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秋沮丧地爬起来,突然左右开弓,噼噼啪啪连抽自己耳光,声泪俱下:
"我不是人!我该死!实在是给他们逼得没办法呀!说是再不还债就要拿我全家算账!他们杀个 把人比捏死个小鸡还容易啊!……还说我家的闺女早晚都是到人家当妾做小,趁着双生女身 价高,卖个好价钱就能烟债全消,还倒找给我八十两银子……原来他们拿大香小香卖了六百 两!可我只欠着他们五百两呀!才给我八十,还黑了我二十两银子!……那会儿我就后悔了, 说不卖了!可那买主更黑,说要赎就得加倍还银子!……可不是后悔也迟了!……"他哭得一 把鼻涕一把泪,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天福当机立断,要师娘英兰领师傅回家等候,他们弟兄立刻四出借钱,说什么也要在天黑之 前凑足这一千二百两银子!
太阳偏西的时候,满头大汗的天福先赶回来,来不及说话,从褡裢里掏出四封银子,说:" 跑了多处,只借来这二百两整数,还有十多两零的,加上今儿堂会得的,差不多有三百五十 两了,天禄天寿从来运气比我好,多半儿能凑齐。"
太阳又下沉了一点,天禄赶回来了,只借到一百五十多两,让眼巴巴地盼他回来的师娘叹气 不止。天禄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有件事我说了师娘别骂我成不 成?我还攒了点儿私房钱,如今正用得着它。"大家都很惊奇,天福说:"家里都快揭不开 锅了,你倒能攒下私房钱!"天禄做个鬼脸说:"真到了那一天,正好吃这私房钱消灾解难 不是?"天寿娘叹道:难得这孩子有这份好心机!
天禄取出来他的私房,竟有八十两之多!柳知秋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天寿娘瞥了丈夫一眼 说:"这银子没让你师傅弄了去真是万幸!"
太阳更低了,天寿还没回来。天寿娘急得团团转,天福天禄也觉得蹊跷,因为天寿是去大行 商胡家借贷,而胡大少爷对天寿从来都肯帮忙的,今天是怎么啦?那边柳知秋已经开始烦躁 不安,大打哈欠,闹着闹着就躺倒了。
这时候,胡大少爷的亲随赶到,送上一张一千二百两的银票,见天寿不在家,当面交到天福 手中便告辞而去。全家人这才松了口气。柳知秋也来了精神,要过那张银票,又是看又是摸 ,眼睛里光亮亮的,不知是泪还是什么别的,不住地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天寿娘没好气地 一把夺过银票,藏进怀中,立刻分派:"天福天禄留下看家,英兰跟我跟你爹去赎人!"天 禄说:"师娘,我跟你们一块儿去,要是打架什么的,我还有两手哩!"
娘儿三个随着柳知秋朝前赶,越走房子越破旧、巷子越狭窄,石板路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坑坑 洼洼、到处积水的泥土路,一阵阵恶臭熏得人作呕,乞丐、流浪汉、野鸡、大烟鬼也越来越多。柳知秋不住地打哈欠喘粗气流眼泪抹鼻涕,脚下步子倒不慢,嘴里还快走快走地催。天 禄问他到底在什么地方,他也不理睬。
前面有人打架,看热闹的人把路都堵了,他们不得不从人群中硬挤过去,柳知秋还提醒大家 小心,说这儿的小络儿【小络儿:旧时对扒手的别称。】厉害得很,偷人钱财像 掏自家口袋一样方便。好容易挤过人堆,柳知秋叫了声哎呀,说刚有个人影儿在天寿娘身边 一闪,可别把那东西摸走了!天禄英兰赶紧回头瞧,天寿娘也急忙从怀里掏银票,天禄发现 了忙喊:"师娘别掏!……"已经来不及了,眨眼工夫,天寿娘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只 觉得丈夫突然身子一矮,自己手心一凉,柳知秋和银票就都不见了。
天禄直跳起来,喊声"快追!"撒腿就朝一处小巷子扑过去,天寿娘和英兰小脚没法追,都 惊呆在那里。
好半天,天寿娘还傻愣愣地回不过神来。她迷惑地看看自己的手,又掉头寻找丈夫,嘴里连 说了几个他、他,突然脸色煞白,浑身哆嗦,强笑着对英兰说:
"你看,他……他倒这么……着急,是他……拿了银票去了,对不对?……"
英兰不敢回答,也不忍回答,只凄凄切切地叫了一声娘,便掩着脸哭了。
《梦断关河》三(4)
天禄跑来,满头满脸是汗,愤怒地说:"他逃掉了!那个小巷子有五六个岔路口,他故意把 咱们朝这儿领!……哎呀,师娘!师娘!……"
天寿娘一口气上不来,昏死过去。
英兰天禄连喊带叫,掐人中捏虎口拍面颊,天寿娘终于回过气,睁眼一看,惨然落泪,哭骂 道:"这没天良的狼心狗肺!这不把人坑死了吗?……"
看看天色,大家愈加焦急,赶快叫来天福,分头去找柳知秋。不然,连到什么地方去赎人都 不知道。
天寿到胡家借贷,钱没到手,却在书斋目睹了那么一个不堪入目的场面,遭遇那么一番尴尬 ,这让他心慌意乱,又气又痛,流着泪在街巷间盲目地乱走了许久。猛然想到姐姐们的危境 ,又赶紧擦净泪水到别处筹钱;借到二三百两顶不了大用,他赶回家去商量,家中竟一个人 也不在。赎成没赎成呢?眼看太阳就要落地,天寿想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到码头,只要发现 两个姐姐的踪迹,先截住了再说!
