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嫉妒你?"
威廉手里照例拿着酒杯,高高一举,笑道:"我们原是同学,我成了强者,你却一直默默无 闻地当医生,你当然嫉妒我,恨我!不是吗?我可怜你的处境,多次对你表示好意,你都不 理睬,那不是嫉妒是什么?为了我卓著的战功你嫉妒,为了我迅速提升你嫉妒,当然,还为 了那个中国小养女!她爱上我而抛弃了你!"
《梦断关河》十七(4)
亨利冷冷地说:"完全是胡说八道!"
威廉恶意地怪笑着,说:"你真要是喜欢吃别人啃过的苹果,我让给你!"
亨利大怒,脸上五官都改变了位置,上前一把揪住威廉的脖领子,喝道:"你卑鄙!"
威廉从亨利手中挣扎出来,把酒杯朝身后一扔,哈哈大笑,说:"你当她是什么?天使?仙 女?……呸!她是个婊子!她的姐姐是婊子,她的侄女是婊子,她当然也是……"
威廉话没说完,亨利一抡手臂,"啪!"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威廉的脸上。众人一齐惊呆, 谁也没想到平日温文尔雅、从不发脾气的亨利医生竟会动手,打的还是他自幼结交的朋友。 更想不到的是,这之后,亨利竟用手套用力擦着打人的那只手,随后把手套狠狠地摔到威廉 的脸上,冷冷地说:
"你也找一个证人,我们决斗!"
一个军官打破沉寂,劝解地说道:"亨利,你疯了吗?"
亨利高傲地笑笑,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她的荣誉就是我的荣誉!"
众人很是惊讶,有人"啊!"了一声。
亨利却继续说:"我现在全都明白了!……我非常非常敬慕她,非常非常爱她!我愿意为她去 死!……先生们,你们谁愿意做我的证人?"
威廉这半天才从惊愕中醒来,故作毫不在乎、懒洋洋地笑道:"可以,我接受挑战!不过, 你要清楚,我是正规皇家海军军官,击剑家和神枪手,你,只不过是个医生!"
亨利医生掉头走到窗口,不再理睬任何人的劝告……
小杰克对天寿叙述这一切的时候,最担心的也是这个:亨利医生无论如何也不是威廉中校的 对手!
天寿则完全呆住了,心里苦辣酸甜,萦回激荡,整个身体从头到脚都在簌簌发抖,一时间方 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
紧急的情势容不得天寿品味自己的感受,她和小杰克商量了许多办法,可一个也行不通。按 小杰克说的英夷军官们自己的那一套规矩,任何人也管不了。没有人能够制止这场决斗,就 连璞鼎查爵士也不能公然干预。怎么办?难道就眼看着亨利被威廉杀死?
天快要亮了,小杰克急得要命,催天寿拿出个主意来,因为决斗要在黎明时分进行,地点在 江边的某处小树林。他说,要是老天爷有眼,就该让威廉中校喝水呛死、走路摔死,也不该 让亨利医生伤一根毫毛!
天寿不解地看看孩子激愤的样子,不由得说,没想到你也这么恨那个家伙。小杰克瞥了天寿 一眼,骤然红了脸,狠狠地说:"他不是人!……"久在梨园的天寿一下子就明白了,安慰 地抚摸着小男孩的头和面颊,满含同情和怜爱地看着他,眼圈都红了,嘴里轻轻地叹息着说 :"可怜的孩子!……"
小杰克从未经受过这样温柔的母性的爱抚,脸色由通红转而惨白,嘴唇颤抖得说话也断断续 续:"他……用衣裳……塞住我的嘴,不让我……喊叫,我……我整整两天……走不了路! ……"伤心和耻辱,逼得他扑进天寿怀中,蒙脸痛哭。
天寿紧紧搂住孩子瘦小的肩膀,眼睛烧得火红,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等着吧,你这个畜 生!决饶不了你!"
劝慰住小杰克,天寿说:不管怎样,我们得去帮亨利一把,不能明着帮也要暗着帮!说着, 她赶紧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男人衣服,缠了腰带,把那把锋利的尖刀包好了带在身边,小杰克 看她拿刀,兴奋得眼睛放光,好像有了刀亨利就能够得到完全的保护,那个畜生就能受到惩 罚。他们俩悄悄离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庆祝战争结束,各船都在放假,各船都 灯火通明,彻夜不眠,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黎明降临了。
曙光照耀着滚滚东流的大江,也照耀着江边一丛接一丛的绿色芦苇,芦苇随着江涛的冲击和 江风的劲吹在柔和地起伏摆动。一片小树林紧接着芦苇丛向南岸延伸展开,林中空地上站着 五名身穿红制服的大英帝国的军官。其中一个年长者看看另外四人,说: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如果你们两人谁愿意道歉的话,决斗可以取消!"
