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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从来怯于应酬的小天寿,不知怎么竟抖了回机灵,羡慕地望着胡昭华,脱口而出:"我能有 公子您俊吗?"

胡昭华很意外,觉得高兴,又对孩子的天真有几分感动,半晌,温和地笑道:"我怎么比得 上你呢?看你的小脸蛋儿,跟新红的荔枝一样,多好看!……"他转过脸来,十分豪爽地对 众人说,"不是都去广州吗?跟我一道走吧!要船有船,要车有车,要骑马也行,一路食宿 我包了,所有杂事有我的管家,你们给我做伴儿就行!"

胡昭华一行好几只大船,随从仆役一百八九十口,当然不在乎增加十几二十个人,戏团头、 柳知秋和王映村也乐得傍着一位财大气粗的阔少,省去自家的一笔开销。一齐谢过公子爷的 好意,附舟同行了。

出门在外的游子,总得在腊月二十三之前赶回家,主持或参加年终最重要的、只有男人才能 参与的祭灶仪式,以祈求全家平安。能与公子爷同行,行程想必更快,附舟的人都暗自庆幸 。

事实正好与他们的想像相反。

每到一处大码头都有耽搁。胡家在这些地方都有商号买卖,领着胡家银子开店的铺户也不少 ,掌柜的和店主谁敢不来奉承少东家?有带着礼盒礼担上船拜望的,天寿他们沾光分得不少点心匣子;有一次送来好几桌酒席的,也让附舟的几家餍足了肥鲜;甚至还领来几个唱曲的 漂亮小娘儿,惹得公子爷大怒,轰下船去了事。有些重要的商号,公子爷还要下船去亲临查 看,一看总得半天。

除此之外,公子爷还游兴特盛,一路游山玩水。他还加包了几条又宽敞又华丽的大船,拨给 柳、王各家好多服侍的仆役;每日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好茶好酒地款待着,就是要大家陪他同游,这样,谁敢、谁又好意思驳他公子爷的面子?

头两天西北行二十里,到翠珠岭下张九龄墓前凭吊这位唐朝的宰相诗人,公子蛮有兴趣地考 问天寿兄弟,要他们背诵那流传千古的《感遇》十二首。

过三天又南下四十里,去游览据称建于南北朝的南华古寺,施了香火拜了菩萨,添了灯油斋 了众僧,公子在禅宗六祖慧能的千年不坏真身像前跪拜如仪时,竟淌下了眼泪,引得呆立在侧的天寿也泪水汪汪。

行不到二百里,公子又停船去游英德县城南的碧落洞,众人兴味索然,急着赶回家过年,他 却视而不见,全不理会。

离广州只有一日一夜路程,有可能赶在腊月二十二到家,人人都暗暗念佛,节骨眼儿上,公 子却命令各船一起逆水西进,由西江过羚羊峡来到肇庆,他要看着胡家在此地的几处商号, 得住个三五天。不管心里乐意不乐意,大家只能跟着,于是当晚离船上岸,在胡家一处商号 阔绰的后院下榻。

对于行程的迟速,柳知秋一家最无所谓,便静静地待在安顿他们一家的小西院,照常起居。 好几天过去了,还没要走的消息,小孩们一点也不着急。

果然是岭南无寒冬,辰时才过,已经满院阳光和煦,照得绿树红花明亮灿烂。柳知秋在屋里 整理戏箱,天寿娘和英兰帮着取出怕潮的戏衣和帽盔鞋靴,准备一总儿挂出去晾晒。院子里 五个孩子各得其所:天福天禄在中庭对戏词,大香小香并坐在护花栏杆上翻绳,天寿则独自 趴在芭蕉树下的石桌上写字。

《梦断关灌》四(4)

落水那回事以后,天寿因为惊吓受冻病了半个多月,天福天禄也因那顿毒打好几天下不了床 ,就连大香小香胳膊大腿上的青伤都好久没消。孩子们年岁小没成见,了不起十天八天互相 不答理,慢慢也就过去了。无奈其中有个处处拔尖、争胜好强的小香,隔三差五地挑起事端 ;偏天福天禄哥儿俩从不肯违了小香的心意,明知不对还是顺着她依着她,就闹得至今磕磕绊绊不停。

天寿用笔在砚中舔墨的工夫,一眼看到大香伸手去掐花儿,护花栏杆里不知是月季还是蔷薇 ,娇娇艳艳开得正鲜。天寿连忙叫道:

"三姐姐,别掐!"

大香的手停在那里,眼睛疑问地望着小弟。

"别掐它呀,"天寿央告着说,"花儿它,它会疼的!……"

"咦?你知道它疼?"小香一口接过去,"你是花妖还是花精?……花儿嘛,就是给人戴的 ,干吗不掐!"

