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感觉我要被警察抓走?”
圭司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刻意隐瞒。
“我一次都没怀疑过。明明离得这么近,却一点都没发现。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祐太郎走到圭司桌前。
“是吗?”圭司点点头。
祐太郎看着圭司,试图揣测他的想法,可圭司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切的开端是室田的死,对不对?室田死了,委托发过来了。他委托删除的是伪造铃死因的证据。圭看到了里面的内容,知道这件事一旦曝光,参与伪造死因的人会被一个接一个牵扯出来。最后,还会把某个律师恶意加害死者亲人,逼迫他们放弃诉讼的卑劣罪行也挖出来。所以圭删除了室田的数据,还决定逐个检查相关人员掌握的数据,确认是否留有不合适的东西。如此一来,你就把对自己父亲不利的东西都删掉了。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内部系统到底有什么?AMADA医疗服务的系统里到底有什么?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利用我四处去删除了对你爸不利的数据,对不对?你有什么辩解之词吗?说到底……”
祐太郎绕过桌子,圭司抬头看着他。那淡定的目光让他越来越气恼。
“说到底,这都是因为你的病。你还好意思坐在那里!”
祐太郎一脚踹向圭司的轮椅。轮椅向侧面倒了下去,圭司被摔到地上。他俯伏着,靠双臂的力量翻过来,把两手放在身后撑起了上半身,依旧抬头看着祐太郎。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病,你和你的家人就不会遭受那种痛苦了。对不起。”
圭司低下了头。
“啊啊啊啊!”
胸腔深处涌起了不成言语的呐喊。祐太郎用力踩了好几脚倒在地上的轮椅。
“为什么?你要删除你爸干脏活儿的证据,干吗不找别人?干吗要找我?我到这里来不是巧合吧?是你故意让我拿到这张卡片的吗?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他最后一脚把轮椅踹开,死死盯着圭司。
“把你引到这里来的人不是我,是夏目。”
“夏目?”
“一个信息对接收者能够产生多大的影响,这是他很感兴趣的课题,甚至有些病态。我不知道他是直接给了你还是派人给了你,总之是夏目把这里的名片弄到你手上了。”
“他干吗要做那种事?”
“可能想看我会做何反应吧。夏目就是那种人。直到看见你妹妹的照片,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照片?”
祐太郎想起之前有个活儿告一段落后,他给圭司看了铃的照片。
“父亲死后,我在整理他的电脑时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他原本从事企业法务,也承接企业的问题处理业务。为了对付一些过分投诉的股东,他手下还有专门负责处理麻烦工作的人。父亲向那个人下令把真柴家的诉讼搅黄,在他死后,我从电脑里发现了他的命令和那个人的具体行动。我当时特别错愕。因为父亲总是冷静、睿智、稳重,坚持正确的选择。对我来说,他是一个理想大人的范本。所以当我发现父亲竟然干过这么脏的事情时,感到错愕不已。父亲留下的数据中,还有那位死去的患者的照片。”
“我刚来到这里,你听到真柴这个姓,难道没觉得有问题吗?”
“父亲留下的数据中并没有真柴这个姓。你妹妹的名字和父母的名字都只有首字母缩写。至于跟诉讼无关的哥哥,则一点信息都没有。”
“你想说那只是案例吗?你对死去的患者姓甚名谁、家中有无兄弟这种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对吧?”
“父亲恐怕是刻意把它处理成了一个不夹杂个性的案例吧。所以他没有记录真柴这个姓。他应该怀有很强的负罪感,所以才会一直保留着你妹妹的照片和自己犯下的罪行的证据。父亲无法删掉那些东西。”
“然后你把那些都删了,对吧?”
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圭司独自把父亲肮脏的一面给删除了。
“电脑、手机、平板,作为一个突然死掉的人,你不觉得他把这些整理得太干净了吗?”
以前,舞说过这样的话。
“对。”圭司点点头。
“这次,你又利用我进入了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系统和AMADA医疗服务的系统,把上面对你爸不利的信息删掉了。然后,你又派你爸以前的手下来挑衅我,让我到富坚家去。只要我在富坚家被抓个擅闯民宅的现行,一切就能结束了。世上再也不存在对你爸不利的证据了,而嚷嚷着妹妹的信息被偷换的那个老哥,又是被抓了个现行的犯罪分子,谁也不会听他说话。”
圭司用意外的目光看着他。
“是吗?相羽到你那儿去过了吗?”
