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寿不肯看他,只望着冷香,几分惊异、几分痛惜地低声道:"你不是说,你从来不……"
一贯拔尖嘴硬爱使性子的冷香,顿时恼羞成怒,扑过来拦腰抱住天寿,他比天寿大着几岁, 用力一掼,就把瘦瘦小小的天寿摔进胡昭华怀中,嘴里不住地尖声叫:"你今儿也得把他给做了!现在就做!不然我死给你看!……"
天寿大惊,拼命蹬跳挣扎,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劲儿,不但从胡昭华怀中挣脱出 来,还把上来撕扯他的冷香推了个跟头。他转身就跑,听得冷香在跺脚哭叫:"我不依!我不依!"也听得胡公子笑着劝说:"让他去吧,他还小,不懂得呢……"
顿饭工夫后,王师爷来见胡昭华,说他进来时遇上边哭边出门的天寿,拉住了再三询问,天 寿才说了来胡家借贷的事情。胡昭华当即叫来亲信随从,命他给天寿送去一张一千二百两的银票。
这张银票,成了柳家分崩离析的导火线,这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此后,天寿被家事折腾个七荤八素,死的心都有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不到一个月,广东开始了声势浩大的禁烟,钦差林大人驾临五羊城。
这两年广州城风雷激荡,胡家、潘家、伍家等一批专做洋人生意的十三行行商,人人寝食难 安、日夜煎熬,各家言谈举止都极其收敛,谁还敢花天酒地?
胡昭华与天寿也就没了往来。
今天,可以说是久别重逢了。
两年前出的这件"大事",其前因后果、全部经过甚至各种细节,王映村最是心知肚明。他 记得,胡昭华在银票送走后,曾笑着对他细细说起刚刚发生的那桩小小风流波澜。他当即笑 问,公子对小天寿究竟有意无意?要是有意,可该下手了。公子爷笑着说了个比方:再好的 果子,不熟就摘,必定生涩不堪吃,还说了些什么两情欢洽方是至境的痴话。他笑公子迂, 说这孩子眉宇间有股英气,怕不容易到手,但又确是一块美玉,不上紧着点儿,日后落在别 人手里,公子你可莫后悔呀!
公子当时悠然一笑,说,我拿他当第一名花供奉养护,他岂能不知?岂能无感?功到自然成 。
王映村实在大惑不解:无论女色还是男色,弄到手不就行了,何须花这么多工夫,费这么多 心思?太累人了!
胡昭华听了王映村的话,哈哈大笑,说道:你竟也是个大俗人了!个中滋味绝佳,断非尔等 伧父所知。仿佛饮酒吃茶,含英咀华,细细品味,细细玩赏,妙在其中乐在其中,妙乐无穷 ,令人心醉……
胡昭华这一番话和他那时少有的眉飞色舞的神情,令王映村叹为此生所仅见。所以,今天小 小雨香竟能一语中的,看出胡大爷眼眸中的奥秘,王师爷实在不能不惊异了。
《梦断关河》二(1)
下午的戏只演到一半,就被家主爷给停了。他说,管笛箫笙檀板轻唱倒也罢了,敲锣打鼓成 何体统!叫外人听了倒像胡家在幸灾乐祸,有伤忠厚嘛!众人哪敢违拗,只得各自散了。
胡昭华邀外请的名优饮宴,王师爷和家班里的冷香、浣香和雨香作陪,地点选在处于花园中 心的清芳楼。
清芳楼有一个远近闻名的露台,跟花园里的几座石桥和亭子一样,是胡家从澳门专请的英夷 建筑师修建的,都是以大理石雕琢。尤其露台上浮雕的垂花饰,英夷称作什么巴罗克式,果然华丽别致,出类拔萃,和园中那尊手拿喷水花瓶、衣裳垂落得露颈露背露胸露乳的大理石 雕西洋女像一起,被人公认是胡家花园两绝。所以,每当胡昭华站在露台俯视他的规模宏大 的私家花园时,总不免宠辱皆忘,踌躇满志。此时,他看着衣装华丽的优伶们三三两两、说 说笑笑,过曲桥,穿花径,向清芳楼走来,只觉一片莺声燕语,满目花娇柳媚,真正地陶醉 了。
眼见天寿在辛夷亭边停步,王映村在竭力劝说,好几个优伶也围上去同劝,胡昭华一急,连 忙下楼赶过去。出楼门口正遇上冷香和浣香,冷香满脸不高兴,嘴里嘀嘀咕咕道:不就在外 头唱了两年,有什么了不起,回这儿摆臭架子!胡昭华瞪了冷香一眼,直奔辛夷亭。
果然,天寿要告辞,说父亲有病,约好了今天回家,再晚了怕误船。
胡昭华笑道:"令尊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吗?你们父子兄弟离开我这里才几年,难得你今天回 来,留下吃顿便饭令尊还会见怪不成?"
