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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38

亨利带天寿坐进凉亭,指给他看那些为海上远行者分辨方向的星星:大熊星座和北极星,天 鹅星座和银河。

《梦断关河》九(2)

天寿便也指着银河两岸的牛郎织女星,讲起了亨利第一次看他演的鹊桥故事。

亨利听了,好半天望着星空默默不语,后来笑着说,明天咱们一分手,不也像牛郎织女那样 隔着银河不能见面了吗?

天寿心里难受,忙指着天上说:你看,有一颗流星落了,地上又死了一个人。

亨利说:我们不这样想。老人们都说,在流星划过天空的时候,赶快卜个愿,这个愿望将来 就能实现。

天寿好奇地问:那你刚才卜愿了吗?

当然卜了。

卜的什么愿?

希望咱们俩永远做最好最好的朋友,永远像现在这样在一起。

他一直握着天寿的手,天寿觉出他的手心火烫,还在轻微地发颤,这在天寿心里竟也唤起一 股说不清滋味的回应,酸酸的,热辣辣的。他便轻声叹息着说,不行呀,明天咱们就要分离 ,你回你的英国,我回我的广州,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了呢……

亨利黯然,说这我知道,可不知为什么,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心里就非常非常喜欢你,把你 当最好的朋友。我觉得,你也很喜欢我,拿我当最好的朋友,对吧?

天寿说是,声音竟有点哽咽。

有什么办法呢?亨利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了:两个男人,不管是多么好的朋友,哪怕是亲 兄弟,长大了也得各自结婚,各有各的家,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天寿灵机一动,说:京师和广州,还有好些地方,有的有钱人娶男伶做小老婆,他们不就是 两个男人一辈子在一起了吗?

亨利摇头说,那是罪恶,会受上帝的严厉惩罚的!上帝让男女结婚,为的是让人类有健康聪 明的后代。男人又不能生孩子!……要是咱们俩有一个是女孩子就好了!

天寿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说这样的胡话!

我没说错呀,我要是女的,你不肯娶我吗?你要是女的,不肯嫁我吗?亨利又仰头看着天空 ,说你看那五颗亮亮的星,像一顶王冠的,就是仙女星座。你不知道你有多美,真像一个小仙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绝对不许跟别人说,好吗?你发誓!

天寿郑重发誓:若是走漏了亨利的机密,不得好死!

亨利却先讲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位雕刻家,用最好的木头雕了一个最美的 女人,又给雕像穿上了最美的衣裙,雕刻家就爱上了自己的作品,并且跟雕像结了婚。上帝 被他的真心和痴情感动了,让雕像活了,雕刻家就和他心爱的美丽妻子幸福地生活了一辈子 。

天寿惊讶地说:我们有一出戏叫《画中人》,也是这样的,那书生喜爱画上的美人儿,每天 烧香祝告呼唤,画上美人儿被他的精诚感动,走下画来跟他做了夫妻。

亨利悄声说出了他的秘密:已经有两年了,他一直在精心绘制一张仙女像,要画得很美很美 ,不要有一点缺陷和毛病。他要照他的画像去寻找他的爱人。可是他总也画不满意。这次见到天寿,觉得找到了最理想的模特儿,如果也能感动上帝,把天寿的画像变活,甚至使天寿 变成女孩,那他就是天下最成功的人了!

天寿沉默了好一会儿,呼吸都有点急促了,后来突然说,我也有个秘密,告诉你好吗?可亨 利等了很久,天寿也没有说话。亨利就笑了,说:你这么个小人儿,能有什么秘密呢?这时 客厅里戴安娜在喊亨利和天寿,叫他们快去看木偶戏。亨利急忙说,咱们还是交换点纪念品 吧,别让他们看见才好。他摘下自己的项链戴到天寿脖子上,说是他妈妈给他的,里面有他 的画像和护身符;天寿也摘下一直挂在颈上的红丝绳吊着的双钱给了亨利,说这钱是现今皇 帝爷爷的爷爷,有名的康熙皇帝时候制的,是他进皇宫唱戏时候皇太后赐给的。

第二天送亨利上船的时候,除了司当东先生,别的人都哭了。亨利同叔叔婶婶堂姐们一一拥 抱吻别,又搂抱了天禄,在他的面颊左右各亲了一下,天禄已经应付自如了。轮到天寿,他觉得拥抱的时间好像比别人长,面颊上的亲吻也好像比别人深,而且亲过面颊后,他还急匆 匆地在自己的嘴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直到现在,头顶水碗跪在祖师爷牌位前的天寿,伸手抚摸自己的嘴唇,仿佛还能感到亨利灼 热的亲吻。

有这样美的一幕幕回忆,罚跪算什么?就是挨打也值了。

已经跪了多长时间?脖颈儿发硬,腰酸腿疼,膝盖也麻木了,但天寿还是直挺挺的,决不让 碗里的水洒出来。这不是怕挨打怕吃不上饭,而是他--小小的柳摇金,即使受罚也得与人 不同,无论如何不能跌份儿!

