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太郎搓了搓发痒的鼻子,发现指尖还残留着线香的气味。他想找到以前祖母用的那种线香,可惜一直未能如愿。这次给铃扫墓买的线香,一开始闻着虽然很像,只是点上火后飘出来的气味就跟祖母用的很不一样了。祖母买了放在家里的线香早已用完,也没有标注了品名的便笺或收银条。他唯一的线索就是记忆,只是事到如今,连祐太郎自己都不太确定记忆中的气味是否正确了。
他把鼻子凑到飞行员夹克的肩膀部位,想闻闻身上还有没有线香味,不过没闻到。他不知道是真的没有,还是鼻子已经习惯了那种气味。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用手拍了拍夹克,然后才打开事务所的门。
“早上好。”
圭司坐在老地方,还是像平时一样对着电脑。听到祐太郎打招呼也没有回应,这并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他今天的表情跟平时很不一样。祐太郎见圭司飞快地动着手指,便犹豫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他走到沙发旁,脱掉飞行员外套,坐了下去,又等了好一会儿,总算听到回答了。
“什么怎么了?”
圭司的视线一直专注在显示器上,看都不看他一眼。
“什么什么啊,我看你好像挺高兴。”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
“是吗?”
祐太郎放弃跟圭司说话,开始琢磨刚刚去扫墓的事。那里只有妹妹铃一个人长眠。铃刚死的时候,他还有种茫然的认知,认为父母将来也会被安葬在里面,由他来守护,然后他也会被安葬在里面,由自己的孩子继续守护。可是现在,无论父母任何一方去世,想必都不会再被安葬在里面。直到他死为止,铃都只有一个人。
跟一群老人待在一起,铃太可怜了。
为铃盖新坟的时候,父母都这样说,可他们的真正想法应该不是这样的。他们只希望铃一个人葬在里面。他们不希望自己去祭拜时,面对的是真柴家之墓这样一个暧昧的东西,只希望那是铃一个人的纪念碑。那种心情祐太郎也很理解。
话说回来,他也好久没去给祖父母扫墓了。既然那是真柴家之墓,现在应该是由父亲管理,并且今后继续由父亲现在的家人管理,不过他从未认真确认过。等到父亲去世,父亲现在的家人可能会想,与其将父亲跟一次都没见过的人一起安葬,不如重新选一块墓地。届时,真柴家之墓会由他来继承吗?刚才他去扫墓时,听到工作人员说最近越来越多没有继承者和相关者的孤墓了。他们就在那里,却与世界无缘。是这样的存在不可思议,还是他们存在的这个世界不可思议呢?到底有多少人死去,有多少墓地被建起来,又有多少墓地被遗忘了呢?
祐太郎呆呆地想着——
“喝咖啡吗?”
突然有个声音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发现圭司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了门口,正在看着他。说话的人无疑是圭司,而他说话的对象无疑是自己。祐太郎意识到这点,竟愣了一会儿。
“啊,欸?你说啥?”
“我去买咖啡,你要吗?”圭司僵硬地说。
圭司是不是做出了想喝咖啡的暗示?他是不是因为我没发现所以生气了?他脑中瞬间闪过那个想法,不过看圭司的表情,好像没这回事。
“啊,不用,我去买吧。怎么说呢,这应该是我的工作。”祐太郎边站起来边说。
“这很明显是你的工作,不过我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今天就算了吧。你是要,还是不要?”
“啊,我要。我要喝。”
“知道了。”
圭司离开了事务所。
“谢谢啦。”祐太郎说完,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今天真怪,祐太郎想。线香一点火就变味了,圭司竟然自己出去买咖啡。他拿起放在旁边的杂志,但是没心思看,于是又站了起来,一脚撩起地上的足球。球飞到胸口高度,再次被他用脚背接住,然后开始颠球。颠了一百下之后他突然不想颠了,于是最后把球踢到脸的高度,双手接住。“to K”的文字映入眼帘。他躺在沙发上,左手食指顶着足球,用右手转动起来,转着转着,事务所的门开了。祐太郎撑起脖子看过去。
“嗯?那啥,什么事?”
伸头进来的是个看似初中生的女孩子。她把长长的头发束在脑后,所以祐太郎推测那是个女生,不过单看中性的脸型和没有曲线的身体,可能会把她错认为小学男生。她穿着修身牛仔裤,套着尺码过大的绀青色夹克,戴着一副一点都不可爱的银边眼镜。
“啊——你怎么了?是不是走错了?”