王师爷也劝:"咱们也有十年的交情了,是是非非好好歹歹就不必说它,喝杯酒的面子还不 肯给吗?"
天寿低头不语,唇边几许无奈的笑。
胡昭华道:"说起来,令尊还欠着我的情呢!……"见天寿抬头,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他 立刻做出掩饰失口的样儿,用玩笑的口气接着说,"好,不讲这个不讲这个。不看僧面看佛 面,不领王师爷的情,不领我的情,倒也罢了,你就不看这辛夷亭,不看这一片紫玉兰?"
天寿微微一愣,目光扫向辛夷亭,扫过亭边那些枝肥叶茂树干笔直的玉兰和木兰,面色和缓 下来。这里曾是他最喜爱的地方,常常独自在亭中树下流连,当紫玉兰盛开的时候,他更是 徘徊不去,呼吸花的芳香,与花朵草木倾谈……一时间,他的眼睛里又掠过梦幻般的迷茫, 神情也变得清冷而落漠。
"你一定要回家看父亲,也不难嘛,"王师爷又补了一句,"就专给你派条船,那还不是胡 爷一句话的事!如今他是谁!"
天寿又低下头去,犹如叹息般地轻轻说了一声:"好吧。"
外请的名伶和封四爷、笛师一起人,由王师爷陪同在清芳楼下饮宴,天寿曾是胡家班的旧人 ,便同家班的三人一起,在楼上跟家主爷同席。
等候已久的冷香笑模笑样地说:"韵兰果然身价不凡,非家主爷亲自出马还请不动呢,害我 们在这儿坐冷板凳。"
在门边由仆人侍候着洗脸的天寿勉强笑着解释:"实在是老父病体未愈,放心不下,不是有 意怠慢……"
冷香笑道:"柳师傅不是早就戒烟了吗?难道戒烟还戒出病来了?"
浣香悄悄拽了拽冷香,雨香也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胡昭华却望着天寿说:"韵兰,何必洗呢 ,现如今唱昆旦的都时兴平日里也上脂粉的。"
入席坐下的天寿淡淡地回答说:"我还不惯。"话音未落,就发现对面的冷香那张薄施粉黛 的脸不大自在起来。
胡昭华笑道:"不错,却嫌脂粉污颜色。韵兰便是素面朝天,也胜过侪辈万千!好,好!"
冷香不高兴地扭扭身子,噘着嘴,用娇嗔的目光向家主爷表示不满。
胡昭华看他一眼,不理会,指着席面继续对天寿说:"这是你爱吃的西施舌、江瑶柱、烧驼 峰,那副熊掌蒸了怕有两天两夜,果然难熟。"
天寿不由得说:"多谢胡爷还记着这些事。"
胡昭华满面春风,格外体贴:"你是爱喝葡萄酒的,今天给你预备的这几瓶上好佳酿,都是 托洋商从英夷京都伦敦带来的,真正的法兰西葡萄酒!"
童仆上前,给各人的高脚玻璃杯里斟满深红色的葡萄酒,一股异样的清香在席间弥漫开来。 天寿看着胡昭华,目光很是沉郁:
"胡爷,您太费心了,真不敢当。"
胡昭华哈哈地笑得很开心:"说什么费心不费心,只要韵兰你高兴,只要我胡某人办得到! "
那边冷香也盯着胡昭华,目光不无酸楚,但他笑着,还掏出他的粉红色的小手绢掩着瘦伶伶 的脸颊,秀气地动着红嘴唇:"韵兰,听听啊,这许多年,我们家主爷对你一往情深,体贴 入微,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该软一软了吧?……那荔枝再好再甜,熟过了日子也会烂的哟!…… "
浣香见家主爷对冷香这番尖酸的话皱起了眉头,赶忙转个话题:"两年不见,天寿兄弟的技 艺果真是大进了,令我辈望尘莫及啊!"
"可不是嘛!"雨香接着说,"跟天寿哥配戏真叫舒服,真叫痛快!就看今儿这些戏吧,谁赶 得上你呀,可不就像戏里常说的,鹤立鸡群也似的。"
冷香用筷子夹了一只胭脂鸡翅,使劲儿摔在自己的接碟里,白了雨香一眼,低声嘟囔道:" 谁喜欢当鸡谁去当,我就喜欢吃鸡!"
《梦断关河》二(2)
雨香不理冷香,对胡昭华说:"要是天寿哥能回咱们胡家班,那广州的戏班子里咱们可就拔 头份儿啦!"
"对呀对呀,"不等胡昭华答话,冷香嘻嘻笑着,阴阳怪气地说,"真巴不得韵兰你来唱正 旦呀,我早就烦透了,去唱唱五旦六旦【五旦六旦:戏曲角色行当。五旦扮演未婚少 女,也叫闺门旦;六旦以演剧中配角为主,也称贴旦。】多开心,多轻松!"
