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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迈克·达什 当前章节:15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第一批追随法国皇室流行风潮的是法国的普通民众。郁金香在巴黎流行后不久,法国北部就也兴起了对郁金香的狂热追捧。很遗憾现在找不到当时关于这件事的记录,但据说这也是后来在联省共和国发生的狂热的先兆。如果后来的报道是可信的话,那么足可见当时人们对郁金香的喜爱就已经近乎疯狂了。据报道称在1608年,有个磨坊主用他的磨坊换了一种叫“棕色之母”(Mere Brune)的郁金香品种。另有一个狂热的郁金香爱好者用价值三万法郎的啤酒厂换来一个叫“啤酒店”(Brasserie)的杂交郁金香球根。第三个关于这个时期的事例是有个新娘全部的嫁妆就是一个红色系郁金香球根。这个球根是新娘父亲培育出的新品种,并且被他父亲命名为“女儿的婚姻”(Marriage de Ma Fille)(据猜想新郎对这个有重大意义的礼物相当满意)。这些故事可能不完全真实,但是当时郁金香确实迅速风靡了整个欧洲。到1620年,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联省更着迷于郁金香,它已经让那里的人们将百合、康乃馨之类的鲜花全都抛诸脑后了。

荷兰人为郁金香疯狂的最初推动力,其实是源于荷兰革命期间,从荷兰南部涌入联省边境的大批难民。本来居住在西班牙控制地区的成千上万的新教徒为了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不得不向北逃亡,以躲避时不时发生的宗教迫害。因为移民的涌入,有的荷兰城市规模甚至扩大了不止一倍:1581〜1621年,有28000名难民来到莱顿,那里的人口从12000人升至45000人;在阿姆斯特丹,整个17世纪期间,绝大部分在这里结婚定居的男子都不是出生在这里的本地人。移民们不但辛勤劳动,而且手里有可用于投资的钱财,正是他们为荷兰的繁荣注入了大量的资本。移民中的一大部分是有能力的工匠,可以凭借自己的手艺谋生。后来闻名世界的阿姆斯特丹钻石贸易,最初就是由这一时期从安特卫普来到这里的工匠发展起来的。移民中还有一部分是从布鲁塞尔或安特卫普这样的大城市来的有钱的商人。这些人中有不少就是最早的郁金香狂热爱好者。他们把郁金香球根也带到了这里,让联省人见识了一些之前没见过的新品种。难民们大批培育郁金香,也使得联省郁金香的供应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大增加了。

当然,郁金香不只在移民之间流行,很多荷兰人也越来越钟情于这种花朵。从南边的鹿特丹到北边的格罗宁根省,整个共和国的人都开始广泛种植郁金香。越来越多的鉴赏家们开始赞美郁金香的美丽,郁金香的数量也出现明显增长。与欧洲其他国家不同的是,联省的郁金香鉴赏家们并非贵族出身,他们更多属于共和国的新兴统治阶级:一群被称为“执政者”的有钱有势的普通市民。

荷兰城市的执政者们通常包括一些富裕商人家族的第二代甚至第三代,还包括一些律师,或者一两个医生。他们通常足够富裕,以至于有钱可以投资债券或海外贸易。简单些的,但同样也是获利颇丰的一种行当是填海造地,或者把湖泊、沼泽抽干变成农地。这些人告别了每天工作赚钱养家的模式,形成了一种新的自我延续的统治阶层,并且占据了省议会和城市委员会中的要职。

少数一些荷兰鉴赏家虽然不是执政者,但至少也是同样富有的商人,只不过他们还需要花时间经营自己的事业。这类人大多会在名字前加一个能够显示他独特身份的敬称。比如一个叫德容(dejonge)的渔业商人,会被称为“鲱鱼领主德容”。他们赚来的钱里大部分还是要投资到自己经营的事业上,也不像执政者们一样有那么多时间用于照料自己的花园。即便如此,也还是有几个最富有的商人成了著名的郁金香爱好者。

事实上,郁金香也特别适宜在联省种植。郁金香不但比花园里其他的花朵更受欢迎、颜色更丰富,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是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植物。这就意味着,无论是园艺家还是初入门者都能把它种活。即便是在联省到处可见的贫瘠、沙质的土壤里,球根也能蓬勃生长。在阿姆斯特丹以西,从莱顿向哈勒姆的方向,最北到达阿尔克马尔的北端,有一条与海岸线平行的极干土壤带。就算是在这片地区,郁金香也照样能生根发芽。

