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人生删除事务所. 归零》作者:[日]本多孝好【完结】 > 《人生删除事务所. 归零》作者:[日]本多孝好.txt

第4章 Chasing Shadows 追逐阴影

作者:日-本多孝好 当前章节:147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20

1

祐太郎来到公园,看到了一对正准备回家的母子。他扫了一眼广场,拿出了手机。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分,没有来电记录。他把手机放回飞行员夹克的口袋里,走到附近的长椅上落座。眼前走过了一家人,父亲、母亲,还有大约在上小学三年级的哥哥,以及貌似比他小两岁的妹妹。哥哥手上抱着一个足球,妹妹手上则是一个飞盘。今天一早气温就开始回升,是个舒适的暖阳冬日。四个人路过之后,祐太郎仿佛闻到了他们度过的一天。那是阳光洒落在草地上的气味。

对面走过来一个身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祐太郎认出那是他父亲,便站了起来。他瘦了一些,法令纹深了很多,眉毛里夹杂的白色也变多了。将这些看在眼里,祐太郎露出了笑容。他感觉这个笑容有点勉强,不过事到如今重新笑一个又有点奇怪。

“哦,你已经来了?”

“嗯。”父亲点点头,做了个回头的动作,“我坐在那边。”

“不好意思,我没发现。”

父亲跟他面对面站着。两人对视的时间十分短暂。先移开目光的父亲坐在长椅上,祐太郎也坐到了他旁边。

“好久没来这里了。”祐太郎看着广场说,“过去经常来呢。”

曾经,祐太郎一家就住在离这座公园只有五分钟脚程的地方。父母离婚后,祐太郎住到了在根津的奶奶家。后来,他的父母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组建了新家庭。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现在又住着什么人呢?祐太郎无从得知。

“嗯,是啊。”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祐太郎并不想让他有这样的想法,就打算换个话题,然而实在想不到合适的家常话,于是他直接进入了主题。

“突然联系你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想跟你好好商量墓地的事情。”

“墓地?”

“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真柴家的。”

“哦,我们家的墓地啊。”

“昨天我去扫墓了。你好久没去了吧?”

虽然并没有比旁边墓地荒凉多少,不过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别人打扫过的痕迹。

“啊,嗯,也对啊。我有段时间没去了。”

父亲的声音里又透出了歉意,可祐太郎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要是你没意见,我就自己来料理,不过那好歹也是真柴家的墓地嘛。所以我觉得,应该先问清楚你的打算。”

今后交给他现在的家人真的没问题吗?父亲想必看出了祐太郎的这种不安,便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想想怎么照料我家的墓地。要是你想去看看奶奶,就直接去吧。”

“我家的墓地”,这个说法让祐太郎心里一颤。

他瞥了一眼父亲,父亲并没有看向他。

“铃的墓地我会好好照看。”他把目光转向前方说道,“要是你想去看她,随时都可以过去。”

“我明白了。”隔了一会儿,父亲点点头说。

“工作怎么样?”祐太郎问,“还算顺利吧?”

“因为是高龄新人,当初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最近已经好很多了。”

九年前,铃死后不久,父亲就被迫从以前的公司离职了。但一段时间后,他又被关联公司以堪称特殊待遇的条件招了过去。

“高龄新人?你不是如日中天的自由选手吗?”祐太郎笑着说。

父亲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

就是这个。祐太郎苦涩地回忆起来。

刚才那句话,他也没有什么恶意。父亲想必也不认为这是在挖苦他。尽管如此,听话的人会在一瞬间不自觉地寻找话语背后的意义,而说话的人也会认为自己一句普通的话语被过度解读了。于是双方都会感到尴尬,随即沉默下来。双亲离婚前的那半年间,祐太郎家中几乎没有对话。因为彼此都不想伤害对方,所以只能终日生活在沉默中。

“妈妈怎么样?”

父亲问道。他并非想知道,只是感觉自己必须得问一句吧。

“我们偶尔会联系一下。”祐太郎说,“只停留在确认存活的频率。”

他险些说出了确认死亡,顿时有点好笑。他不禁想,父亲或母亲究竟要失去联络多久,他才会去确认死亡呢?他突然很想去人生删除事务所,那个意愿强烈得让他有些意外。就算圭司不在那里,他也想躺在沙发上,喝着咖啡,吃着巧克力,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妈妈还好吧?”

