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日下部姐姐的丈夫。”
“他跟姐夫用邮件联系有什么可奇怪的?”
“在此之前,两人从未用邮件联系过。可就在你妹妹去世三个月后,也就是九年前的十一月开始,他们突然开始用邮件联系了。”
“那不是巧合?”
圭司塞给他几张纸,意思好像是直接看更快。那上面印出了按时间排序的邮件交流。第一封邮件是“富坚达彦”发送给日下部勋的。
“你打电话跟我商量的事情,我这边没办法应付。我可以给你介绍PMDA的人,但应该派不上用场。目前正在跟一位认识的老师商量,你稍等几天。”
二十分钟后,日下部发出了回复。
“我不想给达彦哥添麻烦。我干了件蠢事,上回那件事你就当没听过吧。”
后来为了转移话题,日下部讲了讲最近的天气,又询问了富坚的妻子“彩”,也就是他姐姐的近况。彩的身体好像很弱,邮件中出现了心疼的话语。祐太郎把邮件看了两遍,确实能看出日下部不希望姐夫牵扯到“那件事”的焦躁。九年前的感情竟如此鲜明地保存在电子数据中,让他突然感到有点奇怪。
“你为什么觉得这封邮件跟铃的治验有关系?”
“因为PMDA。”圭司说,“上面不是写着吗?”
“啊,嗯。PMDA是什么?”
“医药品医疗机器综合机构[1]。那是厚生劳动省管辖的独立行政法人。因为厚生劳动省没有直接监督治验的部门,国家实际上是通过PMDA这个机构来管理治验的。里面大多数上层都是厚生劳动省派遣过去的人,同时也展开治验相关的咨询业务。从时期来考虑,‘那件事’极有可能是指你妹妹的事情。”
“上头好可怕啊。”
他想起了父亲的喃喃自语。
“厚生劳动省。那个富坚跟厚生劳动省有关系?”
“对,我查了一下,很快就查到了。”
圭司又塞过来一张纸。他接过来一看,是九年前厚生劳动省的干部一览表。上面赫然写着“富坚达彦”,头衔是厚生劳动审议官。
“审议官权力很大吗?”
“是排在事务次官下面的职务,相当于厚生劳动省的二把手。”
“原来这么大啊。”
“当时在厚生劳动省提倡振兴新药研发的人,好像就是富坚。”
妹妹死在八月。就在呆滞的家人好不容易快要接受妹妹的死亡时,她的主治医师找上门来,告诉他们妹妹的死存在疑点。于是双亲请了律师,要求医院公开信息。那是十月的事情。
“日下部见我爸妈开始闹事,心里一急,就找富坚这个厚生劳动省的大官商量了。”
“对,应该就是这样。而富坚出于立场也不能对此坐视不管。那是新药治验过程中发生的事故,而且还是初中女生死亡事故,必然会引来社会的关注。那说不定会影响到自己提倡的振兴新药研发政策。”
“因为利害关系一致,所以他们勾结起来了?”
“没有。”
在圭司的催促下,祐太郎翻了一页,是富坚发给日下部的邮件。他一开始感叹了年尾的匆忙,最后极为低调地补充了关于“那件事”的话。
“那件事我找认识的老师问了,看来极有可能往不好的方向发展。目前我正在考虑对策。”
收到邮件一个小时后,日下部试图用强硬的口吻阻止富坚。
“您怎么能把事情带到外部去呢?真的请您忘掉那件事吧。”
莫非他虽然找富坚商量过,却并不打算依靠他吗?日下部在这里又提到了富坚的妻子“彩”。
“要是给达彦哥添麻烦,我就太对不起彩了。哪怕是为了彩,也请您忘记这件事。”
那是接近恳求的文字。
后来,富坚就没有再发送过邮件,而日下部则连续发了三次邮件,确认他真的没有为“那件事”做过任何行动。
再翻到下一张纸,终于看到了富坚给日下部的回复。
“勋君,你也把那件事忘了吧。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跟你没有关系。”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电邮联系就中断了。”
要是收到这样的电邮,肯定会震惊得直接打电话吧?要不然就是直接去见面。
祐太郎说出了这个想法,圭司也点点头。
“事情恐怕就是这样的。然后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富坚最后发出的电邮,时间是八年前的二月。祐太郎想起了那个时期的事情。
医院在他父母要求下给出的信息,跟他们公开发布的信息一模一样,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于是父母和律师制定了一个方针,就是通过起诉医疗过失并要求赔偿,来搞清楚治验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我记得就是跨年之后,到了这个时间,我父母正式开始准备诉讼。很快,针对我们家的各种侵扰就开始了。”