然而,真正的原因其实是:郁金香的新地位是一种财富和品位的象征。大概从1590年起,联省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欧洲最富裕的国家。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巨额的财富涌入这个国家,商人们个个富得流油,这使他们有资本在美好事物上任意挥霍自己的钱财。

当时有一批作家记录了一些荷兰鉴赏家的名字。这些人都是在17世纪最初十年就开始收集郁金香的。荷兰一些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物全都榜上有名。比如哈勒姆的帕卢斯·范·贝尔斯腾(Paulus van Beresteyn),他曾经是当地麻风病收容院的院长,在城里种植了许多郁金香;再比如雅克·德·盖恩(Jacques de Gheyn)这名来自海牙的画家,他是一个显赫的贵族,也是克劳修斯的老熟人。盖恩极度热爱园艺,并且以花朵为题材创作了大量画作,其中一本22页的画册就被神圣罗马帝国的国王鲁道夫二世买走了。盖恩还是少有的几个身价财富可以被明确计算的鉴赏家之一。在1627年,也就是他去世两年前,他给自己的资产做了评估。审计结果显示,他当时的身价在四万荷兰盾以上。

另一个在古老记录中出现的名字是吉利莫·巴特罗蒂·范·德·霍伊费尔(Guillemo Bartolotti van de Heuvel),他也是个郁金香专家,一个土生土长的荷兰人。他的名字如此特别是因为他被他在博洛尼亚的一个没有孩子的叔叔收养了。范·德·霍伊费尔算得上是全阿姆斯特丹最富有的两个人之一,身价总计达到令人咋舌的40万荷兰盾,他很可能也是郁金香交易历史中最富有的个人了。凭借生意上赚的钱,巴特罗蒂可以有足够的闲暇时间投身于他在阿姆斯特丹市中心建造的著名的花园。从流传下来的文献中寥寥数语的描述可知,这个花园的设计是完全对称、极度正式的,一个属于真正的鉴赏家的花园,里面的花朵布局都是根据当时流行的方式,即一个花圃中只种一株郁金香,这样人们才能不受影响地好好欣赏它独特的美丽。

让范·德·霍伊费尔发家致富的大批流入资金主要是荷兰革命带来的成果。在前一个世纪,共和国最大的城市阿姆斯特丹并不具有很大的重要性,因为荷兰南方的安特卫普才是当时最大的港口,也是全欧洲最富有的城市。从波罗的海、西班牙和美洲运来的大批货物都要从这里通过,再转往神圣罗马帝国和欧洲北部其他国家。但是弗拉辛在革命之初被海上乞丐夺取,荷兰人于是堵住了斯海尔德河的河口,也就切断了安特卫普的入海口,自然就阻断了这个城市的贸易。对于这个佛兰德省的城市而言,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大部分的贸易往来向北转移到了荷兰省,阿姆斯特丹也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与此同时,荷兰还开通了与东印度的贸易联系,由此打破了之前由西班牙人垄断的商贸活动。对17世纪的欧洲人而言,印度称得上是不可限量的财富之源。那里盛产各种奢侈品、香料、陶瓷等别处没有的货物。在东方购买这些货物的价格相对便宜,体积不大也不笨重,绝对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一货船的香料,比同样吨位的木材、谷物或者食盐这类以往荷兰人一直倒卖的货物的价值贵上好几倍,而且只要能平安返航,就不愁卖不出好价钱。荷兰商人很快就意识到了与东方贸易往来的巨大潜力。到1610年,荷兰人在印度尼西亚的一些岛屿上建立了多个前哨站,尽管受到西班牙攻击的可能性一直存在,但是满载着干胡椒、肉豆蔻、肉桂、丁香、糖、丝绸和染料的舰队依然定期驶向联省。阿姆斯特丹的商人管这些新商品叫“富贸易”是完全有理由的,来自印度的一船货物就能产生大概400%的利润。

涌入共和国的过剩财富影响了成千上万荷兰人的生活。到1631年,荷兰最有钱的300个市民中,至少5/6都投资于“富贸易”。无论是荷兰商人阶级还是在他们背后投资他们公司的执政者们都富裕得很。平均水平比同时代的英格兰、法国和罗马帝国的人们都要富裕。