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轻的,好像不止一个人,那是女人的小脚鞋在点着地面。天寿一下猜到 是母亲和姐姐,他觉得自己应该哭,昨天见到她们的时候曾经抱头大哭来着。可现在,心驰 神往地遐想了这半天之后,一点也不想哭了。但是哭能赢得娘和姐姐的同情,哭能让爹爹以 为儿子已经悔罪。可哪里来这一把急泪呢?急中生智,天寿蘸着口水往脸上点,于是,母亲和英兰大香就看到了一个委屈万分、满面泪痕、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下的受苦的小儿 子、可怜的小弟弟。母女们顿时落泪不止,母亲更是长吁短叹,但她们谁也不敢从天寿头上 拿下水碗,更不敢让跪得这么苦的孩子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她们有更要紧的事。

《梦断关河》九(3)

英兰掏手绢给小弟轻轻擦泪擦汗,也擦着自己脸上的泪;大香忙着拿一块小小的皮垫子,在 天寿屁股后面比画。天寿哀哀地说:"两个时辰还没到吗?娘,我想喝口水,想喝英兰姐姐 的豆浆……肚子好饿呀!"

英兰赶紧小声说:"现在顾不上吃喝的事,先护住身子要紧!……"

这下天寿紧张了:"怎么啦?爹爹回来了?"

母亲抹着泪叹道:"也不知小香这个鬼丫头为什么总要怂你的祸,故意在你爹爹面前说不平道不忿儿,说主犯才罚跪,从犯倒挨一顿臭打,也不怕班子里的人戳脊梁骨,以后谁还肯卖力气!……你爹这人你还不知道?死爱面子活受 罪!骂罢了小香,转过脸就说非得照数打天寿一顿不可!天爷,你还这么小呀……"

英兰摸摸天寿的面颊,说:"给你做了个皮护裤,待会儿爹来打你,不管打得疼不疼,你都 要使劲儿哭喊叫疼,听到了吗?"说罢,拉了大香出门,好让母亲给弟弟脱衣加裤子。柳家 虽是优伶之家,但男女防嫌十分严格,天寿从小洗澡换衣,姐姐们都必须回避的。

母亲一边给天寿解腰带加皮裤,一边含着泪说:"别怪你爹发这么大的火,你也实在不懂事 啊!你不知道那天找不到你他急成什么样子!差点儿疯了!脸变成紫茄子,眼睛红得像火炭, 又扯头发又捶胸的,把十三行街找了个遍,要不是英兰收拾屋子看到你留的那张纸条儿,他 就要跑遍广州城了!还真的到官府报了案呢,直怕被人贩子拐卖了,又怕是眼红的同行使坏 ,害了你们,整垮玉笋班……唉,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也从没见过他这种样子……"

天寿委屈地说:"我都留纸条儿了,他还这么又打又罚呀?再说,我和大师兄费了好多工夫 才练成的《跪池》,他凭什么让给冷香和浣香去演?堂会都不让我们去!他还是我的亲爹呢 ,倒向着外人!"

"唉,他也难啊!"母亲叹息着说,"在人屋檐下,哪敢不低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这 有什么不明白?咱们一家来广州,吃的住的用的,靠的是胡大公子。玉笋班如今这么大的名气,来钱这么多,你爹如今在广州梨园行这么高的身份,不都亏了人家胡大公子吗?谁的面 子都不给,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呀!你说对不对?"

天寿沉默不语了。

"你也看到了,你爹如今因了玉笋班走红,忙得不可开交。天天有堂会,敬神、庙会、茶园 、戏楼都来请,再加上来拜师学艺的院里的红官人、学戏学笛学琵琶的唱姑娘,连秀才举人老爷也来跟你爹攀交情……"

"我们家又不是像姑堂子,他们来干什么?"

"看你想到哪里去了。人家会写曲本,你爹也想多演新戏,爱看戏的人才能越来越多不是? ……你想想,他整天有多忙,吃不下睡不好的,我都怕他身子顶不住了。他本来脾气就不好 ,一忙一乱就更顾不了许多。打你罚你,终究还是为你好,你心里不要怨他恨他,好不好? 就听娘一句话吧……"

"是他叫您来说的吗?"

"鬼头孩子!这么多心眼儿!是不是的又有什么呢?天下哪有不疼自己孩儿的父母哇!你细想 想。我走了。"

天寿终于小声地说给自己:"娘,我听您的。"

柳知秋进屋,反身就把门闩上了。父子俩一对视,都有些愣怔。

柳知秋看到的,是一张莹洁如玉的俊美小脸上那双明净如秋水的眼睛,里面既没有恐惧惊慌 ,也没有哀求和痛苦,反倒含着似有若无的同情。

天寿这时仿佛突然发现,父亲是这样干瘪苍老,脸色灰败又疲惫不堪,一向灵动有神的眼睛 ,不但布满红丝,简直就是黯然无光。

对视只是一刹那,做父亲的立刻高声叱道:"起来!放下碗!趴长凳上去!"

