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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Unchained Melody 奔放的旋律(1)

作者:日-本多孝好 当前章节:129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20

尽管这里是地下室,电梯门后的走廊却总是很干燥。真柴祐太郎穿过昏暗的走廊,打开尽头那扇门。事务所里没什么东西,天花板又很高,给人留下空荡荡的印象。坂上圭司今天也待在老地方。他坐在别处从未见过的简约轮椅上,面向摆着三台显示器的办公桌。那个样子在祐太郎看来,就像端坐在特种飞行器座舱里、身怀特殊技能的飞行员。

祐太郎把自己带来的纸袋放到桌上。圭司抬起头来。

“然后呢?”

圭司看也不看一眼纸袋,直接问道。

“这是我买的土特产竹叶团子。”祐太郎说。

圭司瞥了一眼纸袋,点点头,又问了一遍:

“然后呢?”

“那真是个好地方。广阔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田园,蔚蓝的天上飘着白云,稻穗在底下摇曳。那种地方种出来的大米肯定很好吃吧?啊,要是大米好吃,那当地的米酒肯定也很好喝,而且那附近就有个很有气氛的温泉小镇。”

圭司靠在轮椅靠背上,疑惑地看着祐太郎。

“你说啥呢?”

“我说,要是能在那儿住一宿就好了。”祐太郎说,“要是你让我住上一宿,那我肯定能多汇报很多东西。”

“我只要你汇报一件事。”圭司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委托人确实是死了,没错吧?”

“死了。”祐太郎点点头,“绝对没错。和尚在那儿念了好久好久的经,不必担心他还能活过来。”

“是吗?”

圭司点点头,把轮椅转了个角度,打开了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只有通过这台被圭司称为“鼹鼠”的电脑,才能查看到委托人留下的数据。

圭司的指尖在触摸板上移动了一会儿,然后抬了起来。祐太郎忍不住哼了一声。那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因为当圭司的手指点下来,委托人跟这个世界的缘分就会被切断一点。圭司做这个动作时虽然面无表情,但没有了以前那种冷淡的感觉。可能就像今天那些念了好久好久经的和尚一样,圭司也在心中祈祷着委托人的灵魂安宁吧。尽管祐太郎的想法发生了转变,在亲眼看到那一缕缘分被切断的瞬间,他还是会产生某种类似疼痛的感觉。

去世的老人享年七十多岁,喜欢崭新的东西、甜的东西,还有年轻姑娘。在务农的同时,还长年担任村议会议员一职。他一直留到最后,并要求随着自己的死而抹除的数据,究竟是什么呢?

祐太郎想了想,可他并不熟悉这位老人,因此想象不出任何具体的东西。他们对这位老人几乎一无所知,真的能就这样删掉他的数据吗?祐太郎还是感到无法释然。他把目光从“鼹鼠”上转开,转而凝视着桌子一角。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老人房子门口那段彻底干枯的老树残桩。

“人啊,很难充满戏剧性地活着,也很难充满戏剧性地死去。”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圭司已经合上了“鼹鼠”,正淡淡地看着他。

“就在刚才,一组陌生人的数据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组数据足以让你的心发生动摇——这种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哦,嗯。”祐太郎点点头,“这我知道。”

当然,那可能只是不希望让家人知道的,跟老伙计们瞎胡闹的证据而已,也有可能只是一堆色情影片罢了。事到如今,他已经无从得知。因为删除的数据“虽然理论上也许可以恢复,但依照目前人类的信息技术,基本不可能”。

祐太郎从桌边走开,像平时一样坐到了沙发上。在此期间,圭司也回到了台式机的显示器前,搞起了什么操作。没有工作的时候,事务所基本就是这种感觉。祐太郎一度想学学电脑,还跑去看过圭司的工作,然而画面上满是英文字母和各种符号,祐太郎根本不知道圭司在干什么。他也问过,圭司只说“我在寻找入口”“我在刷系统”“我在复习”,听得他一头雾水。对方丝毫没有积极教导的意思,祐太郎也很快就放弃了。

“对了,不久前我听舞小姐说,你去医院了?”

祐太郎拿起沙发上看了无数次的杂志,随口问了一句。圭司的姐姐坂上舞在这座大楼的楼上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也是大楼的所有人。

“是去看腿吗?只要你说一声,我就带你去了呀。”

“不,没必要。”

祐太郎本以为他只会哼哼两声,没想到圭司竟给了他清楚的回答。他抬起头,发现圭司已经没在看屏幕,而是看着他。

“没必要?”