“啊,嗯。好像挺不错的。”

“是吗?”

“因为这种事把你叫出来,真是对不起。”祐太郎说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我确实想跟你好好谈谈。”

“啊,嗯。”

父亲也跟着站了起来,祐太郎定定地看着他。

祐太郎感到,祖母名下那座房子的所有权转移、家中遗物的处理方式、真柴家的墓地管理,每解决完一件事,他跟这个人的缘分就会断开一些。最后,或许就只剩下铃的墓地了。然后到将来的某一天,这个人或许会把一切都托付给自己吧。

那样也好。

看着父亲无力的微笑,祐太郎很想这样对他说。

要是没有自己,父亲和母亲或许能更好地面对女儿的死。至少能够顺利恢复为结婚前的陌生人关系。但是因为自己的存在,两人都没有选择原谅。

所以,把一切交给我就好了。

祐太郎这样想。

把四个人一起生活的时光全部交给我,然后转身离开吧。只要在沉浸于回忆时回头看看就好,因为我会一直守在这里。

可是,他当然说不出那种话来。

“那再见了。”祐太郎开朗地举起了手。

“嗯,你保重。”父亲也笨拙地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第二天早晨,祐太郎来到事务所,一进门就听到了圭司不高兴的声音。

“太慢了。”

“嗯……啊?这不跟平时一样吗?”

“就是跟平时一样,所以太慢了。你以为工作时间是几点开始?”

“哦,我感觉只要趁上午来到这里就没啥问题了。”

圭司正要反击,却发现祐太郎的表情,于是皱起了眉。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不好笑。”

圭司正要追问,突然感到麻烦,遂摆了摆手,把“鼹鼠”的屏幕转向祐太郎。

“过来干活儿,来信号了。”

“委托人是什么人?”

他边说边把飞行员夹克脱下来扔到沙发上。

“室田和久,六十二岁。设定一个月没有操作电脑,就删除上面的文件。然而那台电脑我连不上。”

“一个月,这也太长了吧。”

“可能是平时不怎么用的电脑。你先去确认下死亡情况。”

祐太郎走到办公桌前,看向“鼹鼠”的屏幕。那上面写着“室田和久”这个名字,紧急联络电话里填写了手机号码。他拿起手机拨打那个号码。

“你好。”

那边接了电话,但没有自报姓名。从声音来判断,接电话的人比委托人年轻很多,但他不是十分确定。于是祐太郎用推销员的语气说了起来。

“啊,这是室田先生的电话没错吧?我是上回介绍过茅场町公寓的人。”

“茅场町公寓?”

“我不是给您送了资料,您说想用来投资吗?……啊,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本人吗?声音好像有点模糊。”

如果是本人,只需要说明情况把电话挂断就好,但结果并非如此。

“我老爸……”对方说到一半,又换了个说法,“室田和久已经去世了。公寓的事情我没有听他说过,所以不太清楚。”

祐太郎感觉对方要直接挂掉电话,慌忙提高了音量。

“啊?去世了?”

他看了一眼圭司,把手机切换到扬声器通话,放到了桌子上。

“我都不知道这件事,真是太失礼了。请问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已经快两周了。你知道什么叫急性主动脉夹层吧?因为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我们一家人都吓了一跳。”

室田和久六十二岁,那他的孩子再怎么年轻也有二十岁过半了。祐太郎心算了一下,不过此人的应答方式按那个年龄来说有点幼稚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如果不打扰的话,我可以去上一炷香吗?”

“啊,那个……”对方回答得有点含糊,恐怕不希望他来访吧,“最近医院那边好像要举行追悼会,请你去那里吧。”

祐太郎有点疑惑,医院还会为去世的患者举行追悼会?他看了一眼圭司,只见圭司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于是他试着问了一句。

“请问,医院是……”

“哦,也对啊,那个不能叫医院。”

回答他的声音里带着苦笑。

“是诊所,我老爸担任理事的大越美容诊所。你去问问那边吧?”