广州码头那么多,她们会在哪个码头上船?是西上北江还是东下珠江?天寿全不知道也顾不 得多想,只管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询问过去,有车雇车,没车走路。他又累又渴又饿,汗湿 衣衫,脚底打泡,走过了多处码头,没有一点消息。他不肯罢休,咬牙坚持。
天寿心中的希望,随着暮霞的渐渐消失一点一点地破灭。望着江边船上灯火越来越多,望着 水中金蛇般摇曳不止的光影,他满心凄楚,半瘫半倒地坐在石阶上,觉得自己一点力气都没 有了……
"天寿!小弟!"
天寿一惊,这分明是大香的声音!他霍地站起来,赶紧四处探看,码头上的船太多,看得他 眼花缭乱,也找不到这细细一声的来源。是听错了?是自己心头的幻觉?……
"小弟!……"
这一声刚出口,似乎就被人捂住嘴了!天寿循声一看,是一艘扬帆顺水已经离岸的客船,舱 房的窗口有个女子被人拖开,跟着啪嗒一声,支起来的窗扇就放下来,死死关住了。天寿像挨了当头一棒,直跳起来,拔脚就追,边跑边喊:
"三姐四姐!大香!小香!……"
船行江中,顺风顺水,走得又稳又快,天寿明知自己就是插翅也追赶不上,还是不甘心,沿 着江岸拼命追拼命喊。他摔倒了,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再追;喊哑了嗓子也听不到回应,仍然一声声叫着姐姐的名字……
眼睁睁地看着那船帆在沉沉暮霭中消失,他的眼泪刷地落了满怀。这时他才觉得脚下冰凉, 冷得发抖,低头看时,自己呆立在水中,江上的轻浪正扑打着膝头……
天寿满心凄凉、浑身泥水、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天已经黑透了。两位师兄陆续归来,都十 分沮丧。简单的交谈只带来完全的失望。他们只担心师娘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可直到深夜,师娘和英兰姐都没有回来。弟兄们坐立不安,一趟一趟地跑到老郎庙外的几个 路口守候,竟毫无踪影。天寿吓得只是哭,天福天禄急得乱转,也顾不上劝慰小师弟。等得这么心焦,却等回来了柳知秋!
这会儿他回来还有什么用?就算一千二百两一文不少,也晚了!弟兄们敢怒不敢言,看着师 傅一瘸一拐地走近,竟是鼻青脸肿、衣衫破烂,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个不了,说可把我打坏啦 !……把他扶回住处躺下,他一面叫疼一面断断续续地说:拿银票去兑银子的时候,叫两个 烟馆老板看见,找了一帮打手把银子全抢走啦!我说这是赎闺女的要命钱,扑上去就夺,他 们又打又踢,差点儿没把我打死!我这肋骨怕是断了,哎哟哟,惨啦!……
弟兄们当然不信他的鬼话,只问他师娘和英兰的下落,他却是连连摇头说没见到,又哼哼个 没完。
这当儿,老郎庙的门役送进一张纸条,天寿心惊胆战地慢慢展开,一看之下,顿时脸色大变 ,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终于"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转身跑开,进 屋又出屋,喊一声娘叫一声姐,哭得极是惨痛。天福天禄看过纸条,也好半天说不出话,互 相瞧着,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天福强忍悲痛,拿纸条递给师傅,说:
"师傅,师娘和英兰姐也走了!……"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英兰在纸条上说,娘恨透了爹,这辈子再也不愿见他!不早早躲开,他 卖出甜头接着就会卖她们娘儿俩!她们回江都老家投亲靠友,也好打听大香小香的下落。
柳知秋连纸条都不接,只管哎哟哎哟地叫疼,还说:"爱走不走,谁还顾得上谁!……哎呀 我好难受……谁给我弄口烟救命,我我给他磕一百个响头哇!……"跟着他又捶胸又打 滚,眼泪鼻涕一起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闹腾一会儿,见没人答碴儿,爬起身就说要出去 找口烟,不然活不成了。
天福扭脸对着墙壁无声垂泪,天寿还在院子里失声痛哭,天禄却再也忍不住了,积蓄很久的 怒火终于冲破对师尊的敬畏,激烈的话脱口而出:
"烟,烟!你为了烟卖掉一双闺女,为了烟气走师娘和英兰姐,你!你还有完没完?"