“在医院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

“哦,这样啊。”

他几乎从未跟圭司正面谈论过腿的事情。祐太郎觉得这种事很难问出口,而圭司也从未主动提起过。现在,圭司两条腿的膝盖以下都没有知觉。这还是舞告诉祐太郎的。

“当时他才读高二吧,有一天突然说脚尖麻了,就去医院看了一下,但是没有查明原因。医生尝试过很多种治疗方法,都没有效果。后来脚尖彻底没了知觉,而范围还渐渐向上扩大。最近那个扩张好像停下来了,但是谁也不知道今后是会继续扩大,还是一直停着。”

“治不好吗?”

“医生说最好还是坚持运动疗法,不过二十岁过后,圭就不再去医院了。”

“为什么不去了?”

无论运动疗法多么痛苦,圭司也不是那种会选择逃避的人。

“不过是为了能走路,就要如此拼命吗?”

舞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完那句话,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啊?”

“当时圭对医生说的话。那小子性格就是这样。”

“哦。”

他对毫无效果的运动疗法失去了耐心,干脆撂下一句狠话,决心自己另辟生路了。想象着二十出头的圭司那张一点都不可爱的脸,祐太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父亲生前也很担心圭,而且比起他的腿,反倒更担心他那个性格。所以上回我听说他去医院,心里特别高兴。我觉得,圭自己也在一点点发生着改变吧。这可能多亏了祐太郎。”

舞在上周对他说了这些话。不过既然“在医院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那看来圭司并没有打算重新开始治疗。

祐太郎正琢磨是不是该跟圭司谈谈这件事,却听到了“鼹鼠”苏醒的声音。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跟“人生删除事务所”签约后,委托人首先需要在自己指定的电子设备上下载安装圭司制作的应用程序。那个应用程序会定期与“人生删除事务所”的服务器通信。如果指定设备未操作时间超过了委托人设定的时间,服务器就会做出响应,让“鼹鼠”苏醒。得到通知后,祐太郎要去确认委托人是否已经死亡。一经确认,圭司就会操作“鼹鼠”删除委托人指定的电子设备上的数据。

祐太郎走到办公桌前,圭司已经打开“鼹鼠”开始查看委托内容。

“这次的委托人叫横田英明,三十五岁。他设定电脑超过七十二小时无人操作,就将上面的某个文件夹删除。”

圭司操作触摸板,然后咂了一下嘴。

“连不上那台电脑。可能不是委托人没有操作,而是没电关机了三天吧?”

由于应用程序一直在后台运作,委托人几乎没机会意识到它的存在。因此,他们也曾数次遇到委托人忘记了自己签的合约,让设备处在无法与服务器通信状态的时间超过了设定时间。

“你先去确认死亡情况,这是电话号码。要是委托人真的死了,那就想办法把他的电脑打开。”

“呃,没别的信息了?”

祐太郎问了一句。为了方便交流,他多少要了解一些有关委托人的信息。

“不能看手机吗?”

“这次的委托对象只有电脑,再就是留下了紧急联络用的电话号码。委托人没在手机上安装我们的应用程序。”

“那不就啥情况都不晓得了。”

“如果他用的是智能手机,我可以植入恶意软件。你需要吗?”

“恶意软件?嗯?那是病毒?你要黑进去?不,那还是算了。嗯,知道了,我想办法就是。”

就算假冒不了很详细的身份,做个死亡确认应该没问题。这样想着,祐太郎拨通了“鼹鼠”屏幕上显示的手机号码。通常情况下,这种电话要么打不通,要么没人接。不过这回很幸运,电话一下就接通了。

“你好。”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年轻了,地点好像在户外,因为背景声音有点嘈杂。祐太郎发出意外的声音。

“咦?这是横田哥——横田英明先生的手机没错吧?我姓真柴,请问横田哥在吗?”

