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干什么啊?”
祐太郎没有抵抗,而是任由他把自己往后推。
“你也是?”
按住祐太郎肩膀的人问第一个男人,第一个男人点了点头。
“我看到那条发言,正好在这附近。你呢?”
“我在涩谷,所以赶紧叫了辆计程车赶过来。”
“是吗?”
两人相视而笑。这两个完全不同种类的人,竟然酝酿出了相见恨晚的氛围。
“等等,什么发言啊?我对你们做什么了?”
“不是对我们,是对小奈美。”第二个男人说。
“小奈美?啊,什么?你是说奈奈美?”
“不准叫她奈奈美,你这个跟踪狂。”
第二个男人猛地一挥手要抽祐太郎耳光,祐太郎弯头一闪,左脚猛蹬地面,冲到了第一个男人面前。祐太郎伸直弯曲的膝盖,几乎从他正上方俯视着他。
“回答我,什么发言?”
“小奈美在自己的账号上求助了。”第一个男人被祐太郎的气势镇住,只得说道,“她说有个奇怪的男人在尾随她,因为太害怕了,她只能躲在新宿百货大楼的女厕所里不敢出来。因为不想报警,就让在附近的人过来救她。”
“于是你们俩就来了?”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向卖场走来。他戴着眼镜,身材瘦削,三十岁上下。
“原来是你!”
第三个男人对祐太郎尖叫一声,随后看了一眼前面的两个男人。两人对他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人正在喊保安。我们等会儿说明情况,叫保安把他赶出去吧。”
“不,那我可为难了。”
祐太郎特别为难,急得叹了口气。就在那时,奈奈美出现在了通道上。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骚动,加快脚步准备离开。
“啊?那就是小奈美真人?”第三个男人小声说。
“谢谢大家了。”
奈奈美略低着头摆了摆手,然后跑走了。
“喂,等等。你先把这里给我解决了啊。”
祐太郎喊了一声,奈奈美并没有回头。
“啊,够了,别胡闹!”
祐太郎正要追过去,第一个男人却拦腰抱住了他。
“你够了。一大把年纪还要去追这么小的女孩子,这也太丢人了。”
“不是,你被那种小孩子在社交网络上耍得团团转,还好意思说我?”
“总之你给我老实待着,等保安过来。”
第三个男人也走了过来,想从背后把他制住。
“什么老实待着,我真的做不到啊。我得追上她。”
祐太郎扭动身子,挣开一号,然后把三号的手臂拧到头顶,此时二号却来助阵了。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浑蛋跟踪狂。”
他放开三号的手臂,身形一晃躲过了二号的拳头。
“不是,你误会了,我说追她不是那个意思。”
“在那里!”又一个叫声传来,原来是第四个男人带着穿制服的保安过来了。
“啊——真是的。”
祐太郎往旁边一晃,躲过再次扑过来的一号,随后对着挡在面前的三号的眼睛双手一拍,趁他闭眼的空当闪了过去,再一掌拍向二号打过来的拳头,躲了过去。如果要避开四号和保安,就要跑向跟奈奈美相反的方向,但是他别无办法。被躲开的一号直直撞向了背后的展示柜,被祐太郎击掌吓到的三号向后踉跄了几步,撞上了陈列台,一屁股坐在了长靴上。向祐太郎挥拳的二号被拍得失去平衡,扑到了刚才那个女店员身上,吓得店员尖叫起来。
“啊——真是的。”
祐太郎对这个惨状再次叹息一声,然后拔腿就跑。
圭司递过来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着正在女鞋卖场跟店员交谈的祐太郎的照片。应该是偷拍的。虽然祐太郎背着身子看不见脸,不过能看到大致的体形和身上的衣服。
祐太郎把手机还给了圭司。
“你被整惨了。”圭司笑道。
“你说的是没错,可我觉得不该这么高兴地说出来吧。”祐太郎噘起了嘴。
“可能在地铁那儿就被发现了。然而她当时假装不知道,后来移动到了容易把人召集过来的新宿才发出求救信号。那个小孩可真够机灵的。”
“那个社交账号呢?”
