ,鹤立鸡群。
天寿把脚伸进靴子里,大小宽窄都合适,但一站起来,就觉得直不起腰,总想朝前跌倒,走 了两步,腿都伸不直,招得陈妈和布鲁克夫人不住地笑。但她们的笑容还没有收尽,天寿已 经在跌跌撞撞中站稳了,腿直了,腰挺了,在房中的地毯上走着走着,不但渐渐平稳,渐渐 轻快,而且渐渐摇曳多姿,竟十分婀娜起来。陈妈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布鲁克夫人双手一拍,惊喜地说,太不可思议了,你真是个天才!
天寿心里却很明白,她从小练跷功,踩着跷满场飞跑,可比穿这么双高底鞋难多了。如果今 天能够成功,她真得感谢父亲的戒尺、鞭子和大片刀。
面对夫人卧室里这张和人一样高的穿衣镜,天寿简直不认识自己了。
她多么美丽,修长,飘逸!乌黑的鬈发环绕着她娇美的面庞,长长垂下的发卷儿把柔嫩的颈 和胸衬托得更是白润如玉。领口开得并不很低,但双肩裸露,周围缀了一圈白软缎制的玫瑰 花。长长的、由裙撑从内撑起的宽大裙裾上,也斜斜地缀着白缎玫瑰和编织得十分美丽的白 色花边,一直延续到裙边。她左右前后地打量自己,欣赏自己,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突 然想起幼年的那次相似经历,想起当时围绕在身旁的天禄、亨利和他的姐妹,恍若隔世…… 如今天禄同姐姐一家惨死,大仇未报;亨利与自己恩恩怨怨,眼看就要成为路人,天寿不由 得心头一痛,镜子里的影像顿时模糊了……她赶紧告诫自己,绝不要再想这件事,绝不要让 亨利留在心里来扰乱自己的大志和壮烈情怀!
只听得布鲁克夫人和陈妈都连声赞好,望着天寿喜笑颜开,满脸骄傲之色,好像她是她们亲 手制作的一件艺术展品。
布鲁克夫人不住地上下打量天寿,说可惜天寿刚刚开始学跳舞,不然,要选舞会皇后的话, 天寿一定当选;后来又遗憾地说,还少两样东西。说着她从隔壁小屋找来一个绢花制的花环 戴在天寿头上,满意地看了看,说晚上把绢花都换成鲜花,换成白玫瑰,就是一位森林女神 了;又用一串珍珠项链围在天寿的脖子上,说这才像是上流社会的高贵小姐。
天寿表示对花环和珍珠项链都很喜欢。但她的心在说,她当然不会戴这项链,她有自己的项 链,虽然是银的,但她已戴了十多年,如果她还能活着,如果她还愿意活着,她就要永远戴 下去……
《梦断关河》十七(2)
落日接近江面的时候,霞光万道,水上如金蛇飞舞,景象十分壮观。
天寿倚在窗口,痴痴地望着笼罩在红云中的一色江天,不知明天还能不能看到江水、看到蓝 天,能不能与江上自由自在的鸥鹭打招呼,能不能和着江涛和岸边芦苇的低语轻轻吟唱心爱 的曲子……当她觉得眼睛又将湿润的时候,赶紧狠狠一咬舌尖,疼得差点儿叫出声来。她不 能再想这些叫自己心软的事,她必须铁下一条心,比三九天的寒冰更冷!
