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太郎不明白圭司为何现在才对自己到这里来的契机感到好奇。不过现在这个气氛不太对,他也不好直接问他。
“啊,嗯。我先走了。”
回到位于根津的家中,大门没锁,青梅竹马的藤仓遥那正跟老玉一起等祐太郎回来。有时祐太郎回不了家,就会让遥那去照顾老玉,所以在她那儿放了一把钥匙。虽然他只叫遥那帮过一次忙,但她一到晚饭时间就跑过来蹭饭的情况倒是每月都有好几次。
遥那仰面躺在榻榻米上,老玉趴在遥那肚子上任她揉搓。
“祐哥,你回来啦。”
老玉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跳起了阿波舞。那只老猫被人随意地摆弄着前腿,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回来啦。今天干吗,上夜班?”
遥那是护士,工作时间每天都不一样。趁她坐起来的空隙,老玉从那双手里挣脱出来,逃到了祐太郎脚下。
“上了夜班直接上白班,回家睡了一觉起来,就到这儿来了。吃饭不?”
遥那指着矮桌,那上面摆着她买来的两盒便当。
“我家附近新开的便当店特别好吃,所以把祐哥的也买了。那里的炭火烤鱼特别棒。”
“哦,谢啦。”
那她就是来蹭味噌汤的了。祐太郎放下书包,走到了厨房。他用冰箱里剩下的菜头菜尾三下两下就做了一锅味噌汤。
“叔叔阿姨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扔下女儿两个人出去浪了。昨天他俩去了温泉,我就算在家也没人一起吃饭。”
味噌汤做好后,祐太郎又给老玉准备了猫粮,然后跟遥那打开了便当。
“看起来是很好吃啊。”
“最近我有一半时间都在那家买晚饭,店里的阿姨都认识我了。她还对我说,一个老大的姑娘了,总是跑出来买便当,这样不太好。祐哥你说,这是便当店该说的话吗?”
“那你是怎么回的?”
“我说我要学习这里的便当口味,做出好吃的饭菜。结果下次我再去,那阿姨就给我讲了好久的配菜做法,今天险些把我拉到厨房里去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但祐太郎渐渐发现,遥那在偷偷观察他。于是他抓住了不知是第几次飘过来的视线,笑着说:
“干什么啊,有话不好说出口?如果你有事要商量,那就说吧。”
“其实也不算商量。”
遥那放下筷子,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子。祐太郎被她的气势影响,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老玉察觉气氛有变,抬眼看着他们。
“最近我们医院新来了一个护士,是个比我大很多的资深护士。昨天我听那人说了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祐太郎说,“什么样的?”
“这应该说是传闻呢,还是都市传说呢……”
遥那烦恼了一会儿,不过老玉和祐太郎都耐心等着,没过多久,她就说了下去。
“这是那个人以前待的大学医院发生的事。据说那家医院进行过新药的治验。你知道治验是什么吧?就是用临床试验确认新研发的药物效果如何。”
“哦,嗯。”祐太郎点点头。
“那么……”遥那点点头,“盲测呢?”
“嗯,知道一点皮毛。”祐太郎点点头。
将参与测试的患者分成两组,一组使用新药,另一组使用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影响的安慰剂,比如葡萄糖。患者并不知道自己在哪一组。然后,医院就对两组进行跟踪观察,来确认新药的疗效。这就是祐太郎所知道的治验。
“在那个治验过程中,有一名患者死了。家属怀疑那是新药的副作用,但医院说患者服用的不是新药,而是对身体没有任何作用的安慰剂。可是,医院相关人员都在传闻,说那位患者实际上服用的就是新药,而且是因为新药的副作用去世的。”
遥那边说边观察祐太郎的表情,然后压低了声音。
“对不起,你不爱听这种事吧。”
因为她知道,这种话对祐太郎来说有什么意义。
“这个……”
祐太郎闭上了眼睛。
耀眼的阳光、夏日庭院、水管喷出的水、淡色彩虹。戴帽的少女回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背后摇曳着盛开的向日葵。
“你觉得那是铃吗?”