以当时的标准衡量,最成功的荷兰商人富得让人震惊。在17世纪上半叶,一个中等级别的贸易商每年赚1500荷兰盾就可以丰衣足食;挣到3000荷兰盾以上就算非常富裕了。在他之下的社会阶层,比如职员、小店主或其他什么自称“绅士”的一类人,每年收入大概能达到中等级别贸易商的1/5到1/3,也就是500〜1000荷兰盾。但是像巴特罗蒂这样手握大量富贸易股票的人,每年就可能收入一万、两万甚至三万荷兰盾。当时最富有的人叫雅各布·波彭(Jacob Poppen),他是个德国移民的儿子,通过与印度和俄国的贸易赚了大钱。在1624年他去世时,他的资产达到了50万荷兰盾。另一个叫阿德里安·波夫(Adriaen Pauw)的执政者——后来成了荷兰的总理①9,也是联省历史上一位卓越的政客——他通过成功的投资,积累了35万荷兰盾的财富。到17世纪30年代,又有10个阿姆斯特丹人的资产超过了30万荷兰盾。

在今天,有钱人喜欢把钱花在高档服装、私人飞机和豪华轿车上。但是即使是在荷兰黄金时代最高峰,到联省共和国的人也会发现,你实在很难一眼看出谁是平头百姓,谁又是执政者或富商。即便是最有钱的人也只是遵从当时朴素的衣着习惯,带着巨大的宽边帽子,穿紧身的裤子和厚重的短外套。外套里面可能会穿件紧身上衣和马甲,也全都是黑色的。领口和袖口装饰着蓬松的白色飞边。脚上穿着及膝的长袜和紧窄的黑色鞋子。他们的妻子和女儿们同样穿着颜色单调的紧身上衣和及地的长裙,通常会带个蕾丝的围裙。到了冬天,为了抵抗低地国家无孔不入的严寒,人们会在最外面披上一件皮毛镶边的长袍外衣,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习惯上,有钱人反而尽量避免可以显示其富有身份的东西。女人们甚至不愿露出自己的头发,而是喜欢戴个又紧又小的白色帽子把头发都盖住。男人们的发型则是一种类似骑士风格的、长及肩膀的卷发,留着唇髯,下巴上的胡子修剪成小小的三角形。整体上而言,这个国家的穿衣风格是绝对的清教徒式。

尽管服饰是这么朴素,荷兰的执政者和富商们也不是对炫富的诱惑完全免疫的。赚进商人和他们的股东口袋里的大把大把的钱财已经要撑爆保险箱,亟须找到一个被挥霍的出口。所以,有的人把钱花在美食和好酒上,或是用来购买乡下送进城的农产品。这可以让社会底层的人民也能赚到点钱,这个国家的生活水平就普遍提高了。但更多的钱财当然还是用来储蓄或者再投资了。毫无疑问,富贸易为各种形式的奢侈消费提供了动力,从豪宅到名画再到郁金香,经济发展是1600〜1670年荷兰黄金时代的根本原因。

这一时期同时还是一个文化飞速发展的时期。艺术品创作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蓬勃兴盛,不仅因为莱顿大学和其他大学的建立,还得益于原本在南方的大批画家和作家的到来。这么多的艺术家需要工作机会,使得人们能够以比之前低很多的价格买到画作或剧本。来到联省的游客总是会对如此丰富的艺术作品留下深刻的印象:种类繁多的画布、富丽堂皇的织锦、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矗立的雕像等。与此同时,一些极富才华的艺术家们也在探索一种新的现实主义绘画技巧,这种艺术形式后来由伦勃朗(Rembmndt)(莱顿的一个磨坊主的儿子)和弗兰斯,哈尔斯(FransHals)(从安特卫普来的一个难民)完善并走向巅峰。新共和国还着手建造了一些宏伟壮观的公共建筑,所以建筑艺术在这一时期也得到了复兴。书籍、宣传册和学校也比以前更多了。

荷兰人在此时还产生了一种修建房屋的兴趣。郁金香得以持续流行的原因之一就是荷兰富商和贵族们开始热衷于在乡下建豪宅,这其实也是一种炫耀他们迅速增长的财富的方式。富裕的荷兰大城镇的郊区是最佳地址:比如莱顿郊区的莱德多普乡村(Leiderdorp)中,或是沿着哈勒姆以西海岸起伏的沙丘上,抑或是从乌特勒支流向阿姆斯特丹的费赫特河沿岸,一栋栋豪华的宅邸拔地而起。这些建筑通常采用经典的建筑风格,功能齐备,面积充足。建筑外面的部分占地更是可观,有正式的花园和开阔的草坪。对于业务繁忙的商人和日理万机的执政者们而言,这些乡村别墅就是他们躲避俗世纷扰的世外桃源。

