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关河》六(1)
胡家花园里的这个戏台,远近闻名,不说是广州城最好的,也是最特别的。
它的样子跟城里各会馆、跟许多大族祠堂里的戏台差不多:四根大柱支起的围了栏杆的高台 坐南朝北;台前一片看戏的场子,正中间设了主座;东西边是垂了帘供女眷看戏的两廊。但这里的排场可就大多了,戏台大,场子大,场子的东、西、北三面都成了两层楼座,楼座的 样式据说是请了一位专门从事建筑的英夷,比照着英夷京城里戏院的包厢做的,连包厢的护 栏上都雕着夷人叫做曼陀罗的花样儿,一下子就叫这处平常看戏的所在显得又大方又华贵了 。
胡家花园戏台一面世那工夫,着实轰动了一阵子,有好几家行商和大族有意比照着改建自家 的戏台,但没听说有谁超过胡家,终归财力和气魄差着一点。
今天,台前大场子里一张张宴桌,请的是同行和与胡家有生意来往的朋友;楼下两廊的一排 排宴桌后,坐的全是深目高鼻鬈发的跟胡家有交情的夷商;楼下正面,专招待身份高的夷商 ,像东印度公司在中国的代办司当东,像与中国贸易额大、财力雄厚的夷商领袖颠地等等。
楼上东西两面共十个包厢,全都垂着细密的珠帘,只能听到一串串努力压低却又难以克制的 娇俏的笑语,只能隐约感到一阵阵脂粉香和着花香酒香从那里飘逸而出,扑人鼻观,里面的 人别说长相穿着打扮,就连身形儿也看不清。
楼上正面包厢是这里最尊贵的位置,由家主人亲自陪客。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总督 巡抚衙门、广州知府衙门和粤海关衙门里当差的官员,胡昭华的师友,出入广州上流社会的名士等等。这些人都是有功名的官身,论理可以身着朝廷的吉服【吉服:清代制度, 官员着装有礼服、吉服、常服、行服、雨服等规定,其式样、颜色、质地按不同等级有严格 区别。吉服多在喜庆场合穿着。】前来贺喜的,可是他们虽以与胡家这样的大富豪来 往为荣,又以与胡家这样的四民之末的商人来往为耻,所以,尽管挈眷来贺,贺仪也很丰厚 ,竟没有一个人肯着官服。这倒带来一样好处,少了拘束,可以任情饮宴说笑取乐了。
锣鼓喧天,震耳欲聋,这是玉笋班的头一次亮相,武场的师傅们各个精神抖擞,非常卖力气 ,使得锣鼓声中带出一团喜气。不过,场下的观众,无论天朝人还是夷人,都不是初次看戏 的嫩客,知道三通锣鼓后才会正式开戏,所以并没有静下来,还在互相打招呼、介绍新朋友 、大声说笑。当新郎官胡昭华端着酒杯一席席敬酒的时候,台下的喧闹更压倒了场上的锣鼓 响。跳加官下场了,天福天禄天寿哥儿仨的《三星高照》也下场了,台下还是乱哄哄的。
小天寿手忙脚乱地从寿星老儿的硬头壳里钻出来,赶紧换上仙女的头饰和衣裙。下面是专贺 婚庆的《鹊桥密誓》,那是《长生殿》里杨贵妃与唐明皇对牛女双星发誓、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的一折,为此,台上还要布置一个桥景,上面插许多喜鹊灯来象征鹊桥。天寿扮织女,得 第一个上场。他直犯嘀咕,下面这么乱,自己怎么能压得住台?这可是到广州来头一次亮相 ,唱砸了怎么办?往唇上点胭脂都点到嘴角去了。
柳知秋也要上场吹笛,他过来看看天寿,说:"慌什么!还能比宫里规矩更大?有你爹给你 把场【把场:戏曲演出术语。演员初演,因经验不足或不谙舞台规律,往往由师长在 旁照料提示,俗称"把场"。】,放心唱!"
说来也怪,不管心里怎样惴惴不安,一旦在上场门站定,一旦听到檀板和引笛的声音,小天 寿的心就平贴安宁了。今天的戏场上也怪,刚才还吵吵嚷嚷,人声鼎沸,乐声一起,竟很快就静了下来。因为人们立刻发现和往常很不相同:伴奏的不像广州的戏班只有笛子,还添了 笙、箫、管和弦子;不是角色上场等笛音,是笛笙箫管吹响了迎接仙女;首先出台的也不是 织女,先走出四个执小红幡的仙女,一对一对分列而立,然后才引出一位花容月貌的小小天 孙【天孙:古星名,即"织女"。民间神话中织女为天帝之孙,故称之。】!