舷梯上客人络绎不绝,陆续上船,天寿赶忙去找布鲁克夫人,她应该同夫人一道在客厅迎候 他们。
主客同聚在客厅里,一面喝着正式晚餐前的开胃酒,一面兴奋地谈论着新签订的《南京和约 》是多么出乎意料的成功。天寿出现在宾客中间,又掀起一阵惊奇的小浪潮。所有上次见过 她的宾客,几乎都认不出她了,惊异之后,便是各种各样的赞美,当然都是对着布鲁克夫妇 说的,天寿还不能听得很明白。
夫人小姐们却围住了她,比男人们更大胆也更直截了当地欣赏着她,好像她是一幅新完成的 油画,年轻的小姐甚至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为她整理被花环压住的小发卷儿。如果说上次她 们对她多的是好奇和隔膜,这次这套安琪儿式的装束穿在她身上,便增加了她们的亲切感和 认同感。这让天寿觉得自己选择了这一套晚礼服很对头,她注重的倒不是太太小姐们,而是那个可恨的威廉!……
开胃酒喝的时间不短了,因为还有几位应邀的客人没到。天寿一直暗暗注视着客厅的大门, 威廉始终没有露面--昨天他说得斩钉截铁,一定要来的。这令天寿焦急;但亨利也没出现 ,这又让天寿心里略感轻松--他不在侧,自己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后来,胖胖的随军商人维克说,今天有好几处庆祝晚会,他们也许被别人拉走了。亨利医生 是救命天使,谁都想请他的,不用再等了。布鲁克船长耸耸肩,说,那也该派人来这里通知 一下。维克笑道,很可能是来这里的路上被别人劫持去了,哪里来得及通知哦,明天他们自 然会来亲自向你道歉,说还是你这里的小姐太太最美丽!众人哄笑着,随主人到餐厅用餐。
面对着丰盛的晚宴,天寿没有一点食欲。但她得做出用餐并很满意的样子,她得应付左右两 邻男士对她献殷勤,她得和宾客们一起举杯表示庆贺,她得随时注意对向她表示好意的女宾 送去亲切的微笑,特别是,她还抱有希望,抓住每一点空隙尽快地朝餐厅门口扫一眼,也许 那该死的威廉会突然出现在那里?……本来,她应该让威廉坐在自己身边,她应该为威廉因 战功即将得到提升向他频频敬酒,不敬葡萄酒,不敬金酒和杜松子酒,要敬他最喜欢的也是 最烈的威士忌,而且是连身为苏格兰人的布鲁克船长也只能喝两杯的苏格兰威士忌--乌斯 奎波酒!而她自己,必须滴酒不沾,只饮果汁……
这顿正式的晚餐,她吃得很累,很紧张,很失望,却依然精神百倍,谈笑自如,前支后应, 随心所欲,连她都对自己的能力感到惊异。
晚餐后的舞会比上次更加欢快热闹,胜利的喜悦充溢在每个人的脸上。声称不会跳舞的天寿 坐在旁边观看,以为可以落得清闲,可还是不断有男士过来陪她,打着手势,加上几句半通 不通的中国话,试图跟她交谈,甚至愿意教她跳舞,她都娇憨地笑着谢绝了……本来,教她 跳舞的人应该是威廉,这是昨天就说好了的。按她的计划,在餐桌上一定要威廉空腹喝尽量 多的威士忌,这样,餐后的舞会上他就更难抵抗一个跟他学跳舞的漂亮姑娘的"佯娇假媚、 巧语花言",她就很容易找借口把这个半醉的家伙带到甲板上透透风,带进自己的那位于船 尾又在下层的小舱房里去了……
难道这家伙有什么预感不成?天寿不甘心地一次次望着客厅的大门,失望的阴影也越来越大 ……
小杰克穿了一套红色的仆欧制服,神气活现地托着盘子给宾客送饮料。天寿从他的托盘上取 了一杯苹果汁,轻声地问道:"小杰克,你知道亨利医生今天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来参 加晚会?"
"哦,我听说运兵船上马得拉斯土著兵团又有好些人上吐下泻,病得不轻,医疗船紧急派人 去了,会不会也有亨利医生?"
"那么,威廉呢?他怎么也没有来呢?"
小杰克竟不满地斜了天寿一眼:"他来有什么好?你想他来?"
天寿想起小杰克说过讨厌威廉、不愿为威廉做翻译的话,不由得问道:"怎么啦?你那么不 喜欢他?他不是给你糖果的吗?"
"谁希罕他的糖果!他……不是好人!他也想欺负你!我看得出,瞧瞧他看你那样子,恨不得 把你给吃了!……你明明恨他,干吗又要跟他搭挂?……"
天寿吃了一惊,不料小杰克眼睛这么尖锐。她一时竟有些慌张,借着喝果汁遮掩过去,然后 平淡地说:"我也不是喜欢他,可他是我养父母的朋友,怎么好开罪他呢?本来约在今晚, 他给我送几张好画的,到现在也没来,你给我打听打听有什么难的?我又不像你可以随随便 便,到哪条船人都认识!"
"就为几张画呀!值当的吗?……"小杰克嘟囔着,天寿只作没听见,眼看他噘着嘴走开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梦断关河》十七(3)
宾客离去,天寿又懂事地把布鲁克夫人扶回她的卧室,道了晚安,才回到自己的小舱房,把 门一关,就猛地扑倒在床上,心里乱纷纷的,好半天理不出个头绪。
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今天她决心要做一回雪艳娘、费贞娥!
