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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sing Shadows 追逐阴影.2

作者:日-本多孝好 当前章节:146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20

琐碎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有一次他们拿到收集站的垃圾,被撕破了撒在他们家门前。还有一次连续好几天接到号码不同的恶作剧电话。快递也给他们送过脑袋被砍掉的人偶。在此期间,依旧有长时间没有联系的熟人和平时没什么来往的亲戚不断打电话过来,说他们那些都是被害妄想、被害妄想、被害妄想……

“最后是主治医生的死。自从那通电话之后,他们就再也联系不上的年轻医生,直到有一天连人带车开进海里死了。”

据祐太郎所知,那个死亡到最后都没有搞清楚究竟是事故还是自杀,更加没有被当成案件进行调查。

“在此之前一直很积极,甚至有点病态,像着了魔一样准备诉讼的患者父母,突然就放弃了诉讼。他们被迫接受了别人宣称的事实,被迫认同了那不是医疗事故,而是女儿自己得病死了。”

以前的熟人和不怎么来往的亲戚一下就不再打电话来了。网络上的谣言瞬间就平息下来了。奇怪的恶作剧也戛然而止。父亲的公司竟给自己劝退的员工提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好条件,帮他介绍了新的公司。医院“私下”给了他们一大笔慰问金,祐太郎的家庭就这样安静地渐渐坍塌了。

“主持治验的科室就是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心内科。”

“而在治验中去世的人是……”

祐太郎睁开了眼睛。

“对,真柴铃。我妹妹。”

祐太郎和圭司都沉默了一会儿,两人似乎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索中。先开口的人是圭司。

“你认为这次的委托人室田和久希望删除的,是关于那件事的资料吗?”

“室田和久很害怕接到叫真柴的人打来的电话。他儿子还说,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真柴是男是女,但我觉得不对。他并非不知道真柴是男是女,而是男女皆有可能。因为室田和久认为,我父母任何一方都有可能打电话给他。虽然我只认识那个死掉的主治医生,不过当时我父母在准备诉讼,应该也知道心内科负责人室田和久的姓名。室田和久对他儿子说那些话的时间大约是一年前,也就是我妹妹死后八年。过了这么久,室田和久还如此害怕,我觉得那肯定是医疗事故,并且有人隐瞒了这个事实。既然如此,就肯定存在证据才对。”

祐太郎一口气说完,又摇了摇头。

“啊,不对。如果那是对他和医大不利的数据,他肯定早就删除了。对不对?”

祐太郎躺着,看向圭司。

“我是不是变得很奇怪?因为奇怪的偶然跟室田和久搭上关系,现在还开始想这些毫无根据的事情了?这果然是被害妄想吧?圭,你觉得呢?”

圭司移动轮椅,从祐太郎身边经过,拾起地上的篮球拍了起来。砰,砰,砰,强有力的节奏在沉默中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圭司开口了。

“确实,一直保留对自己不利的数据不删除,这显得很不自然。如果你妹妹的死真的是医疗事故,而有人想隐瞒这个事实,那相关数据肯定马上就会遭到删除。”

圭司用力运着球说。

“就是啊。”祐太郎点点头。

砰砰的节奏停了下来。

“可是,如果那是有利的数据呢?”

“啊?”

圭司把球放在腿上,将轮椅转向祐太郎。

“新药治验中,有患者因为副作用而死亡。可是,新药研发已经耗费了巨额资金,对制药公司来说,当然无论如何都要让它商品化。医院收到了制药公司一大笔捐助,顺从公司的意图隐瞒了医疗事故。可是,虽然只牺牲了一个人,他们也不能把吃死过人的药直接拿来卖,所以新药必须要进行改良。死亡患者的数据对新药改良来说不可或缺,所以他们不得不留下来。”

“就算想删除也删除不了?”祐太郎撑起身子,“那倒是有可能啊。”

“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和制药公司一直秘密保存了你妹妹的资料。室田和久在因为别的事情遭到辞退时,偷偷带出了那些资料。然后他跟医大做了交易,让医大给他准备一个与教授职位相当的位置。医大遭到室田和久的威胁,便找到事业有成的毕业生,为室田和久准备了诊所理事长的位置。著名医大的前教授要来当理事长,这对诊所来说也不算坏事。除此之外,医大和附属医院恐怕也给他提供了不少方便。”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室田和久就绝对不会删除那些数据啊,因为那是保护自己地位的武器。”

“没错,而且他肯定也不希望自己死后让别人发现那些资料,因为那同时也是他作恶的证据。”

这仅仅是说得通,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佐证。但尽管如此,祐太郎还是觉得这就是真相。至少比他们被迫接受的“患者自己病死”更贴近真相。

他感到身体的核心在震颤,便紧紧咬住了牙关。

“如果那是真的,就太自私了。一个初中女生都死了,他们却这么自私。”

“怎么办?”