合奏的乐器比单调的笛子动听,出台的场面也别开生面,这立刻吊起了看客们的胃口。
小小的织女直上到台口,唱出了这折戏的第一支曲子《浪淘沙》:
云护玉梭儿,巧织机丝,天宫原不著相思,报道今宵逢七夕,忽忆年时。
这个小旦是这样地小,一看那稚气的眉眼就知道他不过七八岁,但他的动作台步如此自如, 他的曲子唱得如此字正腔圆、韵味十足,倒让台下这些老于此道的观众们喜出望外,不由得 哄堂地喊了一声"好!"接着又是一片赞赏的议论声和说笑声。可是小织女一开口念词,场 子里立刻安静下来,听他有腔有调、吞吐有致地用韵白念出那首被千古情侣们奉为至情至境 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信,银汉秋光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肠似水, 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儿,又有人叫了声好,不合叫好的规矩,引起人们友善的哄笑。此后,台上台下就都进入 了正轨,演得专心,看得在意,该笑的地方都有笑声,该叫好的时候都有人叫好。坐在文武 场桌边的柳知秋断定,人们对玉笋班很满意,他放心了。
《梦断关河》六(2)
《鹊桥密誓》完戏以后,今天就没有天寿的事儿了。照师傅的规矩,他得待在台后一侧,细 听师兄们往下演唱。他才坐定,天福和天禄就追过来,朝他竖大拇指,夸他头一炮打得挺响 。天福有几分担心地问他:那些夷人怎么样?他们能看懂吗?会不会半道儿抽签【抽 签:戏曲演出术语。由于演出质量不佳或其它原因,观众未及终场而陆续离座,名为"抽签 "。】?会不会像京师戏园子里的混混儿痞子闹场?
天寿说看他们挺安静,再说这是堂会,有主人家的面子、宾客的规矩,抽签啦、闹场啦,总 不会的吧。
其实,天寿觉得那些夷人爱看戏,还有些人是真懂。
他站在鹊桥上,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天使般的小夷人,他就坐在他叔父身边,新郎官胡昭华来 这一席敬酒,还指着台上的小织女得意地对他说了几句,引得他一脸惊异。天寿当然猜得到 是在向小夷人说明这仙女就是昨天的小男孩儿,一时间心里很有几分得意,唱最后一支曲子 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眼睛就望着小夷人,像是在对他唱。可走下台来一坐定,那点得意似乎又被几缕失意的酸楚驱逐得一干二净。
渐渐地,天寿搁下自己的心事,走进了《浣纱记》的剧情,随着吴越的兴亡、随着西施与范 蠡的命运而悲喜而起伏。师兄们的戏越演越精彩,曲子唱得声情并茂、嘹亮动人。他格外注意着西施,因为他将来一定也要演西施!……
《浣纱记》一折一折演下去,观众们看得嬉笑叹骂,听得如痴如醉,不觉太阳西斜又下山, 不觉台上台下处处点起灯笼,直到吴灭越兴,范大夫功成身退,一叶扁舟载了绝代美女西施 同游五湖而去,人们在灯火中听完了最后一支《清江引》:
人生聚散皆如此,莫论兴和废。富贵似浮云,世事如儿戏。惟愿普天下做夫妻都是咱共你。
戏演完了,台下声息皆无,人们还都沉浸在辽远的情思中没有醒。
楼上主人说了一声"赏--"四名仆人早抬着两篓子钱等在台边,霎时间铜钱和小银币雨点 般朝台上撒,观众们这才和着一片丁当响大声地叫好,此起彼伏,你呼我应,热闹非凡。班主领了唱西施、郑旦的旦角们到台前请安谢赏,激起又一次叫好的高潮。
堂会第一天结束了,可观众们一个个兴致不减,还在眉飞色舞地大声称赞、议论、争辩着这 台戏,评判着这些令人喜爱的作艺的优伶们,多数宾客都是这样边走边说着离开的。
第一炮打响了!
玉笋班出名了!