"只管自己爱漂亮……"天寿不满地嘟囔着,低头写字,不再理睬。

小香却不依不饶:"我爱漂亮?还比得上你?天天把脸蛋子抓挠得红红的,好叫人看着漂亮 是不是?给谁看呀?……"她转脸叫其他人,"你们来瞧瞧,他脸上那血印子是不是抓挠出 来的!"

天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窘得几乎掉泪。

自打那次胡公子夸他小脸红得好看,他就想让自己的面颊总显出红色。但平日父亲不许他抹 胭脂,他便睡觉时候躲在被窝里把脸蛋儿挠得发热,第二天,脸儿果然红扑扑的"跟新红的 荔枝一样"。不料挠得重了,留下痕印,偏被小妖精一样的四姐姐看破,真叫他无地自容, 抬不起头。

那边大香走来看一眼,天福近前问一声"真的吗?"小香和天禄笑着跳脚,声音整齐地叫喊 着:"臭美!没羞!臭美!没羞!……"

一股怒气突然冲上脑门,把就要落下来的泪生生顶了回去,天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提起笔 就飞快地写画涂抹,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到还在跳脚的小香身上,自己抱着胳膊直直地站在芭蕉树下,歪着头,拧着脖子,做出一副爱怎么就怎么的样子,一声不响,只大口大口地 喘气。

小香展开纸团,立刻叫起来:"瞧瞧!瞧瞧!你们快来瞧呀!他倒骂咱们编排起咱们来了!…… 一个不落,连大香这么老实、对他这么好都不放过!……好哇好哇!还不该教训教训他呀?!……咱们踩他!"

"对,踩他!"天禄的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好动的天性让他第一个响应,腿脚立刻活动着跃 跃欲试。老成持重的天福和大香也为那个纸团伤了自己的面子而生气,四个人又朝着瘦瘦小小的天寿一步步围过去。

于是,正好此时进院门的胡昭华、王映村和戏团头就看到了这样的情景:

四只脚,两只是天福天禄男孩子穿布鞋的,两只是大香小香缠得像粽子那样穿着尖尖绣花鞋 的,朝着小天寿落在洒满阳光的地面上的影子,一齐踩下去。而那小小的孩子"哇呀--"惊叫着一蹦好高,立刻跑着跳着急急忙忙地躲闪。这声惊叫让大香止了步,低头后退;那三 个觉得好玩儿,又笑又叫地跑着追着踩影子;小香一双小脚虽然跑起来歪歪扭扭不利落,可 兴致比谁都高。

最不可解的是天寿,只要他的影子被踩,就好像他的身体被踩着了,立刻浑身一哆嗦,脸上 也闪过一道痛苦的痉挛。起先他口中还叫着"不要!不要!"后来叫声终于变成哭声,他掉头 向南逃跑,正看到院门口的三个大人,便张开一双小手哭着扑向胡昭华。胡昭华弯下腰顺势 就把小天寿抱了起来,那三个孩子也收不住脚地追到了跟前。

"怎么回事?"胡昭华故意沉了脸,"大的欺负小的,四个欺负一个,太不讲理了吧?"

天福从男孩子淘气的快意中醒悟过来,立刻恢复了老成,知错地后退了两步,还拉了天禄一 下。小香却理直气壮地说:"他骂人!以小犯大还不该管管他?"她又歪了头把好看的吊梢 眼笑成月牙儿,脸上是一团和她年龄全不相称的媚态,娇嗔着说,"公子爷,您可别叫他的 可怜样儿蒙了!……"

胡昭华厌烦地扭开脸,望着天福说:"他骂谁了?骂什么了?"

小香抢着把那张展开的纸团递上去,王映村和戏团头都凑过来看,三个大人全都笑了。

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了四行:天福--元宵;天禄--铁锹;大香--年糕;小香--花花 妖。每行字下面还作了画:一个圆圈里点四个象征眼睛鼻子嘴的黑点,一个侧面人脸突出一把铁锹样的下巴颏,歪歪的碟子里一块软得没有形的年糕,一个头戴花朵的乱发长舌的妖怪 。

胡昭华看罢纸团再看看那四个孩子,不由得又笑了,对抱在手上的天寿说:"这是你写的你 画的?……真看不出,成天不言不语,心倒灵!这点儿聪明用在哪里不好!"