那人说完,没等祐太郎开口,就用一句“那先这样”挂掉了电话。

“看来这个差事有点麻烦啊。”圭司说着,开始操作台式电脑。

“一般来讲,电脑要么放在家里,要么放在工作的地方吧。”

“没错,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

祐太郎绕过办公桌,凑到圭司旁边看向屏幕。那是“大越美容诊所”的主页。诊所总部设在新宿,并在东京都内和神奈川、千叶等地开设了六家分部。以淡粉色为基调的页面上,跳跃着“双眼皮”“抽脂”“拉皮”“丰胸”等文字。

圭司点击了“诊所介绍”的页面。上面有年轻院长跟理事长室田和久的照片。院长大越胜面容瘦削,只有一身鲜艳的西装特别打眼,而室田理事长则有着一头成熟的灰发,散发着绅士风采。在讲述美容整形的社会和心理益处的对谈文章底下,还列出了两个人的履历。

“原来他在相和医科大学当过教授啊。”

圭司看了一眼履历,这样说道。

“他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当理事了?”

“……相和医大?”

祐太郎咕哝了一声,圭司抬起头。

“怎么了?”

“啊,不是,没什么。一个在医大当过教授的人到诊所当理事很奇怪吗?”

“一旦成为医大教授,基本都能当到退休。委托人今年六十二岁,三年前成为理事。我不知道相和医大的退休年龄是多少岁,不过肯定不会早于六十岁。他还没到退休年龄就辞去了医大教授的工作,到美容诊所就任理事长,这虽然谈不上很奇怪,但多少有点不自然。更何况那还是有名的相和医大。一般人肯定会在里面待到退休吧。”

“是不是被人花大价钱挖走了?这种地方都很赚钱吧?”

“对诊所来说,让他以相和医大教授的身份直接成为理事长更有好处。很难想象他们会专门把他挖走。”

“是吗?”

“我们在这里猜测他跳槽的原因毫无意义,问题是电脑在哪里。”

“他们有可能在整理去世的理事长的办公桌时,把电脑给收起来了。要不我找诊所问问?”

“问问?你要怎么问?”

祐太郎想了想。

“你们那边的电脑疑似感染了病毒,为了确定感染源,请让所有电脑上线。怎么样?”

“你是什么人,能说那种话?”

“啊……是什么人好呢,提供电脑服务的公司?”

这回换成圭司想了想。

“这种规模的诊所很可能会把系统管理外包出去。不过如果换成是你,接了电话会照做吗?”

“不就是把电脑打开,连上网络吗?那只是弄成一般能够使用的状态而已吧?我觉得应该会做。”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圭司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U盘插进台式电脑,“那就让他们感染一下吧。”

“啊?”

“这样更有说服力。”

“啊,不是,话虽如此,可你还能做到这种事?”

圭司正要转向键盘,闻言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祐太郎。

“哦,能做到是吧?”

“如果按照你的脚本来演,反正到最后都要查清楚是哪家公司负责他们的系统管理。顺便罢了。”

圭司若无其事地说完,就转身敲起了键盘。屏幕上出现两个视窗,上面自动涌出了字符。然后圭司不再敲击键盘,而是坐在旁边看着,不时挪动一下鼠标。不一会儿,其中一个视窗关闭了,另一个视窗跳出来,上面又涌出字符。与此同时,又有一个视窗开启,同样流出了文字。祐太郎能想象那是好几个程序正在共同完成一项作业,但是他并不知道每个程序具体在干什么,而且就算问了,他也理解不了。圭司斜眼看着屏幕上的情况,又在另一个屏幕上开始查找“大越美容诊所”的信息。祐太郎对那个应该能理解一些,于是他问道:

“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查东西,好把病毒伪装成电邮发给他们。你在那边等一会儿,马上结束了。”

被圭司打发了一句,祐太郎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不巧的是,旁边既没有杂志,也没有报纸,他实在无所事事,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下次我能把老玉带来吗?”

圭司没有回答。

“老玉,我家猫。”祐太郎重复道。

圭司朝他瞥了一眼,重新看向屏幕。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它在这儿应该很好玩儿。我也想把它介绍给圭。而且,没工作的时候圭还能打打电脑,我就啥事都做不了。”

“你要带猫过来解闷?麻烦你对工作和猫都有点尊重好吗?”

“啊,还有这回事。嗯,你说得对。”

祐太郎又无所事事地等了一会儿,发现圭司抬起了头。

“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

“你可以给诊所打电话了。他们的电脑应该全部染上了病毒。”

“啊?这么快?”