胡昭华沉了脸,说:"冷香你什么毛病!"
天寿静静地说:"冷香你放心,我不会回来的。"
冷香再不能忍,不管不顾地喊叫着说:"我凭什么放心?你能不回来吗?你能不回来吗?要 不是那个倒霉的钦差大人来广东搞什么禁烟,家主爷不得不收敛一二,两年前就把你弄回来了!……你爹还欠着家主爷一万两烟债银子呢!父债子还,跑得了你?……"
"嘭!"胡昭华一拍桌子,杯盘碟碗丁当乱响,他黑眉高挑,瞪眼喝道:"竟敢如此张狂!反 了你了!还不给我退下!"
冷香吓得变了脸色,咬住嘴唇,离席而去。胡昭华挥手连声说,都走都走!把陪席的浣香和 雨香也一气儿赶走了,还紧皱双眉不住地摇头说:"都怪我平日管教不严,把他们惯坏了,没规矩……"
席边只剩下局促不安的天寿。他起身要告辞,胡昭华再次挽留,吩咐添酒换菜,说是多年的 忘年交,许久不见,难得有这样的谈天机会,好多话是不足为他人道的。冷香离开,天寿自 觉轻松了几分,又听得楼下划拳拼酒的声音很是热闹,便也宽心坐下。
人都是这样,受到别人的格外厚待,就会记起他的许多好处;天寿一旦回想与胡爷多年的" 忘年交"情谊,也就不由得软了心肠。趁着胡昭华斟酒的工夫,天寿细细打量他,再端起注 满红宝石般莹澈酒液的高脚玻璃杯,轻轻的话语间就不由自主地带出几分关切:
"胡爷,也就两年不见,你……竟显老了。"
"真的?"胡昭华下意识地伸手抹了抹额头眼窝和面颊,苦笑道:"除了你小天寿,再没第 二个人肯当面告诉我……"
"对不住,胡爷,我是想,你该自己多保重才是……听说这两年你也经了不少艰难……"
"艰难算什么?唉,你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小命没丢就算万幸了!"胡昭华摇 着头长声叹息,动了真情,眼圈都红了。
依着他的性子,只愿终老温柔富贵乡,既不屑于登仕途去攀附,也懒得在生意场上厮混,宁 可把风花雪月当做一生的事业。老天爷让他投胎到这天下数得着的大豪门,莫非觉得不能这 么便宜他,必得生出重重困厄狠狠折磨他一通才肯罢休?
钦差大人到广州,真可谓挟风雷而至,声势惊人。而他当时并不在意,天塌了有父亲顶着, 他只要深居简出,不惹是非,再深的沟再高的坎也能平安越过。
父亲身为十三行行总,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这次竟顶不住了。胡家事务无论 内外大小,从来都大权独揽的老爷子,竟召集子弟们问计。老人家眼睛布满血丝,灰白的眉毛胡须都在颤抖,昔日的威严再也掩不住一脸的焦虑愁苦,他沉重地说明逼到眼前的困境: 钦差大人先拿十三行行商开刀了!
十三行的几位首领被传唤到钦差行辕,林大人声色俱厉,痛斥十三行行商管束夷商不力,驾 驭夷商无方,致使夷商借贸易为名大量输入鸦片,流毒天下,祸国殃民。行商们必须 将功赎罪,勒令一切进行非法贸易的夷商缴出所有鸦片毒品!
但事情明摆着,行商们尽管领有朝廷的特许,垄断了中国人与夷商的贸易,但夷人做生意讲 的是平等交易,彼此是生意伙伴,何尝对行商认低伏小?况且夷商有钱有洋货,广州从官场 到民间,多少人奉承他们还来不及,何谈管束驾驭!
夷商不敢得罪,可握着百姓生杀予夺大权的朝廷官府就更不能得罪了!
怎么办?