即使成了鸦片鬼,仍旧端着一家之主架子的柳知秋,面对从未有过的"犯上",勃然大怒, 抹一把满脸的鼻涕眼泪,骂道:"好你个小兔崽子,胆敢教训你师傅!反了你了!……女儿是 我的,我想卖就卖,谁管得着!你们这些当徒弟的,没本事给我弄烟救命,就拿你们卖了换 烟抽也不冤!你给我找打!……"说着抓起床边晾衣裳的叉棍,照天禄脑袋直抽过去。
《梦断关河》三(5)
天禄火冒三丈,一把接住棍子,瞪着火炭样赤红的眼睛,不管不顾地说:"你还算个人吗? 良心全叫狗吃了!我没有这样没心肝的师傅!"愤怒中他顺手把棍子朝前一拄,原想把这可恶 的老头儿推开,不料他太衰弱,竟噼里啪啦摔下了床。
这一下可就闹翻了天。老头儿顺势满地乱滚,大喊大叫:"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王八蛋!白 眼儿狼!我今儿不杀了你不是人养的!……天寿!拿剑来!快拿我的剑来!……"他气急败坏地 撑起身子就照天禄扑过去。
天福天寿连忙赶上前,又是扶又是拦。天福对天禄低声一吼:"还不快跑!"天禄还在犹豫 ,天寿又背着脸伸腿用力蹬了他一脚。天禄咬牙跺脚,扭头走了。
天禄离开广州前,弟兄们在码头边的一处茶楼最后一聚。
天禄说师傅已恩断义绝,不可救药,早晚要把大家都拖垮,最后卖掉徒弟儿子了事。不如弟 兄们一起走,沿着长江各码头搭班唱戏,一定能唱红。
天福天寿却不能像天禄那般决绝。天寿是亲子,怎敢顶着不孝的大罪逃逸?况且他心里一直 受着内疚的折磨,觉得父亲落到这种地步是他的罪过,哪怕受穷,哪怕被卖,也要尽生养死 葬的孝道。天福是养子,一样有尽孝的义务,又不忍看柔弱的小师弟独力支撑,也不肯走。
分手之际,天禄把自己那八十两私房钱全都留下,还嘱咐天福把借来的钱早点归还,免得又 被师傅偷走。弟兄们挥泪而别,天禄说,要是混得好,一定回来看望师兄师弟。
就这样,眨眼间,一个好端端的家七零八落,破碎了。
所以,两年多以后,师兄弟们喜庆重逢之际,对师傅一字不提。
《梦断关河》四(1)
"咱们好不容易团聚了,才两天,又争闹什么呀!"一直默坐在侧静静喝茶的天寿闷闷不乐 地插了一句,倒使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天福天禄哥儿俩骤然住了口,只听天寿低声接着说道:"看看满茶楼,谁像咱们?"
其实,天福天禄争的是眼下天朝最大的大事:战,还是和。天福主战,堂堂大清,安能惧怕 小小的英夷!天禄主和,英夷船坚炮利,七月里攻陷定海不费吹灰之力,大清官兵凡接仗者 无不鸟兽散,明知打不过,干吗再派许多人去送死!
说起战祸起因,两人歧异更甚。
天福恨英夷狼心狗肺:先使鸦片流毒中华,赚取亿万白银,一旦被禁便兵刀相向,十足海盗 行径!天禄却说前任钦差太孟浪,轻启边衅,致使战火四起,百姓遭灾,不怪朝廷将他革职 。
听到这话,天福脸上不由得带了颜色,质问道:"叫你这么说,林大人禁烟也禁错了?"天 禄也不再嬉皮笑脸,认真地回答:"禁烟自然不错,两年前琦侯爷在直隶总督任上,不到两 个月就查禁烟土二十万两,朝野震动,大得万岁爷嘉奖;可要跟夷人讲禁烟,一味蛮干,岂 不是大错?……"
哥儿俩越争声音越高情绪越激动,后来竟都站起身来指手画脚。天寿这么一截,两人如梦方 醒,各自归位,略一打量四周,天福苦笑着摇摇头,天禄习惯地做了个鬼脸,吐吐舌头。
他们坐在广州城外一个码头边的茶楼上,七八成茶客,喝茶、吃点心、聊天、谈生意,堂倌 满头大汗托着木盘来往穿梭,大声用粤语吆喝着"虾饺!糯米鸡!"卖唱女子和着咿哑的胡琴用尖尖的声音唱着小调,吃的喝的和人体的汗臭,说笑唱闹和杯盘桌凳脚步响,乱糟糟的气 味和喧闹把天福天禄的争论全都淹没了,没有人注意他们。至于钦差大臣的变迁,千里之外 被英夷攻占的定海,好像也跟这里毫无关系。
天禄看看天福和天寿的表情,有意缓和气氛,说:"琦侯爷也知道林大人是好官……"
"琦侯爷是琦侯爷,你是你,我只问你自己!"天福不依不饶。
"那还用说嘛!"天禄嘻嘻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还像小时候那样眯成了一 条线,扳着手指头比画着,"现如今的世道,十个官儿九个贪,一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清官 儿!既清廉又能干的,千里挑一;清廉能干又爱民的,万里挑一;清廉能干爱民又有文才的 ,十万个官儿里也未必能有一个……"
"林大人就清廉能干爱民又有文才!"天福认真地说。
"可这么个十万里挑一的好官,倒为了禁烟,招来夷人祸害,三百年太平天下毁于一旦,又 怎么说呢?定海百姓可是日夜在水火中,何人能解民倒悬?"天禄不愧昆丑中的佼佼者,伶 牙俐齿,说得天福一时无语对答。天禄于是转向天寿:
"师弟你说呢?"