她从她们的事迹中知道,要动武,女人绝不是男人的对手,威廉这种夷人更是强壮得如同一 头公牛。和雪艳娘、费贞娥一样,她也要靠美色和美酒做盟友。
她觉得她已经把威廉迷住,有把握叫他跟到自己的小舱房里来。
她从布鲁克夫人的小酒窖里偷了三瓶最烈的威士忌,还把亨利给的安眠药剂放进另一个酒瓶 ,准备到时候当做香料搀进酒里,她相信那足以把大象和猛虎醉倒。
她从厨房偷来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剔骨刀,藏在壁橱深处,她就要用这把刀为天禄、为姐姐一 家复仇!
姐姐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咽喉,天禄被他们从咽喉处钉死在墙头,她也要把钢刀刺进仇人的同 一个地方!让他也尝一尝咽喉挨刀而死是什么滋味!
但她不想如她的榜样们那样,刺死仇人之后便自杀。她要到天禄和姐姐一家的坟上去祭奠他 们,用仇人的血!好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舒心快意。所以,她把小杰克的水兵服留在身边,小 杰克几次来讨她都借故拖延,为的就是装成水兵趁夜逃跑……
这么周密的计划,今天不但没有成功,根本就没能开始,这太令人沮丧了。
天寿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继续想。
没有成功,但也不能算是失败。是威廉没有来,而不是计划出了纰漏。应该耐心等待,机会 还有。
等待,就意味着还要跟威廉继续周旋。可想到他那着了火一样充满欲念的目光、热烘烘的野 兽似的喘息声,还有他随时随地总想摸她捏她抓她的粗鲁动作,天寿就不寒而栗,很怕自己 还没能杀他之前,就被他迫不及待地强暴了。
怎么办?她一面脱去晚礼服、换上睡袍,一面筹划着:要是明天动手,少了晚餐舞会这样的 好机会,危险就会大得多,逃走的可能也就少得多了……当她终于拉上被单、躺到枕上的时 候,竟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她忽然发现,由于今天没能行动,她竟感到一丝轻松。
原来,她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可又害怕这一时刻的到来。
她虽然已经到过战场、见过死亡,但她毕竟没有杀过人,连鸡也没有杀过。
她一直怕自己气力不够,从见到三卷字画那日起,就每天用很多时间练功,劈叉下腰拿大顶 ,练力气也练灵活。事到临头才发现,怕的不是气力不济,怕的是自己下不去手,因为这是 一个平日一起说说笑笑的熟人,还是亨利的朋友!……而动手杀人,用欺骗的手段杀一 个同类,在具有好生之德的老天爷眼里,怎么说也是罪过吧?……
不!不能心软!只要想想六月十七,想想他是怎样残害自己的亲人的!血要用血还,命要用命 抵!不然,天寿就对不起死去的父母亲人!
天寿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轻轻的叩门声,使她悚然惊起,急忙问:"谁?"
"是我,小杰克,快开门!"
门一开,那男孩子直跳进小屋,并立刻回手把门掩上,神情惊慌,还微微喘着气,急急地低 声说:"不好了!他们要决斗了!"
天寿完全不明白:"决斗?决斗是什么?他们是谁?"
小杰克赶忙把他所知道的、欧洲骑士和绅士为维护自己荣誉而采取的独特解决方式说给天寿 听,并急巴巴地告诉她,决斗的双方是亨利医生和威廉中校!
天寿大吃一惊,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气息不畅地仰头望着小杰克,问:
"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哎呀!"小杰克不管不顾地指点着天寿,说,"为了你呀!"
"为了我?"天寿只动了动嘴唇,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小杰克赶紧说起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事情经过--
他跑到医疗船上亨利的住处,还没有进屋,便听到亨利医生和威廉中校在大声说话。他想亨 利医生从不高声叫嚷,会是什么事呢?也就不敢进屋,缩在门外听。听了一会儿,明白了, 亨利医生今天到马德拉斯土著兵团给病人看病,一个土著士兵临死向亨利医生说了一件抢劫 杀人的事情,其中牵涉到威廉中校,亨利医生要求威廉中校去自首,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威廉中校起先矢口抵赖,后来又满不在乎地说,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了不起!他的功劳足以 抵消这点罪过。并说这种事情是战争过程中大量存在、毫不足怪的现象,亨利完全没有必要 这样吹毛求疵。他还反击说,亨利此举别有用心,完全是出于嫉妒!
听到这里,小杰克觉得太惊奇了,亨利这样高贵、善良、医术高明的医生,怎么会去嫉妒那 样一个坏蛋!他忍不住伸头去看,屋里竟有五六个军官在,除了当事的亨利和威廉,其他人 都在竭力劝解,没有人注意门外的小男孩。小杰克看到,亨利医生脸都气白了,却还强压怒 火,清晰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