胡昭华出主意说:钱能通神。历来广州官府的上上下下,没有不认银子的。不然,被朝廷一 禁再禁的鸦片生意也不会那么火爆。
次日觐见钦差大人,胡家老爷子就再三叩首,向上禀告说:"胡某人情愿敬献家财……"不 料话未落音,钦差竟然大怒,一拍大案,喝道:"本钦差不要你的银子,要你的脑袋!"吓 得老爷子当场惊倒,抬回家中犹哆嗦不止,就此不能起床。
身为长子的胡昭华,只得临危受命,替父亲担当起行总职责,来往于官府与夷商之间做传声 筒,受尽了两头说好话两头受气的夹板罪。
因为夷商不肯缴鸦片,行商们在钦差大堂上罚跪两个时辰,胡昭华跪得膝盖红肿,几天不能 走路,至今青瘢累累,疼痛不消。
夷商再次表示拒绝时,钦差便威胁要杀行商的头向夷人示警,令行商们套上沉重的木枷锁链 去夷商处下谕帖,限期收缴全部鸦片,胡昭华又是首当其冲。
还是为了相同的原因,胡昭华受了笞刑,从小没人敢碰一手指头的他,被打得皮开肉绽,鲜 血淋漓,痛苦和屈辱逼得他几乎自杀……
直到钦差大人下令封锁夷人商馆,最终断绝夷商饮食的关头,夷商才不得不屈服,答应缴出 所有鸦片,胡昭华也才觉得随时可能丢掉的头颅总算属于自己了。
《梦断关河》二(3)
后来这位林钦差又长任两广总督,在他治下,胡昭华一干行商们过日子能不小心翼翼、提心 吊胆?难怪他刚被朝廷革职,胡昭华就如释重负,把停了两年的戏又唱了起来。
天寿听他说罢,轻轻叹道:"看你消瘦许多,想必吃苦不少。但经此一番历练,未尝不是好 事。"
胡昭华朝椅背上一靠,望着天寿感慨地点头道:"果然知我者韵兰,旁人再不会作此想,只 知一味悲悯怨恨……"
天寿不愿迎合讨好,但当面反驳主人也不明智,他咬着嘴唇沉默片刻,终于不愿违心地默认 ,低垂着眼帘小声说:"莫怪我逆着公子你的心意说话,那大人是奉朝廷之命,禁烟缴烟有百利而无一害,家父因此而脱离苦海;再说虎门销烟,万民欢腾,着实大张了我天朝的国威 !他是一位少有的清官、好官,竟被革职……"天寿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胡昭华一时发蒙,略一思索,恍然而悟:"我听说他曾解过你的牢狱之灾,与你有恩的,是 不是?……唉,我虽被他整治得半死不活,心下还是敬服他的为人。不要说我,就是那些夷商,一面为鸦片恨他入骨,一面也还佩服他,说他是天朝少有的明白人哩!"
天寿疑惑地看看胡昭华,不知他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却听得楼下一片喧闹,那里的筵席 已经散了,天寿便又起身告辞。
一瞬间,胡昭华的神情变了,象牙色的面颊泛上一片粉红,湿滋滋的紫红色嘴唇绽成温存的 微笑,两道多情的长酒窝也格外地深了,眼睛水汪汪的,目光像软软的细毛刷子在天寿的脸庞上扫来扫去,一面轻轻地说:"要是我不让你走,你说你走得了吗?"
天寿的心怦怦乱跳,这熟悉的微笑仍像他幼年初次见到时候一样,吸引他感召他影响他,使 他一时有些迷乱,有些气促气短。他咬牙屏息,使自己平静,毕竟久在台上做戏,平日需要 以做戏来应付时也不犯难,便略沉了一沉,微微笑道:
"胡爷不会如此这般的。"
胡昭华逼近来问:"为什么?"
天寿让笑容消失,静静地说:"胡爷既引我为知己,自然不会强我所难了。"
胡昭华一时语塞。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情场老手,是情场圣手,豁达洒脱是他只吸花蜜不受花朵困扰的最大长处 。直到两年前的"书斋波澜"为止,他与天寿交往七八年,都没大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一直 拿天寿当忘年交的小友,一个可亲可爱的孩子。两年分别后的今天,他却奇怪地发现自己似 乎动了真情,而且情不自禁,这真是太可笑了!他自嘲地笑笑,端起面前的酒一口喝干,随 后说:
"那好吧,我就只重复雨香的话,你回我的胡家班好不好?今儿我跟封老四说,他都答应了 。"
天寿望定胡昭华:"他卖我要了多少钱?你买我是为了抵我父亲的烟债吧?"
"哎呀,看你说哪里去了!……"
"胡爷你放心,家父的债我就是穷一生之力也要奉还,今日的戏份我不要了,请你的王师爷 记上我还债的第一笔。"
"唉,韵兰韵兰,你拿我当成什么啦?万把两银子的事我何尝放在心上!你我交往这么多年 ,我何尝动过你一手指头?我一直拿你当天下第一名花,供在我心头最高贵最干净的地方啊 !你想想,你想想啊!……"
天寿低头不语,眼角却莹莹闪光,渗出两滴冷泪。
胡昭华见状,站起身想要抚慰对方,又改了主意,在席边几个檀木花架和粉彩瓷花盆间踱起 了步子,不时停步观赏那些开得十分灿烂的各色菊花。等他转过身再次面对天寿时,又是一 副笑嘻嘻的潇洒不羁的神情,半真半假的口气:
"看这意思,你是信不过我啦。我说咱俩换帖子拜金兰,做永久契兄契弟!"
天寿也学着他的样儿半真半假地笑着,摇摇头。
"要不然,你弃弁而钗,从此装扮成女子,我娶你做夫人!"