天寿低眉垂目,只不做声。他心里正别扭着。
他们师兄弟一起从小长大,感情原本不错,天福一向老成持重,大哥味儿十足,而天禄唱昆 丑,成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与天寿又年岁相近,两人处得更好一些。天寿挨打挨骂哭天抹泪,总是天禄去滑稽一番把小师弟逗笑;天寿遇到什么难处,特别是唱昆旦时常碰到的看客 纠缠,也总是小师兄首先挺身而出,干涉解围。那次唱宫戏,打亲王手里救下小师弟,更 是天寿一辈子忘不了的恩德。当年二人一同偷跑去澳门,回来受罚挨打,哥儿俩都自担责任 互相保护,很义气;而澳门之行长久地成为只属于他们俩的共同秘密,也使他俩比跟别人更 近一层。即使两年前他一怒之下出走远行,天寿也能谅解,实在是父亲太不成器,况且是父 亲赶小师兄走的,还要杀他,他不走也不行。
因此,那天在胡家花园骤然见到久别的天禄,天寿惊喜万分,一反常态地大喊大笑又捶又打 。可天禄的反应也一反常态,他只是矜持地微笑着,像大人对孩子,像高僧对信徒,甚至像做官的对他治下的子民那样,居高临下地摸了摸天寿的头顶,说:"两年不见,天寿也没长 个儿嘛!"天寿立刻觉得受了冷落,真想回他一句:"你不是也没长个儿嘛!"但他没出声, 只红了红脸,后退了两步,心里疑惑着,跟最要好的小师兄拉开了距离。
这两天天禄很忙,好不容易才抽出空闲来这里一聚。看他长衫马褂,挺胸扬头,慢条斯理, 满嘴官话,干吗那么神气活现?不就是给新来的钦差琦侯爷当差,无非跑跑腿儿送送信、端个茶递个水儿的,有什么大不了!大师兄还在林大人手下当着抄写书吏呢,也没兴头成这样! 跟身材修长、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大师兄一比,他显得那么矮小那么黑,脸又方下巴又翘 ,更像一把大铁锹了!
那日一见他竟跟鲍鹏那家伙在一起,天寿就满肚子疑惑,直对着脸逼问他。他慌慌张张地反 复解说,说他是在山东搭班唱戏时碰到鲍鹏的,他乡遇故交,总比别人情厚些。所以,后来鲍鹏因通夷语知夷务被琦侯爷聘为亲随通事的时候,也就引荐他去琦侯爷处当差。他为了回 广州探望师兄弟,还省了盘缠,也就顺水推舟一道南下了。可为什么这两天一问起他跟鲍鹏 他乡巧遇的来龙去脉,他就支支吾吾地瞎打岔呢?那鲍鹏原是英夷大鸦片商颠地的娈童,他 知道得清清楚楚,难道他也违背祖训暗地里卖身当了像姑?那也太下作了嘛!……再说朝廷 的战呀和呀的,与我们这些下九流的优伶仆役有什么相干,他犯得上对自家兄弟这么变脸变 色吗?
《梦断关河》四(2)
天寿于是耷拉着脸说:"净讲这些有什么意思!……都不认得这地方了?二师兄肯定早就忘 记了!"
天禄一愣,看看天福,天福又疑惑地看看天寿说,这茶楼有什么古怪吗?
天寿极其不满地哼了一声,说:"都忘了?……这不是两年前咱们分手的地方?我和大师兄 悄悄来这儿给二师兄送行。那会子难舍难分,千叮咛万嘱咐,总算团圆了,见面又争啊吵的 ,真没劲!"
天福天禄互相看一眼,天福又笑又叹,说:"可不是吗,真糊涂了!"
天禄环顾四周,笑道:"两年多了,一点也没变嘛!……怪不得约到这儿来聚,离大下处挺 远,我还直疑惑呢!"