天寿感到父亲是在使劲用底气吼叫,但力不从心,每一句中间都在急速地喘气。他替父亲难 过起来,只好顺从地趴到长凳上。

"天寿你听好!"柳知秋大声说,声音大到使天寿觉得是喊给屋外院子里的人听的,"照理 说,你擅自离班,总算自己回来了,走的时候也留了纸条说明去处,本可以免了这顿板子; 你是个唱戏的,也只有学不好戏才该挨打。可你是我儿子,不打你我怎么服众?我怎么带这 个玉笋班?……念你已经跪了两个时辰,照着天禄的例子,折减八板,打十二大板!"

板子一打下来,天寿心里就知道要露馅儿,不由得慌了。要是重重地打,噼噼啪啪再加上挨 打人哭喊,就跟真的一样了。可父亲下手太轻,板子打在皮裤上的声音发闷,和打在皮肉上 大不相同。柳知秋果然起疑,一把扯开了天寿的裤子,天寿吓得咬紧牙关,一闭眼,豁出去 了,爱怎么就怎么吧!

可柳知秋立刻把扯开的裤子又掖了回去,操起竹板往下打,嘴里还骂着:"混账东西,你还 敢跟我犟!你说呀,你还敢不敢了?你哑巴啦?……"

噼啪声中,天寿终于哭叫出声:"哇呀!……我再也不敢啦!不敢啦……"不是干打雷不下雨 ,他真的流泪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他突然悟出,父亲做人是何等地难啊!……

许多人在屋外敲着门大声叫师傅,求师傅饶了小师弟,柳知秋还是一板一板打够了十二下, 才慢慢走过去拨开门闩。天福第一个冲进来,把小师弟抱在怀里,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小心 地扛上肩头往后院送。却见师傅摇摇晃晃走在前头,走不几步,忽然用双手拄着竹板站住了 ,然后慢慢地倒在了地上。院子里四面八方都在惊叫着"师傅!"扛着天寿的天福和众人一 齐围上去,只见柳知秋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双目紧闭,已失去了知觉。

《梦断关河》九(4)

伏在天福肩上的天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柳知秋是劳累过度,气血两亏,请来了十三行街上最有名的郎中,开了几剂大补的药。郎中 临走嘱咐说,要吃好要睡好,最要紧的是养好精气神,不然伤了元气就难治了。

听得这话,天寿突然记起自己囊中那个包裹得花花绿绿的圆球,那叫公班土的、与相同重量 银子同价的鸦片中的上品。记得鲍鹏说,公班土不是寻常鸦片,公班土能治病,能镇痛,能消除疲劳让人精神焕发,让人脱离世间之苦登上仙境。这不正是父亲现在最需要的吗?

天寿这样做了,奉上公班土,并对父母姐妹师兄说起得到它的经过。天寿心里很是得意,为 自己拾金不昧的美德,为自己孝敬父亲的善行。然而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一生将为此付 出多大的代价!

澳门十日行,只留在心里,天禄和天寿不约而同都很少提起,免遭同班人的嫉恨。渐渐地, 那成了一个美好的梦,特别是在天寿隔很长时间再打开一次他的宝物盒、轻轻抚摸那串银项 链的时候。大多数日子里,天寿都觉得,好像并没有过什么澳门之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卷 惊雷

《梦断关河》一(1)

十年过去了。又到了南国最宜人的深秋。

这一天,胡家宅院里,辰时起开锣,一出戏接着一出戏,唱了近两个时辰,看戏的和演戏的 竟都还兴致不减。唱戏的不过是胡家的家班,加上外请的三五个名伶;看戏的不过是胡家的 老太太、太太、奶奶、小姐们。唱戏的所在,不过是宅中最不起眼儿的名为"怡情榭"的小 戏台。只因宅眷们有午睡的规矩,也因为下午还要接着演,大家才意犹未尽地各自散去,安心等着申时再开锣。

胡家的家班,与胡家的宅院花园一样,闻名于广州内外,乃至两广浙闽。胡家上下及与之沾 亲带故的人,久已习惯于"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几乎无一日不有戏有酒。直到两年前形 势一变,朝廷特派了一位来广州办禁烟的钦差大臣,此人的清名、才名、威名和他受当今皇 上知遇之深、恩宠之重都声震遐迩,罕有其匹,以至从总督巡抚知府到海关大小官员一个个都闻风敛迹,何况胡家这样专与外夷贸易的十三行洋商?首当其冲,更须检束韬晦,加倍小 心。

这位了不得的林大人,先做钦差,后又就任两广总督,查烟、禁烟、销烟,折腾个天 翻地覆。跟夷人打交道,必定要由经十三洋行,必定要拿这些洋商们开刀。身为行首之一的 胡家家主爷,出力出钱来回跑断腿,受叱骂挨板子差点儿杀头。胡家上下天天提心吊胆,哪 里还有心思看戏?爱戏如命的家主爷,连叫家班小唱都不敢,遑论其他?