天寿依然笑着摇头。
"要是我给你发誓,你信不信呢?我若背信弃义,天打五雷轰!"
"快啐口水!"天寿赶忙制止,皱起了眉头,"誓也可以随便乱发的吗?"
胡昭华故意连连地说"天打五雷轰",他喜欢看天寿着急的样子,因为这孩子平日太文静太 喜怒不形于色了。但天寿很快又淡然了,说:"你是不是常常赌咒发誓啊?要这么着,你拿 冷香他们怎么办呢?"
"他们算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过一时兴至,过去也就完了。"
"你还有那么多大小夫人呢。"
"你从小就唱《长生殿》,还不懂得三千宠爱一身专吗?"
天寿又不做声了。
头顶上的西洋玻璃吊灯华彩四溢,在天寿粉光玉润的脸上流荡,焕发出一片妩媚和温柔。胡 昭华再也忍不住,上去一把攥住了天寿的小手,几分伤感几许怨恨几多强制地说:
"韵兰韵兰,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天寿受惊似的,极快地抽出手,跳身离座站得老远,红头涨脑,几乎要哭出声,好半天,抽 抽搭搭地说:"我们家祖传的死规矩,卖艺不卖身!"
胡昭华好气又好笑,又有说不出的怜惜,心下想这孩子对自己吸引力这么大,或许正是因为 他很难到手吧。他故意长叹一声,说:"这规矩是你那不成器的爹教导你的吧?"
《梦断关河》二(4)
孩子赌气回答说:"再不成器,爹也是爹!"
"好好好,果然是个大孝子!"胡昭华笑着调侃,"他管你这么严,他自己倒……"
一语未了,楼下一片喊叫天寿的声音。天寿急忙抽身朝露台跑,一边大声答应着;胡昭华快 步跟在后面。一片夕阳,正照着急急走来的一群人,看得十分清楚:是冷香他们客气地陪着 三个男子。走在最前面的是天寿的师兄天福,他已经看到露台上的师弟,正大声喊道:"天 寿!你看是谁来了?……"
天寿大叫一声,扭身就往楼下跑。胡昭华没拦住,也就跟他下了楼。王师爷正站在楼门口, 两人目光一对,王师爷小声说:"没成?"胡昭华笑着摇摇头。
那边天寿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天福身后的那个人,大失常态地又是捶又是打又是摇,嘴 里喊着叫着笑着:"哎呀,师兄,师兄!……你可回来啦!多少日子也不给我们个信儿!该死 的铁锹!……"
王师爷惊奇地耸耸稀疏的眉毛,"呀,天禄也回来了!当年您家班里的三玉笋都在眼前,怪 不得他们能进园里来呢……"
胡昭华沉着脸,说:"是冷香带进来的,好拔眼中钉。"
王师爷试探地说:"便强留,又如何?姓林的已革职,何惧天福?"
胡昭华摇摇头:"我早就对你说过,两情相洽方是至境,你还是不懂……况且,你细看看后 面那个人。"
王师爷倾身向前,仔细望望,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个长袍马褂瓜皮帽的中年人,虽然身体发 福、面颊松弛,但眉目仍显得俊秀,竟是曾被前任钦差大人悬赏缉捕的夷商买办鲍鹏!近日 探得消息,说他已荣任新点钦差大人的亲随,提前来广州公干了。
照理说,这鲍鹏和胡家都做的夷人生意,本该是一路的;可当年为了生意买卖,有不少过节 ,如今小人得志来找茬儿报复也是有的。
"看来不破点财过不了这个坎了。"胡昭华小声说了这么一句,便打叠起满脸殷勤的笑容迎 了上去:"啊,鲍老弟,好久不见了,您倒好哇?红光满面,可真发福!哈哈哈哈!……"
鲍鹏拱手还礼,也哈哈地笑着大声寒暄,仿佛多年的老友重逢。加上王师爷凑趣,三个人越 说越热闹,笑声传遍了花园。
离他们不远处的兄弟三人,虽然也都笑着,可眼睛都湿润润地发亮,互相看了又看,半天说 不出话。分手两年,时间不算长,可对这些正在成长的男孩子,变化都不小:大师兄个头长 了,圆脸也变长了;二师兄倒像矮了一点儿,脸却成了方形,下巴更像铁锹了;小师弟却几 乎没变样儿,还那么可爱,只是更像个靓仔了。