祐太郎放下足球坐了起来。
“你是来找律师事务所的吗?那个在楼上哦。”
女孩子没有理睬祐太郎,而是毫不客气地打量了一圈事务所,然后才把视线收回来,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
“是你吗?”
“啊?”
“我是说……”女孩子把收回视线时滑落的银边眼镜往上一推,对祐太郎说,“写了‘鼹鼠’的人是你吗?”
祐太郎不明白她的意思,便回头看了一眼“鼹鼠”。
“嗯……”他困惑地转向女孩子,“嗯?”
女孩子走了进来,站在祐太郎面前。那张脸突然凑过来,祐太郎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呃?你……”
“不是你吧?”
她盯着祐太郎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看你这人就挺糙的,不可能写出如此缜密的程序。写了那个程序的人在哪儿?”
“程序……”
“一个叫‘鼹鼠’的远距离操作程序。”
“那你说的应该是这里的所长,他叫圭……”
“他在哪里?”
对话的节奏非常奇怪。祐太郎每说一句话,女孩做出回应的时间都异常短暂。
“啊,刚才出去买咖啡了。”
祐太郎向后缩着脖子刚回答完,圭司就打开事务所的门进来了。女孩瞪大了眼睛,可能没有预料到轮椅。圭司把印着咖啡店商标的纸袋放在腿上。
“咖啡要糖和奶吗?”
他把轮椅移动到老地方,同时问了一句。
“啊,咖啡?那啥,我跟平时一样,黑咖啡就好。还有圭啊,这孩子是客户。”
“所以我就是在问客户啊。”
圭司在办公桌另一头停下轮椅,边说边从纸袋里拿出了咖啡。
“这是你的。”
他看了一眼祐太郎,将一个纸杯摆在桌上,然后把目光转向女孩。
“这是你的。这是糖和奶。啊,是不是应该买奶咖更好呢?”
圭司把咖啡的纸杯、奶精和白砂糖一起放到桌上,又拿出自己那杯咖啡,然后叠好了纸袋。
“啊?欸?”祐太郎看着桌上那三杯咖啡,很是惊讶。
女孩子说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你知道我要来吗?”
“我知道有人要来。不是还给你看了联系方式吗?”
女孩一时无语,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有点做作。
“也对啊。毕竟是写出那种程序的人,肯定能察觉到吧。写‘鼹鼠’程序的人,就是你没错吧?”
圭司点点头。女孩子正要说什么,却被他抢先开了口。
“趁热喝。”
说着,圭司就喝了一口咖啡。女孩想了想,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咖啡的纸杯,掀掉盖子,没加糖和奶,直接喝了一口。
“什么?怎么回事?”祐太郎也走过去拿起咖啡,同时问道,“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啊。”
“大约两个小时前,我收到一封电邮,里面带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恶意软件。因为不知道那个恶意软件能干什么,我就把它放到事先准备好的沙盘里玩了一会儿。”
“啊——沙盘?什么沙盘?”
“就是创造一个不用担心被破坏的虚拟环境,并在其中解析恶意软件的行动。俗称沙盘,就是小孩子玩的沙堆。”
女孩皱起了眉,不知是对“小孩子”这个词有了反应,还是喝下去的咖啡太苦。
“我看那恶意软件并不想作恶,只是在打探我的底细,所以直接告诉她了。本来以为她会发邮件或打电话过来试探,但是过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消息,所以我猜可能是要亲自过来。”
说完,圭司看向女孩。
“干等着也无聊,于是我调查了一番。你使用的IP地址跟我的一个委托人——波多野爱莉签约时在我们服务器上留下的IP地址相同。但是合约上显示,波多野爱莉现年二十四岁,你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她。好了,你是谁,来找我有什么事?”
女孩皱着眉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圭司,然后问:
“你平时都这样说话吗?”
“这样?”圭司反问道。
女孩白了他一眼,看向祐太郎。
“不,他平时不这样。”祐太郎想了想,回答道,“而是更沉默,更不讨人喜欢。现在他说了这么多话,我觉得应该是在欢迎你了。”
“我怎么觉得他很居高临下啊?”
“啊,那是无论何时何地,对谁都这样的。习惯就好。”
女孩不满地哼了一声。几乎是同时,圭司也不愉快地哼了一声。
“然后呢?”圭司问,“你有什么事?”
“那个程序究竟是什么?你说爱莉是委托人?委托人是什么?你们两个跟爱莉什么关系?”