“相羽?”
“就是我老爸的手下。他说什么了?”
“别装傻了,那不是圭派来的人吗?”
“不,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是相羽擅自行动了。他应该是察觉到我想干什么,觉得阻止你比阻止我更快吧。”
“阻止?圭想干什么?”
“父亲死后,我发现那些数据,没有多想就立刻删掉了。随后我检查了父亲使用的所有电子设备,把不希望舞和母亲看到的数据全部处理了。里面有不少涉及灰色地带的东西,最过分的就是他对正在准备诉讼的患者家属进行的打击。他这么做是为了我,为了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对我起作用的新药研发。一想到这里,我就恨不得把他的骨灰拿出来,一脚踹飞。”
圭司说完笑了笑,抬起右手揉了揉不能动弹的腿。
“而唯独这件事不能让舞和母亲知道,所以我才招聘了夏目。”
“那个夏目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我学习电脑技术的大学里大我好几届的前辈,在大学非常有名,应该说,几乎成了传说中的生物。尤其是黑客技术这块儿,他已经超越了巫师,堪称恶魔路西法级别了。我找到夏目,对他说明了情况,并请他确保这次治验的信息操作绝对不会曝光。夏目听了觉得很有趣,就接受了。于是,我就成立了这家公司。”
“人生删除事务所?”
“没错。夏目一边来这里上班,一边帮我把你妹妹的治验数据遭到篡改的证据一个个都删除了。凭夏目的本事,那都不是难题。等工作完成后,我又委托夏目办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参与事件的那三个人——室田、日下部和富坚。我让他想办法令那三个人彻底失去社会信誉。”
“为什么?”
“且不论日下部、室田和富坚都是拥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他们很容易被媒体盯上,所以那两个人干过的坏事随时都有可能被曝光。于是我就要毁掉他们的社会地位,把他们驱逐到不起眼的角落。而且那样一来,就算其中一个人出于某种原因坦诚了篡改数据之事,只要他们没有了社会信誉,也不需要担心。因为能够成为证据的资料早就不存在了。夏目觉得我这个委托比上一个还有意思,于是就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那室田导致的医院信息泄露事件是……”
“对,那是夏目干的。”
“日下部呢?”
“冤枉他在车站偷拍。有一天在车站,一名女性突然控诉日下部偷拍她的裙底。站员接到投诉,拿过日下部的手机进行检查,发现里面确实有女性裙底的照片。”
“那是怎么弄的?”
“要往电子设备里放东西比拿东西简单多了。‘如果你硬要说我在骗人,那就把手机交出来。’日下部就这样把手机交给了那名女性,女性再把手机交给站员。只要有那一瞬间就足够了。站员遵照女性的话打开相册,里面出现了日下部根本没印象的照片。接下来就是报警抓人,让日下部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后,女性就撤销了立案要求。”
“富坚呢?对他做了什么?”
“媒体收到一份资料,说大名鼎鼎的智库以各种名目收取了报酬以外的巨额现金。虽然那并没有违法,但那种不作为报酬,而搞得好像黑钱交易的做法催生了各种揣测。第二个月,富坚就辞去了智库的所长职务。因为资料本身没有造假,所以这件事并未被深究,但是到最后应该谁也不知道那些资料究竟是怎么流出去的。”
“那个叫夏目的人就这样让三个人失去了社会信誉。然后呢?”
“没有然后,到此为止。他留下一个足球,然后不知所终了。只在不久前打了一通调侃的电话过来。”
“不过夏目,你别再管我们了。”
祐太郎想起圭司说过的话。
他看了一眼事务所,发现足球落在沙发旁边。于是他走过去,用脚尖撩起足球,拿在手上。
“to K”。
上面的字映入眼帘。
“他干吗要送足球?”
祐太郎把足球扔给圭司。圭司把球接住,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扔到了角落里。
“谁知道呢?”