“我要找到那个数据,然后公开。我要证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把参与其中的人都曝光出来。”

九年前,祐太郎确实感到了有人在黑暗中盯着他们。是接受美丽的谎言,还是选择布满荆棘的道路?藏身黑暗中的丑陋怪物时刻在屏息静气地看着他们一家人。他们之所以会认输,既不是因为美丽谎言的诱惑,也不是因为荆棘之路的坎坷,而是那个时刻盯着他们的怪物带来的恐惧。现在,祐太郎产生了这种感觉。他们是否无法正视那种丑恶,所以才选择了转身呢?不管怎么说,铃都不会再活过来了。这就是他们选择逃避的借口。

“这件事九年前就该做了,而这次我一定要做成。如果圭要遵照委托删除数据,我就……”

“别傻了。”

圭司气愤地哼了一声,拿起篮球用力砸向祐太郎。

“我们要找到数据。”

“谢谢你。”

祐太郎把球往沙发上一扔,站了起来。圭司又哼了一声,转动了轮椅。

“室田的另一台电脑在什么地方?”

祐太郎跟在圭司后面,来到办公桌前。

“现在我们想找也无处可找。不过,我们已经不需要从电脑上删除数据了。我们只想得到数据而已。”

“可是那不也得把电脑找到吗?”

“不,如果事情真的像我们猜测那样,那么数据不仅存在于室田的另一台电脑中,应该还存在于相和医大附属医院那边。”

“那我们只要进入医院的系统……”

“没错。只是,患者的数据被施加了重重保护,就算能黑进系统,想把资料全部拿走恐怕也会很困难。所以,我想知道你妹妹的资料被分类在什么项目,保存在资料库的什么位置。”

圭司操作起键盘和鼠标,把台式机的屏幕转向祐太郎。

“你去打探一下。”

“山下和巳?”祐太郎看了一眼屏幕说。

“他是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心内科的领导,三年前上任,所以应该是室田和久的后继者。既然主持治验的是心内科,那资料有可能会交接到这人手上。”

“他会见我吗?”

“当然会,毕竟上一任心内科的科长去世了,他儿子上门来打招呼,这肯定要见一面,对不对?”

祐太郎等在附属医院员工出入口附近,身穿白大褂的山下和巳迟到了五分钟。

“你就是室田一郎先生吧?”

他个子很高。祐太郎看过他的资料,知道这人今年五十二岁,要是不知道,恐怕会以为他不到五十吧。他的笑声很爽朗。

“啊,是的。”祐太郎行了个礼,“父亲生前承蒙医院照顾了,我今天打算来打声招呼……”

“你太生分了。”山下笑了起来,很快又说,“啊,这可不是该笑的时候。”然后收起了笑容,对祐太郎行了一礼,“您节哀顺变。”

“谢谢。”祐太郎也回了一礼。

“不过话是这么说,我跟令尊却几乎没见过面,说这种话总显得有些做作。既然你来了,就上去坐坐吧。”

说完,山下便打开了刚才他走出来的那扇门。

“上去?”

“心内科的科长室。在我之前,那是令尊一直在用的房间。上去喝杯咖啡吧。”

“啊,好。”

祐太郎含糊地点了点头,山下也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医院。他跟了上去。

医院里有许多患者和医护人员。祐太郎配合山下的步调,快步向前走着。这是他陪妹妹来过很多次的医院,里面的样子虽然没怎么变,不过跟山下走在一起,却让他感到自己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跟他擦肩而过的患者和家属都会低调地看过来,偶尔还会微微点头,甚至有人深深表示感谢。山下仿佛都看不到那些,丝毫没有放慢脚步。此时祐太郎意识到,即使身在同一个地方,患者及其家属看到的光景,与医生看到的光景也截然不同。

两人乘上电梯来到三楼,这里比一楼清静一些,几个在前台排队的患者对山下打了招呼,山下依旧视若无睹,大步向前走着。

两人来到走廊深处,山下停在了写着“员工办公室”的门前。

“你来过这里吗?”