“你不是看了我们的主页吗?为您删除死后不要的数据,那就是我们的工作。波多野爱莉是委托人,也就是我们的客户。”
“爱莉到底把什么……”
女孩说到一半,就被圭司打断了。
“首先,我想知道你的事情。你看我连咖啡都准备好了,你报个名字应该可以吧?既然跟波多野爱莉使用同样的IP地址,你跟她是家人?你是她妹妹?”
祐太郎记得圭司说过,IP地址就是“网上分配的住址一样的东西”。送过来的信虽然寄信人不一样,但使用了同一个住址,所以祐太郎明白为什么圭司要问两人是不是一家人。
女孩子收紧下巴,上下打量着圭司。
“堂本奈奈美,爱莉的邻居。”
“小学生?”
“初中生,十四岁。”
“看不出来啊。”
“我知道很多人这么想,但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清楚指出来。”
“我不是说你坏话。”
“是吗?”
“没关系,就算长不高也能变成大人。你不用着急。”
女孩一时语塞,抿起了嘴唇。
刚才对祐太郎单方面猛攻的女孩子现在竟转到了守势。祐太郎不禁想,圭司之所以话多,可能不是为了欢迎女孩,而是为了不让出主导权。
“邻居是……”祐太郎说,“住旁边的……”
“我们住在同一栋公寓,爱莉住在我家隔壁。她太爱玩手机了,经常被限流,所以我把家里的无线网借给她用了。”
“难怪你们的IP地址相同。”圭司说。
“委托人的邻居到这儿来有什么事……”
这次打断祐太郎的不是女孩子,而是一个电子音。那是“鼹鼠”苏醒的声音。圭司打开“鼹鼠”屏幕,开始操作鼠标和触摸板。不一会儿,他把屏幕转向祐太郎,这样说道。
“这次的委托人是波多野爱莉,二十四岁。设定手机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操作,就删除那台手机上的数据。”
“鼹鼠”的屏幕上显示着委托人签约时必须记录的事项栏。上面写着“波多野爱莉”这个名字,然后就只有出生日期和紧急联络电话了。
“只是,‘鼹鼠’无法链接那台手机。要么是没电了,要么是……”圭司看了一眼女孩,然后说,“要么是有人把SIM卡拔掉了。总之你先去确认一下死亡情况。”
“啊,死亡情况……”祐太郎说着,用拇指对准了旁边的女孩子,“这样?”
圭司点点头。祐太郎清了清嗓子,对那个自称堂本奈奈美的女孩子问道:
“那个,我想请教一件事。你的邻居波多野爱莉小姐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
“她死了。”
奈奈美面不改色地说着,祐太郎还以为她要继续说下去,可她说完就再也没开口了。
“死亡情况确认好了。”祐太郎对圭司说,“她邻居说她死了。”
“那你去把委托人的手机找出来,变成可通信状态。我要删除数据。”
“那个……”祐太郎又转向奈奈美问道,“你知道波多野小姐的手机现在……”
“在我家。”
“哦,在波多野小姐的邻居家。那啥,为什……”
“爱莉被送到医院以后,我在爱莉的手机上发现了奇怪的应用程序。于是我回家接到电脑上一看,发现那是允许某个特定服务器进行远程操作的程序。因为太可疑了,我本来打算删除,可是那东西像蜘蛛网一样死缠烂打,凭我的技术无法删除。要是放任不管,程序随时可能启动,所以我就拔掉了SIM卡,还断开了无线网。”
然后就这样经过了四十八小时吧。既然如此,波多野爱莉的死亡应该还要在此之前。
“你跟波多野小姐很亲吗?”
这个提问他留到了最后,因为奈奈美少见地斟酌了一会儿措辞。
“你那个说法不太正确。”奈奈美想了想,然后说,“爱莉除了我跟任何人都没有来往。”
“哦,是吗?”祐太郎点点头。
二十四岁的女性跟一个初中女孩子的友情。眼前这个女孩子那奇怪的偏执让他十分在意,但搞不好奇怪的应该是那个二十四岁的女性。一个这样的女性,只跟公寓隔壁屋上初中的女生有来往。祐太郎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状态。
“那啥,能麻烦你给手机开机,插上SIM……”
“然后你们就要从这里远程链接,删除数据了,对吧?”
奈奈美问的人是圭司。圭司看向祐太郎,祐太郎耸耸肩,无奈地对奈奈美说。
“对,那就是我们的工作。”
“爱莉要删除的数据是什么?”