社会历史学家认为,这种修建房屋的热情其实是联省统治阶级思想变化的表现。在荷兰黄金时代,曾经理智、敬神的荷兰人;一个鄙视卖弄炫耀行为、对在教堂开个最微不足道的笑话的牧师都要罚款的、彻底的加尔文主义社会,开始慢慢喜欢上了炫耀和展示。从这个观点上看,建房风潮中最有意思的杰作应该就是一个叫雅各布·卡茨(Jacob Cats)的声名显赫的执政者为自己建造,并命名为“抛开纷扰”(Zorghvieit)的乡村别墅了。

卡茨是个温文尔雅但极度虔诚的人。他不但是政客,更是个作家,而且是当时荷兰当之无愧的最受敬仰的作家。他的财富就源于他在整个共和国无比畅销的道德诗集。下面是一段典型的卡茨诗句,内容是警告年轻漂亮的姑娘不要滥用她的美貌换取好处。诗中这样说道:

闪耀的金发终将黯淡;

无忧无虑的日子必然走向终点;

红唇失色;丰颊枯黄;

敏捷的身躯渐渐僵硬;

灵活的双脚步履蹒跚;

丰满的身体变得瘦削;

光滑的肌肤布满皱紋。

人们习惯称卡茨为神父,他创作了十几本诗集,里面都是类似上文的诗篇。他的诗句全集在荷兰卖出了大概五万套。一个荷兰寻常家庭里,除了圣经之外唯一拥有的书籍很可能就是卡茨的诗集。无数荷兰家庭衷心热爱他的智慧,并将他的诗句作为指导日常道德生活的指南。如果诗人雅各布认为修建乡村别墅不是问题,谁还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呢?

建造华丽乡村别墅的风潮必然导致乡村别墅花园里大规模种植花卉。荷兰人对于园艺的热情在前一个世纪就已经盛行起来,在此时也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奥芬比克勋爵(Lord Offerbeake)在莱顿附近的阿尔芬的宅邸[1634年英国国会议员威廉·布里尔顿爵士(Sir William Brereton)造访过此地]里面就建造了“空间广阔的花园,面积巨大的果林和充实的鱼塘”,此外还有12个不同种类的灌木篱墙、一个迷宫、一个木制人行道和无数的花圃。毋庸置疑,奥芬比克的花园曾是联省最宏伟一个,但其他有钱人之后纷纷效仿,对花园的投入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花园不再被看作是休闲放松的场所,而更多的变成了主人展示自己植物收藏的平台。

尽管荷兰社会中残留的加尔文主义元素时不时还会发出一些责难郁金香的奢侈的声音,但是像卡茨神父这样的道德家对它的默认则足以助长鉴赏家们对郁金香的狂热。毕竟如此美丽的生物只能是上帝的杰作,何况培育郁金香是需要在花圃间辛勤劳作的(卡茨本人就强烈建议人们在户外劳作)。郁金香很快成了许多有钱的新居民的显著标志。其中有一个叫“德国战壕”(Moufeschans)的花园尤其为人所知,因为后来在1621年时,一个叫彼得吕斯·洪迪思(Petms Hondius)的反对西班牙统治的神父在他长达16000多字的长篇史诗名作中对这个花园赞赏有加。“德国战壕”是建造在荷兰革命时期一个德国防卫工事的遗址上,这个花园也由此得名。这个花园的主人叫约翰·瑟里彭斯(Johan Serlippens),是泰尔讷曾市的市长。他曾邀请他的朋友洪迪思与自己一同居住。在此期间,牧师开辟了一个花园,里面有六个花圃的郁金香,在当时巳经算是数量非常惊人了。洪迪思手里的一些球根很可能就是克劳修斯给他的,另一些则来自他的另一个药剂师朋友、莱顿的克里斯蒂安·波里特(Christiaan Porret)。

洪迪思对郁金香并不痴迷。他在瑟里彭斯的花园里种植了各种花草,还有康乃馨、风信子和水仙。他看不起那些独独偏爱郁金香的人,在他的诗句中,他用尖刻的语句嘲讽了那些深陷于郁金香狂热而无可自拔的人:

那些傻瓜只想要郁金香;

心心念念就这么一个愿望;

不如我们把球根吃了,心里反而更舒畅;