“啊,我没来过。”

“哦,这样啊。”

山下点点头,拿起挂在脖子上的ID卡,贴到门边的机器上。机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山下推开了门。

“欢迎来到心内科。”

穿过一扇门,里面就不再是“医院”,而是“职场”了。办公室里摆着四张桌子,都是很普通的不锈钢款式,不过比一般公司的办公桌略大。有的桌子干净整洁,也有的桌子杂乱不堪。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男性坐在座位上,向山下投来询问的目光。

“哦,这位是室田老师的公子。”

“室田教授的……哦哦。”

男人点点头,朝祐太郎行了一礼。

既没有“节哀顺变”,也没有“你好”,他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为何朝他行礼。做完那个动作后,那人就再也没有看祐太郎了。

“这边请。”

祐太郎转过头,看见山下推开了里屋的门。

“啊,好的。”

门上贴着“科长室”的牌子。走到屋里,迎面是一套朴素的客用沙发,里面是一张“L”字形的木制办公桌。

“请坐吧。”

祐太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将手上提的公文包放在腿上。他偷瞥了一眼,看见办公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不过要把公文包里的U盘插上去,现在可能有点困难。另外,他更在意被挡在饮水机后面,位于房间一角的另一张小桌子。桌上那个被罩起来的东西好像是台式机显示器。

“你家情况怎么样?”山下坐在对面,问了一句。

“啊?”

“室田老师是两周前去世的吧?家里情况有所平静了吗。”

“啊,是的。事情确实有点多,要跑银行啊,证券公司啊,还要去找司法代书人和税务师。”

“哦,是吗?”山下点点头。

他并不熟悉山下这个人,所以不知道该如何把话题继续下去。从他之前的表现来看,与其拐弯抹角,不如开门见山地说话应该更容易得到回应。

“家父也在这里工作过吗?”

“对,直到三年前。我记得他不到五十岁就成了科长,所以应该在这里工作了十年左右。”

“这样啊。”

他假装感慨地看了看房间,然后不着痕迹地切入主题。

“对了,山下医生,您认识一个叫真柴的人吗?”

他本以为自己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山下的表情并无变化。

“真柴?”

“父亲生前一直很在意这个人,还特别严肃地对我说,要是有姓这个的人打电话来,一定要转给他。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告诉我那是什么人,现在父亲去世了,我也没机会问了,反倒更好奇那是什么人了。”

“这个嘛,我之前一直待在别的医院,只在跟令尊交接的时候说过几句话,所以他私人的事情我不是很了解啊。”

“我觉得那应该不是私人的事,否则我母亲应该清楚。我觉得应该是与医院或工作上相关的人。”

“大学和医院好像都没有姓真柴的人。”

“会不会是患者啊?”

“那有可能吧,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室田老师当科长的时候会跟患者私下有接触吗?应该没有吧。”

山下认真地思考起来,看起来不像说谎。

“是吗?”

就算他不知道妹妹的名字,也不代表没有交接到相关资料。在那些资料中,“真柴铃”可能是最不起眼的资料之一。它极有可能被伪装成了“某患者”的资料,被秘密交接了。

祐太郎又提了个大胆的问题。

“您知道家父为什么从大学辞职吗?”

“哦,是因为发生了信息泄露事件,室田老师承担了责任。”

山下往墙壁那边瞥了一眼。那好像是下意识的动作。祐太郎想起墙另一边的人刚才对他的反应。信息泄露事件是医院的一大污点,想必整个医院的人都想尽快忘掉室田和久这个名字吧。

“他的工作其实做得非常出色,实在是太遗憾了。”

山下之所以能这么说,可能是因为事件发生时他不在这家医院,所以没有感同身受吧。

“那个,是真的吗?”

“我是这样听说的,还有别的说法吗?”

“家父生前好像非常在意一些别的事情。我想知道,他在这家医院工作时,是否犯过什么错误?他会不会是因为别的理由被大学辞退了?”