“你没查到吗?”
“那种使用了复杂代码的程序我无法完全解读。如果你想让我说出这句话,我就说出来。我对那个无能为力。”
“我不会把删除数据的内容透露给任何人,而且我们自己也不会看。当然,也不能告诉你。”
“既然如此,那我就拒绝打开电源。”
“这可为难了。”
“那你就为难去呗。”
“你那是小孩子的做法。”
为了避免高速对话继续下去,圭司哼了一声,平淡地继续道:
“或许这就是小孩子跟大人的不同之处。如果发生了让人为难的事,小孩子会一直为难下去,而大人会去解决。你房间里那台手机不是你的。我们会找到委托人的亲属,请他们向你提出返还要求。”
“你要是敢这样,我就把手机砸了。”
“那也没关系。”圭司说,“我们的工作是删除数据,并不包括保全委托数据以外的数据。你要是帮我把委托人的手机砸了,那就算我们完成了工作。只不过,如果要砸,麻烦你砸彻底一点,最好让数据再也无法复原。”
“你为什么要删了那些数据?反正爱莉已经死了,谁也不会在意数据到底有没有删除。”
“我们会在意。只要疏忽一次,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这就是工作。”
圭司抢在奈奈美开口说话前,继续补足道:
“对大人来说,是这样的。”
奈奈美沉默了。圭司转开目光,仿佛认定对话已经结束。两人并没有和解的迹象,于是祐太郎只好开了口。
“如果奈奈美是波多野小姐的朋友,那就按照波多野小姐的意愿去做吧?她把不希望留下来的数据委托给了我们。我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她明确表示了希望删除那些数据的心情,所以,我们只要尊重她的心情,把数据删掉不就好了?”
他边说边觉得这些话好像在哪儿听过,然后意识到那是圭司经常对他说的话。所以,他多少也预料到了奈奈美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觉得这跟你们两个人没有关系。”
“是啊,你说得对。”祐太郎说。
如果是由我来删除就可以。可是,你没有删除的权力,就算那是死者的委托也不行。祐太郎想,如果自己站在跟死者很亲近的立场上,一定也会这样想。
“其实我也一直在思考,我们到底有没有删除这些数据的资……”
“你想说有吗?”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也要删除,因为那是委托。”
奈奈美盯着祐太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圭司。
“我不打算把手机交给你。如果你要用大人的做法把手机从我这里拿走,那就请便吧。”
圭司正要说话,奈奈美却竖起了手指。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做法。”
她背向两个人离开了。圭司看着奈奈美关上的门,眼里带着笑意。
“我觉得那是个很累人的孩子啊。”祐太郎说,“圭怎么还挺高兴的。”
圭司用反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点点头。
“因为她让我想象到了某个熟人的小时候。他们俩写程序的方法很相似。”
“程序?”
“那孩子发送过来的恶意软件,可能是她自己原创的,而且应该是自学。内容一点都不简洁,可是在奇怪的地方有着奇怪的讲究。原创的程序会暴露一个人的性格。明明很大胆,却仔细得过分,毫无意义地坚持自己的风格。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却假装没有发现。我那个熟人小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想笑。那样的人想普普通通地活下去,肯定很难吧。”
圭司笑着说。他好像把女孩子跟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了。那不是单纯的亲近,还带着一丝丝苦涩。
“你那个熟人是谁?”
圭司踌躇了片刻,然后回答。
“他叫夏目,是你来之前在这工作的人。”
“哦哦。”
自从他来到这里,已经听过好几次那个名字了。
“to K”。
他想起了那个足球。
“那个夏目是什么人?感觉不是普通的员工啊。”
“其实我不算是聘用了他,而是把他请来了。他教会我很多东西。特别是电子安全这方面,能超过夏目的技术人员恐怕不多。”
“那他就是圭的师父啦?好厉害啊。”
他笑容里的苦涩又多了几分。
“可惜有坏习惯。”
“坏习惯?”
“总是喜欢欺负人。”
他正要问那是什么意思,圭司却朝奈奈美离开的房间门努了努嘴。
“让她就这么走了真的好吗?跟在那孩子后面应该是接近委托人手机的最快方法吧。”
“啊?呃,真的吗?”
