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把手搭在门上正要走进事务所,却听到里面传来圭司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
他虽然压低了声音,却难以控制强烈的感情。没有回答。圭司继续道:
“你没资格对我说教。不过是教了我电脑技术,少在那里自以为是。”
还是没有回答。祐太郎意识到他在打电话。圭司接下来的声音充满了愤慨。
“你难道把我当成了观察对象吗?那样的话,就只冲我一个人来。”
对方好像说了点什么,里面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对,没错。反正每次都是你最正确。”
圭司接下来的声音变得很无力。
“不过夏目,你别再管我们了。”
他感觉通话结束了,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进去,然后沿着走廊走回去,在电梯门口打发了一会儿时间。
夏目应该是之前在人生删除事务所工作的那个人吧。圭司说的“我们”是指他和谁呢?正常来想,应该是圭司和舞吧。可是圭司很少这么明显地流露感情,那个夏目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祐太郎一边想着,一边用比平时更响亮的脚步声走向事务所。他打开门,看见圭司带着一如往常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坐在那里。
“早上好。”祐太郎说。
“你是比平时早一些了。”圭司哼了一声,“但是也没多早。”
圭司真的跟平时一模一样,让他忍不住怀疑刚才那些话是他的幻觉。祐太郎放心了一些,走到办公桌前。
“你发现什么了?”
圭司桌上摆着一大叠打印出来的纸,而且写满了小小的字。
“哦,从结论开始说,你妹妹的治验数据并没有遭到篡改。”
“啊?”
他停下伸向那沓纸的手,看向圭司。
“那不就是说,室田并没有搞鬼了?可是室田很害怕我爸妈联系他啊。”
圭司抬起一只手,让面色大变的祐太郎冷静下来。
“你听我按顺序说明。这是昨天获取的部分数据——治验协议。”
圭司把台式电脑的屏幕转向祐太郎。
“协议?”
“实施治验的计划书。简单来说,就是写着如何进行治验的工作说明书。每项治验都会有一份这样的文件。这是上个月开始的新降压药治验协议。”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PDF文件,上面的字又小又密,还掺杂着英文,祐太郎根本不想看。而且那一页的页码是八十一,也不知道完整文件到底有多少页。圭司似乎也不指望祐太郎把它读完,很快就把屏幕转了回去,继续说明。
“我还看了其他几种相和医大附属医院最近展开的治验协议,学到了不少东西。你有多了解治验?”
“患者会被分为两组,一组服用真正的新药,一组服用对身体没有影响的安慰剂。患者自己并不知道服用的是哪一组药物。通过这种方法获取大量患者数据,以确认新药是否真的有效果。是不是这样?”
“不能算错,但也不能算对。首先,制药公司要确认自己研发的新药的安全性。在经过动物实验后,第一次使用在人身上时,通常是以健康的成年人为对象。”
“健康的?哦哦,这样啊。我是听说过那种零工。”
那种所谓的“治验兼职”对除了身体健康没有其他技能和特长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份报酬很高的工作。祐太郎自己就听过好几个人的经验之谈。
“那是治验的第一阶段。要是在这个阶段确认没有安全性问题,就会进入第二阶段。在第二阶段,新药会使用在患有相应疾病的患者身上。通常是由制药公司发出委托,在接受委托的医疗机构,也就是医院展开治验的。一家医院能找到的合适患者应该不多,所以通常会有好几家医院同时参与治验。医院会请患者签字同意治验,然后投放药物,获取数据。此时最经常使用的就是你刚才说的盲测。把患者分为两组,一组患者使用新药,医院称为实药,另一组患者则使用不含药效成分的假药,也就是安慰剂。部分治验还会把实药分成不同含量进行投放,现在我们暂时不用去想那个。”
“嗯。”
“患者数据由患者的主治医院、制药公司和负责中介的第三方机构共同享有。这个第三方机构的工作就是检查治验是否公正。因为有了第三方机构,现在即使在治验中发生事故,也不可能隐瞒了。”
“所以铃的数据才没有被篡改吗?”
“不,我刚才说的只是现状。第三方机构介入治验是三四年前开始的。你还记得这个事件吗?”