峰回路转。禁烟销烟惹恼了英夷,万里之遥竟派来了大兵船,攻打了厦门,占了定海舟山, 一直攻打到天津海口。总是海上处处烽烟,让皇上龙心震怒,一道御旨,将林大人革职查办 。御旨三天前到广州,次日就城内外传遍,今天胡家就开锣唱戏。然而多少有点顾忌,不敢 大张旗鼓地唱堂会,请外人;先唱家班戏让全家人松口气、开开心,算是压惊,算是庆贺。

到底南国地暖,已是秋末冬初了,园子里依然绿树葱茏,芳草萋萋,墙角水边处处盛开的三 角梅,一团团一簇簇一片片,深红浅红梅红,橙黄金黄鹅黄,粉白乳白雪白,把个园子装点 得锦绣一般灿烂。主人们都回宅院那边午休,花园就成了家班唱戏孩子们嬉戏的天地,偌大 的园子仿佛都盛不下他们,不过二三十个小男孩,倒像有百十来人在闹腾。

班里唱小旦的雨香脚步匆忙,东张西望,在一座精美的石雕花瓶旁,见三个小师弟正在那儿 盘了一条腿跳跳蹦蹦地斗鸡,雨香叫住了问:

"哎,你们看见韵兰了吗?"

"韵兰?韵兰是谁?"小师弟们都望着师兄。

"韵兰就是柳摇金呀!"

"柳摇金?柳摇金又是谁呀?"

雨香拍拍自己的脑袋,笑道:"是我糊涂了,你们来得晚,不知道的。我说的就是今儿外请 的名伶柳天寿……"

"就是今儿师兄您陪他唱《惊梦》的那位吗?"一个小师弟问。

"没错儿。"

"哎哟,他唱得可真叫好!我都听呆了!"

"不光唱得好,那扮相儿,那身段儿,哎呀呀,真没治啦!"

"甭提扮相,就不上装,他也比任哪个千金小姐都秀气!"

听小师弟们对天寿佩服得五体投地,雨香不由得一笑,说:"他原先也是咱们胡家班的人。 他姓柳,叫天寿,字韵兰,柳摇金是人们送他的艺名儿……"

快嘴小师弟马上接过来,拍手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柳摇金是咱昆曲曲牌,安他身上 是说他是个唱戏的;又好比他是棵一摇就出金子的柳树,那不就是摇钱树了吗?"

雨香一拍快嘴小师弟的脖颈儿,眯着一双水灵灵的微微凸出的杏核眼,笑着骂道:"小猴崽 子,就你聪明!说这么热闹,可他在哪儿呀?"

三个小师弟大眼瞪小眼,一齐摇头说不知道没看见,气得雨香"呸!"了一声,拔脚就走。 远远望见牡丹花坛边站着两人,仿佛是唱正旦的冷香和唱小生的浣香。雨香皱了皱满是雀斑 的小翘鼻子,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冷香和浣香正在看孔雀。那些雍容华贵的大鸟们拖着金碧辉煌的大尾巴,在牡丹花坛四周, 三三两两、高傲而庄严地踱着步子,很像西洋画里的贵妇人。冷香瞥了雨香一眼,装作没瞅 见,只管对浣香说:"怎么也不开屏呢?"

浣香笑道:"人家见了你,还敢开屏?"

冷香推了浣香一把,被人称作"桃花眼"的一双秋波媚媚地一瞟,拿手帕掩着瘦伶伶的薄施 脂粉的面颊,半笑不笑地娇嗔道:"嚼什么舌头呀,你?"

雨香赶紧接茬儿笑道:"孔雀春天才开屏,眼下就要入冬了,哪里还肯开?前二年韵兰没走 的时候,才过了元宵节,只要韵兰一逗弄,这些个孔雀全都接二连三比着开屏,最多那回, 十二只孔雀一起开,十二把大扇子,真好看得没治了!"

冷香鼻子里哼一声,撇撇嘴:"咱们哪能跟人家比,人家是名伶,大红大紫,连自家师弟都 上赶着给人家卖劲儿唱小春香,哪里还敢指望孔雀对咱开屏!"