“英明他……”

对方说到这里,轻叹了一声。

“去世了。我叫横田优子,是他的母亲。”

祐太郎很不忍心对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撒谎,可他实在没别的办法。

“我是他朋友。怎么,横田哥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前天在池袋的路上突然倒下了,被送到医院后,当天就不行了。我收到了联系,一个人过来准备把他带回家去,现在正在等船。”

她可能因为儿子的死而乱了方寸,也可能心情十分抑郁,说的话有点不得要领。她的口音有点重,但祐太郎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那个,您说等船是……”

“上岛的船。呀,船已经来了。”

委托人来自外地某个岛上,前天在路上倒下,被人送往医院,但当天就死亡了。后来医院联系到他老家,于是其母亲独自来到东京,确认儿子死亡后,今天领取遗体准备回老家。他大致猜到了这样的情况,同时忍不住想象了带着儿子遗体踏上旅程的母亲的心境。

“我们打算搞个只有亲人的葬礼,等结束后再联系您。”

对方说了句“不好意思”,就要挂掉电话,祐太郎慌忙提高了音量。

“那个,DVD。我借了DVD给横田哥,里面是我自己拍的纪念视频。这种时候提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可我真的希望能拿回来。请问您有横田哥的电脑吗?横田哥是用电脑看的DVD,说不定还在里面。”

祐太郎打开了扬声器,让圭司也能听到通话内容。

“电脑吗?我没见到什么电脑,可能在他住的地方。”

可能她还没有平静到能够冷静谈论儿子的程度,说着说着就要停下来平复一下情绪。而且,从她的言辞之间也能听出来,她不想说太久的话。祐太郎感到很对不起那位阿姨,但还是假装成不顾别人感受的人,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他住的地方是……”

“就是英明在目白租的房子。因为事出突然,我一直没去动过。宗介说他会去整理,等找到了我会联系您。”

一个新名字出现了。

“宗介?”

“对,他弟弟宗介。”

听对方的语气,似乎认为他一开始就该知道。想必是横田英明有个叫宗介的弟弟,而且也在东京吧。

“哦,原来是横田哥的弟弟啊。宗介君。啊,知道了,知道了。”

“您认识他吗?那我就叫宗介联系你吧。”

对方说完又要挂电话,祐太郎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

“啊啊,不是,我不认识宗介君,只是听横田哥提过他的名字。啊,DVD说不定被他放在邮箱里了。上次我们就这样交换过一次东西。横田哥把要给我的东西放进邮箱里,然后我去取。我知道邮箱怎么开,可以去看看吗?”

“那您就请去吧。”

“横田哥住的地方是在那里吧,目白的……”

“是叫维德目白的公寓,您随意过去吧。那先这样,失礼了。真抱歉。”

再追着她说下去未免有些残忍,于是祐太郎没有说话,准备由着她把电话挂掉。然而,那位母亲并没有挂电话。

“您是叫真柴先生,是吧?”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对,是真柴。”

“您是英明的朋友,没错吧?”

祐太郎忍住良心的疼痛,对着电话点了好几下头。

“对,我是他朋友。”

“谢谢你做他的朋友。那孩子在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

吸鼻涕的声音。

“那孩子性情温柔,没法好好说出自己心里的话,所以总是被人轻视。”

他很想以朋友身份说一些称赞故人的话,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请您为他一直记着美好的回忆。”

电话被挂断了。

“情绪很不稳定啊。”圭司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

“孩子突然死了,这也不能怪她。”

祐太郎关掉通话界面,长叹一声。

“叫我只记住美好的回忆吗?莫非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没有这么深层的意义吧?”

圭司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算了。我刚刚把公寓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了。”

“好,我先去看看吧。”

维德目白是离车站很近的老公寓,从房门间隔来看,每个房间都不宽敞。祐太郎在邮箱上找到“横田”这个姓,然后上到了二〇一号房。他按了一下门铃,没有回应。确认走廊上没有监控摄像头后,他取下了牛仔裤皮带环上的钥匙圈。上面除了他家钥匙,还各有一把铁钩和压片。他把压片塞进去,用铁钩寻找锁针,大约用了三分钟,祐太郎便走进了委托人横田英明的房间。

这里虽然是个狭小的一室一厅,不过从地段来看,房租应该不便宜。床、书桌、椅子,很多家具都挺值钱。另外还有各种乐器。连在笔记本电脑上的键盘,连在一台小机器上的吉他,还有装在盒子里的好几把吉他和贝斯。他母亲好像没有进过房间就回去了,因为地上还扔着脱掉的脏衣服,烟灰缸里也有烟头。