“那两个人达成的共识应该就是让死者家属放弃诉讼吧?不,从邮件内容来推测,应该是富坚主导,日下部默认的形式。”
“应该是了。”祐太郎点点头。
从夫人说的话中想象出的室田和久,到实际出现在眼前的日下部勋,尽管他知道这些都是企图让妹妹的死变成病死,并将此事低调埋葬的人,可他还是不认为这两人是彻头彻尾的大坏蛋。想到当时自己一家人遭受的丑陋恶意,这些面孔都显得太平庸了。
“就是这家伙。”
祐太郎目不转睛地看着纸上的“富坚达彦”。
“当时站在我们一家人面前的,就是这家伙。”
祐太郎突然想起了什么,翻回最前面那张纸。
“正在跟一位认识的老师商量。”
他有点在意这句话。
“这个老师是谁啊?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人吗?不,应该是更厉害的人物,比如医师会的干部,或者说跟制药产业有关联的医生?”
“不知道,这个还没查出来。”
“我要怎么找到这个富坚达彦?”
“他住在横滨。”
“横滨?”
圭司操作台式电脑的鼠标,把其中一个屏幕转向了祐太郎。上面打开了邮箱程序,显示着“名单&关系”公司发来的邮件。那好像是固定范本的回复。
“您所咨询的对象住址。”
旁边写着横滨市中区开头的地址。
“这是啥?”
“只在网上营业的类似花名册的信息公司。我找他们问了富坚达彦的住址,然后自己也在网上捞了一遍信息。不愧是厚生劳动省曾经的二把手,我找到了不少个人信息。富坚现在六十五岁。他五十八岁从厚生劳动省退休,空降到了创立大型制药公司的智库去担任所长,不过四年后也退休了。这三年来,他并没有什么显眼的活动。”
“他现在住在这个地址吗?”
“不知道。我用日下部的名义和邮箱地址发了一封带病毒的邮件,要是事情顺利,就能入侵富坚的电脑。我会试着把富坚的信息都套出来。”
祐太郎决定出去买晚饭,想一直等到圭司把事情做完,结果圭司忍不住笑了。
“我们又不知道富坚什么时候查看邮件。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今天还是先回去吧。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回到位于根津的家,玄关门没锁。他以为遥那来了,可是门里却摆着一双陌生的男鞋。
“爸?”
他一边脱鞋,一边对屋里喊了一声。他从未确认过父亲是否还拿着钥匙,不过这里以前毕竟是他家,就算有钥匙也不奇怪。可是,屋里并没有回应。
他带着疑心拉开纸门,发现矮桌前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哈?”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叫出了声音。
“欸?你谁?”
那人看着五十几岁,个子挺小,一脸痘疤。
“你回来啦。”
男人平静地应了一声,怀里还抱着老玉。猫看见祐太郎,试图从男人怀里挣脱出去,但被紧紧抱住了。他左臂扣住老玉,右手则轻抚它的喉咙。
男人用目光命令他坐下。这人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目光深处却透着冰冷的意志。
祐太郎也瞪了他一眼。
抚摩老玉喉咙的手停在了抓握的姿势。老玉被迫抬起下巴,不高兴地看了男人一眼,然后扭过头看向祐太郎。
祐太郎盘腿坐了下来。
男人又开始抚摩老玉的喉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男人“咯咯”地弹着舌头哄老玉,继续抚摩它的喉咙。祐太郎盯着他,暗暗观察家中的情况,好像没有其他人。
“真柴祐太郎。”过了一会儿,男人开口道,“听说你是给点零花钱就什么事都能做的跑腿人?”
“现在我不干那种活儿了。”
“那你在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吧?”
“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其实很少会跟自己无关。要是你觉得没有关系,那是因为视野太狭窄了。”
“我要做饭,你赶紧放了老玉,报上名字,说有什么事。按照这个顺序快点搞完。”
男人没有放开老玉。
“过去啊,猫都是放养的。现在倒要把猫关在家里,你说,它们不会感到无聊吗?”