“是自称电子偶像的小奈美的社交账号。上面有很多穿着各式服装,而且妆容精致的小奈美。事实上她伪装得很好,让人根本无法想象此人就是那个戴着银边眼镜的女孩子。这个账号上也有大量评论,不过粉丝好像都是喜欢年轻女孩子的男人。”
“那我就是被一帮萝莉控说成萝莉控了吗?好受伤啊。你从账号上能查到什么吗?”
“那上面的个人信息就只有就读于东京都内某个贵族女子学校这一项而已。学校名没有公开,跟住址相关的信息完全找不到。每张照片都在室内拍摄,看不到外面的样子。照片上也没有附带位置信息。”
“那这不就是完全断了线索?”
“对方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看到圭司无所谓的笑容,祐太郎松了口气。
“其实不是,对吧?”
“大人怎么能一直被小孩耍得团团转呢?既然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做法,大人也有大人的做法。”
“你要怎么做?”
“我知道对方的IP地址,打算从这里过去打声招呼。”
“打招呼?啊,黑进去?你要黑进去吗?”
“正确来说,应该叫破解。”
圭司往台式机里插了一个U盘,然后操作鼠标。祐太郎绕到桌子另一头看着显示屏。那上面开了好几个窗口,全部流动着无数的数字和字母。
“你在干啥呢?”
“调查这个IP地址对应的通信端口,然后调查预期使用软件的零日漏洞脆弱性。”
他听了完全不知该问什么好。
“啊——就是什么?”
“我在寻找进入对方电脑的入口。”
“啊?就这样?不是应该有那种噼噼啪啪敲键盘的场景吗?超高手速什么的。”
“想这么干的人就会这么干,而我嫌麻烦,所以不这么干。”
“啊——这就是黑客?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啊。”
“没能回应你的期待,真不好意思。”
“有我能做的事吗?”
“你尽量待在不碍事的距离,做点不碍事的事情。”
“啊,哦,好的。”
祐太郎垂头丧气地走向了沙发。不到二十分钟,圭司的作业就结束了。听到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祐太郎回到了办公桌前。
“找到了?”
“我知道这个IP地址的使用人了,但那并不是堂本奈奈美,而是竹内雄吾,二十八岁,普通的公司职员。竹内雄吾的地址、工作地点、交友关系和性癖好都查到了,不过他可能根本不认识堂本奈奈美。”
“那难道是那种?把别人的IP地址当成跳台,做了什么伪装之类的?”
他感觉以前看过类似的新闻。只见圭司惊讶地抬起了头。
“那啥,别用看到狗说话的眼神看着我呀。”
“我的惊讶远远超出狗说话了。”
“你好过分。”
“好了,不说了。”圭司说,“我也以为她利用了别人的IP地址做跳台,但是不对。事实更单纯,也更棘手。堂本奈奈美盗用了这个竹内雄吾的无线LAN信号。”
“嗯——那是什么意思?”
“你到一楼去拿出手机看看,确认一下无线网信号能传多远。这一带应该能接收到将近二十个强度可供使用的无线网信号。虽然每个信号都加了密,但并非无法破解。如果是加密方式比较旧的信号,十秒就能破解了。”
“啊,不过奈奈美不是说,她把自己用的无线网借给波多野爱莉用了吗?”
“她应该是把自己盗用的竹内雄吾的无线网分享给波多野爱莉了。”
“哦哦,原来如此。”
这种厚颜无耻的行为让祐太郎忍不住笑了。
“盗用无线网为什么很棘手啊?”
“堂本奈奈美可能已经不用这个无线信号,而是破解了附近的另一个无线信号来使用。现在已经不能用这个IP地址来追踪堂本奈奈美了。”
“有线索吗?”