妹妹的死和室田和久离开大学的时间相差六年,两者并没有关系。可他想看看山下的反应。

“犯错啊……”山下喃喃了一句,抱着胳膊思索起来。

“没有吗?”

“唉,这个不太好说啊。”山下苦笑道,“毕竟是当医生的,难免要面对死亡。室田老师站在科长的立场上,应该熟知整个科的患者情况。其中一定也有实际上有可能被拯救、只是因为医生能力不足而导致死亡的患者。越是工作态度认真的医生,就会对患者的死有更多的责任感。室田老师或许也是那样的人吧。”

祐太郎强忍住了当着山下的面拍桌子的冲动。

我说的不是那个。

他很想这样说。

祐太郎垂下目光,试图喘口气让感情平静下来。山下好像误解了那个举动,继续轻声道:

“令尊的去世肯定让你心里有很多想法吧?不过我认为,室田老师是个优秀的医生。”

“真的吗?”

祐太郎抬起头,山下对他露出了微笑。他不认为那个表情是在演戏。既然他什么都不知道,干脆直截了当地提问好了。

“对了,请问家父有没有在这里留下什么东西?”

“留下东西?是私人物品吗?我觉得应该没有了吧。”

“啊,不是。我想问他有没有留下一些个人资料?我想等一切安顿下来之后,为父亲生前的工作做个记录。我查看过父亲的电脑,发现里面并没有留下相关的记录。所以我在想,要是有资料留在这边,能不能让我看看?当然,只要是能阅览的那部分资料就好。”

山下脸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包含治疗信息的资料当然不能让你看。如果是研究成果,你到大学应该能找到,只是尚未发表的就有点困难了。因为那虽然是室田老师的研究成果,但同时也是相和医大的研究成果啊。要是今后准备发表的成果中,存在室田老师参与的内容,那当然会列出他的姓名。只不过怎么说呢,那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看来他并没有警惕祐太郎的打探,而是感觉这是无法答应的请求。

“不,我说的不是那些,而是更私人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呢?比如只有家父一个人在研究,或者说学习的东西。”

“嗯?”山下闻言,有点不解地看着祐太郎,“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但不管怎么说,如此私人的资料应该是室田老师自己在管理,不会留在这里吧?”

“那边那台应该是电脑吧?请问家父使用过吗?”

“哦,你说那个啊。那确实是电脑,不过很旧了。那是电脑还算奢侈品的时代的产物,据说好几年前给每个科长室都配备了一台。现在大家都在用自己的电脑了,我认为室田老师也没用过。”

“那是多久以前的东西?”

“我听说电脑每三到四年就更新一次,不过我到这里之后一次都没换新过。我一来它就已经是台旧电脑了,可能已经有六七年历史了,说不定更长。”

“是吗?”

外面传来敲门声,不等山下回应门就开了。刚才那个男人探头进来说:

“科长,时间快到了。”

他看都没看祐太郎一眼。

“哦,知道了。”

山下点点头,看向祐太郎。

“如果你想知道,那下次打开看看吧。只不过我也不确定它还能不能开机。”

说完,山下便撑起了身子,用目光催促祐太郎。既然如此,他也不能继续赖着不走了。于是祐太郎拿起公文包,跟着站了起来。

“那就拜托了。劳烦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真是太感谢了。”

他走出附属医院,马上打电话汇报了自己跟山下的交谈,只听圭司哼了一声。

“没有找到插U盘的时机,山下和巳也什么都不知道。如此一来,我们就没有线索了啊。”

“话也不是这么说。我可能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室田使用的另一台电脑。心内科科长室里有一台旧电脑。”

祐太郎在医院正门附近的巴士站长椅上坐了下来。

“你是说,室田曾经出入那里?”

“我看见室田家还留着一张附属医院的ID卡,用那个应该能进去。可以趁里面没人的时候偷偷溜进去,对不对?说不定在辞去教授职位后,室田也经常到里面去操作电脑。他委托删除的资料一定在里面。”

“因为地点限制,他无法轻易走进去。这就是设定时间这么长的原因吗?”

“每个月到附属医院去摆弄两下电脑,这样他家里人应该也发现不了。”

“原来如此。”圭司咕哝了一句,然后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室田家,拿到ID卡,再过来这里。”

“要是拿到了ID卡,你先回事务所一趟。”

“啊?”