天寿很难为情,返身搂住胡昭华的脖子,抽泣得说不成话。

被一个孩子如此信赖地搂抱着,胡昭华心里一阵感动,停了一会儿,笑道:"好啦好啦!你 们的那些事儿我都清楚,你们四个因天寿挨了打;天寿因你们四个落了水,都心里不忿儿, 对不对?可是往宽里想想,调个个儿想想呢?你们多想想天寿为你们差点儿淹死,天寿多想 想师兄姐姐为你受的毒打,不就都扯平了吗?兄弟姐妹一家子,谁还总记谁的仇吗?……"

《梦断关灌》四(5)

"公子爷说的是金玉良言,太对啦!"柳知秋匆匆赶出来迎接,立刻接过话头教训徒弟子女 ,"你们再要胡闹,连公子爷都对不住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都给我回屋里去 !……天寿,还叫公子爷抱着?快回去!"

只看了父亲一眼,天寿又搂住公子爷的脖子,把脸藏在他肩后。胡昭华笑道:"你的这柳摇 金跟我有缘分啊!前世的父子兄弟也说不定……"几个人一同坐到芭蕉树下的石凳上,天寿 才乖乖地倚着石桌听大人说话。

大人说的也是不痛快的事:当地商绅公请胡公子,竟用小轿抬来了两个有名的老举【 老举:广州一带对妓女的俗称。】陪宴,恼得胡公子饭都吃不下,提起来就一肚子气 --

"真真的低俗!恶俗!一帮伧父俗子!若不看在几位世交的面上,定当拂袖而去!……不料离了 京师,竟再无一块净土!"

王映村笑着劝道:"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嘛。京师官场士林讲的是风雅,侑觞陪宴只用 歌童;其它繁华风月场,谈生意买卖、请托说事,哪有不进出秦楼楚馆、不叫名妓陪酒的! ……日后公子总得和生意场上人物来往,入乡随俗吧,不然气坏了身子可不合算。"

"我倒想一辈子不沾生意场的边呢!"公子爷冷笑着,脸色难看,"入乡随俗岂不同流合污 ?……哼,真受够了!这叫什么地方!……"

天寿突然感到座中气氛古怪:公子的最后两句话让三个大人一下子振奋起来,全都目不转睛 、满怀希求地望定公子爷,好像他立刻就能说出一句有魔力的话,叫他们这些大人都高兴得满地打滚儿。

胡昭华手一挥,黑眉一扬,说:"算了!再不答理他们了!咱们去游七星岩!痛痛快快玩他几 天!……"

三个大人顿时泄气,满脸失望,王映村连眉眼都耷拉下来,无精打采,整个人也仿佛瘪下去 ,让天寿觉得十分有趣。

这位公子爷从来不看他不想看的东西,自顾自地越说越兴奋:"肇庆有七岩、八洞、五湖、 六岗,集桂林之山、杭州之水,风景名胜出类拔萃,不载酒畅游一番,大是罪过!走!走!咱们立刻就走!……柳师傅,带着你的三玉笋。老四,老王,你们这就去叫管家,传车传轿, 把那些个商号送来的酒席,全都带上!……"

腊月二十七、腊月二十八都这么游过去了。公子又发了话,还要到石湾停两天买陶瓷。如此 这般,难道就乐不思归了?除了公子爷,连管家童仆在内,没人不着急。大过年的,无论贫富贵贱,都讲究阖家团圆;何况新春伊始竟在旅途中度过,怎么说也不吉利。大家都已觉出 来公子是在有意拖延,可为什么谁也猜不透;要说去问问因由,劝他及早起驾,自打管家被 他一顿臭骂,差点动鞭子以后,再没人敢试了。看来,只能这么不死不活地任由这位犟脾气 的公子拖下去。

事情却有了转机。

那日游的是双源洞。洞中有地下河,分东西两支流出洞外,清澈见底,终年不涸,其间石乳 石柱极多,似宫殿如洞府,映着河水,恍如瑶池仙境,众人被这绮丽景致吸引,渐渐走散。 胡昭华将出洞口时,发现自己竟是孤身一人,随从皆无。略一停步,却见小天寿蹲在河边玩 水:捧上一把,看它从手指间漏下,阳光从洞外斜斜透射而来,照得指掌如粉红色的花瓣, 水滴似成串的珍珠,一片光晕笼罩着孩子精致的小脸,格外天真甜美,动人心魄!胡昭华看 得呆了,片刻回过神,笑着喊道:"天寿,干什么呢?"

天寿回头,也笑笑,没说话。

"快别蹲在那水边啦,湿了鞋看你爹打你!"胡昭华上前把天寿拉起来,他们就面对面地站 在河边的一片钟乳石之间了。

天寿仰脸看看这位说一不二、谁都不敢惹的公子,慢慢地转着眼珠子,还是不做声。

胡昭华被他看得笑起来:"真是金口难开,太不爱说话了!……想什么呢?"

天寿严肃认真地低声道:"我跟您说一句话,行吗?"