男人砰砰拍起了老玉的头。
“再说了,家里不一定比外面更安全啊。”
他继续拍着老玉的头。老玉缩着脖子,任凭他拍打。
“比方说,万一房子着火了怎么办?这是个老房子,应该能烧得很旺。再加上最近天气这么干燥。要是在外面浇上灯油点火,肯定能一下烧遍整座房子吧。到时候可就什么都给烧没了。你说是不是?”
男人还在拍着老玉的头。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是得先把猫放了,然后报上名字吗?”
老玉终于躲开了那只不断拍它脑袋的手,脖子往后一缩,张口就咬住了落到眼前的手掌。祐太郎差点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可是男人一声都没吭,只是皱了皱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咬住自己手的老玉。老玉也恶狠狠地盯了回去。一人一猫对峙了片刻,是老玉先服输了。它露出尴尬的表情,松开了男人的手。被咬的地方渗了点血出来。男人把手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拍起了老玉的头。
“我找你不是有事,而是有个请求。”
说完,男人又歪着头改变了想法。
“不,应该叫建议吧。没错,是让大家都幸福的建议。”
“建议?”
“真柴祐太郎,你马上停止现在做的所有事情。”
“哈?”
“再继续下去也没有人会得到幸福。不仅如此,可能大家都会陷入不幸。”
“大家?”祐太郎说,“室田、日下部……啊,还有富坚。是富坚达彦派你来的,对吧?”
他在日下部的公司给日下部的同事递过印着“真柴”的名片。他本希望这件事不会传到日下部耳朵里,看来是传到了。于是日下部又联系了富坚,富坚就派人来了。
“是谁派我来的并不重要。你正在做的事情会让大家陷入不幸,这个更重要。”
“大家是指谁?日下部和富坚吗?”
“真柴祐太郎,你的视野还是太狭窄了。你以前是不是被称作接散活儿的小跑腿?难怪啊。”
“不是被称作,是我自己这么说的。”
“哈!”男人笑了,“自己贬低自己,那真是没救了。器量太小。”
“到底是谁因为一个器量太小的男人时隔九年有所行动,就吓得瑟瑟发抖了?”
“谁也没有被你吓到。”
“放开老玉,滚出去。”
他话音刚落,那人就把手掐在了老玉脖子上。跟刚才不一样,这次他手上使了力气。老玉翻着白眼在男人手中挣扎。祐太郎想扑过去,男人却抢先一步站起来,跟他保持了距离。
“你坐下。”
男人抬起掐住老玉的右手将它夹在体侧。老玉惨叫一声,四肢拼命摆动。
“坐下,思考,掰手指头。按照这个顺序赶紧搞完。你老爸跟新老婆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分别是六岁和三岁。你老妈最近总算被再婚对象带来的孩子喊妈妈了。对不对?你妹小时候的玩伴现在还隔三岔五到这儿来吧?我看看,你掰了几个手指头?除了这只猫,你还有多少弱点?”
祐太郎死死咬住牙关。老玉瞪着眼,在空中拼命抓挠。他实在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那个瞬间男人就放开了手。老玉掉在地上,重重喘了口气。祐太郎跑过去,它痛苦地呜咽一声,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于是祐太郎把老玉抱进了怀里。
“是你吗?”
祐太郎抱着气喘吁吁的老玉,死死盯住那个男人。
“九年前给我们一家找麻烦的,也是你吗?”
男人歪嘴笑了。
“是富坚给你下的命令?”
“怎么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真柴祐太郎,你说话多用点脑子。那不是正确的提问。”
“正确的提问?你到底要我问什……”
男人摇摇头打断了祐太郎的话,然后说:
“收手吧。这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对你。”
男人转过身,打开了纸门。
“啊,你给我等等。”
祐太郎把还在咳嗽的老玉小心地放到地上,然后追了出去。
他刚跑到走廊上,男人已经关上了大门。
“站住!”
他迅速套上运动鞋打开玄关门,突然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焦臭味。他看向气味传出的方向,发现外头的走廊底下冒出了浓烟。
“你开什么玩笑!”
男人走了出去。祐太郎想追,但是不能追。他趴在地上看了看外廊底下,里面有东西在烧。
“啊,真是的!”