圭司在办公桌上翻出一张纸递了给他。那是一张报社电子文章的打印稿。
“啊,嗯。”祐太郎接过来,点了点头,“我记得。”
大约六年前,某制药公司的员工参与了几所大学附属医院临床研究数据的编写,发现数据遭到人为篡改,将本公司的药品数据优化了。由于那是许多患者都在使用的处方药,当时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关注。因为是有关药品的不正当行为,祐太郎记得自己看到那则新闻时内心很是苦涩。
“因为这件事,制药公司和医院,尤其是大学附属医院之间的不正当关系被世人广泛知晓。所以那件事之后,全国开始在治验中加入第三方机构了。”
“也就是说,九年前铃参加治验时,并没有第三方机构加入,对吧?那不就可以篡改数据吗?”
“治验的确没有第三方机构介入。”
圭司操作鼠标,又把屏幕转向祐太郎。
“这是九年前的协议。相和医大附属医院心内科在九年前的八月只实施过这个治验,恐怕就是你妹妹那场治验的协议了。使用的新药是抗心律失常药物,对不对?”
屏幕上显示着跟刚才一样的细密文字,不过跟刚才不同,有好几个词祐太郎看着很眼熟。比如“QT时间”“QRS波幅”。当时他看过好多次同样的文字。
“她的病很容易引起心律失常。”祐太郎说,“而且很难治愈,随时可能引发足以致死的心律失常。我妹就一直生活在那个阴影下。”
尽管需要时常注意,但她能过普通的生活。问题在于心律失常无法预测,那个不安成了笼罩在一家人头上的淡淡阴影。虽然没下雨,但也不是晴天。这就是他们的日常。对真柴家来说,参加治验相当于云层间头一次透出了阳光。
祐太郎闭上眼。总是浮现在眼前的光景,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幅清晰的映像了。
耀眼的阳光、夏日庭院、水管喷出的水、淡色彩虹。戴帽的少女回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背后摇曳着盛开的向日葵。
风逗弄着盛开的向日葵,轻轻撩动屋檐下的风铃。
那个微笑突然从眼前消失,风铃的轻响在耳中回荡。母亲的哭声,他的身体动弹不得。视野一角摇曳着暑气。
他在记忆中的盛夏里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圭司仿佛在等着这一刻,继续说了下去。
“这份协议上记载,九年前的这场治验没有第三方机构介入。”
“那……”
声音哽在喉咙里,祐太郎咳了一声,重新说道:
“那就是还能篡改数据,对吧?”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只要是有一定规模的医院,一名患者的数据被好几个人看到这种情况就很普遍。协议上记载着,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责任医生室田和另外三名医生参与了治验。另外还有两名工作类似护士的CRC负责在治验现场提供协助。想必篡改数据本身并非不可能,只不过一篡改马上就会被发现。”
“事实上,铃的主治医生确实怀疑医院有问题。”
“如果真的篡改了,肯定还有更多人会发现。室田并没有篡改你妹妹的数据,而有可能是别的不正当行为。有可能那位主治医生虽然意识到治验存在不正当行为,却没有搞清楚具体内容是什么,所以他才劝家属查明真相。”
“别的不正当行为?”
“不知道,但我可以想象。他们要让新药研发成为国家的成长产业之一,为此必须加速审批手续。那样还能促进药品落后情况的缓和。可就在厚生劳动省带头展开这一系列措施时,你妹妹的事故发生了。新药研发过程中出了医疗事故,而且死亡的患者还是一名十几岁女孩。虽然没有公开身份,但你妹妹的死成了比较受关注的新闻。可是后来,这件事却没有演变为大骚动。那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家属撤销了诉讼。连家属都接受了她的死。既然如此,那就不值得骚动了。大家可能就是这么想的吧。我们这些家属,亲手埋葬了铃。”
他在一阵沉默中看过去,与圭司对上了目光。圭司瞬间掩饰了眼中的沉痛,不客气地说了句:“你是笨蛋吗?”
“我没问你那种伤感的问题。以媒体为首,世间舆论之所以停止骚动,是因为他们不再认为那是事件或事故了。那个十几岁的女孩不是因为治验而死,只是在治验过程中病死了而已。正因为他们接受了这个说法,才不再骚动。那我问你,他们为什么接受了?”
“因为医院公开宣布铃服用的是安慰剂。”
“没错。如果给患者服用的是安慰剂,那么她的死就跟治验药没有关系。大家都这样想。可是,是谁证明了给你妹妹使用的是安慰剂?”
“是谁?”