"行啊,说吧。"胡昭华哈哈笑着,跟个七岁小孩子对话,他很开心。

"我冷眼看去,只除了您,大家伙儿都已经归心似箭了。"

"你--冷眼看去?"胡昭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老气横秋!真是滑稽!他笑着,懒 洋洋地倚着一根钟乳石柱,故意说,"不会吧?他们都说很欢喜跟我一道四处游览呢!"

"他们说谎。"

"说谎?为什么要说谎呢?"

小天寿蹙着细细的黑眉毛,十足的小大人儿神情:"我也说不全乎。你家的管家童仆是因为 怕你;王师爷是因为要求你办事;戏团头拿你们家的钱,就更得讨你的好儿了呗。"

胡昭华没想到一双孩子的眼睛真的一直在"冷眼"观看,看得还这么透彻,不由得站直了身 子,多了几分认真。他在广东人中算是魁梧高大的,而天寿比一般七岁的男孩子瘦小,踮起脚也只能达到对方的腰际。一个是服饰华丽器宇轩昂的贵公子,一个是寻常布衣尚未成年的 小戏子,这极不合常情甚至有些滑稽的面对面的谈话,却越来越深,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那么,你说谎吗?"胡昭华小声问。

"有时候也说。可我不是故意的。"

"说谎还有什么故意不故意!"

《梦断关灌》四(6)

"当然有啦。好多人都是这样的,原本不想说谎的,可又不得不说。"

"那好吧,我就先来试试你。你还是冷眼看去,你师傅为什么携家带口下广州哇?"

"你们给的钱比别人多。"

"只为这个?"

"师傅不乐意我们三个进王府大班,可又不敢得罪王爷,只好躲开。"

"还有吗?"

"还有……还有,我告诉您,您可不许对人说,千万别当着我师傅说。"

"好,我答应。"

"我师傅是京师昆腔第一曲师。可现如今在人家里、会馆里唱堂会昆腔还行,在园子里就唱 不 过杂剧乱弹秦腔梆子了。师傅嘴里不说,心里特不高兴,又怕败在他们手下坏了自己名头, 不如另寻路子。"

"啊,不错,不错。"

"我都说了,您呢?"

胡昭华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后来说:"好吧,我承认,我是故意拖延行程,不想早回广州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吗?"

"我知道。"

胡昭华又一次感到意外:"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您去年进京会考落榜了,一直不肯回家,无颜见江东父老。"

自幼学戏的孩子,学的每本戏都少不了金榜题名,出口就是戏文,这不奇怪,倒是小小年纪 心思这么细密,叫胡昭华十分慨叹,也很感动。他苦笑道:

"你说的算一件吧,还有更重要的,你猜不到,他们谁也猜不到,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好不 好?……腊月二十三祭灶,灶王爷上天去了,从二十四到除夕这七天,我们这儿叫乱岁日, 因为灶王爷除夕午夜才回驾,无神监管,诸凶煞俱不用事,人们可以百无禁忌,婚嫁喜事多 选在这几天,绝不会触霉头。我要躲的就是这七天……这个日子口到家,他们准会逼我结婚 !"

天寿奇怪了:"结婚不是大好事吗?我们演的戏里头,好多人死去活来的,不都是因为娶不 成嫁不成吗?到最后奉旨完婚大团圆,大家都开心呀!"

"大家开心算什么?我不开心!"

"哦,我知道了,"天寿猛然醒悟,"您不好女色。"

胡昭华哭笑不得,究竟还是个小孩子!便摇摇头叹息道:"跟你说你也不懂。前朝高皇帝说 过一句话,你知道吗?--'我若不是妇人生,天下妇人都杀尽!'"

天寿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胡昭华自管往下说:"一位前贤作书,替我说了心里话:妇人哪有一个好的?我这性情,和 妇人隔着三间屋就闻得见她的臭气!"

天寿惊得口吃吃地说:"怎么,怎么会这样的?……"

胡昭华苦涩地笑着,说:"天生的,没法子。"

"那,那,"小天寿还是结巴不已,"那您的姐姐妹妹呢?您也恨?"

"两码事!那是血亲,就像自己的五脏六腑胳膊腿,谁能恨自己讨厌自己呢?"

"可是,恨妇人……为什么呀?"

"她们臭!她们脏!心机深心肠毒!看外像软玉温香,一旦贴上个男人,恨不能敲骨吸髓,把 你活剥了,切成一片片吃了!……"胡昭华赶紧收住这些情不自禁的宣泄,"算了算了,你 弄不懂……除非,除非你跟我一样,早晚就明白了……"

孩子似乎被他的话震惊,十分不安,长长的眼睫毛簌簌颤抖。

一看孩子小脸发白,胡昭华便后悔自己说得太多太露骨,于是小声嘱咐道:"这可是咱俩的 悄悄话,千万别对人说去,好不好?"