“其实那只是个不断自我增殖,并不会干坏事的程序,不过使用诊所的安全软件来扫描,应该会被识别为蠕虫。”

“蠕虫是指病毒?嗯?你让一个能被安全软件识别为病毒的病毒,感染了安装那个安全软件的电脑?欸?你还能做这种事?”

“这东西解释起来很简单,不过要让你理解就很难了。你想听吗?”

“啊,不,算了。”

“这就是负责为诊所进行系统管理的公司。”

圭司把一个屏幕转向祐太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到办公桌前。屏幕上显示着专为办公室提供IT环境构筑和管理的“IT工程公司”的主页。

“还是圭来打电话吧?你比较熟悉这个。”

“我没有你这么擅长说谎,演技也不如你。”

圭司说完,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那是祐太郎从没见过的,混合着苦笑和自嘲的表情。他仿佛在为别的事情而笑。

“是吗?好吧。”

祐太郎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打开扬声器,拨通了诊所号码。前台把电话转给了办公室负责人。他本来打算一遭到怀疑就把电话推给圭司,然而负责人按照祐太郎的话检查了电脑病毒,又慌忙回来请求帮助了。

“好像是感染了。要怎么办……那个,要不我把所有电脑都关掉?不行,现在还在上班,不能关掉。”

“没有那个必要。您那边检测到病毒时,我们就已经采取措施了。现在那个病毒不会对电脑造成任何影响,但我们还是要确定感染源,所以能请您把诊所内的所有电脑都联网吗?”

“诊所内所有电脑已经联网了。”

“那可奇怪了。现在我们的员工正在操作,但是找不到感染源,而且这个病毒的感染时间好像是在一个月前。请问你们有没有电脑在这段时间里断网了?”

“一个月前的话……啊,是理事长那台。有的,我们确实有一台电脑在那段时间里断网了。”

“那麻烦您把它重新联网吧。”

“啊,等等。那台笔记本电脑是我们不久前去世的理事长的私人物品,已经不在这边了。”

圭司迅速敲击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串文字:你们让私人电脑联网了吗!

“你们让私人电脑联网了吗?”祐太郎提高了音量。

“真对不起,这在安全方面确实有问题,可那毕竟是理事长啊。”

圭司又敲起了键盘:叹气。

祐太郎叹了口气。圭司朝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么,那台电脑现在放在理事长家里吗?”

“啊,是的。理事长的私人物品都被他儿子领走了,而且我听说他那个儿子还是单身,跟理事长夫妇住在一起,所以电脑应该也在那里。”

“是吗?”

“那个,我要怎么做……”

“那台电脑应该就是感染源了。只不过这关系到已故的理事长的名誉,这次不如私下把这件事处理了吧?”

“您说私下是……”

“现在诊所内的电脑全都没有问题,如果您愿意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那我们自然会处理好。”

对方似乎想了想,然后试探着说:

“这件事能不让我们院长知道吗?”

“可以。”

“那太好了。”

负责人长出一口气,丝毫没有怀疑,直接报上了室田和久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在吉祥寺,我去跑一趟。”挂掉电话后,祐太郎说,“可以继续用这个借口吗?”

“那要看对方了。如果那人很熟悉电子设备,你演技再怎么好也有个极限。”

“嗯……那该怎么办?”

圭司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咕哝了一句“问问本人吧”,然后拨打了室田和久家中的电话。没过多久,电话就接通了。

“您好,这边是承接了‘大越美容诊所’IT系统安保的‘IT工程公司’……”说到这里,圭司哽住了。连祐太郎都能看出来他是在犹豫用假名还是真名。

“……鄙姓佐藤。”

听到如此平凡的假名,祐太郎险些笑出声来。不过圭司只在这里哽住了一次,接下来就流利地说明了诊所系统感染病毒的情况,并跟对方约好了调查室田和久的电脑。

“那我这边马上派人过去……好的,感谢您的配合。就这样,待会儿见。告辞。”

说了大约五分钟,圭司挂掉电话,祐太郎马上鼓起掌来。

“你说谎和演戏都很在行啊。”

“不过是模仿你罢了。”圭司不高兴地回答。

“接电话的人是他儿子?”