“应该说,目前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办法。”
“那你怎么不早说。”祐太郎边说边拽过沙发背上的飞行员夹克。
“有消息了,我会联系你。”
不等圭司说完,祐太郎就冲出了事务所。
祐太郎跑出大楼没多远就看到了奈奈美的背影。他本想叫她一声,但很快改变了想法。奈奈美刚才拒绝得如此坚定,想说服她交出委托人的手机恐怕很难。既然她说手机放在家里,那就要先弄清楚她家在哪里。祐太郎隔开一段距离,开始尾随奈奈美。
奈奈美在附近的车站坐上了地铁。原以为她是要回家,可她很快就下了车,回到地面,开始沿着银座大道往前走。祐太郎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她的步伐跟坐车前不一样了,不太像前往某个特定的目的地,似乎只是在散步。由于奈奈美偶尔会回头看一下,祐太郎担心被发现,就走到马路另一头的步道上去了。现在还是上午,银座的步道上看不到跟奈奈美同龄的人。对了,她怎么没去上学啊?祐太郎心里这么想着,不过尾随起来倒是非常轻松。因为那是一个大人堆里的小孩,小小的身体在银座步道上反倒非常显眼。奈奈美行走的节奏明显跟正在工作的大人们不同,悠悠地走着。莫非她跟别人约好了在附近碰头,正在打发时间吗?祐太郎边想边尾随,发现奈奈美突然在某个奢侈品店门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以钟表和宝石饰物闻名的品牌。奈奈美拿出手机,拍摄了面向店外展示的商品照片。看到漂亮的东西会被吸引过去,这点果然是个女孩子啊。祐太郎不禁有些想笑。她好像没有走进去的勇气,只是站在玻璃窗外定定地看着闪闪发光的店内。不一会儿,奈奈美又动了起来。她走到自动门前,心急地穿过缓缓打开的自动门走了进去。祐太郎正在犹豫要不要追过去,奈奈美就出来了。为奈奈美打开的自动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她从店里走出来,再次用同样的步调在人群中走了起来。
同样的事情重复了好几次。奈奈美会在知名品牌的店铺门前停下,拍摄橱窗里的东西,然后看准时机走进店里,又马上走出来。
她在大路上漫步了三十分钟左右,然后转进一条小路,又用手机拍摄了一家珠宝店的橱窗,然后走了进去。祐太郎以为她很快又会出来,不过这次并没有。这里虽然不是她此前走进去的那些高级品牌店,但好歹也是在银座有门面的珠宝店,应该不是小孩子消费得起的地方吧?他想进去看看她在干什么,正要动身,手机就响了,是圭司打来的。
“我找到了一些关于波多野爱莉的信息。她用真名开了社交网络账号,那上面显示她在新宿一家IT企业工作。”
IT企业,她跟很擅长电脑的奈奈美应该在这方面有交集吧。
“她的账号设置了浏览限制,不过很松,只要有意,谁都能看到。我再用账号上的照片进行检索,发现有人在其他网站上发布过同样的照片。那边的账号是网名,不过正主应该也是波多野爱莉。两个账号的内容都是东西很好吃、衣服很可爱、风景很漂亮这些不痛不痒之事。尽管如此,她在网上好像还是个小红人。她的账号底下有大量评论,不过也都是不痛不痒的东西,并没有特别惹眼之处。顺带一提,从这里应该推断不出住址,要是断了女孩那条线,就很难找到手机了。情况怎么样?”
祐太郎把奈奈美的路线告诉了圭司。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可能真的是随便逛一逛名牌店吧。”
“银座的奢侈品店吗?关于那方面,正好有个合适的。”
声音远离了一会儿,圭司好像在对什么人说话。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换成了另一个人。
“祐太郎君?今天你也要努力工作啊。”
“啊,舞小姐。你好。”
奈奈美从店里走出来了。尽管不是瞬间就出来的,但她也只在店里待了五六分钟。她再次走动起来的步调跟刚才有了点变化。
“我正在跟踪别人,要是电话挂断了,请你原谅我。”
“嗯,好好干哦。”舞笑着说,“那我就长话短说吧。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不过刚才圭说的都是奢侈品牌中主营珠宝饰品,尤其是看重宝石多于设计的品牌。这些品牌原本都是经营原石,或者专事切割的工匠。”
确实,大道上还有其他知名奢侈品店,但奈奈美多数都是稍微看一眼,并没有停下来。原来她看似随意闲逛,实际上却在选择店铺啊。
想到这里,通话的人又换成了圭司。
“就是这么回事。”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奈奈美正脚步坚定地走着,祐太郎一边注意不跟丢了,一边问圭司。
“以宝石出名的品牌,圭能想到什么?”