孩子也叹了口气,点头答应,接着又说了几句大人话,显然也是来自戏文:"不孝有三,无 后为大。结婚不就是为的养儿子传宗接代吗?您躲着不回去结婚,您爹您爷爷能饶您吗?终究还是放不过您吧?您早晚总得结婚吧?"

胡昭华长叹一声,无话可说,脸色越发阴沉了。愣了好半天,他对天寿说了声"走吧",两 人一同出了双源洞。

当晚胡昭华就命各船离肇庆直航广州。这一行人众终于在除夕那天的下午赶到了目的地。

《梦断关河》五(1)

柳知秋一家住进一所漂亮的院落。

这处院落,在广州城外西南,离胡家那带花园的大宅子一里多路,距有名的十三行街也不远 ,站在门口台阶能清楚地看到那边整齐的三四层洋楼和楼顶上飘着的五颜六色的旗。住长了 才知道,那旗是各国夷商的国旗;那洋楼是各国夷商的商馆,名义上是租用十三行行商的, 其实是夷商自家掏银子照他们国的样式建的。柳家的孩子们见惯了京师的四合院,也看到广 州城里无处不有的大杂院,全都是平房,最高的买卖楼也不过两层再加个小阁楼,这些高大 的、一层摞一层的洋楼,叫他们惊奇了许多日子,真不明白,夷人干吗要住得那么高?干吗 要在大门口竖立那么些又高又粗的石头柱子?干吗要在石头柱子上雕许多谁也没见过的花?

还是自家的院子住着舒服。

院子两进,后院北屋五间,住了柳知秋一家人。东厢房三间,由天福天禄同住,兼作三弟子 读书和练习琴棋书画的地方。西厢房三间,做了厨房饭厅和贮藏室。过厅也是五间,用来做客厅和练功说戏排练的场所。后院还带着个小小的花园,他们住进来的时候,正逢腊梅花开 ,前院后院屋里屋外都弥漫着极清醇的梅香,把女孩子们高兴得疯了似的围着腊梅树乱喊乱 叫,每人立刻摘花往头上戴。天寿忘记了制止,只会痴痴地站在那里与花相对,天色很晚了 还待在小花园里不肯回屋。他娘硬把他拉回去摁到床上睡觉,他还对他娘说,他的梦一定都 是香的。

前院比后院更大,东西两厢各有五间房。院里却是一漫平地,用长方石板仔细铺满,最适宜 排演大戏,再加上南边的两排房子,这里足可以容纳一个中型的戏班子。这个中型的戏班子 就是胡家班。

胡家出给柳知秋的报酬,比戏团头在京师应许的还要高,使柳家在广州可以毫不费力地维持 一份中上等人家的生活。但出了高价就得买到上好的东西--柳知秋必须调教出一个正宗的昆腔班子,足以超过十三行各家的家班,更得压倒广州城里的所有戏班!

柳知秋按照昆腔班子传统的江湖十二角色的配置,从原胡家班挑齐了生旦净末丑,加上他自 己的三个弟子,共二十名,最大的不超过十七岁。他又到城里跑了好几处茶园戏馆,物色乐师,最后选定了四个,也都在二十岁上下。所有这些人,都成了他的学生。胡家虽然专派了 管事来当班主,也不能不由他说了算,于是他虽没有班主之名,却有班主对整个班子的支配 力。

他正式地亮出了他的班名:玉笋班。在广州的梨园行激起了一个小小的波澜。

胡家提出:开春之后三月里要办喜事,五天喜宴都要有戏乐,问柳师傅能不能办到。五天宴 乐,上午、下午和晚上,就是要连演十五场,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还得演得像模像样,不能砸了自己的牌子;况且新团的班子,顶多两个月的排戏时间。这么苛刻的要求,柳知秋竟 然一口应承下来,许多人都为他捏把汗,自然也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到了三月十六,柳知秋向主人家交了一份令人吃惊的戏单:打头的是昆腔鼻祖、二百五十多 年前的魏良辅和梁辰鱼作的第一部昆腔戏--《浣纱记》,之后是《西厢记》、《风筝误》 、《牡丹亭》,每天一部有头有尾的大戏,最后以贞男烈女历尽艰难最终大团圆的《荆钗记 》作结,真是皆大欢喜。大戏之外,每日另加小折子戏铺垫,既有《思凡》、《痴梦》、《 醉写》这样的独角戏,也有《乔醋》、《跪池》、《双下山》、《送京娘》这样的对手戏, 还有《戏凤》、《赏雪》、《打面缸》、《探亲相骂》一类的玩笑戏。