“一般无线路由器的信号覆盖距离,假设没有障碍物,可达到二百米以上。可是,在城市中不可能不存在障碍物,若假定为不妨碍日常使用,那这两个人居住的公寓,应该离无线路由器顶多只有几十米。”
“也就是说,那两个人住的公寓就在竹内雄吾家附近,只要找出来就好了?”
“对,脚踏实地去找。”
对圭司来说,利用数字网络收集信息更为轻松,但对祐太郎来说,只有真正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找起来才更轻松。
圭司在屏幕上调出了板桥区的地图。
“这里就是竹内雄吾的住处,是一座名叫‘中丸公寓’的出租屋。你要以这里为中心,逐个调查附近的公寓楼。”
“只要找找邮箱上有没有堂本和波多野两个名字并排就对了,是不是?不,波多野小姐的名牌可能已经撤掉了。不过那样一来,我只要找到堂本家旁边是空房间的公寓就好了。太简单了。”
“但愿如此。”
果然正如圭司担心的那样,调查并不简单。因为那一带的住宅非常密集,只要有心,能被称为“公寓”的楼房也有很多。另外还有许多没有贴名牌的邮箱。而且,以某个地点为中心,向周围画一个同心圆不断扩大调查范围,这种做法在地图上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道路并不是这样设计的。他必须随时跟圭司联系确认有没有漏掉的公寓,有没有没进去过的小巷子,同时在道路狭窄的住宅区里来回穿梭。那是字面意义上的地毯式调查,也是偏好高效合理的圭司最不擅长的工作。
“够了,还是去波多野爱莉的公司问问吧。”
最后,圭司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早在三十分钟前,圭司在电话里就毫不掩饰烦躁的语气了。现在已经调查了两个多小时,时间已经是傍晚五点多,周围的光线正在变暗。
“问公司?可他们会透露员工的个人信息吗?”
“我不是要正面询问,而是从背后打探。”
“从背后打探?啊,又要黑进去?啥?你要黑进一个IT企业?”
“说是IT企业,实际不过是小规模的系统集成商,肯定有办法的。他们不是门外汉,防御系统反倒更容易解读。”
“那样真的好吗?”
“总之你先回来,天气预报说马上就要下雨了。”
确实,他感到空气里充满了湿气。祐太郎决心再看最后一次,便朝他所在的巷子尽头走了过去。
“啊,你看,这是不是路啊?”
“哪里?”
“刚才那座公寓往右走到尽头。这里跟独栋住房之间有条小路。这不是私有土地,而是道路吧?”
“我这边的地图确认不了,上面显示走到头了。啊,不对,前面确实有建筑物。没错,地图上确实没有显示出通往那座建筑的道路。”
“那我去看看。先挂了。”
祐太郎挂了电话,顺着小路走了过去。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座陈旧的木制二层出租屋,门口还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子,上面写着“春宫庄”。
“不过这再怎么也不能叫公寓吧。”
他很怀疑里面是否住了人。每个房间都没有灯火,不过他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从一楼开始查看住户的名牌了。就在那时,一楼第一个房间的门竟然开了。
“啊。”祐太郎说。
奈奈美呆站在那里,无言以对。
“哟。”祐太郎又说。
她情急之下想跑,但好像马上放弃了。随后,奈奈美绷直身子,死死盯住祐太郎。祐太郎尽量露出友善的笑容,走到奈奈美面前。
“干什么?”
“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你先告诉我一件……”
“爱莉的手机被我扔了。在回收普通垃圾的日子扔掉了。”
“啊,不是,我也想问那个,但不是……”
“不是那个是什么?”
“那些人没事吧?把人家鞋子卖场搞成那样,没有被要求赔……”
“那跟你没有关系。”
“那可不行,毕竟我也有责……”
“责任都在我身上,跟你没关系。”
“不是不是,你等等。让我想想。”祐太郎说着,停下来想了想,“一帮大人被社交网络上的话指使,连情况都不确认就朝我扑了过来。到现在为止,应该是那些人的责任吧?然后为了甩掉那些人,我明知道会给百货商场添麻烦,还是活动了一下身体,这是我的责任。结果就造成了那么大的损失。呃——可能你并没有责任,而我则有一点责任。”
奈奈美目不转睛地盯着祐太郎,然后突然看了看天,转身把刚才走出来的那扇门打开,又看向祐太郎。
“请进吧。”
“啊?”