“方便换钱。”
“啊?”
“要是宝石本身具有价值,那即使从戒指或项链上拆下来也能换钱。假设东西是失窃品,那相比原样倒卖,这样更不容易被捉住马脚。如果对方不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我就要怀疑那是宝石大盗了。”
“那不太可能吧?”
“嗯。不过我看波多野爱莉的社交账号,发现她的生活十分奢侈。不仅频繁出入高级饭店,平时买东西也不会去廉价的店铺。连购物中途去休息,也是到高级酒店大堂的咖啡厅去。不过,她的工资可能很高,也可能喜欢在这方面花钱。只不过从印象来推断,她过的是年收入六七百万日元的生活。这放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女职员身上,虽然谈不上不自然,不过也过于宽裕了。”
“会不会是父母有钱啊?说不准零花钱比工资还多。”
“她在网上如此曝光自己的生活,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肯定会在什么地方夸耀过自己有钱的父母才对。可是她从未提到过自己的父母。”
“那恋人呢?比如一个比较年长、收入较高的男朋友。”
“没有恋人。她的社交账号本来就以单身女性吸引恋人为主题。吃好吃的东西,穿可爱的衣服,做快乐的事情,包裹在幸福中,自然就能成为迷人的女性,也自然就会交到优秀的男朋友。她就是在这种自说自话的概念中分享各种日常照片。底下评论的也是对那种态度持有共鸣的同龄女性。要是她有了男朋友,肯定会把过程都逐一分享在社交账号上吧。顺带一提……啊,你跟踪没问题吧?”
“哦,嗯。没问题。”
奈奈美走过了地铁站,又走过了JR车站,毫不犹豫的步伐比懒散的散步更容易跟踪。
“顺带一提什么?”
“波多野爱莉好像没有得病。”
“啊?”
“她邻居堂本奈奈美说波多野爱莉被送到医院后,自己在手机上发现了可疑的应用程序。听她这么说,我联想到的是波多野爱莉疾病缠身,在家中倒下,其邻居堂本奈奈美发现后叫了救护车这个流程。从她跟我们签约这点来考虑,我也以为波多野爱莉罹患了事关生死的疾病。可是,在她的社交账号上,波多野爱莉却极为健康。她会吃各种美食,每逢休息就出去玩耍,长假还时常到国外旅行。”
“波多野小姐为什么会死,她又为什么跟我们签了约?”
“对,要说不可思议,那确实很不可思议。”
看来圭司也察觉到了跟祐太郎一样的异样感。
“总而言之,你先找到她的手机,弄成可通信的状态。只要把数据删了,我们的工作就结束了。”
补上那句借口一样的话语后,圭司挂断了电话。
在此之前,圭司从未对委托人的个人情况产生过兴趣,还每次都阻止祐太郎打听委托人的消息。不过这段时间,他有了一些改变。那可能是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变化。祐太郎感觉,他刚才意识到的事情,圭司自己也还没有意识到。
他正忙着思考那个变化的意义,却看见奈奈美离开了步道。她朝刚刚建成的外资高级酒店走了过去。祐太郎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建筑物,也跟了进去。
走进酒店,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大堂,正中间装饰着巨大的圣诞树。从时期来考虑,这应该进入照明的最终调整阶段了。巨大的圣诞树旁边,有几个统一着装的作业人员正在工作。奈奈美从他们旁边走过,找到大堂的沙发坐了下来。
她在等人。
祐太郎想着,并没有走向大堂,而是朝另一边的自动扶梯走了过去。二楼被设计成回廊的样子,能够俯视大堂。他移动到从后方俯视奈奈美的位置,躲在柱子后面开始了监视。可是,并没有人靠近奈奈美,而奈奈美也不像在等人的样子。她只是坐在那里玩手机,好像在打发时间。
他耐心地继续监视奈奈美,正好十二点的时候,大堂一角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原来是圣诞树的照明彩灯被点亮了。那棵树超过了二楼的高度,上面装饰的各色彩灯被点亮,与其说可爱,不如说壮观。
奈奈美好像也被吸引住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圣诞树前举起了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后,她并没有走回沙发,而是朝酒店内部走了过去。祐太郎慌忙下了自动扶梯追赶上去。
他以为自己跟丢了,却在咖啡餐吧里发现了奈奈美的身影。店内大约有二十个席位,另一头的露台也有五个席位,奈奈美就坐在其中一处。她旁边没有别人。店内的席位坐满了盛装的太太和貌似正在进行午餐会议的生意人,可能因为今天有点冷,露台上只有奈奈美一个人。祐太郎猜测这回应该是等人了,便缩到走廊一角,继续监视奈奈美。因为露台光线明亮,监视起来很方便。只是等了许久,还是无人现身。奈奈美并没有注意周围的样子,依旧在摆弄手机。不一会儿,饭菜送了过来,奈奈美独自吃了起来。祐太郎看了一眼餐厅门口的菜单,发现奈奈美吃的是最便宜的午间意面套餐。虽说是最便宜,但也要三千日元。
走廊前方有手机专用的通话区域。祐太郎走过去坐下,一边监视,一边给圭司打电话。他说明完现在的情况,圭司哼了一声。
“一个小孩子在酒店吃午餐吗?真是优雅。然后呢?”