天寿跟天福交换了一道目光,说:"不全为了旧地重游,真的有事。"
天禄一笑:"什么事?还跟我卖关子?"
天寿垂下眼帘不看天禄,说:"在这儿等师傅。他今天来广州。"
天禄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瓜子碟儿带翻了,瓜子撒了一桌一地。天寿咬住嘴唇不吭声,天 福叫一声:"师弟!……"
天禄才慢慢坐下。
兄弟们重聚这几天,天禄从来不提师傅,天福天寿知道他一肚子怨气,也就一字不说。今天 连招呼都不打,竟叫他来同师傅见面,这让他很不高兴。但他从小到大,在小师弟面前就没 真的拉过脸,现在就更不能了。他冲着天寿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两口,说:"出来得久了, 我怕府里有事,先走一步,行吗?"
天寿小脸一板,说:"早知道是这么个大忙人儿,谁敢请你来呀!……你刚才不是问何人能 解民倒悬吗?等你见了我爹爹你师傅,就知道了!等着吧!"
"真的?"天禄随口一问,伸手去为小师弟整帽子。天寿因为面目姣好如美女,为避骚扰, 出门在外,总戴一顶很深的、帽边儿一直压到眉际的瓜皮帽。现下这帽子快要遮住眼睛了, 天禄把它朝上推了推,又顺手拂去沾在天寿面颊上的一粒瓜子皮。不料,刚触到他的下巴颏 ,天寿竟浑身一紧,动作奇快,啪的一巴掌扇过来,重重地把天禄的手打开。这一声很响, 招得周围好几个茶客都回头来看。事出意料,刹那间,弟兄三个都呆住了,很是尴尬。
半晌,天福带了几分责怪小声说:"韵兰,看你,这是怎么了……"
天禄哈哈一笑,说:"师弟这两年长了劲儿,要在哥哥身上试巴试巴?可哥哥我浑身粗皮糙 肉,硬得像石头,别把师弟的小嫩手给硌着了!"
要在从前,天寿要么破涕一笑,骂一声"铁锹!"要么挥着两个小拳头朝天禄背上一阵乱擂 ,事情也就过去了。可如今,天寿却低了头,垂下眼帘,拘拘束束、别别扭扭地嘟囔着:"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没了下文。
天福赶紧想引开话头,急切间竟找不到题目。倒是天寿,抬头朝窗外开阔的江面看了一眼, 说:"有船来了,我先去瞧瞧。"说罢站起身,离座前,眼睛从天禄身上扫过,故意扭头避 开,竟使天禄心口猛地一缩,差点儿打个冷战,呆呆地望着他下楼而去。
天福俨然天寿的保护人,替他解释:"师傅没按时到,小师弟是着急了。"
天禄无可奈何地笑笑:"没当像姑,倒长了红像姑的脾气!"
"可别当着小师弟说这个!"天福连忙提醒,"他非跟你急眼不可!如今他越是唱得红,脾气 就越是古怪。一到生人面前,他就跟浑身扎了刺儿也似的,绷得紧紧的。那些见了唱小旦的 就动手动脚的浮浪子弟,在他那里碰了几回硬钉子,也都不敢招惹他了。"
天禄笑道:"我倒不信了。子弟们反会怕了伶人?"
天福也笑了:"早先自然是因为有胡昭华撑腰,这两年为兄我给林大人当差,也算沾光吧! "
天禄微微皱起眉头:"戏饭不是好吃的,那胡昭华也未必安着什么好心。师兄你既已跳出这 个苦界,何不挈带师弟呢?"
天福连连摇手:"不要提起,我也闹不明白。当初林大人原是要我们兄弟一同进府当差的。 虽然出了点乱子,过后林大人不但免罪,还任用如故。师弟却无论如何不肯当差了,仍要去唱戏,怎么劝也没用。唉!如今在广州唱几个月,到澳门唱几个月,竟是越唱越红了……"
"出了什么乱子?"天禄追问道。
"一句话说不清楚……"天福皱皱眉头,完全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
天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次重回广州,天禄原本一团兴奋和喜悦。自己一个唱丑角的戏子,能混到为钦差大人当差 ,光彩自不待言,还能挈带师兄师弟脱离苦海也说不定呢。可是天福见到他又惊又喜过后, 听说他在为新任钦差做事,立刻就不大自在,脸上带出许多疑虑。原来天福竟在被革职的林 大人手下做书吏!两家主人的尴尬关系,使兄弟之间也说不出的别扭。好在天福为人宽厚平 和,天禄又善于以滑稽化解难堪,大面子上还看不出什么来。
天寿就不同了,毫不掩饰对二师兄的冷淡,这叫天禄特别受不了。今天突然把他找来迎接他 最不想看见的柳知秋,恐怕也是小师弟在故意难为他。趁着小师弟不在场,天禄决心问个究 竟。
"师兄怎么会到林大人手下当差的呢?"