祐太郎觉得那是夏目的讽刺,因为圭司做这些事就是为了把碍眼的东西从视野中清除掉。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送足球的意义,因为圭司绝对用不上那东西。
“啊,不是,等等。”祐太郎说,“你刚才说,夏目把对你爸不利的数据都删除了?”
“对。”
“啊?那圭到底干了什么?你利用我入侵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系统,又入侵AMADA医疗服务的系统,到底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删掉对你爸不利的数据吗?”
“由于夏目搞了那个信息泄露事件,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开始对信息安全格外重视。尤其是患者信息,为了防止流出,全部做了加密处理,只能用院内系统的设备来查看。现在想接触到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患者数据,只能潜入医院内部了。于是我假装患者去了一次医院,尝试从前台设备直接注入病毒,看看能否从这里黑进去查看到患者资料,结果不行。”
“去了一次医院……难道舞小姐上回很高兴地跟我说圭自己去看病了,就是指那一次?那次是为了这个?”
“对,为了这个。”圭司点点头,“AMADA医疗服务的安全措施本来就很严密,不过三年前,他们再次升级了安全措施。那是因为一个黑客入侵了那个公司的系统。于是AMADA医疗服务在黑客的建议下加固了安全措施。”
“黑客是?”
“夏目。夏目按照我的委托删除了数据,为了能让系统保持在资料被删除后的状态,还把AMADA医疗服务的安全系统加固得万无一失。现在看来,那是个多余的举措。都是因为这个,以我这种程度的技术根本无法从外部入侵系统。要改动数据,就只能从内部设备链接上去,留下一个后门才行。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让你过去的。”
“然后你干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要往电子设备里放东西比删东西简单多了。”
“啊?”
“室田和日下部合谋偷换并篡改了治验数据。可是,夏目已经把所有证据都消灭了。所以我重新做了一份证据,放到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和AMADA医疗服务公司的系统里,还伪造了原厚生劳动审议官跟某个律师犯下卑劣罪行的证据邮件,一起放进去了。”
能成为证据的资料已经没有了,所以……
“你不是为了删除里面的数据……”
而是为了把假数据放进去吗?
祐太郎一时无言。
“然后你到富坚家去。警方接到报案将你逮捕。你对警察坦白去富坚家的目的。警察可能不会出动,不过一旦这事被报道出来,将有许多目光集中到富坚身上。那样一来,总有人会找到证据。”
“找到圭放进去的证据。”
“没错。要是没人发现,我还打算泄露出去。”
“可是,你虽然把地址告诉我了,也不确定我今天真的会到富坚家去,对不对?可你还是报警了吧?”
圭司白了他一眼。
“我说你啊,为啥会认为我掌握不了你手机的位置信息?”
“哦哦,手机的位置信息啊。”
圭司指了指倒在地上的轮椅,仿佛在问我能坐回去吗?祐太郎把轮椅摆正了。他不需要继续帮忙,因为圭司靠自己的力量回到了轮椅上。然后,圭司推着轮椅来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像下象棋一样“啪嚓”一声放到了桌面上。
“这里面也有我做的数据。随便你拿到电视台还是报社都无所谓。”
“可那是假数据啊。”
“有谁能发现?那些违法行为都是事实,而且只要到相应地方去找,也能找到那些数据。”
“所以你才做了这次的事情?那室田的委托是假的啦?他根本没签什么删除委托,而是圭瞎编的吧。”
“你有权知道九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有权制裁参与那件事的人。室田、日下部、我父亲,还有我。”
圭司摊开手心,仿佛在示意话题到此为止。
“随便你怎么处置,我就在这里等着。无论你干什么,我都不会怨恨。”
祐太郎看了一眼桌上的U盘,拿起来,用力握住。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感到心中的强烈冲动失去了出口,在体内激烈地盘旋。圭司盯着桌面,并不看祐太郎。祐太郎举起握着U盘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桌子,转身离开了事务所。
祐太郎去了车站,电车已经没了。他实在不想坐在狭窄的出租车里,便朝根津方向走了起来。
可能因为接近年尾,午夜零点过后,公路主干线上还有许多车辆。冰冷的风迎面吹来,祐太郎把双手插进了飞行员夹克的口袋里。他右手还紧紧握着那个U盘。他该用U盘做什么?他现在连想都不愿想。本来决心揪出来的敌人,竟不是他心里描绘的丑陋怪物。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祐太郎回到在根津的家,发现里面透出了灯光。
“哎呀,祐哥。”
他走进屋里,发现遥那正站在矮桌上往墙壁高处挂彩条。
“欸?你不是要离家一段时间吗?”