雨香知道冷香说的是今天上午的戏。《惊梦》里韵兰唱杜丽娘,雨香演春香。韵兰唱做都极 认真,活脱脱一个千娇百媚的太守小姐。就两个人的戏,雨香能不着劲卖力气吗?自然比平日跟冷香配戏出色。这能怪谁?你冷香就是比人家韵兰差着一截儿,还不服气,还吃醋, 倒把火儿撒到我雨香头上来了!雨香小脸一沉,长长睫毛的眼睛一忽闪,扭头就要走,被浣 香拉住:

《梦断关河》一(2)

"哎呀,自家兄弟,何必呢。雨香你来有什么事吧?"

"我呀,就是来找韵兰的!你们见着他了吗?"

冷香像个被惯坏了的女人那样一扭身子,发作道:"没见着没见着没见着!人家眼睛长得比 眉毛高,看不见咱,咱也犯不上看见他!"

浣香笑着用眼睛向雨香示意,朝湖边的烟波亭方向努努嘴,雨香点点头,径自走开了。

韵兰果然在那里。

他坐在烟波亭通向水边石阶的最低一级,拿着午饭时专门留下的馒头喂那些天鹅呢。他身边 掩映着一大片极红极艳的三角梅,犹如一团红云;他面前有两对洁白的大天鹅围绕着他,像几只大白船那么平稳而庄重地游弋着,不时优雅地曲着长颈从他手中接过吃食;他呢,穿一 件湖蓝色熟罗长袍,外加镶银红宽边的琵琶襟月白织锦坎肩,皎如玉树临风;这一切倒映在 平滑如镜的湖面上,让悄悄走近来的雨香忍不住喝彩出声:

"好一幅行乐图哇!"

韵兰一惊,手里的馒头掉进水中,天鹅们文雅地围着抢,水面泼剌有声,他才慢慢回过头来 ,神情有几分恍惚,如梦的眼睛似见似不见地望着雨香,问:

"你说什么?"

雨香倒噤住了--这长眉凤目的俊美的面容,这莹洁柔嫩的肤色,这袅娜的身姿和这被内行 人称作百年难遇的从骨子里带来的妩媚,在梨园行虽不多见却也不十分希罕,惟有他眼眉间 的那份忧郁,他眸子深处的几许孤寂,他神情中不时流露出的如梦的迷茫,使他具有的那种 天鹅般的高贵和优雅的韵味,却是任何优伶、任何男孩子,甚至任何人都无法与之相比的, 这岂是一张行乐图所能装盛得下的?好半天,雨香才不由自主地轻声赞叹道:

"怪不得人说你难描难画呢!"

韵兰慢慢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将梦幻情怀尽都收了回去,头也渐渐低下,似在注视水中游 鱼,口里问道:"有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都吐得很清楚,语气似冷冷的,又像是怯怯的。

雨香连忙告诉他,上午的《惊梦》,主人家赞不绝口,下午定要看一折《闹简》,由他俩各 扮莺莺和红娘。因各人师傅不同,怕上台出错,所以赶了来说说词曲和身段。

韵兰点点头,眼睛仍然望着悠然自得地在水面游动的天鹅,问道:"谁点的这一折?上午胡 大爷像是没来看戏。"

雨香答道:"是。听说家主爷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下午怕也来不了。"

韵兰轻轻嘘了口气,柔和地说:"咱们对戏吧。"

词曲才对了一多半,便听得脚步声说话声,有几个人进到烟波亭里来了。雨香正要回头看, 无意间发现韵兰的脸骤然涨得通红,红到发际,红到耳根,嘴角和垂下的睫毛都在微微发抖 。他吓着了,惊呼一声:

"韵兰!你怎么啦?"

烟波亭里,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也跟着喊起来:

"韵兰?天寿?是你吗,柳摇金?快上来啊!"

韵兰和雨香站起身,回过脸,就看见了亭里三位男子,一字排开,都朝他俩望着。正中那位 ,高高的身材,没戴帽子,只随随便便在月白色长衫外披了一件锦缎紫红敞衣的,就是这花园的主人胡昭华;左右两侧,一胖一瘦,长袍马褂瓜皮帽衣冠楚楚的,是封四爷和王师爷。 韵兰雨香相随着,赶紧踏着石阶往上走,只听得王师爷的沙哑嗓子在边笑边赞:

"好啊好啊,不减当年,真如芙蓉出水,弱柳扶风……"

"胡大爷,王师爷,封四叔。"韵兰同着雨香一起朝这三人请安。他一直低着头,却能感到 家主爷的犀利目光。从今天走进胡家宅院起,他就一直害怕面对这目光,但上午在台上唱戏时觉出台下没有它,却又若有所失。方才陡然听到胡大爷的声音,他一时心跳如鼓,自己也 没料到竟红了脸,借着上石阶,他努力平定情绪,还免不了心头发慌,请罢安便垂眼站着, 默默无语。

沙哑嗓子的王映村,自那年随胡公子回广州后,就一直充任胡家的师爷,胡公子继承家业, 他更成为家主爷的心腹。多好的吃食多肥的油水似乎也养不胖他,他依然精瘦干巴,只是肤色更黑,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也就更显猴相了。此时他捻着颏下稀疏的胡须,眯眼笑道 :

"两年不见,小天寿出落得越发超逸不群了!"