尝尝这道菜是不是苦的难忘。

诗句虽然这么说,可作者本人也并非完全对郁金香的美丽无动于衷。在他的作品《关于“德国战壕”花园》(Of de Moufe-schans)中,他就叫板当时的画家们,就是为证明郁金香的美丽是无法用笔墨描绘的。洪迪思还写道,仅他花园中的郁金香呈现出的颜色,就比所有画家知道存在的颜色还多。他的长诗巨作取得了极大的成功,让很多名人都慕名来到瑟里彭斯的家。我们知道的就包括拿骚的莫里斯(Maurice of Nassau),他是奥朗日的新王子,也是率领荷兰军队与西班牙人交战的将军,他称得上是当时最著名的军人。莫里斯一定非常喜欢他在洪迪思的花园里看到的一切,因为自那之后,他在自己海牙的宫殿里也种满了郁金香,后来因为种得太多,不得不拿出去卖给大众(威廉,布里尔顿爵士十几年后来到莫里斯王子的宫殿时,就以区区5荷兰盾买走了一百多个球根)。

到1620年,郁金香已经成了荷兰精英阶层最喜爱的花卉品种,更是共和国最有权势的人们的热情所在。正如莫里斯王子的故事显示的那般,此时的郁金香还远没有广泛流传到联省共和国每个平民都可以赏玩的程度。即便是此时,郁金香仍然是一种相对稀少的品种,有些最受追捧的品种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我们将真正体会到这种稀少代表着什么。

7、镜中的郁金香

一般的执政者都有自己的乡村别墅。而阿德里安·波夫,这位最显赫的荷兰总理拥有一座城堡。

所谓城堡,实际上是个废弃的遗址,但是它处于一块面积极大的地产的中心。这个地方就叫海姆斯泰德,波夫是1620年买下这个地方的,于是便拥有了北部海岸和阿姆斯特丹之间唯一的一片高地。波夫尤其享受从破损的城墙之上俯瞰整个荷兰共和国腹地的景象。碰上天气好的时候,他可以看清阿姆斯特丹每个建筑的屋顶,即便有乌云遮盖,他也能看到北面不足一英里之外,哈勒姆城墙上树立的绞架,上面有摆荡的尸体格外醒目。

在海姆斯泰德的时光成了波夫最大的享受。总理在这一产业上很舍得花钱。他拆掉了废弃的城堡,在原地重新修建现代风格的豪宅,不光用它来宴请共和国最重要的要员们,甚至还分别接待过英格兰女王和法国女王。宅邸的内部装饰也极尽奢华,波夫为自己的新家添置了昂贵的家具、上等的织锦和最好的画作。这里有一个专门的纪念品陈列室,里面摆满了擦得闪闪发亮的盔甲。还有一个藏书室,里面收藏了16000册图书,在当时而言绝对是不可思议得丰富了。

这座豪宅还在建设中时,波夫就开始着手改进周围的领地了。作为一个狂热的土地开垦项目投资者,波夫把领地上数以吨计的表层土铲走,好露出下面更肥沃的土层便于耕种。而在领地外围的地区,他鼓励农耕和轻工业,使得海姆斯泰德的人口渐渐上升到1000多人。

但是,阿德里安·波夫最大的乐趣不是他的豪宅,而是他的花园。花园的位置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根据当时的潮流,就建在宅邸的前面。周围有装饰的草坪和花圃,花圃里种满了玫瑰、百合和康乃馨。它们艳丽的颜色与精准几何方形篱墙相辅相成,其间还有绿树掩映的甬道引领来访者通往完美境界。在花园的正中心最显著的位置,海姆斯泰德的新主人为郁金香单独建造了一个花圃。

波夫的豪宅向来大方地对公众开放,尤其当他在阿姆斯特丹公务缠身的时候,还会允许游客在花园中漫步游玩。波夫的花园还有一点非常特别,来访者也许并不会一眼就意识到。事实上,很多人到离开时都没注意到那个东西的存在。这其实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波夫也不希望游客看到那个东西。

海姆斯泰德花园的秘密就是郁金香花圃中心一个奇怪的装置。这个装置是由木头和镜子巧妙地组合在一起而成,用处就在于可以把镜子前面的景象重叠成多个,造成明明一朵花,看起来却有很多花的幻象。

就是因为有了这个发明的帮助,从远处看去,唯一的郁金香花圃里仿佛盛开着几百朵娇艳的郁金香。只有当一个好奇心强或者独具慧眼的欣赏者走到很近的地方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这样的美景不过是一种光学幻象。正是小柜上的镜子把波夫的郁金香从寥寥几朵变成了花团锦簇。