“下雨了。”
祐太郎抬起头,正好有一滴雨落到了额头上。那滴雨很冷,提醒他下一个季节马上就要到来了。
“啊,哦。”
祐太郎跟在奈奈美后面,走进了出租屋。
房间内部并不像外表那样破旧。
从玄关走进去,旁边就是木地板的厨房,里面还摆着小小的餐桌。走到里面,右手边的门应该是厕所和浴室,最深处的纸门那头,可能就是另一个房间了。
奈奈美点亮水槽上的照明,面朝餐桌坐了下来。她一言不发地示意祐太郎坐到对面,于是祐太郎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水槽上的灯很难照亮整个房间。他抬起头,发现房间里没有电灯,只有一根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
“听说商场没有报警。”奈奈美开口道,“是那些人把卖场弄成了那个样子,而那些人说明情况后,好像就被放走了。”
她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给祐太郎。那是小奈美的社交账号评论栏。
“小奈美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一个头像是手绘长颈鹿的“动物狂”写道,“虽然被商场骂了一顿,不过没问题。”
“这人是哪个?”祐太郎把手机还给她,问了一句,“那个像橄榄球运动员的?像小混混的?还是……”
“不知道。”奈奈美说。
“啊,哦哦。这样啊。”
雨变大了一些,出租屋里一片静寂。
“那个,你父母在……”
“只有妈妈,现在在工作。她在超市做收银,傍晚才下班,然后去喝酒。”
“啊,哦哦。是吗?”
“是的。”
远处传来狗叫,噼噼啪啪的雨声很烦人。
“奈奈美不是在东京都内的贵族女子学校……”
“你在讽刺我吗?”
“啊,不是,怎么会……”
“那当然是假话啊。你看到这里还不明白吗?”
“啊,假的。是吗?好吧。”
“按学区来分,就是附近的初中,虽然我只去上过三天。”
“你逃学?”
“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吧?”
“啊,嗯。没错……”
“请你不要每句话都确认一下。”
“啊,好的,我注意。”
狗终于不叫了,烦人的雨声还在继续。
“住在隔壁的人就是波多野小姐对吧?你跟波多野小姐是……”
“钉子户同伴。”
“钉子户同……”
“这里要被拆掉了。有人出钱叫我们搬走,可是就算拿到一点搬迁费,这一带也几乎找不到月租四万日元,带浴室,能让一对母女居住的房间。这里其他住户都搬走了,只剩下我们和爱莉。”
“波多野小姐也不想搬走吗?可她不是挺有钱……”
“社交账号?”
“啊,嗯。我看了波多野小姐的……”
“其实爱莉没有工作。就算能拿到钱,要是没有正式工作,也找不到能租的房子,所以爱莉搬不走。”
“没工作?那波多野小姐是怎么生活……”
“她大专毕业后进的公司是黑心企业,两年就搞坏了身体,还被迫辞职了。等身体好了一点,存款也花完了,于是她就开始当陪酒女。她就是那个时候搬过来的。据说她去面试了普通的公司,一家都没中,不过她内心是个很正经的人,还是想在普通公司工作,就一直去面试。找工作被人冷言冷语,陪酒又被人动手动脚,于是她又搞坏了精神,最后连陪酒女都当不下去了,只能靠以前干那些存下的钱坐吃山空。”
“那个规模很小的什么系统集成商?她不是在那个IT公司……”
“那里是爱莉没面试上的公司。我查过了,那公司不仅规模很小,而且基本上是个黑心企业。尽管如此,那次面试还是最有把握的一次,所以爱莉落选后特别失望。”
“她为什么要……”
奈奈美抬起头,狠狠瞪了祐太郎一眼。对上那凶狠的目光,祐太郎顿时蔫了。
“如果那个问题是……”
奈奈美的嘴唇在颤抖。
“如果那个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在社交账号上编造那么多谎言,那就请你再好好想想,问那个问题有意义吗?”