"说起来,还是打师傅身上引起来的呢。"
《梦断关河》四(3)
一提师傅,天禄就又不做声了。
天福温和地笑笑:"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也吃了好多苦哇!……"见天禄面无表情 的样子,天福轻轻叹口气,有些话想说又不好说了。
两年前,他和天寿送走天禄回到家中,师傅就又失踪了,还把借来的所有银子和天禄留下的 八十两私房钱一股脑儿卷走,只在天寿枕边搁了块一两小银锭。害得天寿每每看着这小银锭落泪,总说无论如何他还天良未泯。
兄弟俩找遍广州也不见师傅踪影,最后一直找到九龙,因为那里有条裙带街,烟价最低烟馆 最多,是鸦片鬼的乐土。他们从没见过这么乌烟瘴气、肮脏下流的地方,可就在这地方的一 间破板棚里,他们找到了他--当年名震南粤的昆曲名家、他们的师傅柳知秋!如今骷髅一 般,身上只剩一条破裤衩,躺在又湿又臭的烂稻草里等死。兄弟俩痛哭失声,师傅却痴痴呆 呆,连自己的弟子都不认得了……
这些事情说给对师傅深恶痛绝的天禄听,岂不是火上浇油?
天福于是极力对这些过程轻描淡写,很快说起在裙带街找到师傅后,如何四处请医给他戒烟 ,终无效果;如何奄奄待毙之际,幸亏林大人奉旨禁烟来到广东,才算遇到救星。
天禄诧异道:"他一个烟片鬼,居然惊动了钦差大人?"
"想不到吧?师傅真是命大。"天福笑笑,继续说,"那天林大人亲自巡视各地,竟一直巡 到裙带街,发布禁令,封闭烟馆,鸦片鬼限期戒烟,违限者斩!一面又给这里的鸦片鬼分发 戒烟药丸,真所谓宽猛相济、软硬兼施,谁敢不就范!
"林大人亲临,叫师傅感激万分,强支着叩头不止,流泪不止。林大人说了好些劝戒鼓励的 话,又问起师傅沦落的经过。后来看到我和师弟每天练笔贴了一墙的字画,对师弟写的'洁 身自好'的魏碑横幅十分赞赏,就命我俩当场书写,还考问了些四书和诗词,不久就着人叫 我们回广州,到钦差衙门做书吏。我从那时候起就没离开过林大人。"
"怎么,师弟还把那四个字贴在床头吗?"
"可不是,从小到现在都没变,一直也身体力行的,"天福说着,不由得笑笑,"只是好洁 成癖,那些古怪脾气多半也是打这儿生出来的。"
"怪不得呢!"天禄点点头。
"师傅呢,戒烟极苦也极难,有时候看他撞墙打滚、死去活来的样子,实在不忍;难得他终 于硬着头皮顶过来了。只是他再也不肯回广州,说是喜欢裙带街那处海边的屋子。其实他是有了羞恶之心,怕被广州的梨园同行耻笑罢了……"
天禄不想继续有关师傅的话题,说:"师弟从小娇弱,师娘和师姐都没了消息,你又去当差 ,谁照料他呢?"
天福端正的容长脸上掠过一丝羞[手机小說^taoshuke]赧,笑道:"不怕你笑话,说起来是真难!你刚离开那会儿 ,天寿真是什么都不会,我既身为师兄,责无旁贷,结果咱们大下处的梨园同行就传出几句话,说我跟师弟台上是夫妻,台下是兄弟,回家是母子……最苦是遇上师弟生病,请医抓药 不说,那买菜烧饭、刷锅刷碗、洗衣洗被、煎药喂药就都落到我头上,每天忙得分不清东南 西北!……好在也都熬过去了,借的钱也都还上了。师弟现在是名角儿,在大下处住了一套 房子,也雇了梳头师傅和跟包的,不比当初了。"
天禄不住赞叹点头,心里却不那么好受。天福虽是诉说艰难,口气中不无自诩和脉脉温情, 这让天禄既羡慕又有点说不出的嫉妒。他一回来就感到一向冷冷落落的小师弟对天福很是依 恋,就像对他的英兰姐姐,原来其中有这许多缘故。天禄不由得叹道:
"师弟这么一个人物,又是独子,师娘那么疼他,从小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怎么会说走就走 ,撇下他跑了呢?真不明白!"