堂会第二天,昨日在座的宾客一个不落地都来了,还增加了许多慕名来看玉笋班的新客,场 子里和楼上楼下都加了桌面,气派更大了。对于非常讲究排场、挥金如土的胡家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的意外之喜。因为这些新客都是精于此道的名士或官员,平日不屑与商家来往,这 次虽说胡家都恭送了喜帖相请,若不是玉笋班一炮打响,他们是不会光临的。但他们对于胡 家、对于整个十三行,却都是求得着的要紧人物。
今天的大戏是《西厢记》,折子戏是天福的《钟馗嫁妹》、天寿和天禄的《思凡下山》,还 有另两个孩子的《探亲相骂》。
在昨天的同一时刻,柳知秋命武场开锣。
小亨利睁着蓝色的大眼睛,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专心一意地看戏,他几乎是一夜之间 就成了戏迷。
小亨利生在澳门,父亲和有关亲友的事业都跟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三十多年前,他的叔父在小亨利这个岁数的时候,曾跟着父亲老司当东--也就是小亨利的 祖父--随同英王陛下遣出的第一个庞大的正式使团访问过中国。使团的特使就是著名的马 戈尔尼爵士。使团向乾隆大皇帝敬献了包括当时最先进的天文仪器、光学仪器、铜炮、榴弹 炮、连珠炮、毛瑟枪、望远镜在内的一大批奇异的寿礼。他们受到天朝和乾隆大皇帝本人最隆重最热情的接待。当然,在天朝眼里,这只是一份丰盛的贡礼而已,而使团代表英王这" 西方第一雄主"提出的平等交往和通商贸易,理所当然地被最客气地拒绝了。
老司当东与马戈尔尼爵士一样,对这次外交的失败愤怒而且痛心了许多年。而小司当东则既 恨这个东方古国的顽固和狂妄,又对这片极富魅力的古老的土地以及由此生发出来的古老文 化依恋不已,以至长大后投身东印度公司,专门从事同中国的贸易,一年中的很多时间住在 澳门,决心要举毕生之力叩开中国闭锁的大门。他幼时受到过乾隆大皇帝亲切接见,参加过热河行宫万树园里无比豪华盛大的游宴,这些经历,都是他的子侄辈们掏取不尽的故事宝库 。小亨利就被他熏陶成了一个中国迷。
前年小亨利八岁,应当回英国读书的时候,他以不愿远离父母为由不肯回去;去年小亨利的 父母也回国了,而小亨利仍然执意留下来,说是要跟着叔父。这位叔父在诸侄中也特别喜爱 小亨利,认为凭这孩子的资质,最有希望继承司当东家族中学问和贸易这两大成功事业中的 后者,多学两年中文更好,所以,他向小亨利的父母保证负责小亨利的教养,一两年后再送他回国。
在澳门的英国小学校里,小亨利的文法和数学成绩都很好,但更以喜爱绘画和音乐戏剧在同 学中独树一帜。前者使叔父能够心安理得地带他来胡家花园参加喜庆宴,后者则使他一接触中国古老的戏剧便立刻被吸引住了。
《梦断关河》六(3)
昨天晚上叔侄俩回到十三行街商馆区怡和洋行的住处,小亨利一直不停地询问有关中国戏剧 的各种问题。叔父也是个戏迷,不厌其烦地解释、说明,两人议论到好晚。小亨利还不停手 地画着,笔下出现的都是深深印在他脑海中的形象:跳加官的魁星,皇帽皇袍的唐明皇,美 丽的西施、丑陋的东施,画了花脸谱的吴王夫差等。画的最多的是小织女,正面的、侧面的 ,半身的、全身的,站在鹊桥上的……
叔父看着这些漫画笑起来,打趣他:"亨利,你画这么多小织女,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亨利说:"难道她不可爱吗?昨天下午咱们在花园里见过他呀,那么一个小男孩儿,怎么就 变成这样漂亮的小仙女了呢?太不可思议了!"
叔父说:"确实,这古老戏剧的魅力是不可抗拒的。还有好几天呢,你慢慢地领会吧。"
这魅力真是不可抗拒!今天,面对台上的钟馗、小尼姑赵色空和小和尚本无,他又一次震惊 了。钟馗充满阳刚之美的身段动作、小和尚旋转抛接念珠的绝技令他赞叹不已,但他最注意 的还是那个令他迷惑不解的小尼姑。他真想去结识他,了解他,问问他怎么会把一个女孩演 得这样像。当他发现卸了装的天寿从戏台一侧的小门出去的时候,很高兴有了机会,便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天寿出后台进花园,一直东张西望,忐忑不安,他实在是被尿憋急了。
平日上场前是不许他多喝水的,万一要出去方便也一定有母亲陪同。可今天英兰姐姐发寒热 ,母亲不得不在家照看,没人管他了。他曾求救似的看看父亲,可《西厢记》已经开场,正是文场【文场:戏曲中所用各种伴奏乐器总称场面,笛管笙箫弦索月琴等管弦乐器称 文场,锣鼓铙钹等打击乐器称武场。】笛子最要劲的时候,哪里顾得上?没法再忍, 急得直想哭,又不敢惊动旁人,赶紧悄悄跑出来,看准一处绿阴掩映的太湖石,一头钻进去 ,解裤带子的手都在哆嗦……终于得尿了!他长长舒了口气,浑身说不出的轻松安泰,愉快 得闭眼享受片刻。
忽然背后刷刷轻响,引得天寿回头看,竟有一颗毛茸茸的金黄色的脑袋从一块太湖石上伸出 来,吓得他尖叫一声"啊呀!--"
很多事情在短短的一瞬间几乎同时发生--亨利爬上太湖石刚要伸头看,背后突然受到袭击 ,双手一松摔倒在地;袭击他的天禄跟着就扑到他身上,两个男孩滚来滚去地扭打成一团;天寿整理好衣裳,冲出来,红头涨脸地指着亨利不住地骂他"下作!不要脸!"可看他俩身上 做客才穿的新衣服沾满青苔灰土,又忍不住喊道:"别打了!衣裳都糟践啦!"