后来,天禄眨眨眼努力笑出声,说:"今儿我请客!咱们弟兄痛痛快快儿地喝他个一醉方休! ……"
"二师兄!你打听到我娘和我姐她们的信儿了吗?……"天寿扯着天禄的袖子,眼巴巴地满 怀希望。
两位师兄互相交换一道目光,天福轻轻叹了一声,天禄连忙笑着说:"师弟你别着急,咱们 弟兄合力去找,总能……"
不等天禄说完,天寿早忍不住泪水双流了。
天禄摇摇头,苦笑道:"都多少年了,师弟你的眼泪还是像那草叶儿上的露珠子,一碰就落 ……"
天福也感慨万端:"唉,两年前,那最倒霉的一天,可不就打天寿掉泪开始的吗?……什么 时候想起来,都跟昨天的事那么清楚,想忘都忘不了……"
《梦断关河》三(1)
两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就很别扭。
那天下午有堂会,人家点的是《游园》、《惊梦》、《写真》和《离魂》四折,明摆着要看 天寿演的杜丽娘,可天寿死活不肯演,又沉着小脸不说原因,问得急了就直掉眼泪,谁还敢 招惹他?偏偏娘还向着他,说改唱《西厢记》里《游殿》和《听琴》两折吧。戏份儿少了一 半不说,大早起还得陪着他对戏【对戏:戏曲演出术语。为了演好戏,在台上不出差 错,演员们要先对词走排一遍,不化装,不用伴奏,称为"对戏"。】。师兄和姐姐 们心里不免埋怨天寿闹角儿脾气。
天福的张生,天禄的小和尚法聪,都是本色当行。红娘一角只好由小香暂替。莺莺小姐总是 蔫头耷脑打不起精神,红娘却轻俏活泼,唱做出色,几乎夺尽了天寿的戏。不但张生和法聪 的眼睛离不开红娘,就是歇下来那点工夫,那哥儿俩也直是围着小香转:天禄教她走身段, 天福把柳门唱腔的绝活儿告诉她。满屋子就听见小香一阵阵又亮又脆的笑声。
大香来送茶,倒了两杯先奉给了大师兄二师兄,他们都转手递给小香,不约而同地说:小香 妹妹喝茶。小香抿嘴一乐,一手接一杯,喝了;大香再奉茶给师兄,小香半道截住又喝了。 师兄们看得直笑,倒像比他们自己喝了还高兴。
大香又提壶斟茶,小香一把夺过小茶壶,就着壶嘴咕嘟咕嘟喝了个干,然后拿茶壶在茶盘上 一,高叫一声:续水!
小香素来得意便轻狂,可今天做得太过了,连大香这么温和沉静的人也不能忍受,扬起脸皱 了眉,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小香却冲她挤挤眼儿,说:知道你那小心眼儿满装的是师兄,不抢这几口还能有我的份儿?大香啐她一口,脸儿一红,赶紧低头出屋。小香一回头,见天寿 也瞪着大眼睛看她,便不在乎地嘻嘻一笑,晃晃脑袋说:咱们接着对戏呀!
天寿把手里的团扇一摔,赌气道:"我是莺莺还是她是莺莺?大师兄你唱'正撞着五百年前 风流孽冤',规矩是张生和法聪都该不错眼儿地瞧着我才对,你们俩怎么都赶着去瞧红娘呢 ?"
两个师兄互相瞧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
小香拖长声音笑道:"哎呀,好我的小兄弟,你就是跟师兄花园赠金一百次、洞房花烛一千 回,不也是演戏嘛,你可吃的什么飞醋哇!……"
天寿顿时小脸通红,一跺脚,冲着里屋喊道:"娘!你听四姐姐说的是什么话!……"哭腔哭 调才出声,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了。
天寿娘在里屋就骂道:"小香你个小挨刀儿的,早晚要下拔舌狱!……天寿好孩子,上妈这 儿来!……"
天寿进屋,母亲照例抚慰一番。英兰悄悄笑着对娘说:那哥儿俩都迷上小香那小妖精了,可 怜大香的心又在两个师兄身上,瞧娘你日后怎么分派处置吧!
天寿娘长叹一声,说:现如今家道成了这个样子,顾了今日顾不了明日,有点儿钱就让你老 子抽个精光,哪里办得成婚嫁!就是要办也要分个长幼先后不是?……
英兰垂下眼帘轻声说:"爹这个样子,娘苦死了,英兰就陪娘过一辈子,哪儿也不去!"