"你千万可别对师弟提这话头!"天福凑近天禄认真地说,"这事我也疑惑,有一回说漏了 嘴,害得师弟大哭一场,一整天不吃饭!……那天他多喝了两盅,半睁着眼对我笑着说:都 说娘最疼我,假的!娘是指着我挣钱,大香小香才是娘的心肝宝贝儿哩!……说完又呜呜地哭 。我才要劝他几句,他倒把我轰出门说他要睡觉……你看,这不是醉话吗?……"
天禄的心一下缩紧了:沉默寡言的小师弟心头埋藏着什么伤痛和秘密?小小年纪,独自承受 ,有多么艰难!……
天福朝江边码头看一眼,说:"哦,有大船靠岸了,去看看。"
天禄随他起身下楼,感伤还在心中缭绕。走向码头,他才意识到,就要同把他扫地出门的绝 情师傅见面了。
两年前,天禄是被师傅赶走的;如今他跳出梨园行,做了钦差大人的随从,回到广州,颇有 衣锦荣归的得意,不免想在同辈中显摆显摆,想要师兄师弟分享分享他的荣耀,便给师傅一 点颜色看看,不也很出气吗?
但事到临头,他的理直气壮、他的得意都被莫名其妙的忐忑不安所代替。他甚至担心,老爷 子肯认他吗?……纵然认定是师傅自甘堕落引起的师徒决裂,但天地君亲师在上,他终究逃 不脱"犯上"二字;每每想到这个,就不免心虚。
他跟天福出了茶楼才走了十来步,就远远看到了天寿。天寿一看到他们俩,便停步等候,还 指着两位师兄对身边的一个着长衫的男子说着什么。天福于是催促说:"快走,师傅真的到了。"
《梦断关河》四(4)
脚步加快,天禄的心扑腾得更快,当他在师傅面前站定的时候,几乎喘不过气来了--他绝 没有想到,那位着长衫的男子就是柳知秋!
他很受震动。这是师傅,又不像是师傅,但这确实是师傅!
天禄与师傅的目光一碰,不过短短的一瞬,他却读得明白:他们两人都想到了两年前那次前 所未有的激烈冲突。
两年后的今天,面对师傅,天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被惊住了。
留在天禄脑海中那个干枯、黧黑、色如僵尸、气若游魂的大烟鬼师傅到哪里去了?眼前的柳 知秋几乎和初到广州那会儿一样,甚至比那时候还要胖,还要白净。仔细看,能发现师傅的 背有些驼、面颊有些松弛、精神有些散漫,但这毕竟是脱胎换骨般的改变。林大人的禁烟竟 如此有成效,难怪天福天寿对林公百般维护了。想想师傅那样深的嗜好,戒烟要受多么大的苦楚和磨难,他竟然经受住了,这不能不引起天禄的悲悯和敬意,对师傅的怨恨消去大半, 当年师傅收留和培育教导之恩又回到了心中。
"师傅!"天禄跨前一步,低声喊道,就地跪了下去。
柳知秋似乎也从往事的回忆中醒过来,带着几分难以描述的羞赧,口吃地说:"呃呃,你, 你回来了……"他急于结束这尴尬局面,便赶忙说起别的,说得又快又急,"风不顺,你们 等急了吧?……我这次来广州要办两件事,一公一私,都是大事。你们得把手头的活儿放一 放,一起把这两件大事办成办好!……广州戏园子景气不景气?胡家班还那么出众吗?近日 你们可知道胡公子的行踪?我有要紧事求他哩!……"
他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个没完,直到师徒四人回到老郎庙天寿的住处,梳洗完毕, 在摆满热茶和点心的八仙桌边坐定的时候,晚辈们才听明白了柳知秋所说的两件大事:
私事:柳知秋在裙带街的海边山坡买下一块地,已经在九龙的官府衙门上了鱼鳞册、领了田 契,从此就是柳家的产业了。他将要在这块地上重建家园。所以要来广州找头等好匠人,按初来广州时胡家为他们一家提供的那所带小花园的院子,原样照搬过去。
公事:为表感激之情,柳知秋和一帮情境相同的朋友集了资,先已请人在广州订下一块牌匾 ,敬送林钦差林大人,这两天约好吹打和陪同就要办。
天禄对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很吃惊。他委婉地告诉师傅:林钦差已被革职等候查办。他 怕师傅会发怒,会叫骂,可师傅却沉默了,眉尖痛楚地扭动,咬了咬牙根,故作平淡地说:"革职了,更要送。大家都去。"
天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师傅所为显然不懂趋避、不知利害、不合时宜,但他内心深处又感 到高兴:他从小尊敬、感戴的那位柳知秋柳师傅,复活了。
《梦断关河》五(1)
两广历来被朝廷认为难治,外放到广州做官的无不为当地人的桀骜不驯头痛,也很难在百姓 中获得像样的口碑。如今广州百姓却对被革职的原钦差大臣、两广总督林大人表现出极大的 热诚。
十八日林大人革职的消息传出,一城哗然,街谈巷议全是此事。
二十五日两广总督卸事。自这日起,广州城内外各铺户居民士绅络绎不绝,往总督官署攀辕 【攀辕:字面上的解释是拉住马车车辕,转意为对离任官员的挽留。】者填街塞 巷,每日都有数千人之多。