“事情结束得比预期要早。”
祐太郎担心一直对着她的目光会被猜透心思,就转开视线看了看屋里。
“好壮观啊。”
和式房间的墙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彩条。
“怪得让人惊叹。”
“别这么说,是你这个房子的和风太纯粹了,所以我都没把圣诞树弄进来。”
他感觉到视线,便朝那边看过去,发现老玉趴在厨房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干吗要大半夜来搞?”祐太郎边说边坐了下来,但是老玉并没有接近。
“我想趁祐哥不在的时候弄好,给你个惊喜啊。”
遥那用胶带贴住彩条,从矮桌上走了下来。那上面还摆着一块红白相间的布。祐太郎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件特别小的圣诞老人服。
“啊,那是老玉的。我想给它穿上,结果它跑了。”
“哦,原来如此。”
他又看了一眼厨房,老玉已经没影了。
遥那在脚下的大口袋里又翻又找,最后拿出一个小花环。
“就剩这个了,要挂在哪里?门口?”
“嗯,怎么说呢,要是挂在门口,总感觉那不是圣诞花环,而是什么施法道具了。”
“这东西本来就是驱魔的,说起来也不算错。不过也对,确实很不合适,还是挂在屋里吧。就在绿色彩带跟红色彩带重叠的地方怎么样?”
遥那把花环递给他,祐太郎苦笑着站了起来。那个花环好像是手工做的。
“你自己做的?”
“那当然了,谁会买花环啊。用我家院子里的藤树做底,到公园捡几个松果,配上你家院里的草珊瑚,再随便配点小花小叶子。每年我都是这么做的。你家院里的草珊瑚现在还会结果呢。”
“哦,草珊瑚啊。”
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光景,让祐太郎忍不住叫了一声。他从外面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开大门走进温暖的家中,看到坐在地毯上的两个少女。
“是啊,的确是。”
当时他在上初中,铃还是小学生。他结束社团活动回家后,铃和遥那正在起居室里做花环。
“那根本不像花环,反而有点像狗项圈啊。”祐太郎说。
“狗项圈?好过分啊。”遥那提高音量,转头看着祐太郎,“欸?祐哥?怎么了?”
“对啊,那时遥那也是这么说的。”
祐太郎凝视着手上的花环,寻觅脑中的记忆。
“我说这东西像狗项圈,你就说我好过分。”
“很快就变得像花环了。对不对?”
铃对气鼓鼓的遥那这样说道。然后,她还跑到院子里摘了带绿叶的红色果实。插在头上一看,很适合铃。当时,祐太郎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我都忘了铃和遥那每年都会一起做花环。”
“嗯……祐哥,你没事吧?”
“我以为自己都记得。我以为自己记得所有关于铃的重要回忆。可是,我却把这么重要的回忆给忘了。”
遥那双手握住了祐太郎僵硬的手。
“你这不是没忘吗?不是想起来了吗?”
“我会不会还忘了别的事情啊?会不会弄丢了重要的回忆啊?”
“可能忘了。不过即使现在没忘记,将来也可能会忘记。这是没办法的,毕竟我们不是机器人啊。”
“我该怎么办?”
祐太郎突然感到无比疲惫,颓然跪倒在地。
“只要想起来就好啦,每次只要尽量想起来就好了。”
“可是那样不会忘得越来越多,让记忆越来越稀薄,总有一天完全消失掉吗?”
“应该会吧。”
“那会让人很伤心吧?”
“很伤心啊。特别伤心。”
“那该怎么办?”