“如果这真是你说的盲测,那么患者本身并不知道自己服用的是实药还是安慰剂。不仅如此,为了彻底排除评估时的主观因素,一般连医生和制药公司这些参与治验的人都无法得知分组情况。”
“啊?谁都无法得知吗?可要是谁都不知道,治验要怎么搞啊?”
“所以制药公司才会导入与治验没有关系的机构。”
“机构?”
“医院请患者签字同意参加治验后,首先要给患者登记一个实验编号。他们会把编号通知给机构,然后制药公司把无法分辨是实药还是安慰剂的药品出货给机构,由机构在药品上打上编号。”
在机构眼中,患者和药品都成了去个性化的单纯编号。
“嗯。”祐太郎点点头。
“然后,机构通过程序生成随机数,制作一份分配表。由这张分配表来决定哪个实验编号匹配哪个药品编号。医院按照机构指定的匹配给患者投用药物。”
“程序?”祐太郎说。
决定参加治验的妹妹被登记了一个去个性化的编号,程序给那个编号匹配了实药的药品编号。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不是由人来决定,而是由程序来决定吗?”
“应该是的。在随机性这方面,电脑远比人要可信得多,因为人总会有所企图。”
“既然如此,要是那个程序给铃匹配的是安慰剂的编号,那铃就可能不会死了吧?她可能会活到现在吧?”
幻想着那样的“现在”,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钝痛。
那个程序不带任何企图,当然也没有杀意。尽管如此,妹妹还是死了。
“别把事情怪到无法制裁的东西头上。”
圭司严厉地说了一句。祐太郎抬起头。
“如果说是巧合,其实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几乎全是巧合。甚至寻根究底,可以把一切都怪到老天爷头上。可是即便如此,也有需要制裁的人。若不是这样,人的世界就运行不下去了。我们现在要谈论的,就是那种人。”
“是啊。”祐太郎点点头,“嗯,我知道,你继续说。”
圭司盯着祐太郎看了一会儿,仿佛想确定他真的没问题。祐太郎又点了一下头,于是圭司也点点头,说了下去。
“程序生成的分配表在治验完全结束前绝对不会公开。只是,偶尔会出现治验过程中必须知道分配结果的情况。为了应对那种情况,程序就会生成一个紧急密钥。这东西记载了每个用药者的实验编号匹配了什么药,总数等于参与治验的患者人数。要是患者出现了重大健康损害,为了方便医院救治,就必须知道那个患者服用的究竟是实药还是安慰剂。然而,如果出于这个目的公开分配表,就会导致匿名性失效,使得治验无法再继续下去。紧急密钥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记录了每一名患者的分配结果。它不是一张纸,更像是一个标签。有多少个患者参与治验,就有多少个紧急密钥。那些密钥都被装在信封之类的容器里,并加以密封,由负责匹配患者和药品的机构保管,只在出现紧急事态时,才会打开相应患者的密钥进行确认。”
圭司又看了祐太郎一眼,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理解了刚才那番话。祐太郎点点头。
“你妹妹死后,她的紧急密钥应该被拆封了。然后医院就公布,你妹妹使用的是安慰剂。”
祐太郎也知道圭司想说什么了。
“要是在铃死后和密钥开封之前,有人偷换了铃的紧急密钥——你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
“不,等等。可是室田并不知道铃服用的是不是实药吧?那不就……”
那不就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偷换的理由吗?他正要这样说,却被圭司抢了先。
“我也考虑过这点。不过,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博客。那是一个医生匿名写的博客,上面说,哪怕是盲测,只要持续治验,也能看出用药的真伪。因为在治验中,医生要采集患者的血液和尿液进行检查,还要做心电图,收集必要的数据。治验的新药越有效,用药效果就会在数据上表现得越明显。”
这么说来,确实有些理所当然。
“哦哦,那倒是啊。”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好像一些治验会从中途开始禁止收集数据,但你妹妹的治验并非如此。根据协议内容,用药患者每月都要被采集一次数据。”
“啊啊。”祐太郎想起来了,“话说回来,铃的主治医生也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从治验数据来看,铃很可能服用了新药。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室田可能也有同样的想法。”
“所以他才偷换了紧急密钥。”
“没错。无论数据看起来再怎么像使用了实药,打开紧急密钥一看,上面记录着被分配到了安慰剂组,那些数据变化就会被定义为非药物所致。人们很有可能认为那是安慰剂效应。接下来,只要在整个治验结束前篡改分配表,然后从剩下的紧急密钥中找到一个匹配安慰剂的记录,并偷换为匹配实药,这样实药和安慰剂的数量就能对上了。”
“这样就偷换完成了。”
“没错。”
“这就是室田干的事情?”