再看房间里的架子,上面摆着许多乐谱,几乎全是乐队总谱。其中有很多外国摇滚乐队的谱子。

那个架子上还有个倒扣着、堆满灰尘的相架,祐太郎把它拿了起来。里面的照片应该很老了,有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妻和两个男孩子。哥哥英明应该在读小学高年级,弟弟宗介则在低年级。英明长着圆圆的脸,两只眯眯眼,还有一个扁扁的圆鼻头,再加上厚嘴唇无力地耷拉着。那张脸简直就是丑小孩的范本。他旁边的弟弟宗介长着一张英气的脸,衬得他更不好看了。

“你要加油啊,哥哥。”祐太郎微笑着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这个哥哥已经死了。他把目光转向在两个孩子身后微笑的母亲。

“谢谢你做他的朋友。”

祐太郎想起那句话,心里有点难受,就把照片放了回去。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然后又响了一下。祐太郎屏住了呼吸。他希望门外的人没听到回应就会离开,没想到这回又传来了哐哐的敲门声。他想到自己进来后便从里面把门锁上了,就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不管对方是谁,短时间内都进不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拔掉键盘线,拿起电脑装进包里,顺便把落在旁边的电源线也一块儿装了进去。然后,他又静悄悄地摸到门口,拿起自己的运动鞋,回到屋里。在此期间,门铃又响了一次,对讲机里传出声音。

“我是警察,家里没人吧?”

“警察?”祐太郎忍不住咕哝道。

“我要开门啦。”

“你还有钥匙啊。”

祐太郎小声抱怨了一句,环视周围,检查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一圈看下来,除了刚才放进背包里的电脑,并没有其他能保存数据的东西。于是祐太郎把鞋穿上,走到里屋打开窗户,紧接着,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怎么这样。”

他还想着这里只是二楼,但没想到公寓建在一道斜坡上,楼背面比他刚才走的正门地势要低很多。

“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话?”

对讲机又传出声音来。那东西好像一直保持在通话状态。

“我也听见了。你快开门,停下干什么?”

这里跟旁边大楼之间有一道栏杆。确认这个细节后,祐太郎把背上的背包抱在怀里,从窗户纵身一跃,成功踩到了栏杆上。失去平衡的身体往栏杆下倒,他顺势一歪,蜷成一团让背部先落了地,然后就地一滚,缓解了冲击。一切动作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不过还是好痛啊。”

啊,痛死了——他挺身而起,同时听到了声音。

“你给我站住!”

他抬起头,刚才那扇窗后出现了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如果他真的是警察,那想必是便衣刑警了。那人身后又出现一个中年男人,但很快消失了。祐太郎意识到他是要从正面楼梯绕过来,于是拔腿就跑。他边跑边把包重新背到背上,又听见一个声音。

“啊,等等,嘿!”

紧接着是一声钝响。他惊讶地回过头,发现那个年轻刑警比他刚才还要狼狈地倒在了地上。他想头也不回地逃走,但是没能迈开步子,因为那个刑警一动都不动。

“那个……”祐太郎叫了一声,“啊,欸?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祐太郎战战兢兢地靠了过去,发现俯伏在地的刑警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蹲下身子,把刑警的身体翻了过来。刑警磕破了额头,还在流血。

“哇,这肯定很痛吧,要是晕了说不定还好受点。”

祐太郎站起来,掏出裤子后袋里的手机。

“我这就给你叫救护车。”

他调出通话界面,刚按了两下“1”,就被人抓住了脚脖子。

“呜哦!”

他忍不住一挣,当场后退了几步。只见刑警顶着流血的额头,死死盯住祐太郎。

“我记住你这张脸了。”

他又伸出手来要抓祐太郎的脚,那个光景着实有点恐怖。祐太郎看见中年刑警出现了,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你被打了?没事吧?”

中年刑警从远处跑过来,边跑边发出吼声。

“啊——不是,你误会了。我可啥都没做,啥都没做啊。那啥,救护车我还没叫,如果有必要,麻烦你叫一下哦。”

祐太郎对中年刑警喊了回去,又对脚下的刑警说了一句“那啥,你保重”,然后转身就跑。

“站住!”中年刑警的声音。“别跑!”年轻刑警怨恨的声音。祐太郎头也不回,一溜烟地穿过围墙与大楼之间的小巷子跑掉了。

圭司在委托人的电脑上插上了电源线。

“与其说电池没电了,这样子更像电池基本报废了啊。”

他按下电源键,笔记本电脑开始嗡嗡作响,屏幕上悠悠显示出操作系统的标识。

“这还真的要直接操作才行,还好让你去拿了。”

圭司把轮椅转了一下,打开“鼹鼠”的屏幕。

“还好?圭,你有没有听我刚才说的话?就是为了去拿那玩意儿,我被两个刑警追了。一个刑警还自己受伤了,怪到我头上,还说记住我这张脸了。我看他一副很记仇的样子,不会有问题吧?要是我被随便安个罪名逮捕了可怎么办?”