一点没错。他不需要答案。这两个人都想成为不一样的自己。
“啊,嗯……”
奈奈美双手一拍桌子。
“要是你说对不起,我就动手打人了。”
祐太郎把话咽了回去。看到他那个样子,奈奈美的肩膀松懈下来。
烦人的雨声依旧响个不停。刚刚安静下来的狗又开始叫了。那也可能是另一条狗。奈奈美把目光转向狗叫的方向,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要问为什么,我觉得那次面试落选应该是契机。面试结束后,那个面试官好像用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跟她说了话。不,那也可能是爱莉自己想象出来的。总之爱莉特别高兴,以为自己终于能在普通的公司上班了。结果还是不行,所以她特别低落,说自己收到的邮件就只有店里叫她去陪酒,还有公司给她发来的非常遗憾的通知。她本来的精神状态就很不稳定,那段时间也真的非常危险。她割腕了好几次,还哭着说再也不能相信自己了。”
“是吗?”
祐太郎想,原来她跟人生删除事务所签约不是因为生病,而是恐惧自己的自杀冲动吗?
“所以我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试着创造在那家公司工作的另一个波多野爱莉,就像我自己这样。”
“哦,你说小奈美?”
“给大家带来七彩元气维他命的数字偶像小奈美来啦。”
奈奈美把剪刀手横放在眼侧,吐出了小小的舌尖。祐太郎和奈奈美第一次相视而笑了。
“我小学就开始做这种事了。从那时候起,我的朋友就只有手机。啊,你不用同情我,这是我的主观意愿。数字偶像奈奈美其实是我跟朋友沟通的唯一话题。一开始我用妈妈的化妆品化妆,穿妈妈的衣服。跟爱莉认识后,我就跟她两个人一起到百货商场去,让爱莉在化妆品卖场请促销的姐姐化妆,顺便也帮我化一个,然后再到楼上的时装卖场去。我们两个人走进试衣间,用大块的布盖住镜子。那样一来,照片上就看不出背景是试衣间了。然后我就试穿衣服,爱莉帮我拍照。”
“真好玩儿。”祐太郎微笑道,“听着特别好玩儿。”
“那家公司的面试落选后,爱莉就创造了另一个爱莉。另一个爱莉是一家无名小IT企业的员工,希望谈到一个男朋友,为了得到男朋友,正在打磨自己。爱莉憧憬的就是那种毫无意义的女人。爱莉就是那样的人。”
波多野爱莉,在一家规模虽小但正经的公司上班,虽然没有男朋友,但是心态乐观,不断寻找着可爱的东西、好吃的东西、开心的东西。那是另一个爱莉急切想要成为的女性。
“是不是很可悲?”
“怎么会?如果波多野小姐一个人做那种事,我可能会觉得可悲,或者觉得这个人很麻烦,不过她是跟奈奈美两个人一起做的这件事,所以看起来还是很好玩儿。我是这么觉得的。”
“因为爱莉想出来的另一个爱莉实在太无趣了,我就帮她做了很多加工。我把她打造成了有很多漂亮衣服,经常吃好吃的,长假到国外去旅行的女人。”
“衣服可以像小奈美那样做,对吧?”祐太郎说,“可是经常吃好吃的,还要到国外去,这怎么弄?”