“我认为是。但是这里还存在一个问题。就算室田是责任医生,也碰不到分配机构管理的紧急密钥。因为那是物理保管的东西,不可能单凭黑进系统来偷换。事实上,医生恐怕连紧急密钥的保管方式都不知道。如果要偷换,必须有一个分配机构的内部人员与他接应。”
“从犯吗?那种人……”
要怎么找?首先找到制药公司,打探出负责治验分配的机构名称。其次从那个机构的员工里找到参与了不正当行为的人。顺序虽然是这样,想完成恐怕万分困难。祐太郎心里一沉。
“哦,其实我也烦恼了一会儿要怎么找出来,结果竟然很快就找到了。”
“欸?哈?你找到了?”
“日下部勋。”
“谁?”
“室田家那台笔记本电脑,里面虽然没有值得参考的数据,不过确实显示室田跟一个高中同学到现在还偶尔有邮件往来。那家伙用的是公司邮箱,所以我调查了一下后缀,发现是一家专门负责分配业务的医疗服务公司。”
“你是说,他碰巧认识一个人,就在那家负责给引起死亡事故的治验进行数据管理的公司工作?”
“应该反过来说,他碰巧处在了一个可以做出不正当行为的情况,所以他才这么做了。我不知道室田是用钱收买的,还是利用别的方法,总之他的共犯应该就是这个日下部勋。”
圭司又一次在桌子上翻找,然后递给他一张纸。那是打印出来的邮件。寄件人是室田和久,收件人是日下部勋。祐太郎把邮件看了一遍。那是时隔半年的联系,上面简单介绍了近况,说自己的老花眼越来越严重了,啃老的儿子还赖在家里,妻子有点健忘了,只有这点内容。正因为内容稀松平常,这封邮件看起来也就有点奇怪。时隔半年发个邮件,却没有什么事情要讲,甚至连句希望最近能出来聚聚的客套话都没有。这内容无论怎么看,都像在单纯表达“我还活着”。
祐太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圭司也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而且我还想,曾经参与同一起犯罪的共犯,要是一直得以隐瞒罪状,肯定也会进行这样的邮件联系吧。”
圭司说着,又翻出来一张纸。那是日下部给室田的回复。邮件同样没什么内容,只有非常简单的近况介绍,也没有道别,就这样结束了。
“我顺着保存在室田电脑里的邮件上溯,发现两人一直都是每半年到一年联系一次。这次联系的时间是今年二月初,后来就没有联系了。日下部想必还不知道室田已经死了。”
他知道圭司想说什么了。
“儿子在父亲死后整理他的电脑,发现有个保持联系的朋友,便找上门去通知父亲的死讯。”
“没错。”圭司说着,空出了一块地方,“你用室田的邮箱地址吧,怎么写自己决定。”
祐太郎走到电脑前,写起了提出跟日下部勋见面的邮件。
“AMADA医疗服务”位于丰洲一栋高层大楼的十五层。走出电梯就能看到前台,那里坐着一名女性。她身后的自动门旁边则有一名年轻的保安,正表情凶险地盯着他看。他在前台报上了室田一郎的名字,说自己有预约,然后被请到了电梯前的沙发上稍事等待。祐太郎坐了下来,等待日下部勋的出现。其间,他看到好几个员工进进出出,发现自动门需要用员工证划过旁边的读卡器才能打开。
他感到有点胸闷,不自觉地抬手去扯领带,然后慌忙忍住了。来这里之前,祐太郎先回了趟家,换上了白衬衫和西装外套。领带是圭司借给他的。
他强忍着胸闷观察进进出出的员工,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满头白发、身穿西装的矮个子男人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前方,很快就注意到了祐太郎。祐太郎站起来,男人马上朝他招招手。于是他提着圭司借给他的公文包快步走了过去。
“您是日下部先生吗?”
“对,你就是室田的儿子吗?”