两个男孩几乎同时住了手,同时跳起来,可互相看了一眼,又扭在一起。两人都挥着拳头乱 擂,天禄一有机会就朝亨利的腿上踢、勾、使绊子,亨利却总想照着天禄的下巴颏击打。天寿帮不上忙,又认出这个"不要脸"的"下作东西",竟是前天下午认识的那位"天使", 便不想他们再打下去。他终于冲到近前试图拉架:"行了,别打了,别打了呀!……啊呀!"
天寿又是一声尖叫,跟着就双手掩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
"怎么啦?"打架的这才停手,意识到他们误伤了旁观者。
果然,天寿前额挨了一下子,不是拳头就是巴掌,不仅打红了,还被尖尖的指甲在眉间划了 一道伤,挺深的,伤口沁出血来了。
"是你打的!"亨利叫道,俨然为天寿抱不平,一把拽过天禄的手,"你的指甲太尖了!"
"明明是你打的!又下作又无赖!"天禄毫不退让,愤怒地说,也一把拽过亨利的另一只手, "你看你手上的指环有多硬!"
"是你!"
"是你!"
说话间,两人又动起手来。幸而此时天福赶到,到底大两岁年纪,个子高力气也大,上来就 把两人拉开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天福斥责他们,一眼看到天寿在哭,赶忙过去安慰,发现天寿脸上的 伤,吃了一惊,掏出手绢就帮着擦血迹,心疼地说:"怎么回事嘛!咱们唱戏的,最怕脸上 受伤,明儿还有戏呢,怎么上妆怎么出台呀?再落个疤瘌可怎么好!……天禄!师弟受伤了你 搁着不管,倒去打架!"
天禄原本也在台后听戏,看到对面天寿一脸煞白、急急忙忙寻后门口而去的背影,立刻猜出 师弟的动向,想到师娘今天没来,无人守护,便也立刻决定远远跟随着,尽师兄的关爱保护 之情。不想刚进花园,就发现有人捷足先登,抢在他前面,紧紧尾随着师弟,竟去偷看师弟 解手!这不正是柳家师徒深恶痛绝的那路专好男风、专玩优伶,被人称作"花间蟊贼"的色 鬼行径吗?连八岁的小师弟都不肯放过,太可恶了!天禄激于义愤,冲上去朝那家伙肋下猛 击,不料一打就倒,这才发现,对方是个跟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小夷人!打架这种事,一旦出 手就顾不得许多了,何况还伤着了天寿,怎么打也不能说没理。
天禄指定小夷人,气哼哼地说:"你问他干了什么好事?打都是便宜他!"
天福看看亨利,知道是胡家的客人,便追问天禄:"他到底干什么了?"
天禄做个极不屑的怪样儿,鼻子眼睛眉毛都皱成一堆儿,说:"他追在师弟后面偷看人家解 手儿!"
《梦断关河》六(4)
天福不由得皱着眉头,像师傅那样板着脸,对亨利说:"你才是个小孩儿,怎么就跟着学坏 呀?"
亨利瞪大了清澈的蓝眼睛,不解地说:"我学坏?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天禄抢着说:"偷看人家尿尿算是好事?"
亨利尾随在天寿后面,是一心想要结识他,向他提许多问题的。看他走那么快,追也追不上 ,才想到他是出来撒尿的。直到听见尿水哗哗响,他才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来,他不觉得这念头有什么丢脸,此刻就直言不讳地说:
"我不过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是男孩子!"
"想知道这个干吗?"天福和天禄都很奇怪,异口同声地问。天寿也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 注意听。
"我不相信呀!他昨天演的那个仙女、今天演的这个小尼姑,完完全全是女孩儿,是姑娘, 怎么会是男的呢?结果我什么也没来得及看,就跟他打了一架。"亨利指指天禄,然后,像 他们夷人习惯的那样,撇撇嘴角耸耸肩。
天禄哈哈地指着小师弟笑个不了,天福也望着天寿点头微笑,天寿红了脸,低着头,像平日 受到赞扬那样不好意思地轻轻一笑。亨利的疑惑,等于是在赞美他们的技艺,这是最真实、 最自然的赞美。
敌意顿时化为乌有。
天福笑着解释道:"他是我们的小师弟,是我们师傅的独生子,当然是男孩子,那还用问嘛 !……你是个夷人,中国话说这么好,还爱看我们中国的戏,要不是你黄头发蓝眼睛,也真 不像夷人啦!"
亨利说明他在澳门出生在中国长大,虽然这是第一回看中国戏,可一看就喜欢,他指着天寿 和天禄说:"你们俩今天的戏是不是叫《双下山》?太好了!我非常非常喜欢!"
天禄指着天福说:"我师兄的戏你也喜欢吧?"
亨利想了想:"他演的是什么?"
天禄说:"是第一出里的钟馗呀,画了花脸你就认不出来了吧?"