“嗯,而且对电子方面一窍不通。他家里好像有无线网,所以你只要当场打开电源连上网络,假装检查里面的东西就好。我会远程进行删除。”

“知道了。啊,我就穿这样过去?”

“你是个IT企业的技术员,穿这身没什么问题。背包可能不太行,你带那个皮包过去吧。”

圭司朝放在事务所角落里的皮革公文包努了努嘴。

“保险起见,你把装有远程操作程序的U盘也带上。名片我这就给你做。”

委托人室田和久的家位于距吉祥寺车站十五分钟脚程的安静住宅区。这座房子虽然称不上宅邸,但也有个能够宽松停下一辆车的小院子,充满了和式风情。

“您好,我是‘IT工程公司’的人。”

祐太郎一边注意不用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那种推销员的语气,一边对门禁对讲机报上了来意。玄关门很快打开,一个体形圆润的男人热情地欢迎了他。

“哦哦,你好,你好。”

他穿着一套黑色运动服,披着一件御寒的袄子。看起来很硬的头发睡得翘了起来,还有一脸胡楂儿。

“我叫真柴,感谢您的合作。”

他递出了圭司给他做的假名片。男人目光一落到名片上,表情就变阴郁了。

“真柴先生吗?”

男人接过名片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祐太郎心里有点慌,担心他是不是起疑了。

“那个,刚才我们那边的负责人佐藤给您打过电话……”

“啊啊,是的。就是电脑的事情对吧。我知道,我知道。请跟我来。”

“室田老先生才过世没多久,真是抱歉。”

“没什么,没什么。”

祐太郎脱鞋进门的时候,男人主动做了自我介绍。

“哦,我是他儿子,叫一郎。人如其名,就是第一号样品。只是很不凑巧,二郎和三郎都没有生出来。”

室田一郎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祐太郎在电话里也感觉到了,此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幼稚。

“啊,家里没拖鞋,真不好意思。请进吧,电脑在二楼。”

祐太郎跟在一郎后面走上了台阶。

“那个,今天不打扰您工作吧?”

“我的工作就是做家务,这里就是工作地点。”

“哦,做家务。”祐太郎点点头,“在自己家,原来如此。”

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因为我是个失败的第一号样品。老爸老妈之前想尽办法要把我弄进医学院,可是都不成功。等我过了二十五岁,他们好像终于放弃了。这两年来,他们夫妻俩都尽量看开了生活。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只可惜是真的没有那种才能啊。”

说完,他又“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祐太郎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被领到了二楼三个房间的其中之一。这里应该是室田和久的书房,里面有张大书桌,墙边摆着书架。可是,书桌和书架上都空荡荡的,房间里还有好几个敞着口的纸箱。

“我刚好在整理,准备拿这间房给自己用。啊,请坐吧。”

一郎边说边找到书桌旁的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和电源线。他还把电脑放到桌上,把电源插进了插座。

“那我失礼了。”

祐太郎在一郎推给他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按下电源键。浏览器跳出来,并提示他输入密码。

“啊,我不知道密码是多少。”

一郎站在祐太郎背后看到那个画面,这样说道。

“哦,没什么,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祐太郎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圭司很快就接了。

“啊,佐藤先生?辛苦了,我是真柴。刚才我打开了室田先生的电脑,你那边能看到吗?”

“看不到啊。”圭司回答道。

“嗯,那是怎么回事?”

“证明委托人安装了我们那个程序的电脑,不是你刚才打开的电脑。他委托删除的资料不在那台电脑里面。”

“哦,原来如此。”祐太郎说,“那样一来,我在现场应该怎么操作?”

“找到委托人使用的其他电脑,链接到网络上。”

“那要按照什么顺序……”

祐太郎听到响动转头一看,发现一郎没什么事做,便把书桌旁边的柜子打开,查看了里面的东西之后,开始往纸箱里分装。

“我想先看看那台电脑里的东西,说不定能弄清楚另一台电脑的位置。你把我给你的U盘插进去,要是不行就只能问问家属了。”

“我明白了,那么过后再向你汇报。”

祐太郎挂掉电话,从公文包里拿出U盘,插进了电脑里。随后,他转过椅子,对一郎说:

“不好意思,能麻烦您把室田老先生用的另一台电脑也拿给我看看吗?我正在清除这台电脑上的病毒,但它好像不是直接感染源。室田老先生另外那台电脑可能才是感染源,而他在转移资料的时候,可能就感染了这台电脑。”

“另一台电脑?不,老爸用的电脑只有这台。”

数据不在这唯一的电脑里,那到底在哪里呢?祐太郎想了想,一点主意都没有。委托人室田和久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室田老先生没有在其他地方用过电脑吗?”