他把靠在外墙上的扫帚倒过来拿着,将着火的东西从外廊底下钩了出来。那是一团淋了灯油的破布。他踩了好几脚才把火熄灭,然后跑到家门口的路上左右张望,可是男人已经不见了。
回到家中,老玉还趴在祐太郎把它放下的地方。他以为老猫在生闷气,但并非如此,因为它喉咙里冒出了嘎嘎的声音。
“你没事吧?”
祐太郎坐在旁边,低头观察老玉的脸。老玉站起来,前脚搭在了祐太郎腿上。
“哦,你要来吗?”
祐太郎把它抱到腿上,老玉似乎安下心来,把自己蜷成了一团。不过它嗓子里的嘎嘎声还没有止住,不时还痛苦地咳嗽两声。祐太郎轻轻抚摩着它的背。
过了一会儿,嘎嘎声慢慢平息下来。祐太郎松了口气,同时非常愤怒。
刚才那个人肯定是富坚派来的。
“黑帮吗?”
他咕哝了一声,然后摇摇头。被公安登记在册的暴力团伙中,他也认识好几个人,不过刚才那个人应该不是那个道上的。现在黑帮早就不会威胁别人了,而且这件事的开端是九年前。如果是黑帮,负责人肯定换掉了。那个男的并非组织成员,而是单独行动。莫非是专门给富坚干脏活儿的秘书吗?
不一会儿,老玉开始打呼噜。祐太郎左手轻抚老玉的背部,右手掏出手机,给遥那发了条信息。
“我要离开家一段时间,能帮我照顾老玉吗?”
现在刚过晚上八点,遥那可能还在上班。不过,祐太郎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OK。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不过记得带礼物回来。”
“带什么,中华街的烧卖吗?”
祐太郎苦笑着喃喃了一句。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老玉放到地上,没有吵醒它。
他上二楼做了点准备,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联系圭司,最后决定不联系了。这次可不像平时那样顶多背个私闯民宅的罪名,有可能会是暴力伤人。他并不打算让事态发展到杀人罪的地步,可他自己也拿不准。祐太郎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见到对方会产生什么冲动。他不想把圭司也卷进犯罪中。
他先后乘坐地铁和私铁往横滨方向进发,下车后上了一段长长的坡道。途中许多住宅都装饰着夸张的圣诞节彩灯。
富坚的房子坐落在俯瞰港口的高地上。白色方形建筑在刚建成时可能散发着摩登的气息。然而现在经历了老化,过于简约的造型反倒成了败笔,显得呆板而缺乏感情。要是房子再大一点,搞不好就像一座研究所了。他隔着栏杆看向庭院,发现里面的草坪和花草树木都很久没有人打理。那座房子前方是一座和式住宅,后面则是一座旧公寓。
他戴上穿在飞行员夹克里的风衣的帽子,走进了公寓大门。然后,他径直穿过电梯间,走向楼梯间,并打开窗户爬了出去。栏杆里面的富坚家很安静。二楼窗户透出了灯光,一楼则全部黑着。听不到人声,也听不到水声。祐太郎查看了两边的情况,翻身越过栏杆。底下铺着防盗用的沙砾,只要一踩,就会发出声音。于是他扒着栏杆,顺着水泥基座绕到房子后面。
一些住宅即使在大门安装了防盗性能极高的门锁,却往往不会太注意后门。富坚家显然没有傻到用圆盘锁或销钉锁,用开锁工具很难打开。不过门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隙。祐太郎从背包里拿出铁丝,伸到门板内侧摸索。他很快就找到了长条形门把,随即打开后门,收起了铁丝。从拿出到收回,总共花了不到两分钟。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好像没有反应,也没有亮光透出来。于是他又把门缝开大了一点,从缝里溜了进去。周围一片黑暗。他摘掉兜帽,从背包里拿出笔形手电筒查看了一下情况。他所处的地方是厨房,旁边就是水槽和灶台,料理台另一头则摆着餐桌。周围没有人。祐太郎穿着鞋走了进去。
餐厅有两扇门,其中一扇通往宽敞的起居室。祐太郎打开另一扇门,顺着走廊前进。他来到了正门。接着,他躲到了旁边的楼梯底下竖起耳朵倾听。房子里有弦乐器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楼上播放CD。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
二楼有四扇门,其中一扇透出了灯光,还有模糊的说话声。祐太郎关掉手电筒摸过去,再次仔细倾听。房间里传出了抒情的弦乐旋律,还有男人的声音。
“啊,是吗?这是第二乐章。只要第一乐章就够了?也对啊。”
男人笑了笑。
“毕竟这么长,简直是交响乐了。不过还是要听第二乐章。很多人都说这首曲子的灵魂在这里。你静静地听。”
随后男人便沉默下来,舒缓的旋律仍在继续。祐太郎觉得那个旋律虽然舒缓,却孕育着某种紧张感。
“对,从这里开始。”
男人话音刚落,刚才那个旋律创造的平稳世界就崩塌了。乐声化作强烈的感情旋涡,在祐太郎耳中回荡。那个调子无比激昂悲切,让他忍不住想捂住耳朵。
瞬间震撼了祐太郎的旋律,不久之后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变回了舒缓的调子。
“怎么样?”