他隔着眼镜片,用单眼皮的双眼上下打量着祐太郎。那双眼睛看起来有点狡诈,也有点胆小。靠近一看,他脸上的皱纹还很明显。
“我叫一郎。父亲生前受了您不少关照。”
那双本来就小的眼睛眯缝得更小了。尽管他们最近没什么接触,可既然是高中同学,此人有可能见过小时候的一郎。祐太郎很担心他对自己起疑,而事实并非如此。
“哦,室田那家伙真的死了吗?”
日下部看着地板咕哝了一句,然后转向前台。
“不过应该没什么两样啊。”
祐太郎搞不懂他是在对话还是自言自语,于是一边跟上去,一边反问了一句。
“没什么两样?”
“我们已经六年多没见过了。”
祐太郎等着他说下去,可是日下部并没有继续。他过了一会儿才想到,日下部的意思可能是他们已经六年多没见过了,所以是生是死都没什么两样。
在前台做完登记,领到一张访客证后,日下部把证交给了祐太郎,然后朝自动门走了过去。他从西装右侧口袋拿出员工证,在读卡器上划了一下。祐太郎朝站在旁边的保安讨好地笑了笑,将访客证别在胸前,跟着日下部穿过了自动门。
里面是一个划分成小块工作间的宽敞空间,祐太郎被领到其中一个区域。这里有一张小桌子、四张椅子,应该是与外部人员会面的地方。隔间外面传来了人们说话的声音。
祐太郎和日下部分别在桌子两端落座。
“室田是怎么死的?”
“主动脉夹层。因为事情来得很突然,我和母亲都吓了一跳。”
“是吗?原来是病死的。”
“啊?”
祐太郎反问道。日下部只用一句“没什么”就糊弄过去了。
“对了,你喝咖啡吗?”
“啊,不用麻烦了。”
日下部从刚坐下的椅子上撑起身子,闻言停下了动作看着祐太郎。祐太郎用目光问他怎么了,日下部微微苦笑起来。
“你比室田说的要懂事啊。”
“啊,是吗?”
日下部依旧苦笑着,轻轻摇头道:
“父母的话真是靠不住啊。”
说完,日下部走向了墙边的自动售货机。祐太郎看着他的背影,拿出了手机。
“刷员工证进入内部,目前在会议区,没有电脑。”
他把这些内容发出去,圭司很快给了回复。
“进室内。进门需要员工证吗?”
他事先给了祐太郎一台插入USB的小仪器。只要把它插在公司内部的电脑上,只需一分钟就能生成后门。
“什么是后门?”
“就是在系统内部生成一个秘密通道。只要知道那个秘密通道在哪里,那么无论正门多么戒备森严,我也能自由进出。只要利用系统内部的电脑生成了后门,我就能轻易进入AMADA医疗服务公司的内部系统,而且能找到九年前的资料。”
“资料?你要找什么资料?”
“九年前,日下部偷换了紧急密钥,也就是物理数据。现在要找到那个证据恐怕是不可能了。不过他应该还篡改了治验结束后要公开的分配表。如果系统上还留着九年前的分配表,那么系统生成的原始分配表被篡改的痕迹也会残留在那里。另外,你妹妹留在医大附属医院的治验数据并没有被动过,所以她的实验编号应该也留着。只要将这两个拿出来对照,就能证明你妹妹使用的是实药。”
祐太郎就是为了这个来到了日下部的公司。圭司用信息命令他“想办法进入有电脑的室内”,还提醒他“进门可能需要员工证”。
“你说得倒轻巧。”祐太郎小声咕哝道。
不过在他来之前,圭司还说过“要是很困难,就不要勉强”。
“他们毕竟是专门处理数据的企业,要黑进去可能得花点时间,但也并非绝对做不到。”
那个说法让他很难分辨圭司是否期待他此行有所斩获,既然被他这么说了,祐太郎当然也想梗着脖子做出成果来给他看。
他把手机收了起来。很快,日下部就端着两个纸杯走了回来。
“啊,谢谢您。”
祐太郎接过了纸杯。日下部重新在对面坐下。员工证在他西装的右侧口袋里。
“话说回来,您穿着西装呢。”祐太郎开始闲聊,“我听说您在医疗公司工作,还以为会穿白大褂。”
“这不是那种公司。虽然属于医疗系统,但我的工作跟室田完全不同。我们只是负责统计和解析医疗数据的公司罢了。”
“日下部先生也从事那些工作吗?”
“对。”
日下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名片。
“数据系统三科 主任分析师 日下部勋”。
“主任分析师,好厉害啊!”