"是他吗?"亨利惊异地说,"真奇妙哇!脸上的五颜六色太好看啦!……"
天福笑道:"我们的戏还多着呢!上百出上千出都有,你这么喜欢,就慢慢地看吧,三年五 年都看不完!"
"可惜我不能看完,过不了一年我就得回国去读书了。"
天寿轻声轻气地问:"那你们夷人……演不演戏呢?"
"当然演啦!"亨利很自豪地说,"我们英国有位非常伟大的莎士比亚,写了很多很多的戏 剧,我们在学校里上课都念他的剧本,也排演过他的戏--不过不像你们这样的全都演,只 演一两场。我们演过《罗密欧与朱丽叶》,说我长得像女孩子,分派我演朱丽叶……"他兴 致勃勃地把这段动人的爱情悲剧讲给新朋友听,并很高兴新朋友们听得那么专心。
天福听罢想了想,说:"这跟我们的《墙头马上》挺像,你说是吧,天寿?"
天寿说:"前面一见钟情有点像,中间私自成亲也像,可咱们的戏最后都能团圆,没有他们 这样惨的,两人都死了,多可怜啊!"
"可是他们为爱情而死,很高尚!"亨利似乎在说着课堂上的话,"我演朱丽叶,念临死那 段独白的时候,觉得美极了!"
天寿又小声说了一句:"那你跟我一样,也是旦角了。"
"也许是吧,"亨利不能确定,"不过我可没你演得那么像女孩。你教我好吗?"
天寿点点头。
天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说:"这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说起打,亨利又想到一件事,他问天禄:"刚才咱们俩打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爱用拳,老踢 我的腿?"
天禄有点不好意思:"都说夷人的腿像根直棍儿,不会打弯儿,一踢就倒,一倒就输,可我 老也踢不倒你……原来是假的!"
四个孩子一齐笑起来,气氛越发融洽,彼此都觉得很合得来。亨利希望以后的几天能天天见 到这些新朋友,能跟他们在一起玩,一起谈戏剧、音乐、色彩、舞台这些他喜爱的话题,真是太愉快了!因为来到广州住进商馆,他周围就没有一个同龄的伴儿了。
此后的几天里,四个孩子果真成了好朋友,每天都能找到时机聚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题 ,有做不完的游戏,他们一起捉迷藏、讲故事、说演戏,或是玩中国的升官图和陀螺,或是 玩英国的洋铁兵和木偶。天福他们画了三把扇子送给亨利,分别是兰草、桂花和青松,说明 他们三人表字的含意--韵兰、喜桂和秀松;作为回赠,亨利也为他们每人画了一张速写。
胡家花园的堂会结束了,孩子们的交往却没有结束。好在亨利的住所离玉笋班不远,不是亨 利独自或有时跟叔父做伴去看柳家师徒排戏唱曲,就是天福兄弟到商馆去为亨利叔侄表演琴 棋书画。大人们或许有金钱交易,孩子们却只管发展他们的友情。到了五月,亨利要离开广 州回澳门了,孩子们都依恋不舍。
分离的前一天,亨利来玉笋班告别,四个孩子默坐花园,心里都不好受。
天禄指着那株开得如火的石榴花,提议说:"古时候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咱们不正好来个榴 园四结义吗?"
其他三个立刻来了情绪,天福想了想,说:"榴园不好听,咱们都是梨园子弟,就叫梨园四 结义!"
大家拍手叫好。
榴花开得实在喜兴可爱,树叶油亮碧绿,花红灿烂耀眼,拿它当做梨树真不搭界,倒是鲜明 的对照。可谁挡得住孩子们乐意呢,他们围在树下,认认真真地学着说书人讲的撮土为香, 四个人满脸严肃,排成一横排,跪拜如仪。
《梦断关河》六(5)
这中间又出了点小岔子:亨利跟大家不一样,只肯单腿跪。他解释说,他叔父当年随他祖父 见乾隆大皇帝的时候,也只是单腿跪的,那时就为了肯不肯行跪见礼,争执了好多天呢,他总不能超过叔父和祖父吧?天禄俨然内行神情,很坚决地对亨利说,见皇帝该怎么跪咱不管 ,咱们现在是跪天地,必须双跪,不然结义不作数!亨利这才乖乖地服从了。
孩子们完全仿照桃园结义,口里念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 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随后,按年龄排次序:天福是大哥,天禄和亨利同岁,但大两个月,做了二哥,亨利就行三 了,天寿是四弟。照规矩,弟拜兄:天禄、亨利、天寿共拜天福,而后亨利、天寿共拜天福和天禄,最后,天寿拜三位兄长。
天寿拜得最多,拜得头都晕了,站起身时三位兄长都来扶。
天禄和亨利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四弟的眉间,那里留下一个很明显的疤痕。上次打架误伤出血 的伤口,因为连续几天扮戏被脂粉污了,后来又是红肿又是出脓的,多半个月才结痂。所幸 疤痕的位置在前额正中的眉间,倒给这张秀丽的小脸添了几分俊俏。但伤人者不能无憾,天 禄不由得又问:
"四弟,你真不记得是谁把你打伤的?"