“跟现在一样啊,祐哥。遇到这种事,只要哭一场就好了。”
遥那把脸凑到垂头丧气的祐太郎旁边,泪水落在他手上的花环里。他没有呜咽,也没有颤抖,只是泪水不断滑落。
他想要的,或许就是静静流泪的时间吧。
祐太郎看着泪水打湿的花环,感到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第二天早晨,祐太郎来到人生删除事务所,圭司依旧坐在老地方。他走到办公桌前,把U盘往桌面上“啪嚓”一放,朝圭司推了过去。
“这个还给你,我好像用不着了。”
圭司看了看被推到面前的U盘,又抬头看向祐太郎。
“有了这个,你就能揭露所有隐瞒你妹妹死因的人的罪行。这不是你最想做的事情吗?”
“是啊,我也觉得。可是我想错了。”
“你可别跟我说什么做再多事情也不能让死人复生这种蠢话。这是你的问题,你应该去战斗。有了这个,你就能胜利。”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在想念铃的时候,可以用纯粹的感情去想念她。就这样。我不希望怨恨谁,猜疑谁,也不想责备自己,为自己感到羞耻,我只想去掉那些感情,纯粹地想念铃。只要能这样,我就满足了。”
“室田虽然死了,日下部和富坚都还活着。你真的要原谅那些人?那我父亲做的事情呢?你们一家人因为这个而分崩离析,难道不是吗?还有我做的事情。我为了不让舞和母亲知道,亲手删除了父亲的所有污点。那是不配得到原谅的行为。”
圭司瞪着祐太郎。他好像在生气,又好像在感叹。
“如果圭心里是这么想的,那就由圭来用它吧。”
圭司的目光有所缓和。
“我来?”
“如果你觉得这个数据关系到这么多无可原谅的行为,那圭要怎么样才能原谅?”
“我要怎么做?”
“不知道。这是圭自己决定的事情。可以透露给媒体,也可以交给警察,或者只拿给舞小姐和你母亲看。也可以不给任何人看,这辈子都瞒着这件事。我觉得那也算一种决意。还有很多别的做法,不是吗?你自己想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回忆起父亲的时候,能够单纯地去回忆他吧。因为圭比我聪明多了。”
圭司凝视着U盘。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是吗?原来这一开始就是我的问题啊。”
圭司抬起头。
“是这么回事吧?”
“如果你要这么说……”祐太郎点点头,“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圭司点了几下头,拿起U盘,转向台式电脑。
“祐太郎,你可以回去了。”
“啊?”
“我会再联系你。”
意思是“在那之前都不要过来”吗?祐太郎一时难以理解圭司的真意,但很快便了然了。
这个事务所原本就是圭司为了掩饰父亲的罪行而创建的。如今父亲的罪行已经曝光,圭司恐怕也很难找到继续做下去的意义了吧。他更加没有理由继续雇用代表了父亲罪行的人。
“知道了。”祐太郎点点头。
他想不到什么离别的话语,道谢又好像有点不太对。
祐太郎转身背对圭司,抓住门把手,又回过头去。圭司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屏幕,正在操作键盘。
祐太郎看了一眼事务所。
照不进阳光、满眼裸露着水泥的房间。他早已熟悉的沙发,大桌子,高高的书架,散落在地上的棒球、篮球和网球拍。
祐太郎又看了一眼办公桌对面的圭司。
第一次来到这里,事务所就像异世界,而坐在那里的人则是孤独的异世界之主。现在他将要离开的事务所,是能让他放松心情的地方,那里还有个能够敞开心扉的朋友。
他将来一定会独自闭上眼睛,想念这里的光景吧。祐太郎心里有种预感。
“你头一次叫我的名字。”祐太郎说。
“是吗?”圭司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瞥了一眼祐太郎,“代我向老玉问好。”
“没问题。”
祐太郎点点头,走出事务所,关上了门。
他没等到介绍老玉跟圭司认识的机会,真是太可惜了。
没过多久,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就联系了祐太郎的父亲。几个人找上门去,承认铃的死因是治验药的副作用,并当场谢罪了。第二天,医院还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向媒体做了同样的说明。为此,“相关数据管理公司的员工”接受了警方的传唤,但没有遭到逮捕,也没有被曝出真名。富坚的名字虽然被报道了,但是正值年末的忙乱,世间对九年前的事件并没有抱以太大关心,因此媒体也没有进行详细报道。没有任何人提到坂上法律事务所。祐太郎也不知道了解内情的圭司和继承了法律事务所的舞有没有被警方传唤。他总觉得有点不过瘾,但也认为能这样就不错了。
祐太郎结束默祷,睁开眼睛。线香飘出了一缕细烟。他身边的遥那也几乎同时放下了合掌的双手。这是他头一次跟别人一起来给铃扫墓。
“祐哥,你打算今后怎么办?”