风逗弄着盛开的向日葵,轻轻撩动屋檐下的风铃。
祐太郎缓缓睁开眼。他已经好久没有提起妹妹的名字了,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遥那点点头。
“那个护士之前工作的大学医院,就是小铃去的医院——相和医大附属医院。而且她还说,那场治验的实施时间,就是国家将新药研发作为成长战略之一的时期。所以……”
遥那说到一半,摇了摇头。
“对不起,祐哥。我还是不说了吧。”
“没关系,继续说。”
遥那打量着祐太郎的表情。祐太郎笑了笑,于是她继续说道:
“死者家属站出来,誓要揭露真相。可是,他们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为研发投入了巨额资金的制药公司、得到制药公司大力支持的医大和附属医院,还有将医药品产业定位为国家成长产业之一的厚生劳动省。这三者同流合污,给死者家属施加了很大压力。”
祐太郎感到有点眩晕,便抬头看着天花板,缓缓吐了一口气。
“这是真的吗?小铃死了以后,真的发生过这种事?”
妹妹在新药的治验中死了。后来,网上充斥着对他们一家人的中伤。遥那只知道这些。
“祐哥和叔叔阿姨都遭遇了我不知道的事情?”
“没有那种事。”祐太郎垂下视线,对遥那说,“我们家怀疑新药存在副作用,准备起诉医院。这是真的。网上有人说我们把治验事故怪到国家头上,企图索要国家赔偿,吃妹妹的人血馒头,可我们从来没想过那种事。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我们双方都找了律师沟通,医院给出了详细的解释,我父母接受了,于是就撤诉了。当时只发生了这些事。不过你听来的传闻,原型应该就是我们,应该就是铃吧?”
“真的吗?”
遥那小声问。
“失去小铃后,谁也没有对深受伤害的祐哥还有叔叔阿姨施加压力吗?”
遥那强忍着泪水看着他,祐太郎笑了笑。
“失去了铃,我们一家人都深受伤害。因为承受不了那种伤害,所以现在我们都分开了。可是,那不是谁的错。我们只是都很软弱而已。铃死后真的只发生过这些事情。”
祐太郎说着,松开了正坐的双腿,重新拿起筷子。
“这个便当真的很好吃啊。”
用炭火烤的青花鱼即使凉了也很好吃。如果换作九年前,他可能会哭吧。因为明明妹妹死了,自己却还在想食物很好吃,祐太郎绝对不会原谅这样的自己。他有好几次都在学校吃便当时差点哭了出来,因为不希望让别人看到自己那副样子,后来他就越来越少去上学了。
“让你听了这么奇怪的话,真对不起。”
遥那又一次道歉。祐太郎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到玄关的拉门被人咔啦咔啦地拉开了。紧接着,一个声音传来。
“真柴祐太郎在吗?”
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有张力,还带着尖锐的敌意。老玉警惕地看着那边,祐太郎和遥那对视一眼,然后站了起来。
“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有危险,遥那你别过来。”
他说完便走过去开了门,老玉从他脚下穿过去,先往玄关跑了。他跟着老玉来到玄关,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站在那里。此人三十岁上下,中等身高,体格比较瘦削,眼角有点吊起来,容貌显得咄咄逼人。
“真柴祐太郎?”
他穿着黑色薄外套和深紫色毛衣,下身是一条黑色修身牛仔裤,脚踩一双尖头黑皮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扬起下巴。
“是我,你有啥事?”祐太郎回应道。
“我来给你送东西了。”
男人抬起一只手,把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皮套递向了祐太郎。这原本是个纸巾套,是遥那几年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由于他平时没有带纸巾的习惯,便把驾照和商店点卡之类的东西塞进去了。
“啊,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你这是在哪儿捡到的?”
祐太郎把手伸出来,男人却缩了回去,没把皮套给他。
“在我老哥房间里。”
听他这么一说,祐太郎总算意识到这人是谁了。不过两人没有真正见过面,也难怪他会想不起来。
“横田宗介?”
背后传来尖厉的声音,祐太郎回过头去。只见遥那右手指着祐太郎身后,左手来回摇晃着。
“欸?为什么横田宗介在这里?你是‘碰撞’的横田宗介对吧?”