封四早不是当年的戏团头了,如今下巴也双了,肚子也腆出来了,活像那成天笑眯眯的弥勒 佛;可一旦双眼睁大,尖锐的目光如电射出时,当年那个精明的戏团头就又脱颖而出,更带 着几分名班班主的威严气概--他执掌广州有名的芳华班已好几年了,韵兰现正在他那里搭 班唱戏。他今天应邀带了笛师陪韵兰来胡家花园唱堂会。面对花园的主人--十三行洋商之首,他当然要十分客气,十分讨好,话也专拣主人爱听的说:

"胡爷,不是我爱奉承,你老人家实在是慧眼识人,天寿真是天生的梨园材料。多少唱旦角 的孩子一到十五六岁,不是长胡子就是长个子,再不然长出个大喉结子,遮遮掩掩费好些手脚。可你看他,都十七岁了,还是那么小巧玲珑,袅袅娜娜,脸蛋儿白净净嫩生生,真个是 吹弹得破哟!……雨香这孩子也顶刮刮,上午演小春香活灵活现,才十三岁,也难为他了。 "

《梦断关河》一(3)

这时,天寿抬眼去看雨香,目光却一下子被这宅院和花园的主人强行截住,一直冷冷地背手 而立的胡昭华,乌黑的眉毛轻轻一扬,似笑非笑,说道:

"韵兰,别来无恙啊?"

王师爷嘴角一弯,想笑,立刻忍住,却忍不住向天寿投去探究的目光;封四眉尖一耸,惊异 地看看主人又赶快收敛;雨香的好奇全在天寿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见天寿躬身款款拜 谢,轻声答道:

"不敢。"

主人终于微笑开来,象牙色的面颊上,两道长长的酒窝闪烁着,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重又回 到天寿身上,吟说道:

"重游旧地,再晤故人,韵兰宁无感乎?"

天寿很勉强地笑了笑,举目远望,眼里一片孤寂和迷茫,随即低下头轻声地、淡淡地说:

"不敢。"

烟波亭里,顿时一片寂静清冷。

"哎呀,大爷你可回来啦!……"冷香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冲进亭子就又是说又是笑的 ,"哎呀呀,真跑死我了,气都透不过来啦!……"他靠着亭柱娇滴滴地喘气,拿着粉红色 的小手绢沾汗。就这工夫,浣香也跟脚来到,向主人客人们请安。

生怕冷场似的,冷香赶紧走上去依在主人身边,娇媚地歪着头,笑道:"还是大爷你的主意 好,今儿外请的名伶可真给咱们家这台戏增色啦!老太太跟太太看得这个高兴哟,咱们家多 少日子没这么开心了!……"一口一个"咱们",全然是"自家人"的亲昵口吻,显然是说 给这里"外请"的天寿听的。天寿默默不语,别人也不好答碴儿,听他又接着说起几位外请 名伶的绝招儿,连说带比画,有声有色。

冷香认为自己最美处,在嘴角边一左一右两个小小的饭窝,早就声称与大爷脸上的长酒窝正 好相配。为了展示这对饭窝,但凡说话,他就要抿嘴角嘬唇尖,还得顾及口形的秀气,于是 冷香那嘴唇就很做作。平日还罢了,只要胡大爷或是需要讨好的什么人在场,他那嘴唇的动 作和整个脸上的表情就叫人不敢看。也许有人专爱他这与众不同,天寿却赶紧扭开脸,宁可 去看清澈平静的湖水。

"天寿的技艺可见长了,可惜大爷你上午不在家没看着!"冷香终于把话锋指向了他的主要 对手,眼睛也笑眯眯地看定了天寿,目光中却带着挑衅的尖刺,"可比两年前强多啦!…… 韵兰,我还以为你真的再也不登我们家门儿了呢!……"

天寿只淡淡地瞥了冷香一眼,便转脸,低头,依旧不做声,可是红晕像潮水一样渐渐涌上来 ,很快他就面红耳赤,连脖颈都通红通红,眼睛里也蒙上一层亮晶晶的泪花,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

旁观的王映村十分纳罕:该脸红的洋洋得意,毫不脸红;不该脸红的竟脸红如许,倒像自己 做了什么亏心事,不由得回头看看胡大爷。而这位胡大爷竟像是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只维持着他那似笑非笑的样子,痴痴地望着天寿,不知在想什么。精明非凡的王师爷置身这种局 面,也觉得难以措词了。

天寿忽然走到封四爷面前,低声地说:"四爷,咱们家去!"说罢掉头要走。

封四爷很快地闪目看了看胡昭华,立刻笑道:"什么话!哪有这样的规矩!"雨香和浣香也上 前劝阻,说别走别走,下午还有戏呢。天寿不顾,径自走向亭阶。封四爷睁开了平日半闭的眼睛,声音里也带出了几分班主的威严:

"天寿!又要使性子啦?"