“要是碰到气氛很好的餐厅,我就会避开店名拍成照片。要是有机会,我还会进到里面拍照片。然后就跟爱莉两个人一起做饭,在这里铺上桌布,把饭菜摆在上面。这种时候必须拍大特写,稍微退后一点都不行。有时候还会装饰一点百元店的蜡烛和鲜花。分享的时候绝不提及餐厅名称,只说‘今天在青山吃意餐’‘在西麻布享用休闲法式午餐’之类的。只要写上‘虽然价格有点贵,不过很好吃’,基本上所有人都会相信了。而且,我们偶尔还会狠狠心真的到店里去。因为没钱,基本上就是喝杯茶而已。不过那种地方的拿铁仅仅因为档次的衬托,就已经跟便宜的店不一样了。我们过生日的时候,还去那些地方吃过午餐。再把照片发出去,就更加可信了。”
祐太郎想起了坐在酒店露台座位上的奈奈美。
她并不是习惯出入高档店铺,但毕竟进去过几次,平时又惯于想象另一个经常出入高档店铺的自己。当时坐在露台上的奈奈美,可能有一半是她自己,有一半是假装吧。
“国外旅行呢?”
“四处翻看亚洲人的博客和社交账号,收集上面的照片。要是用日本人的,有可能会露馅。只要把躺在沙滩椅上只露出脚尖的照片稍微加工一下,附上‘坎昆好棒’之类的文字,就不担心露馅了。因为脚尖对着的那片海真的是坎昆啊。”
两个人凑在电脑屏幕前挑选陌生人的纪念照片,那个画面看起来还是很好玩儿的。奈奈美的电脑就在纸门背后的房间里吗?
想到这里,祐太郎终于想起了本来的任务。
“那啥,关于波多野小姐的手机……”
奈奈美看了一眼祐太郎,马上移开目光,然后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进了纸门后面的房间,没一会儿就回来了。然后,她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拿出套在翻盖手机套里的手机放在桌上。
“波多野小姐为什么会死了?”
奈奈美抬起头,一度被他忘掉的雨声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她自己……”奈奈美说,“在浴室里,割喉了。”
“是你发现的?”
奈奈美点了一下头。
“太惨了。”祐太郎低声说道。
“其实这样很好。”奈奈美说,“反正只有我能发现她,所以能早早发现,已经算好了。要是换成两天后或三天后,那就太可怜了。”
“波多野小姐的遗体呢?”
“听说她母亲过来领走了。爱莉说她跟母亲好几年没见面了。”
“是吗?”
奈奈美把桌上的手机推给祐太郎。
“不过没电了。”
“你为什么不希望我们删除波多野小姐的数据呢?”
“因为我想给她一个结局。”
“结局?”
“另一个爱莉的结局。努力寻找开心事物的波多野爱莉终于遇到了优秀的男朋友,他们在高级餐厅的露天座位上吃过晚餐,男朋友在刚刚点亮的圣诞树下向她求了婚。各位朋友,谢谢你们的支持。这个账号今天开始停更。衷心希望各位也能迎接幸福的到来。Fin。我想这样结束。”
“为什么要四处逛宝石店?”
“爱莉答应了男朋友的求婚后,跟他一起去逛高级奢侈品店,挑选了订婚戒指。你知道吗?最近比较流行两个人一起挑选订婚戒指呢。不过我觉得还是男朋友送给我更开心。”
注重宝石多于设计的品牌,也是最适合挑选订婚戒指的品牌。
“原来那些照片是为了在社交账号上分享啊。”
奈奈美点点头。
“我会趁店员不注意,到店里去拍照片,因为这样可信度更高。”
“最后那家珠宝店呢?”
“我本来也打算拍完照片马上出来,不过被店里的人叫住了。我跟她聊了聊,发现那是个很大方的人,还让我戴上戒指拍了照片。因为我的手太小,所以打算稍微加工一下,做成爱莉的告别照片。”
“那样很好啊。”
祐太郎说完,奈奈美摇了摇头。
“我觉得爱莉委托你们删除的应该是另一个爱莉。她一定选择了删除社交账号上的资料。爱莉可能再也无法忍受另一个爱莉了。她认为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爱莉。想到这里,她可能觉得太凄凉了,就再也撑不下去了。杀死爱莉的人,是另一个爱莉。既然如此……”
奈奈美抬起头,盯着祐太郎。
“那不就等于是我杀了爱莉吗?因为是我劝她创造了另一个爱莉,是我害了爱莉。”
奈奈美越说越激动,然后突然闭上嘴,低下了头。雨声还在继续。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请你把它拿走吧。”
“我觉得吧,波多野小姐她……”
“你不了解爱莉。你对爱莉一无所知。”
“啊,嗯。是啊。没错。”
祐太郎拿起了装在翻盖手机套里的手机。不断落下的冷雨仿佛一点点夺走了房间里的温度。他想不到任何有意义的话语,然而还是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可是对波多野小姐来说,奈奈美是唯一的朋友,对不对?”