“我也去。”

“知道了。”

祐太郎正要挂电话,却听到圭司继续说:

“喂。”

“嗯?”

“这件事要是顺利……要是接下来都顺利,我们曝光了所有真相,你会更轻松吗?”

“轻松?什么轻松?”

“你之前不是让我看过你妹妹的照片吗?当时你对我说,你很害怕记忆渐渐淡去。可是记忆这种东西注定要淡去。要是这件事办成了,你……你可以原谅渐渐淡忘妹妹的自己吗?”

那个问题问得一点都不像圭司。

“我也不知道。”祐太郎说着,转过身去。

这家医院他来过很多次。小时候,妹妹特别不喜欢上医院。要是说“哥哥也陪你一起去”,她就会稍微高兴一些。祐太郎并不讨厌他们母子三人一起上医院。每月一次,他们还会跟下班的父亲在医院会合,一起到餐厅去吃晚饭。他甚至觉得,铃生病也不完全是坏事。

“我也不知道。现在我甚至没有想那种事。”

圭司似乎笑了几声。

“是吗?也对啊。”

“不过,我再也不想逃避了。就算挖出什么样的丑陋怪物,我也不想逃避了。我要把它拽到阳光下,盯着它的眼睛,狠狠揍一顿。”

旁边传来粗重的鸣笛声,祐太郎转过去,发现是巴士来了。司机隔着前窗望向他,仿佛在问“你要不要上车”,因为这个车站一共有三趟车经过。祐太郎正要点头。

“我要坐——”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了过来,让他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小学低年级的女生从医院门口跑出来,朝着巴士用力挥手。司机的眼睛泛起了笑意。

“我马上回去。”祐太郎说。

“好,我等你。”圭司回答。

他挂掉电话,跟在女孩子和貌似她母亲的人身后,上了巴士。

“赶上了。”

那活泼的声音,跟记忆中妹妹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2

果然如山下和巳所说,心内科科长室的电脑已经很久没用了。盖在上面的罩子落满灰尘,网线和电源线都被拔掉。对希望隐藏数据的室田来说,这应该是最理想的地方。祐太郎把网线和电线都插了上去,圭司则启动了电脑。

“我去外面望风。”

祐太郎塞上一只无线耳机,把圭司留在科长室,走到了心内科的普通办公室。现在是晚上十点多,三楼走廊上几乎没什么照明了。他走到心内科的候诊室,找了张长椅坐下。从这里能看到乘电梯和走楼梯过来的人。要是有人试图靠近办公室,他就得把对方叫住,给圭司争取离开房间的时间。不过没等多久,耳机里就传出了圭司的声音。

“不对啊,不是这台电脑。这里没安装我们的应用程序。”

“我还以为就是它呢。”

祐太郎压低声音应了一句,正想问“你确定”,却硬把话给吞了回去。既然圭司说了没有,那肯定就是没有了。他们无须在这里久留。

“撤退吧,我到你那边去。”

祐太郎从长椅上撑起身子。

“不,等等。你在那儿继续监视。”

“你要干什么?”

“不愧是科长专用的电脑,从这里可以读取到医院内的所有数据。我看看能否找到你妹妹的治验信息。治验是什么时候?”

“九年前。”

“你知道治验开始的确切日期吗?”

“不知道。不过我妹妹的忌日是八月七日,治验是四个月前开始的。”

圭司没有回答,耳机里传出了敲击键盘的声音。祐太郎重新坐下,一边望风,一边思考。

要是这里也没有,那另一台电脑究竟在哪儿?难道是网咖?室田会不会在店里某台电脑上安装了应用程序,并且做了伪装不被发现?

想到这里,祐太郎摇了摇头。室田三年前因为信息泄露事件被大学辞退了,他应该不熟悉电脑,干不出如此复杂的事情来。

挂在脖子上的卡套很碍事,祐太郎就把ID卡摘了下来。他回想起自己去拿ID卡时,跟室田夫人的对话。

“你有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跟自己最亲密的人,突然变得好像陌生人一样。”

祐太郎想,室田和久死后,或许就没有人知道另一台电脑在哪里了。

跟山下和巳见过面后,祐太郎为了拿到ID卡,到室田和久家去了一趟。他本打算要是家里没人就偷偷溜进去,没想到按过门铃之后,夫人前来应答了。于是,祐太郎把递给她儿子的名片又递了一张给她。

“我刚才因为电脑的事情来过一趟,请问令郎在家吗?”