亨利坚决地说:"不!"
威廉怪笑着,说:"我奉陪到底!"
年长的军官又说:"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亨利看着威廉,眯了眯眼睛,说:"无论强者多强,弱者多弱,他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 出代价,对吗?"
威廉蓦地拉下脸,阴沉沉地说:"事实胜于雄辩!"
在一名中人、两名证人的陪同下,决斗双方背靠背站定。
一切准备好之后,亨利和威廉各自握着手枪,背向对方一步步走远,数到第十二步时,同时 转身,举枪,开枪!
"嘭!""嘭!"随着震耳的枪响,林间空地上腾起两团浓浓的烟雾。
烟雾立刻被江风吹散,决斗双方竟都倒地不动了。
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不知从何处蹿上来一条暗蓝色的人影,直扑威廉,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你杀了亨利!你杀了亨利!"那人闪电般掏出一把尖刀,双手紧紧攥着刀把,对准威廉的 咽喉狠狠扎进去。威廉惨叫一声,似乎把那人吓了一跳,但那人又毫不犹豫地拔出刀,不管 鲜血喷了一脸一身,朝着威廉的身体狠狠地戳了一下又一下,〖BF〗全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和速度,一面刺一面咬牙切齿地哭喊:
《梦断关河》十七(5)
〖BFQ〗"这一刀是为了二哥哥!……这一刀是为了英兰姐姐!……这一刀是为了小青儿!……还有这 一刀,是为了可怜的小杰克!……"
惊呆了的中人和证人们这才想起应该跑过去制止。但有人抢在了他们前面:已经倒下的亨利 ,按着血流如注的肩窝,强撑着坐起,用尽浑身的力气高喊:
"天寿!小四弟,赶快逃走哇!……"
这喊声,令中人和证人们又吃了一惊,他们听不懂中国话,自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脚下也 不由得慢了一步。而突然听到呼喊自己的名字,天寿不由得一愣,朝亨利那边看了一眼,仿 佛如梦方醒,极快地收起刀,转身飞跑,很快就穿过小树林,钻进密密的芦苇丛,不见了。
《梦断关河》十八(1)
连续几场秋雨,洗尽了江南的暑气,也送走了整个夏季盘踞在扬子江上的英夷舰队。他们带 着出色地完成了大英帝国交付给他们任务的证明--《南京和约》,带着可怜的中国朝廷从各地紧急调运来的第一批赔款六百万银元,心满意足、扬扬得意地吹着口哨,在他们的军乐 队的雄壮乐曲演奏中,浩浩荡荡开出了长江口。
这样,东躲西藏、历尽艰险的天寿,才终于回到了镇江。
可是,镇江呢?镇江到哪里去了?
天寿是从原来的西门附近进城的。西门城楼已经不见,断壁残垣还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进 了城,更是满目苍凉,行人稀少。镇江是府城,富庶之名久著,而西城的繁荣,更为一城之 冠。如今,天寿从西门经大西路直到大市口,一路行来,竟荒若原野,惟见矮红墙数百堵矗 立着,瓦砾满地,找不着落脚的路径。凭着尚存的南门城楼和街角几棵大树的位置,她总算 摸到了原来离家不远的麒麟巷,转过来寻过去,走了好半天,也找不着旧居处的门。
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与她走了个对面,站住脚,惊异地说:"老天爷!你不是葛府的那 位小哥吗?"
天寿一愣,仔细辨认,对着他拜下去。是那位邻居,当日在门缝里向她报警说夷鬼在杀人不 可近前。然而她这一拜,邻居却止不住两行清泪,说:"能活着回来,就好!……"一语未了,竟哽咽着发不出声音。
又有三两邻里闻讯赶来与天寿相见,一见面都掩泪不止,劫后余生,感慨万端。在他们引导 下,天寿才进到了自己住了几个月的院子。院子已然面目全非。虽然房屋未遭焚烧,却只剩了空壳,门栏窗格全都没有了,所有的门、厅、堂、楼、轩,都像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和大眼 睛的怪物,室内原来的家具陈设和物品,更是一扫而空,尺布寸丝皆尽,一派荒寂凄凉。经 历了许多磨难的天寿,心肠本已很硬,面对这样的景象,还是颓然坐倒在地。她本想先找个 落脚处的,这样的地方怎能存身?她不禁叹道:
"夷鬼害人如此狂暴!"