横田宗介仿佛看到了不喜欢的东西,紧紧皱着眉头。
“你是我的粉丝吗?”横田宗介说。
他毫不客气的口吻让遥那愣了一下。
“不能用手指别人。”祐太郎姑且说了她一句。
“啊,嗯。也对啊。”遥那对祐太郎点点头,收起了手指,“对不起,其实我不是。”她对横田宗介低下头说,“只是一个明星突然出现,我有点吃惊而已。”
“啊,是吗?”横田宗介说完,把视线转向了祐太郎,“我可以把驾照还给你,不过你也要把你拿走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刚才我去老哥那里,发现老哥的电脑不见了。马上还回来。你是什么人?小偷吗?放心吧,我可以不报警。”
祐太郎感到背后有手指使劲摁住自己。耳边响起遥那的声音。
“祐哥,你做什么了?”
“啊,那个……”
“快给我交出来,我没时间陪你闹。”
“祐哥,你做坏事了?”遥那又问。
“不是,我没做坏事。嗯。”
横田宗介猛地踹飞了祐太郎的运动鞋,对他怒吼道。
“你还犹豫什么,马上给我拿过来!不然我就去报警了!”
运动鞋从玄关下面飞过来,穿过祐太郎,落在了走廊深处。老玉和祐太郎转头看着那个轨迹。
“你干什么啊!”
他们突然听到充满威胁的低沉声音。老玉和祐太郎把头转回来,发现横田宗介僵住了。
“啊,遥那……同志?”祐太郎说。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我们能听见,给我好好说话。再说了,就你还能报警?”
“啊啊,那是什么意思?”祐太郎问。
遥那睥睨了横田宗介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一言不发地摆弄起来。她把屏幕怼到祐太郎面前,那是个演艺新闻的页面。祐太郎拿过手机,高声念出标题。
“人气乐队主唱与药贩子暗中勾结?”
“大约两个月前,这个人被周刊爆料,说他跟被认为是药贩子的人关系亲密地在新宿某酒吧喝酒。报道出来以后,电视的综艺节目也闹得很厉害。结果可能连警察都不能坐视不管了吧?现在可能已经开始调查了。”
“啊,原来是这样。”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把你偷的东西还给我,我不是说可以不报警吗?”
“什么偷东西,祐哥怎么会……”
遥那正要反驳,却被祐太郎拉住了。
“遥那,够了。”
祐太郎把手机还了回去,重新转向横田宗介。
“如果你说那台笔记本电脑,东西不在我这儿,在另一个地方。我准备送回横田先生的住处,要是你另有要求,那我就送到你说的地方去。”
“你不是小偷吗?”
“这是横田先生的委托。”
横田宗介好像现在才对祐太郎产生了好奇,开始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你是我老哥的什么人?”
如果换作平时,他会瞎编一套话,不过祐太郎对横田英明几乎一无所知。而且对方还是他弟弟。他只能在可以坦白的范围内老实回答了。
“什么都不是。横田先生把一项工作委托给我了,可是,我从没见过横田先生。”
“一项工作是什么?”
“这我不能说,因为这是我跟横田先生的协定。”
横田宗介又对祐太郎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四角已经磨损的名片。
“明天之内,送到这个工作室去。”
名片上是一家位于新宿的音乐工作室。
“我明天一天都在那里。你把电脑拿来,我就把驾照还给你。”
横田宗介转身离开,刚把手搭在拉门上,就被祐太郎叫住了。
“那个,横田先生的葬礼是在家乡举行,对吧?你不用回去吗?”
横田宗介回过头,狠狠地瞪着祐太郎。
“你怎么知道葬礼在老家搞?”
“啊,我跟您母亲谈过几句。”
他似乎想在脑中描绘那个光景,但很快便放弃了。
“葬礼是后天搞,我可没那么闲。老妈也说不用回去。”
“横田先生的死因是什么?”
“太笨了。笨就是他的死因。”
横田宗介拉开拉门,祐太郎又对他的背影问了一句。
“横田先生的房间有警察来过了,你知道原因吗?”
横田宗介又回过头。
“警察?”
从他那个样子来看,应该是不知道警察来过了。看来他是在刑警离开后才到公寓去的。
“是不是想问你的事情啊?”遥那插嘴道,“警察可能不知道你哥哥死了,就跑去询问他那个傻弟弟的情况。难道不是吗?”