“别担心,那种事舞最喜欢了,她一定会帮你辩护的。”

圭司指着天花板说。

“你能不要以我被逮捕为前提安慰我吗?帮我想想避免被逮捕的办法啊。”

“只要你不暴露身份,就不会有问题。”

“要是暴露了身份呢?”

“你要怎么暴露?”

“比如那啥,地毯式询问、人海战术什么的。”

“区区一个私闯民宅,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吧。”

“那不是执勤中的事故吗?上头的警察肯定会特别关照啊。”

圭司被他烦得不行,抬头看了过去。

“那你叫我怎么办?”

“既然刑警都找到家里来了,我们的委托人横田哥一定是被卷进什么案子里了。你让我看看他委托删除的数据,说不定能知道点什么。要是能给警察提供点信息,我也不会遭人怨恨了。”

“数据我不会给任何人看。我的工作就是确认委托人死亡后,不着痕迹地删除那些数据。”

“你总这么说,以前不也有过还是看了数据更好的例子吗?”

圭司皱起了眉,盯着斜上方看了一会儿,随后又盯着祐太郎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奇怪地反问:

“有过吗?”

“你少来,不是有过吗?反倒是从来没发生过看了又后悔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圭司又想了想,然后说:

“我觉得几乎每次都是看了也没什么改变。既然没什么改变,那么剩下的就是礼数问题了。委托人交给我们的,是他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要是轻易去触碰,你不觉得是对死者很失礼的行为吗?”

“礼数嘛,这个嘛,我不是不明白。”祐太郎说,“可是你瞧,人家刑警都受伤了。”

看到委托人的电脑总算启动起来了,圭司便转身去敲“鼹鼠”的键盘。

“啊,你先别删啊。”祐太郎慌忙说,“这个礼数问题我懂了,可我也不想因为别的什么小事被逮捕,所以圭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现在是不是想尿尿?特别想尿尿?快去吧,‘鼹鼠’就放着。”

“我不想上厕所,而且这次看来是没什么东西可看了。”

“嗯?没有?”

圭司把“鼹鼠”的画面转向祐太郎,只见文件夹里排满了一模一样的图标。

“委托删除的全是声音数据,从扩展名来看,应该是音乐资料。可能是什么乐曲吧。”

“乐曲?是不是横田哥自己作曲的啊。”

祐太郎对圭司说,委托人房间里放着各种乐器,还有很多乐队总谱。

“委托人确实可能是作曲家。”圭司轻轻点头道,“他委托删除的有可能是未完成的作品,要么就是失败作品,也有可能是一些碎片创意。总而言之,委托人并不打算在自己死后把这些东西留在世界上。要是让刑警听了,他肯定不会高兴吧?我删了。”

圭司把“鼹鼠”的画面转了回去。

“等等,那真的只是乐曲吗?说不定是伪装成音乐资料的其他资料啊。反正听一次就知道了,你就让我听一次嘛。”

圭司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祐太郎。随后,他靠在轮椅靠背上,轻叹一声。

“搞什么鬼,你有话直说啊。”

“啊?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知道数据内容。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啊……”祐太郎一时语塞,然后企图用傻笑蒙混过关,最后放弃了挣扎,“我掉东西了。”

“掉啥了。”

“驾驶证。”

“掉哪儿了?”

“不记得了,不过可能是跳窗的时候掉的。”

“让警察给捡走了?”

“啊……不过我跟商店点卡什么的放在一块儿,没有专门放着驾照的感觉,他们说不定会看走眼。”

“也有可能没看走眼?”

“啊,嗯。有可能被捡走了。”

圭司带着发自内心的无奈叹了口气,点了点“鼹鼠”的触摸板。祐太郎还以为他气得马上删掉了数据,原来不是,因为“鼹鼠”放起了音乐。

“因为你的话太无聊,我不小心手滑了。”

圭司说着,推动轮椅离开了办公桌。

“啊,你要去哪儿?”