自从五年前英兰聘定的未婚夫因吸鸦片病死以后,英兰一直就是这句话,如今已是二十多岁 的姑娘,再谈婚嫁也是难事,天寿娘不由得眼圈一红,说:
"傻孩子,女孩儿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天寿听着,竟满心苦痛委屈,抽抽噎噎,终于"呜"地哭出声,一哭就止不住,娘和姐姐连 忙给他擦泪抚胸顺气。上月天寿演杜丽娘《离魂》,竟在台上哭晕过去,此后每逢他长哭不 止,娘总是格外担心。今天娘同意他改戏,就是这个原因。
小香跑进里屋,一看天寿这样儿,连连叫他"泪罐子"、"哭包儿",还笑着捏捏小兄弟的 鼻子耳朵垂儿,哄着他说:"告诉你吧,你那大师兄二师兄都归你,我才不希罕呢!……日 后我呀,就算当不了安国夫人【安国夫人:南宋梁红玉,名将韩世忠妻,出身青楼, 后因辅佐韩世忠抗击金兵,屡建功劳,被封为安国夫人,后改杨国夫人。】、国夫 人【国夫人:唐代李娃,原为长安娼妓,后封国夫人。故事源于唐代诗人白行简 所撰《李娃传》。】,还成不了薛涛、苏小小【薛涛、苏小小:均为历史上有名 的才女名妓。】吗?凭我的容貌才情……"
英兰撇嘴笑道:"这丫头疯了,什么不好想,成天价惦着青楼女子……"
小香不服,说:"那又怎么着?人家出大名享大福,比什么命妇呀太太呀,风光多着去了! ……"
天寿娘沉了脸,叱骂道:"不学好的下作东西!……"
才骂出口,院门"咣当"声响,跟着一片踢踢踏踏,脚步错乱。娘儿们都住了嘴,面色阴沉 下来。天寿娘紧张地小声说:"你们都看好自己的东西,昨儿他可又断顿儿啦。"英兰苦笑 道:"还有什么东西?早叫他强要硬拿弄光了!"小香添了一句:"还连偷带骗、连拐带抢 哩!"天寿娘发愁说:"待会儿他又要寻死觅活瞎闹腾,咱们可拿什么支应呢?……"
天寿爹竟没露面,一头钻进他那间小耳房,不见动静了。
天寿娘不放心,叫女儿们去瞧瞧,女儿都背过身不应。天寿叹口气说还是我去吧。小香嘴快 ,立刻说正该你去,要不是你当初敬给他那一团公班土,哪里会有今天!娘和姐姐都赶紧责 备小香。天寿头一低,眼圈儿又红了,转身出屋,两个师兄随他一同去看师傅。
《梦断关河》三(2)
小耳房内极其寒酸,空空荡荡,一张床一领席,连被子都没有,抽鸦片的用具却一应俱全。 当年徒弟们孝敬的那些银制烟灯、镶珠宝象牙的烟枪和最负盛名的太谷灯、胶州灯,早被做 师傅的一次次卖、一次次换,如今都是最次最低等的东西了。柳知秋像只大虾米,勾腰窝在 木板床边不住喘气儿,面无人色,一阵阵打战,见徒弟们进来,抖索的手朝怀里掏,好半天 才掏出一个破旧的铜扁盒儿,递给天寿,口齿不清地吩咐说:"给给给……给我烧……烧灯 !……"
盒里竟装满了上等烟膏,足有半斤!兄弟们惊异地互相看看,无可奈何,只得动手,点灯、 通烟枪、烧烟泡,柳知秋还哆嗦着紧催,已经有声无气了:"快快快……快着点儿……我可可可等不得要要要……要死了……"
装好烟泡的烟枪递过来,眼看要晕过去的柳知秋不知哪儿来的劲头儿,饿虎扑食,夺在手中 ,连滚带爬扑倒在破席上,凑近烟灯灯焰,猛地长吸一口,吱溜有声,叫人直担心他这口气回不来……他终于仰头把这口烟慢慢地吐出来,接着又吸第二口、第三口,贪婪得像要把满 屋的烟雾都吃到肚子里去。他不喘不抖了,脸色也不像刚才那么蜡黄干枯了。天寿他们见状 就要退出,却听师傅说:
"别走,再给我烧两口儿!"
这么烟瘾大发,抽个没完,还要不要命了?徒弟们小声嘀咕着,又不敢违拗,只好伺候他接 着抽。
抽到第三个烟泡,他深进深出,越吸越快,越吸越急,整个身子都跟着大起大伏,摇得破床 吱嘎乱响;快到不能再快、急到不能再急的当口,他突然背过气似的一挺,呆住不动,眼睛眉毛鼻子全都皱成一团,龇牙咧嘴,仿佛不是极痛楚就是极苦涩,把天寿吓坏了,惊叫一声 就紧着上前搀扶,被天禄一把拦住。果然,顷刻间柳知秋就回过气来了,随着长长出气,绷 得紧紧的身子松懈下来,软软地瘫在席上,脸上居然竟泛出红晕,额头居然沁出薄汗,居然 还心满意足地闭眼摇头,赞叹不已地咕哝着:"哦哦,欲仙欲死!欲仙欲死啊!……过瘾!过 瘾!简直地美透啦!给个县太爷也不换哪!……还得好膏子啊!……"
天寿从没看到父亲抽烟抽出这种样子,又惊异又害怕又厌恶,应当给他盖上被子也没心肠了 ,就要随着师兄们悄悄离开。柳知秋却睁开眼睛,朝徒弟们微微一扫,说:"你们今儿下午 不是有戏活儿吗?还不快打点着出门儿!"声音口齿全都清清楚楚,甚至还带了几分早年的 威严。
赴堂会的路上,弟兄们坐在骡车里议论:老爷子夜不归家,在哪个小烟馆里忍一宿是常事; 可一大早回来,打哪儿弄的这么好的上等烟膏?多半年了,他只抽得起次等的云膏西膏,近日连次等的也难以为继,整天在外鬼混着骗烟抽偷烟抽,家里倒清静了不少……
自从柳知秋成了烟鬼,再没给天寿把过场,上园子赴堂会就都是天寿娘跟着。她听孩子们说 来说去,不由得发话,说你们不用疑着我,我没给他烟钱,不到寻死上吊的份儿上我才不理 他呢!咱家没房子没地,他想卖不也没辙吗?还能闹腾到哪儿去!