“老爸的生活就是自己家和诊所的两点一线。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在别的地方使用电脑。毕竟他跟我不一样,不会到网咖去。”

一郎说完又补充道:“啊,我很喜欢网咖,比在家里放松多了。”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应该不会去网咖吧。”祐太郎讨好地笑了笑,然后问道,“请问,令堂……室田老先生的夫人在哪里?”

一郎看起来虽不是坏人,但也不怎么靠得住。如果电脑里保存着对委托人来说意义重大的数据,那他确实可能不对儿子说,但多半会对妻子说。

“老妈在跑银行、证券公司、司法代书人和税务师。毕竟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处理起来好像特别麻烦。”

他仿佛把这当成了别人的事情,说完又哈哈笑了几声。看来他丝毫没有考虑到母亲失去丈夫的痛苦。搞不好是他母亲命令他留下来看家,因为知道与其交给儿子,还不如自己行动更可靠。

“你问老妈应该也一样,要等她回来吗?”

“哦,这个嘛……”祐太郎歪头想了想。对方说得如此明确,他也很难说留下来等了,“您真的不知道您父亲有没有其他可能使用的电脑了?”

“他应该没那种东西才对。”

“是吗?”

看来再问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只能期待圭司能从这台电脑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祐太郎不再提问,一郎又回去整理柜子了。他不知道该把U盘插在里面多久,遂决定假装操作电脑,再争取一些时间。

“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祐太郎闻声转过去,发现一郎正把一张ID卡往脖子上挂。发现祐太郎的视线,一郎笑了笑。

“这是医大附属医院的ID卡。没想到老爸还留着这种东西,是不是舍不得啊。”

一郎看了看ID卡,把挂绳从脖子上取下来,收进了一个纸箱里。

“哦,原来老先生还在附属医院工作过啊。”

“对,他在医院待的时间应该比在大学长吧。而且他给人感觉更像个医生,而不是教授。”

“您父亲为什么会辞去医大的职位成为诊所理事长呢?”

祐太郎心想,就算问不到电脑的下落,也能问点别的事情出来。

“哦,你是问他为什么被大学辞退了吗?”一郎直白地反问。

“啊?是辞退吗?”

“三年前,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发生了信息泄露事件。附属医院的电脑好像感染了病毒,导致信息泄露,闹出了很大麻烦。不仅是职员的个人信息和医院财务信息被泄露,连患者信息都被泄露出去了。医院对外宣称是因为黑客恶意入侵,那虽然也不算说谎,但真实情况好像是内部人员在医院电脑上安装了奇怪的程序。而安装程序的人就是我老爸。”

“原来是这样啊。”

“老爸本人当然是否认了。可是医院组织专门队伍进行调查,结果证实就是他。或许他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奇怪的操作吧。结果那家医院现在对电子信息制定了特别严格的安全对策。这次的病毒也是因为老爸,对吧?看来老爸跟电脑真是很不对路。”

祐太郎不能说这次是骗人的,所以只能含糊地笑着回答:“可能真有这种事啊。”

“后来老爸被追究责任,就递交了辞呈。虽然在形式上是主动离职,但实际上就是炒鱿鱼。可能大学也觉得他有点可怜吧,就给他介绍了毕业生开的诊所去再就业。”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祐太郎觉得自己应该争取了足够时间,就把U盘拔掉,站了起来。

“啊,结束了?”

“是的,这台电脑已经可以用了。”

“不过没有密码也用不了啊。辛苦你了。”

他跟一郎走出房间,下了楼梯,在门口穿上运动鞋,然后转身对一郎行了个礼。

“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要是您想起任何有关另一台电脑的事情,还请您拨打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联系我。”

“哦,好的。”

一郎从袄子口袋里拿出祐太郎给他的名片,又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随后,他歪头,想了想,看着祐太郎说:

“那个,真柴先生该不会认识我老爸吧?”