“他出门去了,不过我听他提起过这事,好像是我丈夫犯的错误。您还有事吗?”

这人不像是强打精神,应该本来就是个坚强的女性。她看完名片,又用有力的目光凝视着祐太郎。她的脸虽然标致,但总给人感觉好像缺了点表情,让人联想到半夜头发会变长的日本人偶。

“我好像落了点东西,不好意思,能让我再进去一次吗?”

他只要能独自在房间里待一小会儿就好了。祐太郎虽然如此盘算,事情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要是您落了东西,我去拿过来吧。是什么东西?”

夫人正要转身,却被祐太郎叫住了。

“啊,不是的。那个……我落下的是应用程序。”

祐太郎一边窥视夫人的表情,一边想着要如何说明。

“我作业时安装的应用程序忘记删除了,要是放着不管,电脑可能无法正常工作。”

夫人困惑地看着祐太郎。看来她跟儿子一样,对这些都不是很熟。

“能请您让我再开一次电脑吗?只要五分钟就结束了。”

“是吗?”夫人点点头,把祐太郎请了进去。

在夫人带领下,祐太郎回到了室田和久的书房。之前来他还没什么感觉,这次他却在房间里感觉到了室田和久的强烈气息。他仿佛在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您要找电脑,是吧?”

夫人喃喃着,把地面扫视了一遍。祐太郎离开后,一郎好像又收拾了一会儿。纸箱的数量和位置虽然没变,但是都封上了口,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啊,令郎收起来了吧,应该在某个纸箱里面。能麻烦您在那边找找吗?”

说着,他走向了摆在文件柜旁边的纸箱。

“上面应该不会放东西,您只要打开看看,要是没有,那就应该不在里面了。”

看到夫人蹲下身开始查看纸箱后,祐太郎把眼前的纸箱打开,很快就找到了连着ID卡的挂绳。他拿起卡片,转到身后,飞快地塞进T恤下面,夹在了裤腰带里。

“没有呢,会不会是这边?”

他一边鼓弄着,一边打开了桌子下的另一个纸箱。

“啊,找到了,就是这个。”

他拿起里面的笔记本电脑给夫人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插上电源线,坐了下来。电脑启动后,夫人走到了他的背后。

“我很快就弄完了。”

祐太郎希望她会走开,然而夫人只是应了一声“是吗”,便站在他身后不动了。屏幕上依旧显示出要求输入密码的弹窗。好在他把公文包也带来了。祐太郎拿出U盘,插进电脑里。他回头一看,发现夫人正疑惑地看着他。

“这就行了?”

“啊,是的。”祐太郎点点头,“现在正在删除没用的程序。”

“是这样的吗?”夫人说,“我看着好像什么都没在做啊。”

因为就是什么都没在做。画面没变,风扇转速没变,指示灯也没有闪烁。

“没关系,已经在删除了。”祐太郎笑了笑,把椅子转过去对着夫人,岔开了话题,“对了,鄙姓真柴。”

“哦,刚才您的名片上也写了。”

“我听令郎说,真柴这个姓好像跟室田理事长有点关系。”

夫人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略微僵硬了一些。祐太郎继续道:

“令郎还说,室田理事长一直在等姓真柴的人打电话给他。”

“是吗?”

夫人喃喃着,眼中没有感情,却难以掩饰极力压制感情的强烈意志。他提起这个只是想让她别去关注电脑,不过看这个样子,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挖出点东西来。祐太郎开始探索入口,试图进入那扇紧闭的大门。

“夫人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什么也没听说。”

夫人移开了目光。她明显是在说谎。

“是吗?”

祐太郎又想到了下一个突破口。

室田夫妇一直把儿子当成不成器的人,他们的儿子心里也清楚。既然两方的关系比普通亲子关系更扭曲,那他们之间的距离应该也比普通亲子更远。祐太郎赌了一把。

“令郎似乎很在意那件事情,还说这件事已经没法去问了,叫我把这台电脑里的数据彻查一遍。”

“彻查?那孩子叫你做这种事?”