邻居们陪她坐在过厅到中堂之间的石阶上,阶下尽都是落叶和布片纸片,破碎的木器和门窗 的残骸到处乱扔,廊子完全坍塌,秋风在空洞洞的楼上和厅堂中打着转,发出低沉的呜呜鸣 叫,仿佛有人在叹息,在呜咽,使得这些面容蜡黄、瘦骨嶙峋的劫后遗黎们神色惨淡,心酸 难忍。
邻居忧郁地看看天寿,道:"夷鬼搜金掠银,旁及妇人首饰,又纵黑夷鬼奸淫妇女,是本城 一大劫难不假。可这些,"他指指黑洞洞的空房子,"说实话,全都是土匪们干的呀!我的 家、他们的家,所有值点钱的东西,都叫这些土匪抢光了!抢得比夷鬼厉害十倍!"
另一年轻些的麻脸邻居说:"自你们家出事以后,四乡奸民成百成千拥进城,连丹阳、江南 北州那么远的都来了!夷鬼只当是逃难的人家回城,也都不管。这些人一来,都是数百男妇 成一队,持枪拿刀入户抢劫,日夜不绝,无所不抢,三五天内就将一条街上各户家具财物搬 运一空,大到床龛箱笼橱柜窗格门板,小到筷子汤匙手帕裹脚布,一股脑儿搜个干净!实在 拿不动带不走的,也决不肯给你留下,非得捣碎烧毁不可!倒像有几辈子的冤仇,心肠真正 坏到极点啦!……"
天寿黯然道:"不料西城给烧得这么惨!"
麻脸邻居愤愤地说:"也是那帮土匪干的!那边富商大户最多,又是百货囤聚的地方,去抢 的人最多!一放火,抢起来可不就方便了?那些日子,大火连着烧了十多天,连日运家具财 物出城也有十多天,那真是车碰车,人挤人,人流车流河水也似的流出去数十里呀!……城 里人家谁能躲得过?"
岁数最大的邻居,须发已经苍白,他一直只是听只是叹气并不说话的,此时似也忍不住了, 不过一开口便习惯地咬文嚼字:"可叹西门桥至银山门,几乎无日不火,高墙楼宇,尽成瓦 砾,确皆土匪所为!其初放火之时,夷目曾缚十五人于观音庵大树上,鞭背流血,而纵火如 故!夷亦无法可施,惟言经过数省,人心之坏,未有如此郡者!其余可想而知!"
麻脸邻居好像怪老先生替夷鬼开脱,朝着他嚷道:"夷鬼还有脸说别人心肠坏?土匪抢掠, 还比得上他们?说是讲和,一下子抢去上千万两银子!还抢走一大块地方,听说叫什么香港 ,是不是?就连咱们甘露寺的铁塔,夷鬼也捉了好多百姓去拉去挖,还不是以为塔里头有宝 贝有金子!拉又拉不倒,挖又挖不出,毁掉塔顶完事,这跟土匪们捣毁拿不走的家具有什么 两样!"
中年邻居也叹道:"若论心肠坏,夷鬼土匪一样的!讲和不打以后,夷鬼拿他们带来的洋货 跟抢来的衣物一道在北门外开市出卖,只许用洋钱交易,抓住一个拿铜钱假冒的,就绑在树 上抽鞭子,说他欺人没良心!这是什么话?你夷鬼抢人衣物来卖,就有良心?"
老儒生连连摇头道:"不要提起,不要提起!那日夷鬼以所掳物与自带洋货在大校场开市, 遗黎竟倾城往观,多与征逐,或谑浪不已,去破城才二月耳,成何道理!最为不堪,莫过于 上月二十二,文武官往拜夷目,次日夷目答拜。时各官犹馆南城外,游民忽哄传看夷将,自 南桥以下二里,挤塞如六月初避难时。尤怪者,妇女又巧妆艳饰,倚门逼视,或升高而望, 无羞畏心,无怨恶心,至于此极!吾真真不知其何颜对城破之日百余名断然捐躯之烈女节妇! "他说着,不觉义正辞严,慷慨激愤。
《梦断关河》十八(2)
天寿问道:"那,我姐姐英兰她……"
三位邻居抢着说:"有,有,本巷里长向上司申报过了,令姐也在烈女节妇之列,定能得朝 廷旌表!……"
天寿苦笑,又问:"那个为虎作伥的姚忠安,官府就没有去捕拿?"
麻脸邻居哼了一声,道:"早就卷了你家财货跑没影了!眼下满城死人还埋不过来呢,官府 有工夫费劲拿他?"
老儒摇头道:"便是收尸,也不见官府出面,是扬州富商包、张、邹三家,倡开收尸赈饥局 于城南大觉寺,以善念化冤毒之气,可谓仁矣!……"
"满城死人?"天寿问,"死了多少?"