肯定不是吧,因为这样无法解释刑警手上有钥匙这个事实。祐太郎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很想知道横田宗介会做何反应,就没有说话。
横田宗介对遥那欲言又止,然后改变了主意。
“明天之内,别忘了。”
他对祐太郎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翌日,祐太郎来到人生删除事务所,对圭司说了昨天的事情。
“我觉得,既然警察有钥匙,肯定是获得了家属——有可能是他母亲的许可后才进入横田先生的房间。可是,他母亲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宗介。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委托人的死可能存在可疑之处吧。警察向前来领取遗体的母亲获得了调查住处的许可,母亲不希望此事打扰到小有名气的小儿子,就没告诉他。由于可能引发骚动,连葬礼都说不用他去了。应该是这样吧?”
前半段跟祐太郎的想法一致,可后半段就有点不同了。
“死亡存在疑点,就是说有可能是被人杀死的啦。”
圭司操作台式电脑的鼠标和键盘,把“鼹鼠”转向祐太郎。
“昨天你走之后,我发现了这则报道。”
那是三天前的报道。
一名男性突然在池袋路上倒下,被送往医院后由于心脏衰竭而死亡。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男性的死因和身份。
“没有后续报道。”
等祐太郎把文章看完,圭司说。
“如果有很强的他杀可能性,应该会有后续报道才对。既然没有,那个可能性就不太大吧。”
或许是这样。可是,祐太郎却想到了别的可能性。
“还是说,案件正在调查?如果还在追查凶手,警方可能没有把消息透露给媒体。”
圭司想了想,点点头。
“对啊,那也有可能。”
“总而言之,我先把这个还回去。”
祐太郎拿起笔记本电脑,前往横田宗介指定的工作室。
这是一座地下一层、地上三层的楼房,似乎每层都设有一个工作室。前台一个人都没有,根据旁边那块白板的介绍,碰撞测试乐队租用的是地下那个最大的工作室。
来到地下,眼前是一片摆着会议室大桌子和椅子的空间,横田宗介吊儿郎当地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里面没有其他人,里屋的门敞开着,还能看到工作室内部,那里面也没有别人。
“就你一个人?”祐太郎问。
“现在可是上午十一点,全日本搞音乐的都在睡觉呢。”
“你呢?”
“没睡成。我从你家来到这里,弹着弹着吉他就天亮了。然后我开始喝啤酒,越喝越清醒。”
桌子一角杂乱摆放着大量空啤酒罐。祐太郎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了电脑。横田宗介拽过电脑,从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口袋里摸出装了驾照的皮套,交给祐太郎。祐太郎接过来,抬起空着的手摆了摆,准备走人。
这样他的事就办完了。那台电脑里没有横田宗介想要的东西。然后只须把背包里的U盘毁掉,就可以如横田英明委托的那样,把音乐数据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删除。
可是,祐太郎把皮套往牛仔裤后袋里一塞,拽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写曲子的人是横田英明先生。你拿走了横田先生的曲子,谎称是自己作曲,并且演奏出来了,没错吧?”
横田宗介不耐烦地抬起头,看向祐太郎。
“是老哥告诉你的?”
“不是。横田先生的房间里摆满了用来作曲的器材,而且电脑里的曲子几乎都是‘碰撞’的曲子。另外,你没有向警方通知电脑失窃的消息,而是直接跑到我家来了。我想不到别的原因。横田先生就是碰撞乐队的幽灵作曲家。说不定连作词都是横田先生吧?”
“那又如何?你要向全社会宣告我这家伙是假货吗?”
“乐队成员知道吗?”
“不知道。那帮人只知道拼命练习让自己出名,只要出名就心满意足了。要是他们觉得演歌[2]能赚钱,肯定今天就改唱演歌了。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关心是谁作曲,所以只要把你杀了,就没有别人知道这个秘密。没想到你还真的大大咧咧地跑到我指定的地方来了,真是个滥好人。”
祐太郎警惕地环视了四周,并没有察觉到奇怪的气息。横田宗介大笑起来,又开了一罐啤酒举到他面前,好像在问他喝不喝。祐太郎很气愤,就没有理睬他。于是横田宗介把手收回来自己喝了。
“横田先生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怎么看你这个冒充他的才能,自诩人气乐队门面人物的弟弟?”
“钱我可给足了。摇滚音乐人能得到的只有两样东西,女人我要了,钱全给老哥了,这有什么可抱怨的。”
“名誉呢?称赞呢?”