“啊?”
“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要我查什么?”
“不是,现在十二点多了,我尾随的奈奈美小朋友正在美美地吃午饭。我光在旁边看着,实在饿得不行。”
“原来找我没事啊。”圭司不耐烦地说。祐太郎以为他要挂电话了,圭司却继续说道,“我调查了波多野爱莉工作的地方,不过也没得到多少信息。看来那是个独立的SIer。”
“SIer?”
“系统集成商。这是个新兴企业,而且规模很小。我还调查了他们的业务实绩,几乎什么都没有。他们好像并没有做表面上说的那些工作。实际业务可能是给其他公司做外包吧。”
他还没来得及问系统集成商是什么,话题就继续下去了。实在没办法,祐太郎只好问:
“那又怎样?”
“无论怎么想,波多野爱莉的工资都不会太高。这种规模的SIer,给一个二十四岁员工的年收入要是能超过二百五十万日元,我就要大力夸奖那里的社长了。”
“也就是说,她的收入跟实际生活不匹配?”
“嗯。”
“波多野小姐还有工资以外的收入。”
“应该是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祐太郎看着一个人在露台上享用午餐的奈奈美,思考了一会儿。
“你说,要是奈奈美真心想买她在奢侈品店拍过照的商品,那会怎么样?”
“什么?”
“她是个初中女生,所以我之前并不认为她会买。可是,在店铺的橱窗前停下脚步,然后走进店里,这换作平时,应该是想买商品的人才会有的行动吧?她走进店里一小会儿,可能是去看橱窗商品的价格了。你觉得呢?”
“这个并非不可能。”
祐太郎远远看着在明亮的露台上优雅享用午餐的奈奈美。尽管她是跟这个餐厅明显格格不入的客人,可奈奈美并没有胆怯,也没有强撑门面的样子。或许,奈奈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所。她还拿起手机给端上来的甜品拍了照,然后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波多野小姐会不会跟奈奈美控制了同一个金钱来源啊,所以低收入的女职员和一个中学生才能过上与收入毫不相称的日常生活。”
“金钱来源?比如什么?”
“不知道。有可能她们住的公寓垃圾场里出现了装满钞票的袋子,也可能捡到了把密码写在上面的大富豪的储蓄卡。”
“波多野爱莉委托删除的资料,有可能跟那个金钱来源有关。”圭司小声说。
“一定是了,所以奈奈美才会……”
说到这里,祐太郎猛醒过来。
“对啊,如果那是她不希望被人知道的秘密金钱来源,那堂本奈奈美应该希望数据被删除才对。”
“是吗?也对啊。”
“或者是不能删除的东西?要是数据被删除,两个人的金钱来源就会消失不见,比如那是恐吓某个人的把柄。”
“两个女孩子,恐吓他人?”
“如果对方也是女性,那就很有可能啊。就算是男性,也有办法对付。”
“嗯……”祐太郎沉吟了片刻。
他觉得这有点不太可能,可是仅靠奈奈美不像那种人这个说法,并不能否定那个论断。
“总而言之,对方的底细我们还没弄清楚。要是把她当成小孩子,有可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注意点。”
“知道了。”
祐太郎挂了电话。
又过了十五分钟,奈奈美结束了优雅的午餐,从咖啡餐吧走了出来。她没有回到大堂,而是走向另一边的大门。祐太郎也从通话区走出来跟了上去。奈奈美在酒店出口不远处下了地铁入口。隔了一会儿,祐太郎也走了下去。奈奈美下完台阶向左拐了过去,祐太郎刚加快脚步,却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哇!”