夫人吃惊地反问,却没有怀疑这件事的真伪。于是祐太郎把手伸进微微打开的门缝里,用力拉开了大门。

“啊,您没听他说吗?是这样的,他觉得里面可能有关于真柴这个人的信息,跟我约好过几天来检查数据。如果您不介意,我现在就开工吧?请问您方便吗?”

夫人眼中闪过了一丝狼狈。

“不,今天有点……”

“很快就好了,真的,非常快。因为这个U盘里也装着我要用到的程序,我们说话的时候就能……”

说着,祐太郎把椅子转回去,朝键盘伸出了手。就在那时,夫人尖声叫道:

“住手!”

祐太郎转了回去,抬头看着夫人。她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

“啊,不好意思。”祐太郎说,“那我还是改天再来吧?”

夫人嘴唇颤抖着,一言不发,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

“您怎么了?那个,要不您先坐下来?”

祐太郎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了夫人。在他的搀扶下,夫人僵硬而沉重地坐了下来。大门已经敞开,他只要走进去就好了。祐太郎跪坐在夫人面前,说了起来。

“这样做是不是不好啊?不过我已经接受了令郎的委托,现在已经拒绝不了了。就算我拒绝了,令郎可能也会去找别人来做这件事吧。如果您愿意把情况说清楚,我会尝试想一个对双方都不坏的做法。”

夫人闻言,急切地抬起头来。

“你说的做法是……”

“令郎对电脑不怎么熟悉,如果里面有不能让他看到的资料,我可以瞒着他修改一下,或是干脆删除。”

夫人移开了目光,看着虚空犹豫了片刻,随后又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紧握的双手上。

“不过,要是您不说清楚是什么数据,我就无法操作。”

这台电脑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圭司已经检查过了。不过从夫人的样子来看,她应该知道点什么。

“您不希望令郎看到的,是关于那个真柴的资料吧?请问那是什么资料呢?”

祐太郎又问了一句,夫人带着决意抬起了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资料。”

“您不知道?”

“对。不过我丈夫好像十分惧怕那个叫真柴的人。如果有关于那个人的资料,我一点都不想看,也不希望儿子看到。”

“是吗?”祐太郎点了点头。

“我很害怕。”

夫人小声说。

“您是怎么知道真柴这个名字的?”

夫人的视线又开始游走,最后落在手上。

“因为我扔了直邮广告。”

“啊?”

“很久以前,大概是五年前吧。一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拿出邮箱里的几封直邮广告,没有拆封就扔进垃圾桶了。当时我丈夫问我,你总是这么做吗?我笑着说,那都是直邮广告,拆开来看就没完没了了。我丈夫却有点生气地反驳,你这样太胡来了,有些私人信件看起来可能跟直邮广告很像啊。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就问了一句。当时他就说出了真柴这个名字。”

“老先生说了那是什么人吗?”

“没说。”夫人摇摇头,“他没说那是谁。”

“我觉得那有点不自然啊。”祐太郎说,“这种时候要是他不说,您不会追问吗?”

“我当然追问了。”

“当时老先生——室田理事长怎么回答的?”

那对祐太郎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提问。紧张的思绪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然而,夫人并没有工夫注意到那个提问的不自然,因为她的目光再次游移起来。经过比刚才还要漫长的犹豫之后,那个目光落到了祐太郎身上。她发出了意想不到的提问。

“你结婚了吗?”

“没有。”祐太郎略显惊讶地回答,“没结婚。”

“那随便什么人,你父母也好,恋人也好,挚友也好……你有没有感觉过,一个跟自己最亲密的人,突然变得好像陌生人一样?”

祐太郎脑中浮现出了父母放弃诉讼时的脸。他还回想起了后来那段无言的时光。

夫人看着祐太郎的眼睛,点点头。

“对我来说,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当他黑着脸说跟你没关系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我跟这个人只是陌生人。我们结了婚,生了孩子,成为夫妇的时间比跟自己父母生活的时间还要长。可是尽管如此,我们依旧是陌生人。”

夫人的视线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提过真柴这个名字了。”

事情肯定没有说的这么简单吧。她确信丈夫隐瞒了事情,却整整五年没有提及。最终得不到真相,就突然天人永隔。

“你知道三年前的事情吗?就是我丈夫泄露了医大附属医院信息的事情。”

“嗯,我听令郎提到过。”

“调查小组查到我丈夫的电脑就是泄露源,他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可是他没有做任何辩解,甘心接受了那个污名。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这一定是天谴。他并没有说那是什么意思,可我当时就想到了真柴这个名字。我想,他一定是在说那个吧。那个名字后面,隐藏着让他甘愿受到惩罚的罪孽。”

夫人长吐一口气,双手掩面,低声说道: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是吗?”