男人的声音问道。没等对方回答,那人继续说道:
“我觉得刚才那一段应该是死亡。这位两个月后将要死去的作曲家,用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换来了将死化为音乐的自由。”
是吗?既然如此,刚才那魔术一般的旋律也就能够让他首肯了。
想到这里,祐太郎觉得这样想的自己很好笑。
可能因为紧张有所缓解,他背靠的墙壁突然嘎吱一声。祐太郎屏住了呼吸,并感觉到门另一头的人也屏住了呼吸。
“外面有人吗?”
声音还没有靠近房门。他应该立刻离开,躲藏起来,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祐太郎感到男人走向了房门。那扇门很快就要打开,他一定会看到自己。虽然脑子里这样想,身子却还是动弹不得。不需要思考为什么,因为那人是富坚达彦。他已经不想从富坚面前逃离,不想再躲躲藏藏了。
真是个笨蛋。
他自己也这样想。要是被富坚发现,那肯定会被警察抓走。好不容易摸进他家里来,却什么都没得到,还要被带到号子里去。
眼前那扇门开了。富坚可能对自己听到的声音有点半信半疑,所以看到祐太郎时,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
以他这个年龄来说,富坚应该算是高个子了。他年轻时可能搞过什么运动,只见他肩膀宽厚,体态健壮。他头上只有周围一圈白发,头顶秃了一大片。可能因为生活节制,他的脸形和体形都没有松弛的模样。
富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很快站稳了身子。他仿佛镇守在房间门口,盯着祐太郎。
“强盗?”
见祐太郎不说话,富坚又说。
“小偷?既然如此,那我就把所有现金给你吧。我当然会报警,不过可以等到你离开后。”
“钱……”
祐太郎动了一下,富坚马上摊开手挡住了他。
“别碰我。要是对我使用一点暴力,你就是抢劫犯了。钱我可以给你,你拿了马上离开,听到没有?”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并不具有威胁性,也不显得强人所难。不愧是厚生劳动省曾经的二把手,祐太郎不合时宜地感慨道:当领导的人原来是这样的啊。
“我去拿钱,可以动吗?”
“我不要钱。”
富坚眯起了眼睛。
“那可让我为难了。除了钱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如果我说,我是来杀你的呢?”
“是吗?”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富坚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祐太郎的表情,然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要是因为觉得没什么问题就被人杀掉,我就死也死不痛快了,你不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吗?让我去拿钱吧。为了保险起见,我在楼下柜子里放了五十万左右的钞票。”
富坚指了指他的方向,仿佛在请求经过他身边的许可。
“我不要钱,你回房去。”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距离这么近,那人不可能察觉不到异常。尽管如此,那人还是一直都没说话。
“你不要进来,我们到别处说话吧。”
“哈啊?”
祐太郎一把抓住富坚伸过来要推他胸口的手腕,以对方的手肘为支点往上一拧。富坚忍不住跪倒在地,于是他走了进去。
这个十五平方米大小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床。那是一张看护用床,上半部分还升了起来。床两边放着貌似医疗器材的东西,但是并没有连在人身上,因为床上没有人。器材都没通电,指示灯都灭了。在这片仿佛时间静止的光景中,唯独弦乐器的旋律在流动。
“你想干什么?”
富坚站起来向他靠近,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如果你不是小偷,那到底来干什么?”