"听说至今已收尸二千多了,要是算上自家收敛的和不知在何处的,怕不下万人,"中年邻 居皱眉摇头长叹,"真是一大劫啊!……"
麻脸汉子又激愤起来:"夷鬼进城,杀死奸死的有一停儿;自杀投井的又一停儿;土匪抢劫 烧杀又一停儿,那海龄闭城杀死饿死何止一停儿!要不是海龄闭城不许百姓避难,哪里会死这么多人!"
天寿说:"海都统不是自焚殉国了吗?"
三人一起坚决否认,争着说这人贪生怕死,定是改装逃跑了,即便是死了,也必是当初被他 冤杀者的亲友为了报仇,把他杀掉的!……天寿不愿因此勾起痛苦回忆,连忙打断了他们越 来越起劲的争论,问道:
"我们家的老葛成到哪里去了?听说我家死的人都是他掩埋的,我要找他带我去上坟。"
天寿微微一笑,向邻居们拱了拱手,便离去了。
邻居们却望着她的背影议论了好半天。说这小哥当日何等温文腼腆,未语先笑,如春风扇人 。如今竟如此冷涩干枯,一脸漠然!麻脸汉子还一口咬定,就连最后那微微一笑,也笑得十 分难看,那双眼睛竟像是冰冻的一样,叫人看了冷得打哆嗦!……邻居们摇头叹息着,慢慢 散去。
邻居们只看到了天寿眼睛里的冷气,其实,她的心更冷如寒冰。这次所以还不顾体弱劳累, 不顾旅途跋涉之苦,只为的完成她的最后心愿。
那天,她钻进芦苇丛,几乎是出于本能,不管不顾地又跑了好远,直跑得两眼一片昏黑,气 也透不过来,再也跑不动了,一跤摔倒在地,才没有把自己跑死。〖BF〗等她顺过气,睁开 眼,才发现小杰克还在身边,也跑得脸色发白,直伸舌头。
〖BFQ〗是小杰克把她藏进一处山洞;次日又是小杰克给她送来食物、水和衣服,还有他自己积攒许 多日子的全部十块银洋。
小杰克告诉她,亨利受伤很重,流血过多,正在抢救,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就算能活命他 也面临可怕的军事审判:他是在关押中接受的抢救。因为上司认为那次决斗是个阴谋,是谋 杀!……布鲁克夫妇也被关押审问,要他们供出刺杀威廉中校的那个中国养女、亨利的"未 婚妻"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现在到哪里去了。他们就要派大队士兵到小树林周围和江边搜捕,要捉拿凶手,只要证实了凶手就是那个中国养女和"未婚妻",亨利和布鲁克夫妇 就得对威廉中校之死负责,他们三人就会被投入监狱,去服苦役;最坏的情况,亨利将上绞 刑架!……
所以,天寿必须立刻逃走,无论如何不能被他们抓住。只要天寿不出现,他们就没有证据, 他们的国法和中国不大一样,没有证据就不能判罪,那亨利和布鲁克夫妇就有可能解脱。
天寿得知内情,毫不犹豫,说走就走。小杰克扑上来搂住她的脖子哭了,说他舍不得她,说 她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永远永远爱她!想到自己多逗留一刻就对亨利和布鲁克夫 妇多一分危险,天寿紧紧地抱了抱小杰克,自己也没料到在孩子满是汗渍污泥的前额上亲了 一下,便快步离开了。
一条路过的小渔舟把她带到江心洲,从那里,她又搭上客船,沿着秦淮河一直到了金陵城里 使天下艳羡不已的贡院街、乌衣巷、朱雀桥、桃叶渡。从古到今,即使在大兵压境、强敌围 城的关头,这里也依然灯红酒绿,夜夜笙歌。她得养活自己,而她的技艺在这里才最值钱。
她用小杰克的馈赠买了一面琵琶,在酒楼妓馆卖唱。刚有点兴旺征候,官府竟领了英夷的通 缉令,来捉拿一名"或男或女、身材瘦小、长眉大眼面白、年约十六岁"的杀人凶犯。她在 这里无根无底,很快就被人怀疑,不能存身,只得连夜逃离金陵,躲开有夷兵夷船的地方, 南下句容,走金坛,到常州。听到夷船全都退走的消息,她才搭了运河里的客船,回到镇江 ,来完成她最重要的心愿。
出北门,北固山便遥遥在望了,在格外晴朗清澄的秋光里,甚至能隐隐看到多景楼那高高翘 起的楼角。她又走在当日与天禄同游北固山的那一条路上了。
往事历历涌上心头,天禄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那日他掏心窝子的一番深情表白,又在天寿 耳边回响……不过三个月前,他还那么生龙活虎、谈笑风生地守在自己身边,而今却躺在冷冰冰的坟墓里,永难再见了……
还有英兰姐姐,疼爱自己像母亲一样温柔,可危难临头又风雷似的勇猛烈性。她为姐夫活为 姐夫死,她的遇难之日又是她的出生之日,是她心爱的丈夫殉国十周月之日,这是巧合,还 是冥冥中的定数?英兰姐或许觉得她死得其所?……
《梦断关河》十八(3)
那么,我呢?……
天寿慢慢走着,想着,觉得腮边凉飕飕的,用手一摸,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了……所幸 路上行人稀少,有三五个也都是手提纸锭竹篮去上坟的,莫不神色哀愁,满面戚容,谁还有 心思去注意旁人。