他回头一看,发现发出声音的人是个驼背的老奶奶。她踩空了一级台阶,摇摇晃晃地支撑了两级,最终还是失去了平衡。祐太郎慌忙冲过去,接住了老奶奶倒下的身体。
“啊——”被抱住的老奶奶在祐太郎胸口叫了一声,“啊——吓我一大跳。啊——”
“您没事吧?”
“啊——真是太谢谢了。要是没有小哥,我就摔下去了。”
“您小心点,要抓稳扶手哦。”
“是啊,我得小心啦,毕竟是个老人家啦。”
他跟老奶奶互相笑了笑,正要回头去追奈奈美,却听到下面传来声音。
“没事吧?怎么了?”
是奈奈美的声音。祐太郎顿时僵住了。
“受伤了吗?”
奈奈美好像还没发现祐太郎。因为他背对着她,还穿着在事务所没穿上的飞行员夹克。
“没关系,这个小哥救了我。一点事都没有。”
老奶奶从祐太郎旁边探出头去回答道。
“对吧?”
老奶奶问了他一句,可他不能说话,更不能回过头去。
“我去叫站员过来吧?”
奈奈美走上了台阶。
“没关系,我跟这个小年轻抱在一起,还占了点小便宜呢。”
老奶奶拍了两下祐太郎的手臂,奈奈美笑了。
“您没事就好,那我走啦。”
祐太郎听到奈奈美走下去的声音,长舒了一口气。
“小哥,我已经没事啦,谢谢你。”
“啊,不用谢。那您注意点。”
他对老奶奶说完,转身朝奈奈美追了过去。
就算对方不知道他是在事务所见过的人,一旦让她察觉这是在她后面下楼梯的那个人,一切也就都完了。别说对上目光,哪怕让她看到自己的身影,就可能败露尾随的事实。于是祐太郎十分慎重地跟在了奈奈美后面。奈奈美乘上地铁,又换了一条线,往新宿方向前进。
她在新宿来到地上,这次又进了百货大楼。祐太郎琢磨着她怎么还不回家,奈奈美已经站在自动扶梯上到了三楼。那是妇女用品的卖场。她大步向前走着,朝楼层角落前进。
“啊啊……”
看到奈奈美走进去的地方,祐太郎哼了一声。那是女厕所。
他走进能看见女厕通道的女鞋卖场,转到了有点高度的展柜后面。那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高跟鞋,一个女店员很快就走了过来。
“请问您需要什么?”
她恭敬的背后还透着一丝怀疑。
“啊,没什么。那个,我在想要送什么礼物好呢。”
“高跟鞋吗?”
“啊,那个,能让我自己看看吗?我不知道都有什么款式。”
“是吗?那您请便吧。”
店员笑着退了下去。
祐太郎假装看鞋子,同时偷眼看着那边。他以为奈奈美很快就出来,可是等了五分钟,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等到人影。过了十五分钟,祐太郎抱起了手臂。这也太久了。可那毕竟是女厕所,他又不能进去确认。于是他开始思考该怎么办。
“欢迎光临。”
刚才那个女店员说了一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了卖场。好像是个大学生,打扮很休闲。原来女鞋卖场也有男性客人会走进来。祐太郎松了口气,却跟那人对上了目光。他脸色一沉,朝祐太郎走了过来。这人个子虽然没有祐太郎高,但是肩膀很宽,走起路来重心放低,充满了力量。可能不是练武术的,或许是橄榄球吧。祐太郎想象着,那人却在他面前站住了。然后,他用凶狠的目光盯着祐太郎。
“我觉得这样不好。”他说。
他好像没什么阅历,不过倒是下定了决心。虽然紧张得涨红了脸,但还是让祐太郎看到了强烈的决意。虽然不明白原因,可他是再三坚定了意志之后,才走到祐太郎面前的。
“你说什么呢?”祐太郎无可奈何地问。
“客人?”刚才那个店员困惑地叫了一声,“那个,请问出什么事了?”
“啊,不是,没什么。”祐太郎对店员笑了笑,重新转向那个人,“要是我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我可以道歉。可是,我究竟做了什么呢?”
“请你别装傻了。你不觉得羞耻吗?”
“羞耻……哈啊?”
祐太郎反问时,又有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卖场。那人跟祐太郎年龄相仿,系着职员风格的领带,头发却染成了明亮的褐色,耳朵上还戴着耳环。他一见到祐太郎,连气都不喘匀,就大步走了过来,双手猛地按住祐太郎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