祐太郎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自己到底来干什么?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
两人的目光纠结在一起。
或许,自己是希望这个人优哉游哉地活着。
祐太郎意识到。
自己希望这个人优哉游哉地活着。要是看到他这样活着,自己就能对他做任何事了。可以诘问,可以殴打,甚至把他杀掉。
“真柴。你对这个姓有印象吗?”
祐太郎一开口,富坚就瞪大了眼睛。
“真柴……你就是那孩子的……”
祐太郎推开了富坚的手。
“她哥哥,真柴祐太郎。”
“是吗?”
富坚点点头,茫然地向后退去,颓然坐在墙边的沙发上。
“原来如此,这样啊。”
他又点了一下头。
“你确实有杀死我的资格。”
那既不是反击,也不是抵抗,更不是辩解。可是他的态度反倒让祐太郎更烦躁了。
“你也坚持了你的信念,对不对?”
祐太郎说完,富坚抬起了头。
“你知道多少?”
他并没有表现出问清底细然后推脱的意图,于是祐太郎如实回答了。
“治验过程中,我妹妹因为药的副作用死了。治验责任医生室田为了隐瞒这个事实,找到高中同学日下部偷换了紧急密钥。我的父母着手调查真相后,日下部情急之下找你商量了善后对策。当时你在厚生劳动省推动国内的新药研发,于是你就派人搅黄了我父母的诉讼。”
富坚摇摇头。
“不对。哦不,如果单说发生的事情,或许确实如此。但是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毫无意义的呓语让祐太郎更烦躁了。
“哪里不对了?”
祐太郎大声问道,富坚则用疲惫无力的话语做出了回答。
“隐瞒死亡事故,推进新药研发,这都不对。其实更……真要说的话,其实这是更私人的问题。”
说着,富坚长叹一声。
“更私人的问题?”
富坚颓然地盯着地毯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
“事情的开端并非你妹妹的死,而是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
“治验是有可能死人的。既然那不是治疗,而是治验,就有可能发生死亡事故。”
“所以患者死了也无所谓吗?我妹妹的死是不可避免的吗?”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妹妹的死是个不幸。我要说的是,我根本没必要隐瞒她的死因。对参与治验的所有人来说,都没有必要隐瞒她的死因。家属肯定会悲伤,肯定会愤怒,但治验的本质就是如此。我们已经事先获得过同意了。我们早就通过文件和口头详细说明了可能发生的不好的事情。你的妹妹和双亲,是在那个前提下决定参加治验的。”
祐太郎也知道。
“治验对象的死亡事故虽然并不频繁,但也并非绝对不会发生。为了在那种情况下有理可依,医院会请治验对象签署内容严谨的同意书,并且购买了保险,以应对万一出现的死亡事故。对医院和制药公司来说,你妹妹的事故都不应该隐瞒。”
“那为什么……”
“所以我说了,那是因为更私人的问题。”
“什么意思?”
富坚又垂头丧气地看了一会儿地毯,然后声明了一句:“这是我听勋君说的。”
九年前的某天,室田走在医院里,看见一个满脸不高兴的少年坐在医院长椅上。他可能生病了,心里不舒服。室田想到这里,突然心血来潮,坐到少年旁边问起了情况。
“你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
当时,少年的妹妹正在跟父母一起听主治医生介绍治验的内容。少年则对参加治验依旧心怀犹豫。他说:
“我觉得那个挺好,可就是有种很糟糕的感觉。我觉得大家都有点高兴过头了。”
“啊。”
祐太郎轻呼一声。那是连他自己都已经遗忘的记忆。
室田突然意识到,那是自己担任责任医生的治验。自从上面严格规定必须对患者详细解释风险之后,劝说患者同意参加治验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简单了。于是,室田想也没想就对少年说:
“最糟糕的情况是可能没有效果,但肯定不会变坏,所以参加治验不会有损失。”
少年听了室田的话,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
“是吗?那就好。”
后来,少年的妹妹参加了治验,却在四个月后因为药的副作用去世了。室田当时准备立刻以责任医生的身份采取必要行动,可是就在他走出病房时,患者的哥哥却拦在了面前。他对室田说:
“你不是说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没有效果吗?我都对那家伙说了,她不会死的。”
“我说过那种话?”