奈奈美抬头看着祐太郎,轻笑了一下。
“爱莉只有我,我也只有爱莉。这样的两个人不能称为朋友。”
“那还能叫什……”
“这是一种类别,叫作丧家犬。在我们的周围,只有我跟爱莉属于这个类别。仅此而已。”
“怎么会……”
“请你走吧,雨好像要变大了。”
祐太郎张嘴正要说话,却被奈奈美瞪了一眼。
“你快走吧。”
祐太郎站了起来。直到他走出房间,都没有想到能对奈奈美说什么。
祐太郎用毛巾擦拭着被雨淋湿的头发,同时报告了他跟奈奈美的对话。圭司把手机插到充电器上开起来,然后打开了“鼹鼠”的屏幕。他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委托人波多野爱莉的设定是删除这台手机上的所有数据。”
“所有数据?”
“字面意思,就是所有数据。电邮、文字、音乐、照片,全部删除,把手机变回出厂设置。”
“那不就……”
“不过,并不包括社交账号上的数据。”
“啊?”
“波多野爱莉并没有设定把社交账号上的数据也删除掉。”
波多野爱莉的数据将会消失,包括那些通知面试落选的电邮,店里发来催促她去上班的电邮,说不定还有她每天写下的怨言,偶尔会听的那些喜欢的音乐,应该拍过的真正的生活照片。最后留下的只有……
“所以说,最后留下的只有另一个人,那个假波多野爱莉的数据?”
“对,就是这样。”
只存在于数字世界的、开朗乐观的、光芒中的幻影。
“这是好事吗?我可以认为波多野小姐并不讨厌她跟奈奈美两个人创造的另一个自己吗?还是说,我应该认为波多野小姐被另一个波多野爱莉给杀了?”
“或许,对波多野爱莉来说,那个在数字世界里被创造出来的波多野爱莉并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跟唯一的朋友一起玩耍的记录。那有可能是波多野爱莉希望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东西。”
祐太郎想了想。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那这可能是奈奈美唯一的救赎。
“你真这么想?”祐太郎问。
“我只是认为存在那种可能性。至于相信哪个可能性,就是活人的问题了。”
圭司说着,敲了一下触摸板。真正的波多野爱莉被删除,只有假波多野爱莉依旧生存在数字世界里。
祐太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圭司合上“鼹鼠”,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了下来。
“这该怎么办,我们能收下吗?”
圭司说着,从手机套里拿出手机,很快又装了回去,交给了祐太郎。
“算了,还是交给堂本奈奈美留个纪念吧。这样有问题吗?”
“应该没有问题。”
祐太郎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到办公桌前。
“不过奈奈美想不想要这个啊。里面不是空了吗?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我们得到的委托是删除手机里的数据,而不是删除其他的数据。”
“其他?什么其他的数据?”
他接过圭司上下摇晃了几下的手机,把它从翻盖套里拿了出来。只见手机背面贴了一张大头贴,那是没有把眼睛变大,也没有把皮肤变光滑的,两个人原原本本的样子。她们既不是“小奈美”,也不是“另一个波多野爱莉”,而是相貌平平的中学生,以及目光暗沉的二十几岁女性。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脸拍大头贴啊。”祐太郎忍不住笑了,“来点笑容不是更好看吗?”
“因为那两个人就是这样吧。”圭司说。
“是吗?也对啊。”
祐太郎把手机装回去,塞进飞行员夹克的口袋里。
“我去去就回。”
“嗯。”
圭司点点头,祐太郎离开了事务所,准备回到那座雨中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