“要是他想要那种东西,就去当政治家了。那比当摇滚音乐人可简单轻松得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既然是横田先生写的曲子,那就以横田先生的名义发表出来啊。哥哥作曲,弟弟演唱,这样不好吗?没有必要像这样欺骗大家吧?”
他才说到一半,横田宗介就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机了。祐太郎以为他在无视自己,顿时很生气,但后来发现并不是。很快,横田宗介就隔着桌子把手机滑到了他面前。祐太郎拿起来滑到手边的手机,发现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便看向横田宗介。
“你真的没见过老哥啊。”
“这就是……”
“对,很极品是不是?”横田宗介笑着说,“他从小就是岛上闻名的丑孩子,甚至还有人专门跑到我家来围观他的丑脸。”
那可能是乘其不备拍的照片,因为上面的男性正对着镜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从周围的器材来看,他好像正在作曲。
“再加上他本来就有点胖,来到东京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死的时候怎么都有一百三十公斤左右了。那天他在池袋路上倒下,有人叫了救护车,可是三个急救队员都没法把他抬到担架上,最后还是围观群众看不下去,帮忙搬动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嘲笑。祐太郎猜测,这张照片也是一边嘲讽委托人的容貌一边拍摄的吧。
横田宗介一仰脖把剩下的啤酒喝掉,又将空罐推到了旁边的空罐堆里。
“所以呢?”祐太郎问。
“所以,这可是摇滚啊。听众在音乐背后可是有幻想要追求的。创作人要是又胖又丑,那还哪儿来的幻想?就算再好的歌也会卖不出去。”
他勾勾手指要祐太郎把手机还回来,于是祐太郎把手机推了回去。
“你想说心脏衰竭是因为太胖了吗?”
“有可能。肥胖对身体不好。”
“你不是说他的死因是笨吗?”
“啊?”
“太胖有可能是心脏衰竭的原因,可是仅仅因为这个,就会引发心脏衰竭吗?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原因?”
“比如药物摄取过量。”
横田宗介的眼中闪过怪异的光。那绝对是强烈的暴力冲动。祐太郎以前帮人跑腿的时候,曾经几次目睹那样的神情。
“你用某种方法给横田先生下了药。横田先生因此引发心脏衰竭,然后死了。警察分析了遗体情况,在经过许可后调查了横田先生的房间。你之所以跟药贩子有接触,不是为了买给自己用,而是为了给横田先生下药。横田先生是不是开始要求正当的评价了?你害怕真相大白,就把横田先生——自己的亲哥哥杀了。”
“滚吧,傻子。”
“你母亲隐约察觉到了这点,所以才不允许你参加葬礼。你……”
“我再说一遍。”
横田宗介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祐太郎的话。
“滚吧,傻子。”
此时,横田宗介眼中已经没有了充满攻击性的光芒。祐太郎站了起来。
“电脑里放着横田先生新作的曲子,对不对?还没发表的曲子。”
“我最后一次找他要曲子是上一张专辑的时候,现在已经过去八个月了。这八个月他应该又写了几首曲子,因为他的生活就只有这个。”
“哦,横田先生的生活就只有这个吗?”
祐太郎忍不住咕哝道。横田宗介又开了一罐啤酒,连看都不往祐太郎那边看了。祐太郎背向瘫坐在椅子上喝啤酒的横田宗介,走出了工作室。
“横田先生的生活只有那个,可是他最后却要删掉那个。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点难过。”
祐太郎倒在沙发上说。
“对横田先生来说,冒充者演奏的音乐就是自己的全部啊。”
祐太郎举起还没能狠心扔掉的U盘。
“我觉得,横田先生应该察觉到了宗介的杀意,所以才找我们做了委托。要是弟弟没有杀他,而是让真相大白,那就算了。只不过,要是他弟弟把他杀了,新曲就会从此消失,永远到不了宗介手上。”
圭司一直默不作声地听到最后,然后问:
“你要怎么处理那个?”
祐太郎握紧了举在眼前的U盘。
“这可是横田先生的作品,我想送到他母亲手上。可是,如果做了那种事,曲子有可能会让宗介拿到,所以还是不行啊。”
“要毁掉吗?”