大家虽说都恨这个堕落的一家之主,也没有想到他敢这么闹腾。
当时,天寿他们都上好装等着出台了,英兰慌慌张张跑了来,一把抓住娘的手,跺脚就哭, 说:
"快想法子救救大香小香吧!她们叫爹给卖了!……"
天寿娘一听,几乎晕倒;天寿哥儿仨全吓傻了。还是天福大几岁年纪,定了定心,说:"英 兰姐别急,慢慢说。"
英兰却哭得再说不出话,只把攥在手心里的一张纸条交给天寿,天寿赶紧展开,念出声来:
"爹卖了我们顶债,快快来救!……这是三姐姐的字!谁送来的?……"
天福疑惑地看看师娘,说:"师傅再糊涂,总不至于……"
天禄抢过话头:"怎么不至于?你看他今儿早上抽烟那样儿!别说卖房子卖地卖闺女,只要 有胆儿,杀人放火他也干!……英兰姐你快说呀!"
原来赴堂会的娘儿四个刚走,老爷子就说要带大香小香出门相亲。英兰说何不请媒人来家相 ,他说家里这么寒碜叫人笑话。那姐儿俩不敢违拗父命,跟着去了。哪知方才来了个粗使小 丫头,送来这张条儿,说两个姑娘关在她主家的小阁楼上,央告她给家中送信儿;知道了她 俩是柳摇金的姐姐,她才不顾危险赶了来的。她还说要救人得赶快,她家主人今儿晚上就要 拿她们装船带走了!英兰问她的住处,她吓得连连摆手,连连后退,眨眼间就跑得没了踪影 。
五个人愁眉相对,怎么办?
偏这时候催场的来要他们准备上戏。天禄把僧帽一摔,说:"这会子还唱的什么戏!"天福 忙用目光制止天禄,并对吃惊的催场说:"我们这就来,误不了!"
催场的一离开,天寿也着急说:"谁还顾得上唱戏呀!"
天福平静下来,沉着地说:"为保名声,这事得捂严实了,天禄你就别嚷嚷,好吗?"
天禄不满地说:"名声?他要是还懂这个,能有今天吗?"
天福说:"不是他的名声,是咱们的,是小师弟柳摇金的。日后咱们还得吃这碗饭不是?今 儿的戏不能回,一定得唱。还有一层,大香小香是师傅卖的,要救她们只有花钱赎回这一条道儿。堂会戏份儿多赏钱多,要讲赎,那一两银子都是要紧的!……再有,这事儿非找到师 傅不可。我们上戏这工夫,就请师娘和英兰姐先去找,就上他平日常去的小烟馆儿,多半儿 又泡在那儿了……"
《梦断关河》三(3)
这一会儿,天福竟成了一家之主,神态稳重沉着,说话入情入理,令人信服。
天禄眼睛一转,补了一句:"依着我,得到上等烟馆儿去找才对……"
还真叫天禄料着了。
哥儿仨应付完堂会,跟师娘英兰姐会合一处,在西关有名的仙霞烟馆楼上单间儿,看见他们 的家主爷躺在镶大理石的红木雕花贵妃榻上,由两个娇媚的女人服侍着,举一杆镶银烟枪、凑近一具太谷灯,正长一口短一口地过瘾呢!天寿娘一反平日的娴静温厚,母狼一样凶狠地 直扑上去,揪住柳知秋的脖领子,一把提溜起来,红着眼睛大叫:
"你还是个人吗?连亲生女儿都卖!禽兽不如的东西!快把女儿还回来!不然我今天就跟你拼 了!……"
"哎呀哎呀这是干什么!叫人笑话呀!快放手!……"柳知秋可怜巴巴地小声央告。天寿娘用 力一搡,柳知秋一个屁股蹲儿坐在了地上。孩子们满脸厌恶之色,都不愿抬头看他。
天寿娘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又骂:"你看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害得全家跟着你活受罪 !你还有点儿良心吗?不把女儿赎回来,我也不活啦!"说着,捶胸顿足,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