出北门不过二里光景,坟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了。凉凉的秋风迎面吹来,不时有烧残的纸 钱如白蝴蝶飞过,还送来隐隐哭声,尖细又悠长。近日的几场秋雨,催得野草疯长,累累荒 坟几乎都淹没在乱草丛中。即便如此,这里那里,还是有许多白幡随风飘舞,祭奠的〖BF〗 火光星星点点,一直铺出好几里远,和江水相接。
〖BFQ〗如邻居所说,天寿一路都遇到状貌可怕的疯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或呜呜地哭,或傻傻 地笑,或瞪着血红的眼睛破口大骂。最叫天寿心里发抖的,还是那些面无表情、目光呆滞、 行动像木偶一样的活死人。她想她要是活下去,迟早也是这个结果:佝偻着腰,拄着根棍, 吃着扫墓人施舍或残留的祭品,在荒坟间随意搭起的小草棚里安身……
她找到了!果真像亨利当初对她说的那样,山脚下,面对长江。不过她没想到,这竟是一所 小小的墓园,有不很高的土围墙,沿墙密密栽种的小树都已成活,长得很茂盛,地面的野草 也似曾经清除,不像一路所见的榛莽遍地。正面两座大墓被七座小墓环绕着,墓前各立着一 块石碑。
天寿一步步慢慢走近,仿佛在走近姐姐和天禄,她听得见自己的脚踩在茸茸小草上轻微的 响,听得见自己的心在腔子里跳得又慢又重,扑通!扑通!仿佛石夯重重砸在大地上,声震 四野,地面颤动!……她终于扑倒在了墓碑下,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她颤抖的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字。那是填进了松绿色大字,是英兰姐姐生前最喜爱的颜体:
"葛门柳氏英兰之墓"
"大清义民潘公喜桂天禄之墓"
天寿心头一阵阵悲酸凄凉:这许多年以来,她差不多已经忘记二师兄姓潘了!二师兄命好苦 啊!……
"那儿是谁?"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问,吓了天寿一跳,她怎么也想不到,回过头看到站在 墓园口的是老葛成!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老天!是小爷!"老葛成一声惊呼,脚步踉跄地跑过来,"老天!你还活着!你给夷鬼抬走, 就再没有了消息,我当你早就被夷鬼害死啦!……"
"老葛成,多亏你了,要不然他们就要暴尸阶下……"天寿哽咽着说不下去,两人泪眼相对 ,唏嘘不已。
劫后余生,天寿见到老葛成就像见到亲人,满腹苦水,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她发现 还有四个做工模样的汉子等在墓园口,是跟葛成一起来的,手中还拿着锹镐等工具,略微一 想,心中感念不已,说:"你又来镇江,必是为英兰姐迁葬的。这样最好。依着她的心愿, 自然与姐夫合葬才是……"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让姐姐与天禄师兄同葬一园,总不大 合适……
葛成闻得此语,竟局促不安、满脸难堪起来,嘴里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天寿 疑心,立逼着葛成把话说明。葛成抹着老泪,神情十分尴尬,终于嗫嚅着说道:
"小爷莫要怪着老奴,老奴实在不得已……老奴送箱笼回山阴,太夫人和夫人查验后大发雷 霆,说丢了另两箱也就罢了,却把最要紧的一箱失了,英兰之罪不可饶恕!……"
天寿怒道:"什么?!二十箱财物只失三箱,又是镇江这样的大灾大难!她们怎么能如此苛刻 ……不近人情!"她差一点要说没有心肝,终于还是憋回去了。
"老奴也是这样劝的,但太夫人和夫人说,怎么偏偏失了那只装了皇封诰命敕书和全家人全 套礼服吉服的箱笼?这不是诚心要塌葛府的台吗?又听说丧葬费用是夷人给的,太夫人和夫 人更是怒不可遏,说葛家世代清白,绝不许夷鬼玷污,也绝不许受敌方丝毫好处!立命老奴 率人来平坟毁碑!……"
"天哪!……"天寿想要喊叫,胸口被极厚重极酸楚的硬块堵住,连出声也很困难。
"老奴一辈子不曾忤过主人,这次拼死进言,招得夫人大怒,说要革我出府!后来还是太夫 人动了恻隐之心,说平坟的事也就罢了,但墓碑不能立。老奴一再恳求,太夫人才答应,只 需把写有葛门二字的一截墓碑凿去毁掉……"葛成说得老泪纵横,一下子扑倒在英兰墓前, 又哭又诉,"英兰夫人,实在是太委屈你了!老奴有罪,实在对你不起!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算还给你!……你忠孝勇烈,天下少有,定能超升仙界,脱离苦海,定能投生宦门,来世一 辈子荣华富贵!……"
葛成一面祝告,一面连连叩头。在侧的天寿,拼命拧着眉头,咬住嘴唇,甚至憋住气,不让 满眶的泪水流下来。她不能在葛成面前落泪,因为她绝不能让葛家的夫人太夫人知道,她, 英兰的小妹,会把她们的愤怒放在心上,决不!