“是啊。横田先生的曲子没了,乐队过不了多久就会自然解散吧。不管怎么说,警察已经出动了,逮捕宗介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祐太郎坐了起来。
“说到底,就算不打开数据看,结果还是一样的。圭说得没错。”
圭司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了手。祐太郎走过去,把U盘放在他手上。圭司把U盘插进“鼹鼠”的接口,开始操作触摸板。最后,他抬起手指点了一下。确认那个动作后,祐太郎回到沙发上躺倒,闭上了眼睛。
一个月后,碰撞测试乐队就发布了解散的消息。原本预定的演唱会全部取消,已经售出的票全部退款。过于唐突的解散消息引来了多方揣测,然而那些揣测没过多久就汇集成了一个预想——
“横田宗介,逮捕倒计时开始?”
网上出现了这么一条标题。很快,以池袋为中心的违法药品贩卖组织就被揭发,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那个组织的其中一人,就是周刊曝光的跟横田宗介有来往的男人。
横田宗介可能会遭到逮捕。然而,他的罪名并不是滥用违法药品,而是杀人。祐太郎心里这样期待着,可是过了一段时间,还是没有传出横田宗介被逮捕的消息。
“横田宗介现在怎么样了呢?”
祐太郎走在步道上说。那天傍晚下班,他叫圭司一起去吃饭,圭司很难得地答应了。他好像有想去的店,于是两人便乘上计程车来到涩谷附近。
“网上流传着各种消息,比如他想逃亡海外,再比如他已经不在日本了。不过连这些传闻也已经慢慢平息下来了。”
碰撞测试乐队解散了一个月,世间的关心火速降温。两人的母亲现在在想什么呢?想到这里,祐太郎不禁有些忧郁。
一阵抢先季节一步的冷风吹过,祐太郎把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里。
“店在哪里?”
“吃饭前先跟我来一趟。”
“啊?可以啊,要去哪儿?”
圭司只是推着轮椅,并不回答。他跟了过去,来到一个被楼房包围的小广场。这里好像是前往车站的道路,许多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圭司停下轮椅,对人潮另一端努了努嘴。
“你能看见那家伙的脸吗?”
广场一角有个男人席地而坐,正在给一把原声吉他调音。祐太郎凝视着他帽檐下的脸,险些叫出声来。他头发留长了,还长了满脸胡楂儿,身上随便套着几层廉价的旧衣服。尽管如此,他还是可以肯定,那个坐在地上的人就是横田宗介。
“社交网站上正在热议,说有个很像横田宗介的人在这一带唱歌。”
在往同一个方向流动的人潮的另一端,男人完成了调音。
“不过,他的外表跟从前的横田宗介完全不同,他演奏的音乐更是如此。”
横田宗介奏响吉他,圭司闭上了嘴巴。祐太郎以为他会弹出像碰撞乐队那样朗朗上口的旋律,没想到,横田宗介演奏的竟是完全不同风格的音乐。
“蓝调。”
这就是祐太郎听到的音乐。
那是一首关于别人送的旧吉他的歌。“老旧的吉他啊,你曾经唱过什么歌。”横田宗介边弹边唱,“我来教你一首新歌吧。老旧的吉他啊,让我们来奏唱新歌。等我死了,你又会遇到别的新歌。到时候,你只要唱我不知道的歌就好了。”
豁达而无欲的慵懒,不断涌上心头的哀愁,无论重生多少次,都摆脱不了的空虚和忧郁。
他连唱歌的方式都不一样了。坐在那里的人不是祐太郎所知道的人气乐队的主唱,而是依靠歌声来延续呼吸的、有点危险的男人。那安静而激昂的歌声,让祐太郎听得出了神。
“我总是想……”圭司说,“这个词究竟是谁最先用来表达了这种意思。当时被表达的对象又是什么呢?”
“什么?”祐太郎问。
“快乐。”圭司微笑着说,“什么碰撞乐队,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横田宗介把歌唱完了。在此期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所有人都在背后冷风的催动之下,低着头快步前进。可是,横田宗介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
“看太久会被发现的。”圭司说,“还是你想跟他说说话?”
横田宗介又开始唱下一首歌。那是一首被关在单人牢房里的男人的歌。男人对隔壁牢房的另一个男人说话。“如果肚子痛,就用自己的手揉肚子,你自己揉揉吧。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你是想说,横田宗介也有作曲的才能吗?”