二十九日是林大人辞行日,攀辕达到高潮:临近总督官署的几条街人山人海,拥挤不动,人 们举着各种各样的色彩缤纷的万民伞和各种各样大小不同的靴子【靴子:官员离任时 ,民间做各种靴子敬献,表示挽留之意。】,抬着明镜,捧着香炉,跟在一对对悬挂 着彩绸的一人多高的颂牌后面,在鼓乐吹打的伴奏下,数十人、数百人地一队接着一队、一 浪高过一浪地朝前拥。
颂牌文采斐然,字也一个赛一个地好,真切地表达着人们对林公的敬仰之情--
有赞颂他仁德爱民的:"仁风共沐,明鉴高悬"、"口碑载道,遗爱甘棠"、"神以制物, 静以安民"、"精诚耿介,民怀其德";
有赞颂他英明贤能、善于教化的:"明察秋毫,忠心对天"、"循循善化,苍生霖雨";
有赞美他清廉的:"清明仁恕,廉洁威严"、"轻裘缓带,冰鉴玉壶";
有歌颂他劳苦功高的:"翰屏望重,厘保功高"、"勋留东粤,泽遍南天";
还有专颂他制夷之功的:"民沾其惠,夷畏其威"、"恩流五岭,化被重洋"……
广州士绅公送的八面颂牌很引人注目,一则会签留名的士绅都是广州有名的翰林、举人、贡 生和有内阁中书、六部主事衔的文人;二则颂牌做得格外大,字写得特别好,内容非常全面 ,措词最为严谨精练:"公忠体国,清正宜民,韬钤振武,教育兴文,烟销瘴海,风靖炎洲 ,德敷五岭,威慑重洋"。
就连被人们公认因林大人禁烟而损失巨大的十三行街,居然也送了两对金色大字的颂牌:" 甘棠遗爱,琴鹤清风,痼痪在抱,饥溺关心"。天禄就随着师傅和师弟,跟在十三行街的颂 牌后面。
喧天的鼓乐和嘈杂的人声塞住了每个人的耳朵,天禄无法与师傅师弟交谈,也没有心思说话 ,他被这盛大而热烈的场面惊住了、感动了。
天禄知道,有百姓攀辕留任,是离任官最有面子、最长声望的事,说明他这一任官做得好, 对他此后的仕途大有好处。天禄也见过许多贪官、昏官离任时强迫百姓集资送万民伞、送靴子攀辕,然后带着这些万民伞和靴子四处表功,以谋求新的升迁。而今天这样逆着朝廷旨意 的歌功颂德,称得上是最真心实意的攀辕,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那么,朝廷革职 之命有违民心了?这样声势浩大的攀辕,对林公而言是福是祸?……
天禄正在乱想,身边的天寿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一跤,天禄慌忙去扶,天寿也正好慌里慌 张地抓住了天禄的手,可刚一站稳身子,就赶紧撒手,还别转了头。想起当年他领着小天寿出门,小师弟总是紧紧拉着他的手,生怕被师兄丢掉不管,拿师兄当做最可靠的保护人,而 今难道真的时过境迁了?他故意调侃,笑着在师弟耳边大声说:"我这手上是有刺还是有毒 ?"
天寿连头也不回,就像没听见。
天禄心里大不痛快:师弟似将自己当外人,甚至当坏人一般防范,难道还是因为林公不成? 自己不在广州的这二年,师傅一家跟林公究竟结了什么恩义?林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倒要仔细看看。
前面一队一队移动得很慢。据散回来的人说,每一队百姓林公都亲自接待抚慰,所有万民伞 、靴子、香炉、明镜等物全都发还,颂牌则集中送至天后宫安放。天禄听说,心里更加感慨 ,越发想要见识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只怕轮到十三行街的时候,人多拥挤看不清楚。
真有天如人愿的时候,只见天福逆着人流跑过来,找到师傅,说林大人得知他戒烟很有成效 ,想要见见他。不但柳知秋受宠若惊,天禄天寿也觉得意外。这样,他们就随着天福从总督 署的另一处边门进去了。
他们被安置在外客厅。客厅布置得简朴大方,格调非凡,自有一种威严气度,决非寻常官宦 贵胄的富贵荣华可比。以至他们师徒三人在此等候,一直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林大人一进门,天禄便觉得眼前一亮,立刻认定这位被革职的两广总督绝对是当朝最杰出的 大员。虽然他不魁梧,才中等身材;虽然他消瘦,面露疲倦乃至憔悴之色,但他那一团如春 风扑人的儒雅的书卷气,眉目间显示出的精明强干,尤其是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特别明亮, 仿佛看人看物都能一眼洞穿一般,不论是谁,只要见过他一面,就永世难忘。天禄刚才在拿眼前的客厅与所见过的种种客厅相比较,现在,又用林大人去衡量所见过的各种大人物,只 觉得林公的风范把那些人全都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