祐太郎站了起来。就算室田和久被罪恶感折磨,也丝毫没有原谅他的心情。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受到了惩罚?

他很想对四面八方感觉到的室田和久的视线这样说。就连眼前这个低着头宛如受害者的夫人,也让祐太郎心中的烦躁越来越膨胀。

即便如此,你们也没有坏掉啊。你们不还是三个人围着餐桌,有时还会说笑几句吗?

他很想这样逼问。

“我原本跟令郎约好了过今天联系他,但我不会联系。也请夫人您不要去追问。如果那个委托只是心血来潮,想必令郎过段时间也就忘掉了。要是令郎主动联系我,我再想想要怎么做。”

祐太郎把U盘拔出来,放回了公文包。

“那我先告辞了。”

他实在控制不住僵硬的声音,夫人也没有起来送他。

“需要的信息都到手了,我们走吧。”

耳机里传来圭司的声音,让祐太郎抬起了头。他快速查看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人。

“我这就过去。”

他拿起ID卡打开办公室门,圭司很快就出来了。

两人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向夜间出入口。门口设有前台,上面装饰着小小的圣诞树,里面还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感觉他很适合圣诞老人装扮。如果从外面进去,可能会遭到盘问,不过他并没有理睬从里面出去的两个人。祐太郎和圭司齐齐向他点了点头,他也露出温和的笑容,朝他们点了点头。

“两位保重。”

他们来到停车场上车,开回了事务所。把车停好后,圭司说,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圭呢?”

“我把那些信息整理一遍。现在还不知道室田的另一台电脑在哪里,必须想想下一步如何行动。”

“知道了。”

“再见。”说完,圭司便推着轮椅走了。

“啊,圭。”祐太郎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圭司把轮椅转了过来。

“谢谢你。”

圭司疑惑地皱起了眉。

“谢谢你帮我做了这么多。”

圭司白了一眼,正要说话,最后却把话咽了回去,笑了笑,转过了轮椅。

“少说傻话。”

他头也不回地说完,往大楼入口而去。

祐太郎回到位于根津的家中,老玉到门口来迎接他了。他把老玉抱起来走进屋里,发现矮桌上摆着便当盒,还有遥那写的字条。

“今天是自己做的。要是不合口味,就跟老玉换换。”

“自己做的”那几个字上面还有个箭头,一直指向了旁边的“not自信之作”。祐太郎盘腿坐下,打开便当盒,发现那是几种蔬菜做成的小菜,还有杂烩饭。

“哦,看起来很好吃啊。”

他用手指捻起一根炒牛蒡放进嘴里。

“哦哦,好好吃!”

他一边叫着一边使劲抚摩老玉的脑袋和背部,老猫实在受不了,便挣开他逃走了。

祐太郎用冰箱里的芜菁和油豆腐做了味噌汤,给老玉碗里倒了猫粮。老玉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碗,怨恨地盯着祐太郎,然后看向矮桌上的便当。

“你要是有意见,就去怪遥那只做了一份吧。”祐太郎说,“总是找好欺负的人抱怨,一点都不男人。”

祐太郎吃起了便当,老玉也不情不愿地啃起了猫粮。这是个安静的夜晚,他不想开电视,也不想开收音机。

“老玉,你还记得铃吗?”

祐太郎吃了一块煮南瓜,问道。老玉的目光瞥向祐太郎,抽了抽胡须,很快又嚼起了猫粮。

“也对啊,老玉只在小时候见过铃吧。我觉得真不可思议,老玉竟然几乎不记得铃啊。哦,还有,你竟然一次都没见过圭。下次我还是把你正式介绍给圭吧。”

老玉看了一眼祐太郎,摇了一下尾巴,又吃起了猫粮。要是不能把老玉带到事务所去,那就只能邀请圭司到家里来了。祐太郎试着想象那个画面。圭司在门口不好意思地说了声“哟”,老玉则一本正经地回上一句“喵”。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圭司跟老玉一定很合得来。

“嗯,我一定要介绍你们俩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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