对这张戏单,主人家很满意,着管事告诉柳知秋,三月十九迎娶日下午,玉笋班就得连人带 戏箱搬进胡家花园西小院,第二天上午开锣。

十九日下午,玉笋班全体遵嘱开往胡家花园。

刚安顿下来,戏班里的孩子们就像一把撒在地上的豌豆,立刻四散蹦开。

西小院虽然不过是花园极小的一角,四周濒水,只靠着一座西洋式的白色廊桥与花园主体部 分相连,而且班主严厉吩咐,谁也不许擅过廊桥,但对孩子们来说,只这一处处太湖石堆就的假山、浓密芳香的藤萝架下的石桌石凳就已经足够好了。这两个月没日没夜地苦学苦练, 跪砖头、顶水碗,檀板声中天天夹着篾片抽打皮肉的噼啪响,笛箫弦索不只伴着唱曲,也时 时伴着哭泣。柳师傅艺高人胆大,下手特别狠,孩子们人人都像是脱了一层皮,好不容易盼 到今天,睡了囫囵觉,吃了顺心饭,一个个都是出笼的小鸟、归林的小虎,精神头儿十足, 捉迷藏、斗鸡、说笑话、翻跟头,嘻嘻哈哈打闹成一片。

天寿却离开热闹,独自一个,悄悄溜过了廊桥。

自从来到广州,天寿跟父亲师兄立刻成了在外挣钱养家的大男人,那姐儿仨随着母亲就是被 供养的屋里人了。两下里再不能如旅途中朝夕相对相处,小香也只能在姐妹中争胜了。但英 兰从来容让弟妹,而大香根本就不争,小香就拔了尖也觉得没意思,反倒安静下来,跟着姐 姐和娘操持家务,让男人们全力排练。

进了班子,天福天禄天寿师兄弟们自然而然地就得抱团,班子里什么能人强人厉害人没有? 他们哥儿仨非得一致对外互相支持互相维护不可。这样,旅途中的那些不愉快就都烟消云散 ,孩子们又都像在京师唱宫戏那阵子一样平和友爱了。

《梦断关河》五(2)

只是,天寿生性孤僻,不合群,却是改不了的。

别看他平日文静、温顺,在生人面前很害羞,像所有唱旦角的小伶一样带几分女孩子气,可 人人都能感到他的冷,跟父母姐妹师兄弟们都亲近不起来,反倒拿小猫小狗小鸡小鸭这些不 懂人话的小动物当好友;而对一切天然的美丽优雅,他更是格外敏感,有时痴迷到崇敬的地 步。所以,刚过桥,看到那只靠在树边蹭痒痒的小鹿,他就忍不住走近,伸手轻轻抚摸它柔滑的带着白色斑点的皮毛。

驯养的小鹿习惯地探过头来嗅他的手。他不知道这是在讨吃食,还当它对自己特别友好,便 高兴地一把搂住了它的脖子。小鹿一惊,撒腿就跑,天寿想也不想,跟着就追。小鹿跑没影了,天寿也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坐的竟是一片软似氍毹的绿草地,周围许多高大的乔木,浓浓的树阴遮住了天日,空气似 乎都是绿色的,流荡着水声、树声、鸟鸣声,一派宁谧幽深,仿佛不是人间。小天寿四顾无 人,极为开心,立刻扑倒在草地上,像小猫小狗小马驹一样打滚儿、翻跟头:软翻、空翻、 侧手翻、叽里咕噜乱翻,连"乌龙搅柱"一类昆腔刺杀旦的功夫也下意识地添进去,折腾了 个痛快。难得有这样的时间地点供他尽情欢乐,若不是从远处慢慢踱过来一只拖着巨大尾羽 的雍容华贵的孔雀,他还会疯玩儿疯闹得令他的亲人们难以相信。

天寿从来没有见过孔雀,顿时怔住,觉得气儿都顺不过来了。

是节令已至,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孔雀一抖身子,吭吭地叫了两声,举起长尾,刷地展开了 雀屏。金碧辉煌、绚丽灿烂,那一个个青绿交相辉映的圆纹,宛如含笑的美丽眼睛,成扇形地发散开去,把天寿看得目瞪口呆。后来,他不由自主地慢慢跪倒,朝它拜了下去,轻声地 说:

"老天爷!世间竟有你这么美的鸟儿!你是怎么长成的呀!"