天寿在亭阶半腰停步,仍然执拗地低着头不做声。

胡昭华大步赶上,站在亭阶下一级,仍比天寿高着半头。他低眉凝目地望着天寿的面庞,柔 和又亲切地说:"韵兰,咱们可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这忘年交的小友,竟然一点面子都不 给吗?……"

这低低的声音像是带着琴弦的震荡,天寿忍不住身上蹿过一个冷战,他咬牙顶住,顽强地不 作回答。

胡昭华回头看了冷香一眼。冷香脸上闪过一刹那的难堪和惊惧,他立刻跑上去搂住了天寿的 脖子,笑嘻嘻地说:"哎呀呀,你怎么还是这样不识耍!……跟你逗着玩儿就当真了?…… "

天寿仿佛又哆嗦了一下,想要从冷香的搂抱中脱身却没有成功。

王师爷这时候才赶紧用他的沙哑嗓子大敲边鼓:"是啊是啊,一句笑话,什么要紧!都两年 了,过去的事还记着它干吗!……"见胡昭华和冷香一起回头瞧他,他一缩脖子,嘿嘿笑着 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后来,胡大爷和封四爷陪着天寿在前面走,冷香浣香随后跟着,同往怡情榭,雨香和王师爷 落在了最后。王映村平日跟家班的小戏子们玩笑惯了的,尤其喜欢跟这个小小旦逗闷子,今天见这孩子忽闪着长睫毛只不做声,一张可爱的桃子脸竟一派深思默想的神色,觉得很奇怪 :

"小不点儿,怎么啦?舌头叫猫儿叼走了?"

雨香哧哧一笑,说:"今儿这么古古怪怪,真没见过!"

"古怪?哪儿古怪了?我怎么不觉得?"王映村的瘦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

"骗人!……刚那一会儿,你们都跟吃了胡椒面儿一样,全都辣得说不出话,是不是?这还 不古怪?……还有,大爷那样子也够怪的。"

"不怪呀,我怎么看不出来呢?"王映村故意反问,全然是在怂恿。

《梦断关河》一(4)

"还不怪?他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韵兰看!……一点儿也不像他平日看冷香浣香他们的那个 劲儿!倒像……倒像……"

"像什么?"王映村追问一句。

"像……像在看一张好画儿、一朵好花儿,要不,就像是喝好酒品好茶那种样子!……我也 说不清!"

王映村脚下一停,差点儿绊倒,惊异地瞪着雨香,吸了口凉气,咝咝地说:"小东西,眼睛 怎么长的,这么毒!……你说得够清楚的了!……我可是一直也没弄清……"

王师爷的失态仿佛鼓励了雨香,他突然十分好奇地问道:"你们老说两年前两年前的,两年 前出过什么大事吗?"

王映村又是一惊,停了片刻才说:"你这小不点儿!心有九窍不成?"说着伸手捏着孩子五 月鲜桃一样红红白白的小脸蛋轻轻抖了抖,"别问啦!知道的事儿多老得快,也没好处!…… "见这孩子还不肯罢休,干脆牵起他的小手,说,"快走吧,咱们落远了!……你还小,就 是告诉你你也不明白!"他一面说一面走,一面还不住地摇头。

事情是发生在两年前,可它的由来却很是长久--

当年,经柳知秋一手调理出来的胡家班,在胡昭华的婚庆中一炮打响,于是有口皆碑,很快 就出了名,十三行各家但凡有喜庆,莫不以请到胡家班为荣。

广州城风俗,每年秋间设坛建醮以祈福消灾,届时全城各处高搭彩棚遍张灯火,和尚道士诵 经,梨园弟子演戏,彻夜喧阗,士民若狂。柳知秋领着弟子们参与了这样的一次义演之后, 更是声名大噪,"满城争说胡家班",一时间,"三天"、"二香"--天福、天禄、天寿 和冷香、浣香,都成了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名人。柳知秋更成了各大戏班、各处头等青楼争 相邀请的名师,俨然羊城一绝。

两年过去,柳知秋坐定了岭南曲界宗师的地位,身价百倍,一派蒸蒸日上。

眼看柳知秋与胡家的三年合同期满,梨园界、商界乃至市井巷陌都在议论传说,柳知秋将以 "三天"为台柱,另组"玉笋班"到城里演唱。也有的人断言,胡家决不会放走柳知秋,定会再续三年合同。