天寿笑着连连摇头,说:"那会儿你们俩的手多快呀,谁能看得清!"
亨利很遗憾地一摊双手:"没办法,我们俩永远也洗刷不掉凶手的嫌疑了!"
两个"凶手"相约,要永远好好保护这个小弟弟不受伤害。
《梦断关河》七(1)
天还没有全亮,十三行街外的码头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
两个小小的人影在雾中悄悄穿行。他们挨个儿在停靠在那里的许多船只中寻找,终于看到了 那艘船头雕着一匹马的漂亮的游船,船舷上写了一行夷文和三个汉字:豪斯号。两人认准无 误,趁着四周无人,赶紧上船,钻进甲板上盖着厚帆布的舢板里躲了个严实。帆布里面又黑 又闷,他俩又不敢出声,疲倦很快就压倒了紧张和兴奋,不知何时两个孩子先后睡着了。
这正是天寿和天禄哥儿俩。
五天前,班主陪着胡昭华,带着两个童伶来入玉笋班--生角叫浣香,眉清目秀;旦角叫冷 香,风流娇艳;并称技艺不凡。柳知秋却不过胡公子的情面,当场考试也还满意,就破例收 下。
又因胡公子的特别要求,天福天寿练了好久、要在另一大行商潘家老太太做寿的堂会上唱的 《跪池》,得让给新来的冷香和浣香。天福为人平和忠厚,对此不大在意;倒是天禄打抱不平,悄悄地骂道:什么技艺呀?还不是仗着朝胡公子卖屁眼子呗!天寿嘴上不说,心里很不 满,父亲为了讨好胡家,竟拆自家儿子的台,真是越想越气愤。
三天前,夷商颠地从澳门来,叫他的随从鲍鹏送来亨利的信。亨利在信中说他一周后就要回 英国了,真希望能再见把兄弟们一面。又得知颠地的豪斯号今天一早开船回澳门,天寿就起 意偷偷随船去给亨利送行,天禄极力赞成并决定同行。怕懂事的大师兄泄露机密,他俩决定 瞒住他;想想师傅的无情,也不跟他讲。但天寿怕母亲急坏了,到底还是给英兰姐留了一张纸条说明缘由,就放在她枕头下面,她一收拾床铺就能看到。
他俩是趁着天不亮起床练功的机会溜出来的。满院子下腰拿大顶喊嗓子的孩子们,在麻麻亮 的天色中,谁也不注意谁。等到太阳晒进屋该吃早点的时候,豪斯号早就离开码头了。
豪斯号是艘在中国港口不多见的小火轮,它升火启动时的隆隆响,它离码头时的一声汽笛, 都没能惊扰孩子们的酣睡,直到开船好久了,一排大浪扑来,船身一晃,两人像小煤球滚到了一堆儿,这才醒了。
"到哪儿啦?"黑暗中天禄小声问。
"不知道。"天寿小声答,"我饿了,咱们吃点儿东西好吗?"
,两人摸索着把天禄背着的包袱打开,吃熟鸡蛋,吃裹了肉的糯米团子,还有花生 糕、绿豆糕,这都是天禄从大厨房偷了两天才攒起来的,这会儿吃着可真是香。
"师兄,我要喝水。"
"哎呀,把水给忘了!"
"啊?不喝水怎么行?嗓子该干坏啦!"天寿说话带出了哭腔。
"别急别急,我先去瞧瞧。"天禄说着,轻轻地慢慢地掀那盖布,一条亮光透了进来,照见 两张小花脸,两人忍不住互相指点着捂嘴偷笑。天禄探出头去听了听,四周没有人声;大着胆子矮身溜出去,甲板上静悄悄地没个人影儿;再放眼一望,往哪边都瞧不见陆地房屋树木 ,豪斯号已航行在大海中了。
"没事了!"天禄咧嘴笑着,把小天寿从盖布底下拉出来,"到了这会儿,鲍鹏就是发现咱 们,也来不及送咱们回去啦!"
天寿美美地打个伸欠,一看四周水天一色,惊奇地说:"哎呀!这就跟咱们去年过的鄱阳湖 那么没边没沿,真大呀!"
天禄眼珠子一转,说:"这准是那天鲍鹏说的那个伶仃洋。过了伶仃洋就快到澳门了。"
天寿着急地说:"那咱们得赶快找鲍鹏,得告诉他咱们要搭他的船去澳门!"
天禄嘻嘻一笑:"都已经待在船上,船已经开进洋里,你还着什么急呀!"