“一点都不厉害。所谓科室就是隔间里摆着几张桌子而已。我上头有个科长,除此之外再没有上级下级,也没有前辈后辈。偶尔在现实作业中会跟其他部门有所接触,但跟同部门的人基本上没有来往。这就是个只需要整天对着数据的部门。”
医疗数据的统计和解析。这个只有一层楼的公司,恐怕管理着数量庞大的医疗数据吧。一条失去的性命在那些数据中将会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
“您的工作开心吗?”
祐太郎看完名片,忍不住问了一句。日下部讶异地看着他。
“你对这种工作有兴趣?”
“啊,不是。”
祐太郎慌忙想了个借口,用“室田一郎”该有的样子把不小心露出马脚的“真柴祐太郎”给掩盖过去。
“我这人不怎么擅长人际交往,就觉得这样的工作也挺不错。”
他说完又追加了一声“啊哈哈”,日下部的表情却变僵硬了。
“很抱歉,我不能把你介绍给公司。”
“啊,欸?”
“要是以前倒还可以,只是我现在没有那个能力了。对不起。”日下部低下了头,“我听你说想在公司见面,本来就想先提醒你,然而你也没有真的说出口,要是抢先把你拒绝了可能有点失礼,最后就没说出来。不过现在想想,其实也不对啊,毕竟你到公司来还能因为什么呢?”
祐太郎坚持别的时间见面不太方便,麻烦他安排在公司见面。日下部似乎把这个态度理解成了希望他帮忙介绍工作。他决定顺着日下部的话说,于是点点头。
“呃,好吧。”
“那次我对室田说,你不用逼他当医生,打发到我这边来就好了。那虽然有一半是开玩笑,但就算他当真了也没关系。以前我还有能力提携提携你,只是后来情况有变啊。”
“哦哦,情况有变。”祐太郎点点头,感觉自己应该再恋恋不舍一些,就追问了一句,“请问是什么情况?”
日下部犹豫了一会儿,见祐太郎一直在等他回答,就小声说道:
“大约三年前,我犯了个很无聊的事。不,我并不是有心的,不过还是在车站里让旁边的女性感到不适了。”
日下部垂下目光,没有再说下去。祐太郎可以想象他应该是被误当成性骚扰了。
“虽然没有被立案,可事情还是传到了公司。从那以后,我的立场就很尴尬了。因为像这种以管理信息为业的公司,对这类事情的反应都很敏感。要是你为了以前那句话专门跑过来一趟,那我真的只能说对不起了。”
日下部又一次深深低下了头。
“不,您别这样。”
被他这么一口气把话说下去,祐太郎感到十分为难。要把这情况扳到他想要的方向上已经很难了。照这个情况发展,等日下部把头抬起来,他只能说句打扰了,然后转头离开。
“请您不要这样,这让我太为难了。”
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那就没办法了。祐太郎站起来,假装慌忙向他伸出了手,然后故意用手背碰倒了桌上的杯子。果然,杯子里的咖啡泼向了日下部的西装左侧。日下部条件反射地向后躲开,可是咖啡已经在西装上留下了一摊印迹。
“啊啊,不好意思。”
祐太郎绕过桌子,来到日下部背后,掏出手帕,等日下部站起来后开始拍打他的左侧。
“不用了,没关系。”
趁日下部转移注意力的空隙,他拿走了右边口袋里的员工证,迅速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您这样会留印子的,还是赶紧脱下来吧。我到厕所去给您冲干净。”
“不用了,不用了。”
“只要马上冲,咖啡痕迹是能冲掉的。请给我吧。”
“真的不用了,等会儿我自己弄就好。”
“哦,既然如此,您也不要等会儿了,现在马上去弄吧。那个,我就先告辞了。”
“啊,是吗?”
祐太郎拿起桌上的咖啡,催促日下部离开。走出隔间后,日下部停下了脚步。
“工作的事情我替你问问,到时候通过室田的邮箱联系你。”
“麻烦您了。”祐太郎说着,再次催促日下部,“您快去冲冲吧,我先把这些扔掉就回去。”
“啊,哦,是吗?”