两种传说都不是捕风捉影,但都没有成为事实。

为了把"三天"留在胡家班,胡昭华极力想要挽留柳知秋,但最后是胡家老爷子拿定主意, 要柳知秋师徒走人,--因为柳知秋已染上烟瘾,鸦片抽得越来越凶,到与胡家合同期满的时候,已欠下胡家一万多两银子的烟债了。这样,离开胡家的柳知秋,哪里还有精力和财力 来圆他早年独力团组"玉笋班"的梦?他们全家只能寄住到老郎庙,也就是梨园中人叫做" 大下处"的梨园总局,靠天福天禄天寿三兄弟搭班唱戏拿戏份儿过活。

"三天"在广州名头响,人缘好,戏份儿都不薄,让全家过个舒心日子原本是轻而易举的事 。无奈柳知秋一开始吸食的就是当时质地最高、价格也最高的公班土,中等或低等的如金花土之类,他根本不能过瘾。他既不像胡昭华有富可敌国的家私供其任意挥霍,也不具备王映 村之流的精明来调节自己的嗜好,很快就走上所有鸦片鬼走过的同一条道儿。三年以后,他 已不成人样儿,没有人还认得他是梨园名师柳知秋,若不是天寿一次次苦苦哀求,老郎庙早 就把他撵出去了。

正是俗话说的:一人抽大烟,全家上刀山。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柳知秋从连偷带 抢变卖妻女的首饰衣物,进而偷卖起天寿兄弟的行头来了。

行头可是养家口的家伙什,少了它上不了台唱不成戏,难道全家去喝西北风?所以,每回 都得想法借钱赎回来。借贷的对象自然就是胡家公子胡昭华了。

"三天"虽然随师傅离开了胡家班,胡昭华依然看重他们兄弟,凡是家中有堂会总是高价相 请;而每次朝他借贷赎行头,也不必还钱,只须回胡家班说几出戏【说戏:戏曲术语 。旧时戏曲艺人教戏学戏,大多口传心授,并无曲谱、身段谱可供依据。通常都由教师口述 剧情,带领念唱并做示范动作,因而称为说戏。】,酒宴前唱几曲应应景,也就了账 了。对天寿更是格外厚待,有求必应,称之为忘年交的小友,就像他不曾离开胡家班一样。 天寿也就比师兄们更经常地出入胡家,庆幸自家落难中还有这样一门"富朋友"。

那天,天寿不知是第八回还是第十回了,愁眉苦脸、满头大汗地来到胡家门口,连应门的家 童都说:"三爷又要赎当了?"并告诉天寿,公子爷没出门,正在书房。

书房院子的大门却是闩着的,明明听得里面有人声,敲了两下没人应。天寿急得浑身冒火, 胸背的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胡公子,一定要筹到这笔救命钱,胡家是惟一的救星了。

天寿记得这院子还有个小门,直通书斋的侧厅,便绕到院后从小门进去。他心急火燎,脚步 匆忙,竟没有注意从书斋正厅传来的一片喘息,但紧接着的"啊啊"的狂野嚎叫吓了他一跳 ,赶紧止步,闪身隐在正厅与侧厅间雕花隔断后头,心惊胆战地看到了他最害怕看到的一幕 :正厅里,胡公子坐在美人榻上,冷香坐在他怀中,正在干那件因难以描述难以出口而被雅称为"采后庭花"的勾当!

天寿生在梨园长在梨园,当然知道这在当时的梨园很普通。京师和各地都有梨园人家设的像 姑堂子,当像姑的优伶能够锦衣玉食、豪华奢侈,靠的是这个;他也知道胡昭华所以厌恶女人,好的就是这个;胡家班的清俊孩子差不多都是他收用过的,他常见他们因此明争暗斗、 吃醋拈酸。但是,亲眼看到这场面,仍使他震惊:冷香的娇笑娇嗔娇啼如此可怜又下贱;平 日里风流倜傥的胡公子,此刻满头青筋暴露、双睛突出、嘴脸歪扭,那姿态、那景象如此丑 恶,仿佛不似人类……

《梦断关河》一(5)

天寿只觉得胸中阵阵作呕,猛地一个转身,恨不能刹那间逃离这可怕可恶的所在。忽听得胡 昭华一声怒吼:"谁在那里偷看!"跟着,一只瓷花瓶飞过来,正砸在天寿隐身的隔断上, "哗啦"一片响,瓷片和鲜花绿叶带着水洒了一地。天寿无奈,只得站出来,扫了那两个一 眼,就赶快移开目光注视地面,他实在不好意思再看。满地碎片,如同此刻他的心,他感到 了难言的痛楚。

他依恋的、信赖的、惟一能够倾心交谈的忘年交,不复存在了。

他心目中那个英俊豪爽潇洒不群的美好身影,将永远笼罩着丑陋的阴云……

美人榻上两个人迅速分开,冷香脸涨得通红,胡昭华也多少有些尴尬。但此中老手的公子爷 转眼间就恢复了常态,竟能用平日对天寿特有的体贴语气笑着问:"这么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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