“小便。我憋好久了。”

圭司推着轮椅匆匆离开了事务所。其实屋里也有厕所,想必他是不愿跟祐太郎同流合污吧。

“给你添麻烦了。”

祐太郎朝圭司关上的大门低下头,然后绕到桌子另一头,盯着“鼹鼠”屏幕。如果每个图标都是一首曲子,那么委托删除的文件夹里就足有四十首曲子。正在播放的是一段很容易就能跟着哼唱的乐队混音,文件名叫“sayonaranokatachi”,意思应该是“再见的形状”吧。里面没有人声,只有电子琴的旋律。

听了一会儿那首曲子,祐太郎又换到下一首曲子。文件名叫“clockwork dog”,“发条犬”吗?这首曲子的乐队混音同样很吸引人。如果这是委托人横田英明作的曲,那么他一定是个很有才华的人。疾驰的节奏、蜿蜒的旋律,等他回过神来,身体已经在摇摆了。祐太郎听了一会儿,又换到了下一首曲子。文件名叫“flowing”,这回变成了中速的悲伤旋律。曲子同样没有加入人声,不过仅凭旋律就让他想象出了一片光景。比如夏日尾声,与尚未成为恋人的人走在土路上,旁边有一条小河流淌,蝉鸣,淡淡的相思,让胸口紧绷的单恋。

大约三十分钟后,圭司回到了事务所。祐太郎正在听第十首曲子。

“有什么发现吗?”

“发现倒是还没有,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祐太郎指着“鼹鼠”说。那首曲子名叫“silentorion”,意思应该是“静谧的猎户座”。那是一首很有宏大感的叙事曲。冬夜,独自躺在山丘上仰望星空。宏大的宇宙,漫天的星辰,比星辰还要渺小的自己,仿佛隔着永远的距离。

“这曲子很不错吧?”

祐太郎问了一句,正在侧耳倾听的圭司点了点头。

“是啊。要是能在歌词里融入青春的烦恼,让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来唱,肯定会畅销。”

“啊?你那是什么评价?我觉得这曲子很不错啊。”

“我不是赞同了你的话吗?”

“你刚才那叫赞同?”

“就是赞同。我能删了吗?”

“听都听了,干脆听完呗。”

祐太郎切到下一首曲子。这又是一首旋律很吸引人的曲子,他用脚踩着节奏,不一会儿就发现自己知道这个旋律。

“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祐太郎指着“鼹鼠”说。圭司回到老位置上,看了看祐太郎指的地方,然后抬起头。

“什么怎么回事?”

“就这个啊。你不知道这首曲子吗?碰撞的。”

“碰撞?”

“碰撞检测乐队啊,很火的。”

“这乐队名好奇怪啊。”

“是吗?其实我也不太了解那个乐队,但我知道这首曲子。叫《碎片星谣》。”

他看了一眼文件名,果然是“kuzubosinoballad”。

“这首歌两年前可红了。因为是电影的主题曲,那部电影又特别火,所以当时电视和广播上总能听到这首曲子。欸?你没听过吗?”

“没有,有也不记得了。”

“你竟然不记得这首曲子,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祐太郎已经算是对流行不太敏感的人了,可是这首曲子当时真是满大街都能听到,反倒是听不到曲子的生活更难实现。无论是便利店还是饮食店,只要走上街,这首曲子就会自然流进你的脑袋瓜里。想到这里,祐太郎又看向了圭司的轮椅。由于眼前这人平时什么都能自己做,所以祐太郎总是容易忽视,可能圭司并不能跟正常人一样轻轻松松上街吧。

圭司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祐太郎把视线转了回去。他对同情这种情绪非常敏感,于是祐太郎想解释刚才的目光不是那个意思,可是圭司抢先开了口。

“那么,这首曲子存在委托人的电脑里,有什么奇怪的?”

“他有可能是喜欢这首曲子,就保存了自己演奏的版本。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何要特意装进委托删除的文件夹里呢?”

“你不是认为之前那些曲子都是委托人作曲的吗?那自然可以认为这首曲子也是委托人作的曲了。委托人作曲,那个叫碰撞的乐队演奏。委托人死后,可能是想把电脑里所有自创的曲子都删掉吧。”

“哦哦,对啊。真的,那首曲子实在太火了。哇,横田哥真厉害啊。原来他是给《碎星》写曲子的人啊。”

这么说来,他的公寓确实在地段很好的山手线车站附近,家具也都很高档。

在祐太郎忙着感慨的时候,圭司把手伸向了台式电脑。他调出检索画面,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出现了碰撞检测乐队的官方网站。

“‘碰撞检测’,五年前成立,所有乐曲的作曲人都是……横田宗介。”

“啊?不是横田英明吗?”