“啊?哦,我只知道他是我们的客户‘大越美容诊所’的理事长,并没有真正见过面。”

“也对啊,真不好意思。我感觉你好像对老爸有点好奇。”

本以为一郎很迟钝的祐太郎不禁感到一阵冷汗冒了出来。然而一郎并没有在意他的样子,而是看着名片继续道:

“而且真柴这个姓,跟我们还有点渊源。”

“是吗?”

“嗯,是啊。”一郎又抬起头来,看着他浅笑一下,“大约一年前吧,家里来了个电话说要找老爸。当时他不在家,是我接的电话,可我却把对方名字给忘了。你别说,我记忆力还挺好的。可是当时明明问了对方的名字,我就是想不起来了。我知道第一个音应该是‘ma’,既不是前田(maeda),也不是前岛(maejima)。老爸听了这话,问我是不是真柴(masiba)。被他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就是了。至少感觉比前田或前岛更接近。于是老爸就气得大喊,什么叫感觉是!还给了我一耳光。我大吃一惊,因为老爸从来没打过我。后来他也有点尴尬,对我道了歉。之后发现打电话的人原来叫真岛(majima)。不过当时老爸对我千叮万嘱,要是接到真柴打来的电话,绝对要转给他。我就问他真柴是什么人,他说跟你没关系。”

“后来有真柴给他打电话吗?”

“没有。话说回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半开玩笑地问老爸对方是不是女人,老爸却说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

“令尊也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吗?”

“是吧?很奇怪吧?他就只知道真柴这个姓,连性别都不知道,却等着对方给他打电话。”

不对,一郎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那不能叫等,更像是害怕啊。”

“害怕?”

“仔细想想,老爸已经死了,我就再也问不到那件事的真相了啊。人啊,就算再怎么平凡,一旦死掉了,还是会留下一些谜团啊。”

祐太郎几乎没听进去一郎的话。

“令尊是整形外科的医生对吧?”

“啊,不是。你别看他当上了诊所的理事,其实既不看诊,也不做手术,就是个摆设罢了。老爸原本的部门是……”

“……心内科?”

“没错,他是心内科的科长。欸?你好清楚啊。”

“哦,不是,我猜的。”

“啊?猜的……”

“打扰了,我先告辞了。”

祐太郎再次对一郎行礼,接着便离开了。他快步走向车站,同时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都这种时候了,干什么啊。”

他只顾埋头移动着双腿,快步不知何时变成了奔跑。在道路凸起处绊了一下,祐太郎才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上,对着脚下的柏油路面大吼道:

“都这种时候了,干什么啊!”

回到事务所,祐太郎笔直走向圭司的办公桌。他知道自己表情很僵硬,可是毫无办法。

“室田和久的数据找到了吗?难道……你应该还没删除吧?另一台电脑在哪里?”

圭司虽然愣了一下,还是平静地对上了祐太郎凶狠的目光。

“怎么了?”

祐太郎看不惯他那么平静的样子,两手拍在了桌子上。

“电脑,在哪里?”

圭司打开“鼹鼠”,开始操作键盘和触摸板。

“我查看了室田的电脑,并没有找到另一台电脑的线索。其他信息也不多,只感觉这人不怎么积极。他只跟一个高中时代的同学偶尔问候一下近况,内容也没什么特别。我在浏览器记录中找到了信用卡公司网站的账号和密码,并登录上去查看了信用卡使用记录,但没有发现值得注意的消费项目。此人应该不缺钱,可是记录上只有疑似偶尔跟夫人出门旅行的消费,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兴趣爱好。这种生活不像一个美容诊所的理事长,反倒更像弃世之人。”

“没有线索吗?”

“是的。”

圭司把“鼹鼠”转到祐太郎那边,仿佛在问他要不要自己看。祐太郎强忍住继续拍桌子的冲动,转身走开,几乎是跌倒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你要解释解释吗,还是我最好别问?”

听到圭司的声音,祐太郎用手盖住了眼睛。那个光景又在脑中浮现出来。

耀眼的阳光、夏日庭院、水管喷出的水、淡色彩虹。戴帽的少女回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背后摇曳着盛开的向日葵。

祐太郎开口道:

“室田和久三年前被控诉让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电脑感染了病毒,因此遭到大学辞退。在此之前,他一直是附属医院的医生。”

圭司哼了一声。

“然后呢?”