“对,你应该说过。不记得了?”
祐太郎摇摇头。
当时发生的事情让他备受打击,祐太郎记不清楚自己后来究竟做过什么行动。他只记得曾对在场的医生和护士大喊大叫。
“CD……”祐太郎说,“能关掉吗?”
富坚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架子上的遥控器,关掉了播放器。弦乐器的声音戛然而止,富坚在一片静寂中说了下去。
“参加治验的意愿确认由主治医生对患者和监护人展开。室田对患者哥哥说的话只算是闲聊,并非正式发言。然而,一旦那个谈话被公开,室田必定会遭到严厉处分。虽然不至于被剥夺医生执照,但大学医院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那点责任他都承担不起吗?”
“室田有个将来想培养成医生的儿子。在那个儿子面前,室田希望自己一直是个优秀的医生。”
“就因为这个?他就因为这个,隐瞒了铃的真正死因?”
富坚把遥控器放了回去,然后慢慢走回沙发旁坐下。
“一般来讲,这种事情是做不到的。可是当时正好具备了能做到这种事情的条件。”
“日下部勋,对吧?”
“没错。在勋君的协助下,你妹妹的死被处理成了跟治验毫无关系的死亡。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你们一家人开始怀疑了。你们开始寻求真相。”
“于是你就登场了。”
“我听了勋君的话,才知道你妹妹的死原来是治验事故。一旦家属提起诉讼,室田和勋君的所作所为就会被曝光。我们讨论过能否用保密义务的借口隐瞒下去,但认为这十分困难。再这样下去,那两个人的罪行就要败露了。我希望能避免那个局面。”
“因为你在推进新药研发,让医药品成为国家的成长产业之一。那样会妨碍到你的工作,对吧?”
“没错,那也是原因之一。死亡事故没什么好说的,但造假就不行了。这事一旦曝光,日本的新药研发事业必定会遭到严厉批判。届时别说促进新药研发,连药剂审批都有可能变得更为缓慢。”
“所以你帮忙了。”
“可是那只是次要理由。我之所以帮忙,主要是出于私人原因。我不希望勋君遭到非难,从而影响到勋君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妻子。”
“姐姐?你的妻子?她为啥会遭到非难?”
“你认为勋君为什么帮室田?”
“因为室田去求他了啊。难道不是被钱收买了吗?”
“他没收钱。勋君听了室田的话,应该说是很积极地偷换了紧急密钥。”
“为什么?”
“因为他姐姐,也就是我妻子罹患了难以治愈的疾病。”
富坚的视线瞥向那张床。祐太郎也忍不住看了过去。
“那是一种神经疾病。她在结婚前就已经出现步行困难了。勋君很担心她姐姐,进入医疗数据的公司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参与制作给姐姐治病的特效药。勋君之所以帮室田,是因为研发那种治验药物的制药公司同时也在研发他期待已久的药剂。那是可能对姐姐有效的新药。为了不妨碍那个药物的研发,勋君帮了室田。当然,他干了一件蠢事。如果他事先找我商量,我一定会阻止他的。可是勋君来找我的时候,他们已经隐瞒了那个治验事故,医院也早就公布了结论。要是勋君的罪行曝光,他的动机想必也会公之于众,到时候我妻子就会受到非难。不,就算不受到非难,她也一定会责怪自己。我不希望事态发展成那种样子。”
“所以你就命令自己的手下调查了我们家,还搞各种捣乱,用厚生劳动省的招牌给我老爸的公司施加压力。”
“没错,你父亲的事情是我造成的。我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你父亲不那么专心于诉讼,结果就成了那个样子。我确实感到很抱歉。”
“那铃的主治医生呢?是不是你下令把他给杀了?”
“那真的是事故,是他自己醉驾引起的事故。当然,我不能否定那有可能是因为室田封了他的口,他出于自我厌恶而间接导致了那起事故。”
“从时间上来考虑,应该说不可能毫无关系吧?那跟你们亲手杀的有什么不同?”
“对,你说得一点没错。”
“你还干了不少龌龊的事情嘛。是你手下做的决定吗?你至少会听汇报吧?那个人……”
他跟富坚对上了目光。富坚的表情让祐太郎皱起了眉。
“嗯?那不是你手下?”
“啊,不是……”
“是吗?还有别人?那个男的在听谁的命令?”