刚才在城里,听邻居说里长已为英兰申报朝廷旌表的时候,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初 太夫人的许诺有没有下文?如果实现,就当柳天寿柳摇金已经死去,她重新做人是不是还能 活下去?……此刻她真为这一闪念羞愧!镇江围城中小校场杀人之时,她不是已经恨透了也 看透了害民的朝廷、害民的官?一个能脱离下九流的正途出身,竟成了她无法抗拒的诱惑? 真是天大的笑话!……想着想着,她嘿嘿嘿嘿地冷笑了,笑得很长,很愤怒,很恶毒;笑得 葛成低头跪在那里发抖,不敢看她一眼。
《梦断关河》十八(4)
她突然收住了笑,后退了好几步,冷冷地抱着胳膊靠着土围墙默默站定。葛成赶紧向她叩头 告了罪,开始做他不得不做的活儿:命工匠把英兰的墓碑刨出、凿断,再重新埋好立住;之后,再次向九个坟头一一叩头烧纸,最后又凄然向天寿跪拜告辞,也一言不发--两人都已 无话可说了……
葛成他们的脚步声刚消失,天寿就跳起来,恨不得把他在九个坟头上烧的纸钱全都扫开扬掉 。但转而一想,七名婢仆在人世间都穷苦了一辈子,到了那个世界,多一文钱都有多一文钱 的好处,我何苦要做这刻薄人呢?葛成毕竟是好心,他一个家生奴仆,还能怎么样?
天寿默默打开了行囊,把祭奠用品一一取出,又在两个大坟前方正中位置把它们一一郑重摆 好:插好招魂的白幡,摆好上香的香炉,四碟祭菜祭果顺序排列,酒壶和酒杯放在下首。在祭品的最上方,她找来一块四方平整的大青石,从行囊深处掏出了那把钢刀,那把留着仇人 血迹的锈迹斑斑的刀,无比庄重地放在了上面,随后点燃了线香,跪下去双手擎香,低声祝 告道:
"英兰姐,二师兄,小青儿,还有同日遇难的春莺、夏荷、秋霞、冬梅,还有二位我叫不出 名字的兄弟,我给你们报仇了!我用仇人的血祭你们来了!你们在九泉之下,就安心瞑目吧! ……"
把青烟袅袅的香插进香炉,又奠酒三杯,之后,天寿开始烧纸锭纸钱,直到那一串串金锭银 锭和一沓沓纸钱都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为了这一天,她朝思暮想,吃尽辛苦、历尽艰险、受尽折磨,这一天终于来到,她的愿望终 于实现,她本以为自己一定会痛哭,会发狂,会捶胸顿足,大喊大叫,不料事到临头,竟这 般冷静,这般清醒,就连刚才拼命要忍住的泪水,此刻也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葛家来凿碑,给了她太大的冲击。她搂着双膝,静静地坐在地上望着那一堆灰烬发呆……
……英兰姐殚精竭虑,为葛家费尽了心血,舍生忘死夺尸于敌垒,壮烈捐躯保家于刀丛,可 在葛家的夫人太夫人眼里,竟一钱不值。人都为你家送了命,你却要平坟毁碑!还借口维护 家世清白、不受夷鬼之惠!那么,我天寿这一番报仇雪恨,能抵得了英兰姐几分?人们能怎 么看?又值得什么?……
可是,为了报仇,她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
她从小学戏,相信《长生殿》的开篇里那阕《满江红》所言:"问古今情场,有谁个真心到 底?但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两情哪论生与死,万里不分南共北,笑人间男女叹缘悭,无 情尔!"
当她像个下贱的娼妇去靠近和讨好威廉的时候,她知道正在冒着失去亨利的巨大危险。但她 确信她与亨利是"精诚不散"的真正有情人,她的用心总会真相大白。她唱过那么多次《浣 纱记》,西施为报仇去做吴王的宫妃,事成归来,范蠡仍践旧约,夫妇二人泛舟五湖,亨利 还会不如范蠡?