“他在美容诊所只是做摆设用的理事长,本来的专业是心内科。”

“既不是整形,也不是塑形,这的确让人有点意外。可那是你生气的理由吗?”

“九年前,相和医大附属医院有一名正在接受新药治验的患者死亡了。当时正好是国家推动新药研发、使其成为日本成长产业之一的时期,所以闹出了比较大的新闻。医院为此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宣布给死亡患者投用的并非新药,而是葡萄糖安慰剂,因此患者的死亡跟治验毫无关系。在公开给死者家属的数据中,也确实显示给那名患者投用的是葡萄糖。可是患者去世一段时间后,曾经负责她的年轻医生找到了家属,声称他怀疑是新药的副作用导致患者死亡。”

“医生说:‘我看了治验过程的数据,认为她很有可能使用了新药。请你们调查一下。家属应该会有办法。’”

那是个有点笨拙的男人。他的笨拙看起来有点像不成熟,也有点像诚恳。

“家属为了得到真相,决定对医院发起诉讼。从那一刻起,就有人横加阻挠了。”

“阻挠?”

“患者的父母开始接到不自然的联系,对方都是些很久没见面的熟人和完全没来往的亲戚。那些人打电话来,都说‘我看到新闻了’‘我听说了’,然后不知为何,竟异口同声地劝告他们撤销诉讼。说他们‘只是失去了正常判断的能力’‘死去的女儿也不希望你们这样做’‘对你们没有好处’。就算那些话里听不出什么不自然,可是那些人突然联系他们,使这件事本身就很不自然了。”

祐太郎听到轮椅的声音,知道是圭司离开办公桌往他这边靠近了。他闭着眼睛继续道:

“过了不久,网上开始流传奇怪的谣言,说以前上过新闻的那一家人试图通过告医院来发一笔横财。还说他们打算怪罪国家出台政策促进新药研发,要发起行政诉讼。”

“他们这是一心想靠死掉的女儿发财啊。”“又是一家吃人血馒头的人。”

祐太郎自己都目睹了无数充满恶意的评语。

“尽管如此,那家人还是继续准备诉讼。可是有一天,患者的父亲突然被长年工作的建筑公司劝退了。公司给出的理由他完全无法接受。当时有个工人在建筑作业时从高处坠落,受了重伤,于是劳动基准监督署怀疑公司没有实施安全对策,要求他们提交文件送检。患者父亲在公司内部遭到了问责。他明明不是现场监督,也不负责管理工人,可隶属于设计部门的患者父亲就是被问责了。当公司上层坚称设计部的工作也包括安全设计时,他真的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圭司的轮椅声在祐太郎前面停了下来。

“上头好可怕啊。”

当时,他听到父亲这样说。

“上头?”还在上高中的祐太郎反问道。

“管辖劳动基准监督署的机构是厚生劳动省。现在致力于将新药研发发展为国家成长产业支柱的机构,也是厚生劳动省。”

“那是……”

“国家给公司施加了压力。要是我这么说,肯定所有人都说这是阴谋论,是被害妄想吧。”

“患者父亲拒绝了劝退,结果被调到完全不熟悉的业务岗位,还被安排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业绩要求。为了完成工作,他再也没时间准备诉讼,最后父亲还是向公司递交了辞呈。尽管如此,那一家人还是决心奋战到底。可就在那时,最重要的证人,也就是当时负责那名患者的医生突然翻供了。他打来电话说:‘那只是我的误会。’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那家人面前。不久之后,连跟他们一起准备诉讼的律师,都开始劝告那家人撤销诉讼,说这场官司没有胜算。”

“而且还很花钱。数额难以想象。”

祐太郎至今还记得律师来到家里对双亲说那句话的光景。

“考虑到今后的生活,你们能撑下去吗?两位的孩子并不只有去世的千金一个人吧?”

律师说着,瞥了一眼祐太郎。当时祐太郎心想,这家伙究竟在害怕什么?

“等他们回过神来,周围已经没有一个同伴了。以前他们自认为了解的世界,仿佛成了完全陌生的世界。只有那一家人,突然被世界抛弃了。过去被逐出村落的家庭,肯定就是那种感觉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