“横田宗介,吉他兼主唱。”

圭司点开了横田宗介的照片。那是个看起来很纤细漂亮的男人,锐利的目光带着挑衅。那张照片跟全家福中弟弟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啊,宗介。这个横田宗介就是委托人的弟弟啊。”

“从生日来看,应该比委托人小三岁。”

可他一点都不像三十二岁的样子。照片上的横田宗介很年轻,甚至有点稚气。

“原来横田哥是碰撞乐队主唱的哥哥啊。”

祐太郎点开下一首曲子。文件名是“loudspeaker”,似乎也有点耳熟。

“这可能也是碰撞乐队的曲子。难道作曲的人是横田宗介?”

“官网上是这么说的。”

“我能看看吗?”

得到圭司许可,祐太郎把手伸向鼠标,将碰撞检测乐队的所有曲目与笔记本电脑文件夹里的文件名对比了一番。那四十几个文件的名称,大多都与碰撞检测乐队的曲目相同。

“难道横田哥把弟弟作的曲子保存在电脑里,委托我们删除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从电脑里能看出什么吗?”

“这个电脑里基本只有音乐文件。当然也可以把删掉的数据复原看看,不过可能没什么东西。里面没有安装电子邮箱程序,浏览器的浏览痕迹也没什么可看的,想从里面找到委托人的个人情况恐怕很难。”

“能不能想办法弄清楚啊。你不觉得这样的删除委托很奇怪吗?”

要是兄弟之间有什么矛盾,他想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你不是提过恶意软件吗?那个是怎么弄的?”

“假设委托人的手机是智能手机,那我可以用即时通信软件发送信息过去,让对方点击链接,从而注入病毒。手机目前在委托人母亲手上,对吧?”

“你要骗老人?”祐太郎皱起了眉,“搞‘是我是我诈骗[1]’吗?”

“我只是说有这么一种办法。明明是你先问的。”

“没别的办法吗?”

“别的啊……”

圭司咕哝着,哼了一声,拿起U盘插进“鼹鼠”里,操作了一会儿,又把U盘拔出来扔给了祐太郎。

“我把委托删除的文件夹拷贝到这里面,然后从电脑里删除了。”

祐太郎接住U盘。

“这台电脑明天就寄到委托人的住处去吧,别透露寄件人的信息。至于里面的乐曲要怎么办,你自己决定。”

“啊?”

“但是,你别忘了对死者的礼数。”

“礼数?啊,礼数哦,嗯。”

“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他把委托删除的数据交给了祐太郎。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祐太郎尽管有些困惑,但还是把U盘放进了背包里。

“圭,你的意思是,我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个?”

圭司用问题回答了祐太郎的问题。

“你之所以想知道委托的意义,是为了应付有可能找上门来的警察吗?还是觉得这样能给委托人的母亲带来一些慰藉?或者说,这只是某种自我满足?”

祐太郎回答不上来,圭司继续道:

“你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否则就要陷进去了。”

“陷进去?”

祐太郎反问了一句,圭司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得到了认可,还是被放弃了。祐太郎不再去想,而是把手伸向事务所的门把。可是,圭司突然又开口了。

“哦,对了。”

祐太郎回头看着圭司。

“你之前说,到这里来是因为有我的名片?”

祐太郎想起了第一次踏进这个事务所的光景。明明只过了半年,却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哦,嗯,没错。以前我一直都在做替人跑腿的散活儿,给这里做点事情,给那里做点事情,然后赚钱生活。在那个过程中认识的人,有时候会把联系方式给我,说要是缺钱了就过来。我家有个盒子专门放这种东西,这里的名片正好在里面,那天我正发愁接下来要做什么,就看见那张名片了。我感觉这儿应该是比较正经的公司,就打了电话。”

虽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正经——他这句玩笑并没有逗圭司上钩。

“那张名片是谁给你的?”

“我不记得了。应该是不知在哪儿认识的人挺喜欢我,就给我了。啊,不过那也挺奇怪的,因为在这里工作的就只有圭啊。应该也不是舞小姐。对啊,到底是谁给我的呢?”

圭司欲言又止,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就算了,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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