逃到秦淮卖艺的时候,她还只想着千万不要因自己的一时不慎露了马脚,招致被夷人拿获, 连累亨利和布鲁克夫妇。逃离金陵的途中,她才仔细地想了一遍,竟发现自己已落入了永不 能自拔的泥淖之中:她刻骨铭心地爱恋着、要将自己的终身托付他、无时无刻不盼着见到的 亨利,却正是她永远不能够去寻找、不能够去见面的人!她见到亨利,就意味着亨利将被判罪甚至丧命!想清楚这一点,她惊呆了。这太可怕也太残酷了!
如果说,在常州的那些日子,她还存着一丝侥幸;那么英夷舰队退出长江口、撤离中国的消 息,则使她完全绝望了。她甚至无法知道,她的身负重伤的亨利是否还活在人世间。
时至今日,天寿觉得,亨利,是上天为了报偿她此生的苦楚而赐给她的最大恩惠。不然为什 么让他们相隔数万里的人相识相亲?为什么在十年之后让他们一而再地重逢?又怎么会在绝 不可能的机会中,让亨利解了她的石女之厄?这都是天意啊!她却为了报仇,错过了,舍弃 了!难道世上还有第二个只属于她的亨利吗?没有了,她这一辈子再没希望了……
她肝肠寸断心痛欲裂,早就在打算到亲人们的坟前告祭之后,就结束自己的生命。活着了无 生趣,无尽的痛苦从早到晚折磨着,她已不能再忍受。
而她今天完成了告祭的心愿,竟一点没有体味到复仇的快意。
那么,与她的所失相比,她的所得也即她的复仇,究竟值得不值得?
她失去的是爱,得到的是仇。
她失去的是生,得到的是死。
但,如果她不去复仇,就按她的心愿嫁给了亨利呢?
那她怎么能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亲人?
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自尊自爱地活在世上?
……
那么,无论她怎么做,都只有一条死路等她去走。这可怕的命运就这样紧紧地缠住了她,死 死地罩在她的头顶上。
也许,从大英帝国的舰队开到中国的南海时,这一切就注定了?
也许,从她作为一个梨园弟子成名于天朝开始衰微之际,这一切就注定了?
也许,从她这样一个残缺的女人生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一切就注定了?
为了摆脱这注定了的可怕命运,她曾经怎样挣扎和搏斗!一次又一次,胡昭华、大师兄、葛 姐夫、二师兄,直到亨利。
《梦断关河》十八(5)
全都失败了!
既然不给她活路,为什么要把她生到这个人世上来?
天寿仰天大叫:"老天!你不公!你不公啊!!"随后,她扑通倒地,大哭……
这是她一生中最热也最冷的泪。
……
"走开走开!不要碰我的孩子!"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我是来上坟的,没带余钱打 发你!"
天寿起身,看到墓园外一个背孩子的女人正在对那个弓腰驼背的肮脏老乞丐挥手叫嚷。老乞 丐慢慢走开时,女人已快步走进了墓园。
一照面,天寿和女人一齐愣住--
"老天爷!是小妹!你还活着!"大香高叫着扑过来,搂住天寿,姐儿俩抱头痛哭。这一哭, 把大香背上的孩子吓着了,挥着小手哇哇哭叫起来,弄得大香赶紧把他从背上解下,抱在怀 里哄着,好一会儿,孩子才算安静下来。
大香姐还在!她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毕竟还有亲人!天寿抹着泪笑道:"三姐姐,真想不到…… ……"她竭力忍住颤抖的嘴唇和泉涌般的泪水,强迫自己平静一些,才接着说,"你都有孩子了……"
大香一面收拾自己的眼泪鼻涕,一面笑着说:"这是我家小主人!"
"什么?小主人?"天寿不解地问。
大香笑容消失了,叹道:"主母决意同主人一道自焚殉国之时,说这小孙子不该遭此一劫, 便将孩子托付给我,要我日后将他送给他的父母,也就是主人主母的长子长媳。主人主母还 修书一封,遗命孩子的父亲将我收了房,好抚养这孩子长大成人。他已经来接,我们明天就 要跟他回他的任所,今天特地来向英兰姐和天禄师兄告辞。"
天寿不觉问了一句:"海都统果真自焚殉难了?"