两人在甲板上转了几圈,竟然没有碰到一个人。豪斯号自管在水上平稳地航行,船尾犁出一 道道浪槽,翻滚起雪白雪白的水花,风在耳边呼呼响,吹得船头船尾的大小旗子全飘直了, 这可比他们出京师包的船快多了。
舱房那一排排圆窗口引起他们的兴趣,踮着脚伸长脖子,挨个儿看过去,不是闭着内窗就是 拉着窗帘,什么也没看着。换到向阳的一面,天禄抢先扒着一孔圆窗,朝里一看,登时愣住 ;天寿凑上去刚要看,天禄转身就捂住小师弟的眼睛。天寿生气,推开师兄的手,说:"干 什么,你?你能看我就不能看?"
天禄无可奈何地说:"看就看,待会儿别把刚吃的鸡蛋花生糕都吐出来!"
天寿只看了一眼,就赶紧退回来,脸憋得通红,口吃吃地说:"他,他看见我了,怎么办? "
天禄龇牙笑道:"是谁?鲍鹏还是那个夷人?"
天寿小声说:"鲍鹏。他醒了。"
天禄又一笑:"他还怕人看?才不当回事呢!"
天寿想想,忍不住添了一句:"那夷人怎么浑身是毛?真吓人!……"
舱门一响,鲍鹏穿了件紫红色的睡袍出来了,叫道:"你们这两个小鬼头,怎么跑这儿来了 ?"
想着刚才他赤条条躺在夷人怀里的模样,天寿简直不敢抬头看他。可他听着天禄跟他一五一 十地商量着搭船去澳门的事,又像个没事人儿,还懒洋洋地笑着说:"既是司当东少爷的把 兄弟,我们老爷多半肯行方便;只要我去跟老爷说说,笃定一说就准的……"
天寿鼓起勇气瞧了瞧他,那真是一张白生生的眉目如画的俏脸儿。迎着天寿的目光,他咬着 下嘴唇浅浅一笑,水汪汪的眼睛里全然是一团自得、一团柔媚,弄得天寿反而替他难为情:当像姑就够贱的了,给夷人当像姑岂不更贱?那个颠地再有钱,终归是蛮夷,给蛮夷睡了还 这么洋洋得意,真是贱上加贱了……
《梦断关河》七(2)
两个夷人来到甲板上,身着宽松的白丝衬衫、紧绷绷的裤子和雪亮的马靴,各自手中握了一 把长剑,显得高大威武,又很潇洒,他们互相说笑着就开始乒乒乓乓斗剑,蹦跳着你刺我挡 ,你进我退。其中一个年岁大些,棕色眼睛棕色胡须,领口露出浓密的棕色胸毛,天寿认出 ,这正是鲍鹏美滋滋笑眯眯所称的"我们老爷"--豪斯号的主人、大夷商颠地。跟玉笋班天天早起要练功一样,这些夷人老爷们也要早起练剑强身。
直等他们练剑完了,各自从裤兜里拿出雪白的手帕擦汗,鲍鹏才略扭着腰肢、踩着小碎步走 上前去,用夷话叽里咕噜禀告了一番。颠地走过来,笑着摸摸天禄的脑袋、天寿的下巴颏儿 ,也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鲍鹏翻译说:司当东家是老爷最大的贸易伙伴,老爷一向很尊敬 他们,所以司当东家的客人就是老爷的客人,老爷很高兴带他们去澳门,并希望他们旅途愉 快。但他在伶仃洋上还有两天商务上的耽搁,请小客人不要见怪。
颠地又说了句什么,还笑嘻嘻地朝天禄天寿挤挤眼。鲍鹏也跟着咬着下嘴唇柔媚地一笑,翻 译道:老爷说你们岁数小胆子不小!要是到海盗船上学几年,定会成为最出色的海上大商客!
鲍鹏捧着剑,拿着外衣,踏着小碎步服侍主人进舱。
甲板上只剩下哥儿俩了,天禄高兴得"呀!"地高叫一声,就地来了个后空翻,落地一站稳 ,嘴里便唱出一句曲文:"正遇着一帆风顺!……"
天寿看着师兄也开心地笑了,忽又皱了眉头,小声说:"可这鲍鹏……不是个好人呀……"
天禄笑道:"他是不是好人有什么要紧?咱们做好人就行了呗!他肯帮助咱们去澳门,能给 亨利送行,就该谢谢人家。"
天寿不置可否,低了头在想,忽然说:"咦,那是什么?"说着,从甲板的缝隙中捡出一颗 亮晶晶的小东西,搁在摊开的手心上,它立刻在阳光下闪射出血红血红的光芒,像一粒硕大 的红石榴籽,把天寿粉红色的小手掌都映得通红一片。
天禄凑过来看看,说:"夷人不是会做红玻璃的吗?"