“谢谢您了。”
他行了个礼,然后走向垃圾桶。到地方之后,他悄悄回头,发现日下部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于是他扔掉剩下的咖啡,又朝他打了个手势,请他赶紧去。
日下部点点头,朝他抬了一下手,总算转了过去。祐太郎等他的背影转过拐角,就从垃圾桶旁边走开了。他记得进自动门的地方有张公司分区图,便一路小跑回到那里,在上面找起了“数据系统三科”。那就是日下部刚才走过去的方向。
他迅速走到日下部拐弯的地方,瞅了一眼前面的情况。看不到日下部。走廊前方右侧有个洗手间,再往前走就是“数据系统一科”和“数据系统二科”。他又拐了个弯,看到了“数据系统三科”。果然,办公室入口处有个读卡器。他拿出日下部的员工证划了一下,门开了。
正如日下部所说,里面摆着几张隔板隔开的办公桌,只能听到敲打键盘的声音。那个分区一排可坐六人,面对面可容纳十二人。正对门口的隔间坐着一个年轻男性,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人戴着耳机,看到祐太郎面露疑惑。祐太郎朝他点点头走开了,他也没说什么就回到了工作中。祐太郎经过他背后,朝前面的空桌子走去。他本以为那是日下部的桌子,可是看到隔板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于是他又走了过去,绕过隔板,来到对面那一排。第一张桌子空着,不过桌上的夫妻照片不是日下部的。再往前第三张桌子也是空的,那已经是最后一个空位了。电脑电源没关。祐太郎走进隔间,把圭司给他的东西插进了USB接口。屏幕上冒出一个小窗口,开始流淌文字。祐太郎掏出手机,设定了倒计时。圭司说只要一分钟,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准备插三分钟。
祐太郎在椅子上坐下,转向背后,那里是唯一没有被隔板挡住的方向。墙上有一扇看起来很结实的铁门,门边安着一台机器。那好像不是读卡器,而是指纹认证装置。门上用日语写着“数据保存库”,但跟室内的气氛不太相符。那里保管的应该是物理数据吧。如果外部人员想侵入,首先要设法通过读卡器走进那个房间,还要瞒着房间里的员工打开指纹认证的电子锁。至于电子数据,则有连圭司都承认“要花时间才能黑进去”的安全系统守护着。
“那个,你有事吗?”
有人叫了他一声。旁边那个四十岁上下的女性靠在椅背上,仰着身子看向祐太郎。那个角度能越过祐太郎看到电脑屏幕,于是他慌忙拉开椅子,走出了隔间。
“啊,那个,日下部先生叫我在这里等他。”
“等他?”
“那个,是资料。我来找他拿资料。”
“资料?啊?那日下部先生呢?”
“哦,他在洗手间,好像是紧急事态。他给我开了这里的门,叫我在座位上等着,自己则跑到洗手间去了。”
“啊,是吗?不过,嗯?资料?你是哪里的人?”
他瞥了一眼手上的手机。只过了四十秒。
“我们公司委托这边做数据解析的。”
祐太郎挺起胸膛,展示自己的访客证。
“客户怎么会到这里来?欸?我们这边的业务负责人是谁?”
“呃,业务那边的名字我不太知道,因为都是别的部门在管那边的沟通。”
“别的部门。啊,是吗?那个,您能给我一张名片吗?”
“哦,名片。名片是吧?嗯……啊啊,好的。当然。”
祐太郎想起自己有名片,就从公文包里取了出来。
“IT工程公司。”
她好像已经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怀疑了。不过用自己的电脑检索了公司名称,看到正常的主页后,她似乎有点信服了。
“你们是搞网络的?”
“啊,是的,嗯。”
“结果跑来跟我们合作?”
“对,虽说如此,具体委托内容我不能透露给您。”
“是吗?”
她看着祐太郎,拿起旁边的电话,按了两个按键。
“前台吗?我是系统三科的宫下。辛苦了。我们这边来了一位客户,麻烦你确认一下好吗?”
他偷瞥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两分钟。再看电脑屏幕,窗口已经消失了。要是拔掉仪器冲出去,离开这个房间可能没问题。可是现在内线连着前台,就算出了这个房间,保安肯定也会在公司门口守株待兔。即便他能躲过去,电梯也不一定停在十五楼。在他傻等电梯的时候,别的保安可能会赶过来,他也可能被这里的男性员工围住。
“啊,不是。不是这样的……对,就是访客……是的,啊,是我们这边的日下部。”
看来只能赌一把电梯在十五楼了。祐太郎趁那人移开目光的间隙,伸手拔掉了电脑上的仪器,放进口袋里,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就在那时,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我正在确认。”
女人伸出空着的左手,用意想不到的力量紧紧攥住祐太郎的手腕。
“能请您稍等片刻吗?”