他觉得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了,赶紧抹了一把,站起身,应和着孔雀的鸣叫,尽情地蹦跳、叫 嚷,尽情地表达此刻心头流淌而出的赞美、向往、感慨、忧伤和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孔雀愉快地和孩子同唱同舞,也许感受一样?……

"谁在那边闹腾?"一声喊叫,几声脚步响,立刻令孩子和孔雀从忘我忘情的天堂跌回到人 世间。孔雀抖抖身子,收起尾羽,保持着高贵的气度,旁若无人地踱开去。孩子也如梦方醒 ,重新打叠起文静温顺的小大人儿精神,站在辛夷亭外一棵紫玉兰树下静候。

来人是胡昭华。他竟不再认得小天寿了:"你是哪一房的家生奴子?还是新买来的小厮?"

胡昭华头戴簇新的朱纬帽,鲜红的缎喜褂罩在崭新的双喜花纹蓝缎袍外,这一身红彤彤的新 郎官便装,加上喷着酒气的红彤彤的脸,表明新娘已经迎娶进门,交拜礼也已完成,新郎官 正在席间向亲友一一劝酒。是累了、热了还是受不了了,他这新郎官竟然逃席,躲到今天特 别清静的花园里?……

从第一次见到胡大公子,天寿就无端地产生了好感和信赖,所以,在双源洞会有那番他此生 从未有过的长谈。细细打量这位公子,总觉得那浓黑剑眉微蹙着痛楚,含水的眼睛里隐藏着忧郁,连面颊上深深的长酒窝里也闪动着强颜欢笑的无奈。此刻,天寿几乎认定他想逃婚, 心里对他充满同情,不由得脱口说道:

"唉,您真倒霉,到底没能躲过去。"

胡昭华奇怪了:"你说什么?躲什么?"

"成亲呀!"

"你……"胡昭华耸起了眉毛,"你怎么知道我不乐意成亲?"

"您自己说的嘛,在七星岩,双源洞,您忘了?"

"哦,哦,是你,你是--"

"我是小天寿,柳摇金呀!"

胡昭华连连拍打自己的脑袋,笑道:"该死该死,我怎么把独一无二的说真话的小友搞忘记 了嘛!回到广州就百事缠身……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咦?不是为您的婚庆连唱五天,明儿就要开锣的吗?"

胡昭华又拍了一下脑袋:"真糊涂!这事我竟也没记住。全是家里逼我成婚,快把我逼疯了! ……"

"都这会儿了,您还是不肯吗?"天寿叹口气,认真劝道,"您家这么大家业,不传宗接代 怎么行!您的婚早晚得结,就甭躲了!再说,结婚成亲就那么回事儿,女人也不见得都像您说的那种样子吧。"

听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说这话,实在滑稽,胡昭华不由得笑起来:"你倒像个过来人!你真知 道结婚成亲是怎么回事?"

"知道呀,不就是一男一女睡一块儿,女的在下面男的在上面吗?"

"哈!知道他们睡一块儿干什么?"

"知道呀,他们就是--"小男孩儿一时措不出词来,便比了个手势,并耐心解释说,"那 样,男人又不难过,您干吗要害怕呢?"

这本是一个十分淫秽下流的手势,令胡昭华心旌摇荡,几乎把持不住。可这孩子太小了,就 像紫玉兰树下刚冒出来的蘑菇丁儿,一脸天真、诚恳、纯净,不带一丝邪念,伸出的手还用 的是昆旦在台上那翘翘的兰花指,仿佛在对某种物品的功用作说明,一片真心只为了劝告和 帮助他这个大朋友。冰雪般的童真,熄灭了胡昭华胸中的邪火和欲念,他轻轻打开小天寿的手势,笑道:

《梦断关河》五(3)

"你个小小孩童,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一心想劝慰对方的天寿没料到这一问,立刻慌了神,头也低了,脸也红了,手脚也没处搁了 。虽然学了那许多戏全离不开男女的事,长期与父母同住一室有意无意也短不了偷听偷看,入戏班子两个月更叫他眼界大开,班子里有的是曾经沧海的人,但这毕竟是不该公然挂在嘴 边明着说出来的呀!他只好拣了一个罪过最小的来历,小声答道:"班子里师兄弟们都知道 ,玉香莲香他们都学过这手势……"

这下轮到胡昭华脸红了,那玉香莲香正是他胡家班的当家花旦。

正在这时候,一个童仆跑过来,老远就嚷道:"公子爷!公子爷!到处都在找你哩!……"

胡昭华立刻沉下脸,"嚷什么嚷什么!我上花园透气散心,又不是投湖上吊,管得着吗?"

童仆吓得跪在地下连连叩头,说:"公子爷,来了好些洋商,说是你的朋友,有几个还常来 这花园游玩呢,都是东印度公司的……"

"哦?是司当东先生他们吗?"

"是,是。公子爷请看,他们自己进花园来寻你了!"