天寿说:"倒像我那小镜子把儿上镶的红宝石,可更大更亮。"他掏出手绢小心地包起来收 好,那边鲍鹏已经在叫他们俩了。
这一会儿,鲍鹏已换了衣服,像夷人那样的硬领白衬衣外面套一件黑色短背心,脖根儿还打 了个黑色的领结。他领他俩进到安顿他们住宿的客房。小小的房间整洁又漂亮,两张雪白的 床铺,悬着丝质的洁白帐幕,棕红色的床头柜闪闪发亮,柜上白瓷花瓶里插着鲜花,一套晶 莹的玻璃水具就摆在鲜花旁边,互相辉映,格外美丽。天寿原本拍着小手,和天禄一起蹦跳 着赞美这间精致的小舱房,可一看到鲍鹏脸上的得意,还有他那种城里人嘲笑乡下人土气寒 碜的眼神儿,便立刻安静下来。
鲍鹏又领着他们去了餐厅、客厅、办公室,嘴里不住地说着"没见过吧?""瞧瞧这有多漂 亮!""人家船上都这样,家里头就更甭提了!"一类的话。本来这些地方真的很华丽,很堂 皇,可鲍鹏的聒噪和他那个劲头真叫人讨厌,两个孩子互相一使眼色,偏偏一句赞美的话都 不说。
一推开书房的门,就听得一片夷人说话的嗡嗡声,两个孩子正在惊讶满壁图书,那边颠地已 点着手指招呼:"喂!鲍!"
鲍鹏赶紧走到桌边,颠地指着桌上的一把剑,面色严厉地大声责问。鲍鹏连连摇头辩解,颠 地发怒,说着说着,抬手就给了鲍鹏一个大嘴巴。鲍鹏捂着脸,低头弯腰但仍在辩解,旁边 的几个夷人便都露出幸灾乐祸的浅笑和满脸的鄙夷。
鲍鹏恃宠而骄的贱相是叫人讨厌,可是看到他挨打,在夷人中孤立无援的样子,孩子们又觉 得他可怜。天寿一转眼,看到了桌上那把剑,原来剑柄也像他的小镜子柄上一样嵌了珠宝,当下心里一动,和天禄低低商量两句,一同走上去问鲍鹏是怎么回事。鲍鹏说剑柄上嵌着的 一颗红宝石不见了,因为剑是女王赐的,颠地一直当宝贝;今天拿出来试剑又是他送回书房 的,所以朝他大发脾气。
天禄跟天寿交换个眼色,又看看颠地,对鲍鹏说:"你跟他说,要是他以后不打人嘴巴,我 们就帮他找回来。"
鲍鹏很惊奇。听了鲍鹏的翻译,颠地和周围的夷人也很惊奇。颠地像要证实似的朝天禄天寿 扬眉瞪目地做出询问表情,天寿肯定地点点头,于是颠地也重重地点了头。天寿便对鲍鹏说 :"你再跟他说,我刚才在一个木头缝里捡着一颗小东西,不知是不是他丢的红宝石。"
说着,天寿从怀里掏出手绢包,展开,"啊!--"众人惊叹声中,颠地拈起了红宝石。他 满面笑容地说:"谢谢,小伙子们,你们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能为你们效劳吗?"
天禄说:"你不是带我们去澳门吗?"
颠地哈哈大笑,笑毕,又说:"总得送给你们一些纪念品吧。"
"不要,"天寿小声说,"只要以后别抽人耳光……我们师傅也常打我们,可从来不许打脸 ,因为人有脸,树有皮……"他说得很认真,很诚恳,仿佛在给更小的孩子讲重要的做人的 道理。说话间抬头一看,见众人或好奇或感动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天寿顿时红了脸, 低了头赶快跑出门去。
《梦断关河》七(3)
颠地还是送了件礼物给天寿表示感谢,不过是在第二天,也就是他所说的商务上的耽搁期间 。
次日吃过早点,孩子们就倚在船舷边看大海,惊异海水的颜色一夜之间竟变得这么蓝。天禄 忽然指着海面嚷起来:"快看,大楼房!大楼房!"
天寿也很惊讶:"哎呀,大楼房还会动哩!"
果然,海平面上出现了好几十艘多层楼房那样巨大的海船。陪在旁边的鲍鹏笑了,告诉孩子 们,那叫趸船,用来囤货,是各大洋行进出货物的海上栈房;里面有好几艘属于颠地先生, 他就要到他的趸船上去照看他的生意--那可都是十几万、几十万两银子的大生意。
天寿仍然瞧不起鲍鹏,讨厌他一开口就吹牛。可是经过"红宝石"这件事,鲍鹏对两个孩子 十分感激,他私下对孩子们说:要不是天寿拾金不昧,他不但要挨骂挨打、被卖掉,说不定 小命也保不住了呢。为此,他处处照顾两个孩子,言语间甚至有几分巴结。定是他跟颠地先 生说了好话,颠地先生竟同意带着天禄天寿,随众人一起上趸船瞧热闹。天寿也就依着师兄的劝告,对鲍鹏要"大面儿上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