"那绝对没错,我就在跟前!前些日子,夷鬼还没有退走呢,朝廷就派员秘密到城中查询此 事,我还作了证的!有人胡说海大人没死,逃走了,有的还说不是自焚是给乱民杀了,全都 是心怀私仇的刁民造谣生事!听我的,没错儿!……"大香手脚十分麻利,一边说着,一 边再把孩子背上,就着天寿摆设好了的祭位,上菜上果、烧香奠酒,跪叩之后,烧了纸锭纸 钱,随后,就地坐在天寿对面,看着她直笑,说:"看见你还活着,比什么都好!……都说 你给夷鬼弄走了,不是叫黑夷鬼挖了心胆去下酒,就是中了白夷鬼的迷药,噗地化成黑夷鬼 ,就成了他们的人!阿弥陀佛!总算躲过这一大劫!……你是怎么回来的?怎么找到英兰姐姐 和天禄师兄的阴宅的?"
天寿壅塞胸中的千言万语,顿时找到了出口,在惟一的亲姐姐面前,她怎么能不一吐为快!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又说:她的经历,她的情感磨难,她的迷惑,她面临的绝望。她细细诉说 ,热泪横流……
大香的脸色却渐渐变了,越变越冷淡,越变越难看,以至天寿不得不慢慢地住了口,疑惑地 望着自己的姐姐。姐姐的脸板了起来,严厉地看着她,说:
"你这样……不是成了个汉奸了吗?"
天寿不禁打了个冷战:"你说什么?……我刺死了仇人,我为咱家遇害的亲人报了仇!我…… "
"你报的是私仇!"大香神情凛然,"国家的大仇、君父的大仇你可曾放在心上?大节有亏 ,报这点私仇折不下你的罪过!除非你刺死夷鬼的首领,叫他害怕了我天朝,从此俯首称臣 再不作乱,才算你为国为君父立了一功!"
天寿心里一片迷乱:"我的罪过?……我是汉奸?……"
"你受夷鬼的恩惠,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不是汉奸是什么?连女人家最不可给外人看 的地方,也竟让夷鬼在那里动手动脚动刀子,这跟受夷鬼玷污有什么不一样?你已经是失节之妇,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天寿急得口吃吃地几乎说不成话,终于还是冲口而出,"咱爹爹要我发过毒誓 :一旦有人破了我的石女之身,不管这人是老是少、有病有伤,哪怕他已经有十个老婆,也 得嫁给他!"
大香眼睛都瞪圆了:"你还想要嫁给夷鬼?!那你不成了个鬼婆了?我们柳家再穷再贱再下 九流,也容不得一个鬼婆!"
天寿陡然静下来,感受到血液在全身流得又急又猛,呼呼作响,仿佛狂风中的烈焰。她的唇 边竟透出一丝笑意,说:"三姐姐,你要是我,怎么办?"
大香不假思索,指着大青石上供着的那把刀,接口就说:"我就用它把自己了结,才算干净 !"
天寿看了看沾着血迹的刀,这原本就是她的打算,要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大香若晚到一 步,她也许已经毙命!……但此刻,一股倔强的火气直透脑门、直冲胸臆,越要我死,我偏 不死!
越要我死,我偏不死!
她不服这口气!她不服天公,不服地母,也不服大香的大义大节!
唇边的笑意扩展成显然的微笑,她说:
"我从父命,就嫁给他,有什么不对?"
"爹怎么能料到你要嫁一个夷鬼一个异类?他老人家若是在世,绝不会让这些夷种异族乱我 中华!"
"那你当日思嫁老主子做通房大丫头,如今又要给少主子收房,你嫁的难道是同类同族?"
"怎么不是?"大香不解地反问。
天寿解气地长长吸口气,一股脑儿说下去:"我演过《桃花扇》,什么不知道?你家那老主 子少主子还有你背上的这小主子,是从什么根儿什么脉传下来的?二百年前,不也是东夷东 胡,不也是异类?"
《梦断关河》十九(1)
天寿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被拥在一个极温暖的怀抱中,睁开眼睛,便触到了亨利俯向她脸 上那带着焦急神色的温柔的蓝眼睛,就像当日在船上一样。
人们是不会因为欢乐而长时间昏厥的。天寿猛地紧紧搂住亨利,生怕他再消失,并把自己的 脸贴上他宽厚的胸膛,哭着笑着,说: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今天可见了你三次呢!"亨利感动得气息不畅,眼睛也湿润了,忙用轻松的语调告诉天 寿,"在路上我就跟你打了个照面,旁边有人没敢叫你;悄悄跟到墓园,偏又碰上葛成在那 里;好不容易他走了,等到你的祭奠仪式结束,我正要进园,迎面又撞上了你的那个三姐姐 ,没办法,只好退到墓园的土围墙后面躺着,直等到你们争论完毕为止……"
"那,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天寿急忙问。
"是的!"亨利快乐地笑着,"我一直担心你不爱我,或者不肯嫁给我,这下子,什么都不 怕啦!……真不知道,我的小仙女还是个雄辩家哩!要是到了国会,一定能击败那帮贵族院和下议院的所有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