仔细一想,眼前这个富坚看起来并不像那种丑陋的怪物。祐太郎想起了富坚发给日下部的邮件。
“是‘老师’吗?对啊,你找‘老师’商量过这件事对吧。那人是谁?相和医大附属医院的人?院长?还是更大的人物?”
那人才是他在寻找的丑陋怪物。祐太郎向坐在沙发上的富坚走了过去。
“那个……我不能说。”
“说出来。你有义务告诉我。而且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说出来能有什么不同。”
“那人也有自己的理由。”
“你说啥?”
“那人也跟我一样,有家人生病了。而且症状跟我妻子很像,同样是行走困难。我们各自寻找治疗方法的时候,在一个医疗学术研讨会上结识,后来成了朋友。他当时也十分期待制药公司公布的新药研发,听了我的话之后,便想尽办法让你父母撤销诉讼。这对他来说也是很苦涩的回忆,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追问他的姓名。”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一家人被他整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不,是不想知道。对不起。”
富坚深深低下了头。祐太郎走到他面前,用力扯着他的领子,强迫他抬起头来。
“制药公司可能会研发治愈自己家人的药。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家伙为了这种狗屁期待下了多黑的手?因为那家伙,我们一家人再也走不下去了。我们太软弱,没错,就是这样。可即便是这样,我也绝对饶不了那家伙。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
富坚噙着泪水,坚定地看着祐太郎。
“要是换成你们一家,难道不会这样做吗?”
“你说啥?”
“只要女儿能得救,只要妹妹能得救,哪怕让别人受伤也在所不惜。你们难道不会这样想吗?你们一家人难道不会寄希望于你所谓的狗屁一样的期待,寄希望于哪怕非常低的可能性吗?”
“那换成你就能原谅那家伙吗?家人真正的死因被隐瞒,你试图找到真相,却被别人下黑手把整个家都毁了。你能原谅那样的人吗?”
富坚垂下了眼帘。
“把他的名字告诉我。你能做的只有这个。”
“得病的是他儿子。他可是个父亲啊。难道不会不择手段吗?而且他……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听到这句话,祐太郎觉得自己还能站着真是个奇迹。一想到这是个奇迹,他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用力闭上了眼睛。
“是吗?那你是去找那个人商量能不能用保密义务这个借口来保住室田和日下部了,对吧?哦,原来如此。那个老师不是医生?[2]原来是这样啊。”
祐太郎睁开眼睛。富坚迷茫地看着他。他想问富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你夫人后来怎么样了?”
“两年前死了。最后她连动一下都很困难,一定非常痛苦吧。”
“你一直在照顾你夫人?”
圭司说过,富坚这三年都没有公开活动。
“三年前,我因为一点无聊的小事闹得离职了,所以从结果来说是这样的。最后那一年,我一直陪在妻子身边。”
“是吗?”
其后的两年,他就这样生活在静止的时间中,陪伴着妻子的幻影吧。
祐太郎走向房门。
“你要走了?”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出了房间。富坚跟了过来。
“你打算怎么办?”
“跟你没关系。从这里开始,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祐太郎回答完,楼下突然传来敲门声。
“深夜打扰了,请问家里有人吗?”
富坚露出惊讶的表情。敲门声还在继续。
“我是警察。不好意思,能麻烦您开下门吗?”
“警察?”
富坚喃喃了一句,看向祐太郎。
“我没有报警。”
“我知道。”祐太郎点点头,“不是你,是别人干的。”
祐太郎走下了黑暗的楼梯,富坚也跟了过来。敲门声依旧没有停下来。
“富坚先生,您不在家吗?”
“最后一个问题。”
富坚看向祐太郎。
“刚才那是什么曲子?”
“舒伯特,《C大调弦乐五重奏》。”
祐太郎径直穿过正门,走向后门。
“来了,我马上开门,请等一等。”
他听见富坚在跟警官拖延时间。祐太郎走出后门,顺着来路返回,从旁边的公寓走到了大路上。他瞥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警车,快步朝车站走去。
回到人生删除事务所时,已经快到深夜十二点了。他打开门,发现圭司还在老地方。祐太郎并没有感到惊讶,因为他早有预感。
“你还在啊。”祐太郎说。
“嗯。”圭司点点头,“我感觉你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