遥那蹲在地上看着墓碑,然后又转过来看着祐太郎。
“换一份工作。”
祐太郎把墓前蔫掉的花束包在报纸里,这样回答道。花虽然蔫了,但没有干枯。是父亲来过了,还是母亲来过了?应该是两三天前来的。
“应该说,已经换了。”
“啊?我怎么没听说?是什么工作啊?”
遥那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是个搞遗物整理和二手货买卖的店。老早就有人叫我过去帮忙了。”
“怎么又是那种感觉有点问题的工作啊。”
遥那抱着双膝说。
“遗物整理就遗物整理,卖二手货就卖二手货,那样还算好理解。你那家店是怎么回事?把遗物当成二手货卖掉?遗物整理收一笔钱,卖二手货再卖一笔钱?”
说完,遥那转头对墓碑咕哝道。
“铃啊,你说祐哥为啥总干那种可疑的工作呀?”
要是铃真的在这里,她会怎么回答呢?
“没有那种事。那工作两头都能帮到人啊。”
祐太郎也坐到了地上。他那句话有一半是说给墓碑听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那可不好说啊。”遥那笑着,又有点迟疑地问道,“你之前那份工作真的不干了?”
他已经把圭司和人生删除事务所的事情大致对遥那说了一遍。
“是啊,恐怕没戏了。”
“我会再联系你。”
祐太郎知道,那是圭司跟他道别的话。实际上年关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圭司一直都没联系他。
“是吗?唉,那也没办法。”
“我再去那里总有点不自在,恐怕圭也是在替我着想吧。”
一个中年男子拎着塑料袋走了过来。他应该是陵园的清扫员。那人朝他们点点头,二人也回了礼。清扫员又靠近一些,对祐太郎说。
“我帮你收了吧?”
“啊,哦。”祐太郎说着,把包花的报纸递了过去,“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清扫员把报纸塞进垃圾袋里,又问了一句。
“你哥哥怎么样?”
“哥哥?”祐太郎愣了,反问回去,“啊,你说我?嗯,我挺好。”
这回轮到清扫员愣住了。
“啊,不是。我是说你的哥哥……哦,那不是你哥哥吧?不好意思。我还以为那个来这儿献花的人是你哥哥呢,就坐轮椅那个。”
“那是……”
祐太郎哽住了,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那是我朋友。”
“哦,是朋友啊。原来如此。”清扫员点点头,看向墓碑,“那人在这儿待了好长时间。”
“是吗?”
清扫员又对二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祐太郎看着墓碑,想象圭司推着轮椅来到他坐的地方,闭起眼睛合掌的样子。圭司对铃说了什么呢?
“我会再联系你。”
或许那不是道别的话语,而是没有期限的约定。他突然这样想。
“走吧。”
祐太郎对遥那说了一声,然后站起来。遥那摸了摸铃的墓碑,两人一起离开了。
在不远的将来……
祐太郎走在遥那身边,想象着……
休息日的午后,遥那坐在矮桌那头,老玉趴在他的腿上。聊不尽的闲话家常。玄关打开的声音,生硬的语调。跟在老玉后面来到玄关,看到那张总是很不高兴的脸。
如果不远的将来,他能见到这样的光景,那一定会成为永不消失的记忆吧。
拂过脸颊的风冰凉宜人。祐太郎停下脚步,朝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遥那回过头,对他露出了微笑。
注释
[1]英语全称为“Pharmaceuticals and Medical Devices Agency”。
[2]日语中的“先生(sensei)”可用于称呼老师、医生、律师、政治家等职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