“那个才能还在横田英明之上。”圭司点点头。
“既然如此,为何要用横田先生的曲子?”
“因为那是个以作曲为全部生活的人,不是吗?横田英明的生活只有那个,而弟弟为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的哥哥,演唱了那些曲子。”
因为哥哥只有那个,所以弟弟隐藏了自己本来的才华,选择了演唱只有畅销这一种优点的哥哥的曲子,还召集了一群只希望能出名、能畅销的成员。
“然后成了全日本都知道的大热乐队。”圭司继续道,“他哥哥可能……可能高兴死了吧。”
“可是,他跟药贩子的关系是怎么回事?”
“既然惊动了警察,那证明横田英明的体内残留着使用药物的痕迹吧。难道不可以认为,那只是因为横田英明是一个习惯使用药物的人吗?警察真正想抓的不是使用者,而是药贩子和他的网络。横田英明的死并没有让警察发现任何与药贩子有关的证据,不过他们获得他母亲的许可,进行了家中搜查。而警察可能发现了一些东西,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一窝端。”
“可是宗介被人拍到跟药贩子在一起的照片了。”
“药物依赖仅凭本人的意志很难克服。宗介可能看到哥哥的症状越来越严重,独自去跟药贩子交涉了。他可能想叫那人别再卖药给哥哥,当然,对方应该并没有理睬他。”
祐太郎想起了横田宗介手机上的照片。他拍摄了正在作曲的哥哥。他按下快门时的心情并非嘲讽,只是想留下一心投入作曲的哥哥的身影吗?
“旁边的牢房已经没有人了,”横田宗介继续唱道,“啊,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
“委托人想必也知道自己束缚了弟弟的才能。可是,他却无法停下来,因为那些曲子就是他的全部。他必须停下来,他心里一直这样想,包括那些药,还有让弟弟撒谎的事实。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停不下来。他可能是个软弱的男人吧。所以,他才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那横田先生委托给我们的删除任务是……”
“在他死后,要把自己的音乐全部带到另一个世界。那样一来,弟弟就能获得解放。‘我不会给你留下任何曲子,从现在开始,你就做自己的音乐吧。’这就是他想留下的信息,而现在,宗介收到了那个信息。”
“啊?”
“他本以为那台电脑里放着曲子,结果别说曲子,几乎什么数据都没有。如果换作别人,肯定会来找麻烦吧?毕竟他知道你家在哪儿。可是宗介并没有来找你。因为他明白了,那就是哥哥留给他的信息。”
祐太郎想象着他那天离开后的横田宗介。他打开电脑电源,寻找音乐资料。他并不是想听,但那毕竟是哥哥最后留下的曲子。他得唱出来。他要唱给这个没有哥哥的世界听。他带着那种想法打开电脑,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别说新曲,连以前的曲子也都不见了。他可能愣了一会儿。然后,当他意识到哥哥的心愿时,横田宗介是否哭了呢?
从漫长封印中解放出来的音乐又被奏响,如若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会感到那些音乐在震撼着内心最深处。可是,没有人去听那些音乐。许多人只是径直从横田宗介面前穿过。
“这是最快乐的音乐。”圭司说,“不过绝对卖不出去。”
“他或许有一天能走出这座单人牢房,要是能用双脚走出去该多好啊。肚子好痛,肚子好痛。”
横田宗介对着阵阵凉风,痴迷吟唱着。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祐太郎问。
“我什么都没发现,只是觉得应该存在别的可能性。”
祐太郎苦笑起来。
“我还是比不过圭啊。”
圭司看了一眼祐太郎,仿佛在问“你说什么呢”。
横田宗介唱完第二首曲子,松了松指头,又抱起了吉他。
“走吧,要被发现了。”圭司说。
“不,就算被发现了也没关系。”祐太郎说,“我们再听一会儿吧。”
“嗯。”圭司点点头,“是吗?好吧。”
横田宗介奏响了吉他。不会被记录在任何地方的音乐,开始在大楼的空隙间流淌。
注释
[1]日本诈骗犯常用的诈骗手段,打电话给被害人,通过重复说“是我啊,是我啊”,来诱导被害人相信来电者是自己的熟人,因此被称作“是我是我诈骗”。
[2]日本古典曲风与现代歌曲过渡时期的产物,可以理解为带有民族经典唱腔的经典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