真的,从绿树掩映的花园小径走过来七八个夷人,一个个又高又瘦,头上的礼帽和身上的礼 服都僵硬笔挺,穿了浅色长裤的腿也像两根棍儿那么又直又细。天寿从来没在这么近处见过 夷人,在京师就听人说夷人的腿不会打弯儿,今儿他可真信了。不过,在天寿眼里,这些夷 人都是一个模样:雪白的衣领衬出一张张红喷喷粉扑扑的脸膛,眼窝深凹,鼻子高大,满脸拳曲的毛,不是头发就是胡须。看着胡昭华在辛夷亭里迎候并跟他们挨个儿拉手,叫名字打 招呼,天寿真是佩服。

当夷人们学着天朝人的礼节抱拳拱手向新郎官道贺的时候,一个小夷人发现了紫玉兰树下的 天寿,竟径直朝他走过来。

天寿心口扑通一跳,登时怔住。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蓬松的金黄色鬈发,细密的发丝在阳光中闪着金子般的光泽;他也 从没见过这么雪白的肌肤,高高的额头、鼻梁和下巴颏就像粉捏的玉雕的,可稚气柔嫩的双颊却透出淡淡的玫瑰色;他更没有见过这样向上弯曲的长睫毛和睫毛下一双碧蓝碧蓝的大眼 睛,那么清澈明亮,那么纯净天真,就像秋日的雨后天空……

不,他见过,他见过!不是在梦中,不是在上辈子,这正是他每天晚上都看不够、交谈不够 、亲热不够的惟一的好朋友--他那宝贝镜子上的可爱的小天使!……天寿的胸口起伏不定 ,心跳得怦怦的,又惊又喜又慌张:老天爷,难道小天使活了?成精了?……

小夷人发现对面的孩子满面通红、神情紧张,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想必是头一回看 见自己这样的人,不由得笑起来。这一笑,嘴唇微微里凹,突出的下巴上出现一个圆圆的小 窝。天寿这才松了口气,低下头去看脚尖,平静下来:这不是我的小天使,小天使鼻梁上没 有那几颗淡淡的雀斑,下巴上没有那样的小窝窝……真奇怪,酒窝怎么长到下巴上去了?…… ……

小夷人走到跟前,微笑着,指指天寿,又指指紫玉兰树,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长方框,说: "多么漂亮的一幅画呀!"

他说的不是夷语,也不是天寿听来和鸟语差不多的广东话,而是这里的人都很少会说的官话 !不很标准,却完全可以听懂。天寿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紫玉兰,道:"你 说什么,一幅画?"

小夷人道:"对呀!满树的花朵就像一只只立在树枝上的紫色玻璃酒杯,非常好看;你呢, 也非常好看,合在一起,就更加好看,画成画,就叫《蓝衣小孩和紫花》,一定很美!…… "

天寿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赞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期期艾艾地低声说道:"你自己也真 的很好看,就像小天使!"

"你说什么?"小夷人很意外,碧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竟知道天使!你是谁?你叫什 么名字?"

天寿脸更红了,头又低了下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如果我画你,你不见怪吧?"小夷人继续问,见对方仍不回答,就友好地伸出右手,"咱 们认识一下吧,我叫亨利·司当东,你呢?"

对着小夷人伸来的手,天寿越发无所措手足,越发害羞。正好那边寒暄道贺告一段落的大人 们把注意力集中过来,胡昭华先就哈哈一乐:"到底小孩跟小孩好打交道,一见面就能攀谈上。"

为首的一位四十岁上下、绅士风度十足的夷人挽过小夷人,对胡昭华介绍说:"这是我的侄 子亨利,在澳门出生长大,今年十岁,我一直要他学天朝话,念华文。不久要回英国上学, 日后还要他回来继承我们家族的事业。少不了要请胡先生一家多加照顾了。"

胡昭华连连说:"理当的,理当的。司当东先生尽管放心。"

在小夷人特殊的交际礼节面前,天寿已经很窘,被这么多双从没见过的蓝眼睛、绿眼睛、黄 眼睛注视着,更使他羞怯难堪。他悄悄地退到紫玉兰树边,扶着树干轻轻一转身,撒腿就跑 ,沿着花间小径跑得飞快,很快就隐没在树丛中了。

小亨利脱开叔父的手,跟着追了两步,喊道:"别跑哇!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哩!"

胡昭华笑道:"那是个小戏子,叫天寿。"

《梦断关河》五(4)

小亨利重复了一句:"天--寿?"

胡昭华说:"对,天地同春的天,福寿万年的寿。明天起,你们就能看到他们玉笋班的戏了 。"

小亨利问:"天寿也演吗?"

"当然。"胡昭华回答,本想说说天寿是演小旦的,可又觉得对这些夷人几句话讲不清楚, 不如由他们自己去看去惊奇去领略其中的味道,那才妙呢!也就不往深里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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