她的措辞虽然很恭敬,语气却不容反驳,而且她似乎不打算松开手了。如果甩开手,从背后抓住她的脖子,拇指根部用力压住颈动脉,能否让她无声地晕过去呢?
应该可以。或者说,他只能这么做。
就在祐太郎下定决心要行动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啊,宫下,怎么了?”
是日下部。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跟日下部一起过来的男人只看了祐太郎一眼,就走过去进入了同一排的另一个空隔间里。
“怎么回事?”
日下部又问了祐太郎一句,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攥住他手腕的女性。
“啊,冲掉了吗?”祐太郎说。
“哦,是的。托你的福,都冲掉了。”
她放开了祐太郎的手。电话那头好像有人说话了,于是她回答道:
“啊,是访客吗?好的,这样啊。”
她看了一眼手上的名片,确认了姓名和公司,似乎有点犹豫,但又觉得好像没必要追究到那个地步。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我这边也确认完毕了。给你添麻烦了。”
她挂掉电话,对日下部冷冷地说。
“这里不好让外部人员进来吧。如果要见面,请在会议室见。”
日下部正要反驳,祐太郎抢先低下了头。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下次绝对不会了。”
他点头哈腰地道了歉,那人虽有不满,但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不好意思,请过来一下。”
祐太郎不待日下部开口,就推着他走向了屋外。趁日下部的目光移开,他把手伸向隔壁女员工的桌子,拿走了自己的名片。
“我自己不太够用。”
他笑着说完,把名片塞进了口袋。女员工表情阴沉,但没有说什么。然后,祐太郎再次催促想回过头来的日下部,把他推到了屋外。
“你要我到这儿来干什么?”
“给您这个,掉在刚才的桌子下面了。”
祐太郎交出了员工证。
“我想给您送过来,就找到名片上的部门等着了,不过现在仔细想想,这样日下部先生不就进不来了吗?对不起,我应该在外面等才对。”
“啊,是吗?谢谢你了。”
日下部接过员工证,压低了声音。
“旁边那个女的平时就很烦人,尤其跟我合不来。要是她招惹你了,那我给你道声歉。”
“哦,不用,没什么。没关系的。”祐太郎笑着说。
要是日下部回去跟她谈上两句,可能会冒出很多疑点。尽管他们交谈的可能性很低,但并不等于是零。他得趁现在离开这里。
“那我先告辞了。”
“好。”
日下部点点头。祐太郎转过身,尽量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匆忙,朝门口走了过去。
3
祐太郎回到事务所,一个篮球落在他面前。他拍了两下,扔给圭司。
“怎么样?你看到AMADA医疗服务的数据没?”
“系统是进去了,不过九年前的分配表已经被删除了。那里面还保留着以前更早的分配表,所以肯定是某个人挑出九年前的数据手动删除掉了。”
圭司把篮球放在腿上,飞速推动轮椅前进。祐太郎眼看着圭司冲过来,又突然消失了。他忍不住向后躲闪,却看到圭司来了个急转弯,把球扔了出去。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打中门顶的圆圈,落了下来。祐太郎接住篮球,又扔给圭司。
“那些数据还原不了吗?”
“凭借人类现在的电子技术,几乎不可能。”
圭司把球保持在轮椅旁边,一边运球一边说。祐太郎顿时感到浑身无力,倒在了沙发上。
“那不就没证据了?”
“那倒不是。当时的邮件还留着。”
祐太郎撑起脑袋。
“邮件?”
圭司把篮球扔给祐太郎,推动轮椅前进。
“包括给室田的邮件在内,日下部即使是私事也会使用公司的邮箱。”
圭司来到他的老位置上。祐太郎也扔掉篮球,走到了办公桌前。
“可那不是九年前的事情吗?”
“AMADA医疗服务公司的邮箱服务器会无限期保存所有邮件。这类企业通常都是这样的。”
“是吗?”
祐太郎一直有个先入观念,就是电子数据很容易被删除。
“那上面还保留着他跟室田的联系吗?比如请他偷换紧急密钥之类的?”
“那两个人还没有傻到用公司的邮箱来谈不正当交易。其实那个时期,他跟室田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反倒是跟一个叫富坚的人有来往。”
“富坚?那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