对于海姆斯泰德的主人来说,镜子小柜实在是个无奈之举。即便是尊贵富有如他也有花钱买不到的东西。荷兰总理实在找不到能种满他整个花园的郁金香,哪怕是全国最好的园丁,也无法让球根如他所愿的迅速繁殖。

波夫的烦恼在当时是无解的。越好的品种数量越稀少,而波夫收集的都是一些极好的品种,需要经过长期的挑选和培育才能修成正果。从荷兰郁金香第一次绽放于瓦利希,兹沃特森在阿姆斯特丹的花园时起,鉴赏家们就开始精心挑选最精致的品种,加倍精心地培育,把它们和其他优良球根杂交以创造更美丽的品种。最初颜色单一浓郁的郁金香经过几十年不断的繁殖和变异,才变成具有如今这样醒目配色的珍贵花朵。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们问世的时间都很短,数量也极少,以至于连阿德里安,波夫也无法拥有。

在所有达到“上上等”的郁金香品种中,最为人所推崇的是一种叫作“永远的奥古斯图斯”的郁金香。它是公认的17世纪全荷兰最负盛名、数量最稀少、最美好、自然也是最昂贵的郁金香。“永远的奥古斯都”属于红色系郁金香,但是如果只用红白相间来描述这种花,那就无异于管红宝石叫红石头,管绿宝石叫绿石头了。所有见过这种花的人无不认可其无与伦比的美丽。这种郁金香花茎纤细,枝叶分明,所以特别能突出顶上的花朵及其美丽的颜色。花茎与花冠连接的部分呈蓝色,花冠则完全转变为纯白的底色。在全部六朵花瓣的中心,从底部向外放射出鲜血般红艳的细长紋路。在花瓣的四周,也有同样浓郁颜色的花边。那些有幸看到“永远的奥古斯都”盛开的人都认为,它就是生命的奇迹,如阿佛洛狄忒一样引人遐想。

事实上,见过这种郁金香盛开的人极少。虽然有无数的鉴赏家对它献上溢美之词;虽然以它为内容的插画比任何其他品种的插画都更多地出现在书籍里;虽然它在郁金香狂热中被如此频繁地提及以至于它的名字几乎成了狂热的同义词。但“永远的奥古斯都”从未被真正交易过,因为它的数量实在太稀少,根本没有球根可供倒卖。

这神秘的“永远的奥古斯都”就是郁金香狂热的最初预兆。这种花是如何来到联省的至今依然无人知晓。荷兰编年史作者尼古拉斯·范·沃森内尔(Nicolaes van Wassnaer)差不多是在这个问题上唯一一个可靠的信息来源。根据他的记述,最早是法国北部的一个花商用种子种出了“永远的奥古斯都”,但是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花朵的价值,所以低价处理了。这大概发生在1614年前后,短短十来年之后,郁金香就会达到艳冠群芳的地位,无数的鉴赏家们于是从荷兰向南,到佛兰德、布拉班特和法国北部的温室和花园里寻找“永远的奥古斯都”的其他品种。这是个艰巨的工作,而且毫无成果。虽然也发现过一些有类似花纹的品种,有一种甚至被命名为“小奥古斯托”,以证明这两种花朵之间明显的亲属关系。但最终,人们还是没有找到足以媲美这位花中帝王的其他品种,因为谁也无法超越它那鲜活的颜色和纯粹的形态。

荷兰的鉴赏家们既然不能拥有“永远的奥古斯都”,就干脆改变战略,转为把自己拥有的最美丽的品种宣传成可以与“永远的奥古斯都”抗衡的对手。关于这一时期,范·沃森内尔提到过一些品种,包括:“克劳修斯的见证”(Testament Clusii)、“库恩赫特的见证”(Testament Coornhert )、莫塔拉姆·范·沙斯特雷(Motarum van Chasteleyn )和尤弗肯·范·马腾堡(Jufferkens van Marten de Fort)。但是这些品种美则美矣,却无一种能够引起同人们对花中帝王的红色火焰一样的钦佩与赞美;而像“科隆花园里种植的一种郁金香比奥古斯都还要美丽”这种传言也从未被当真过。

对于“永远的奥古斯都”这个品种最早的描述出现在17世纪20年代。据范·沃森内尔记述,到1624年,只有不超过12株“永远的奥古斯都”存活于世,而这全部12株郁金香都归一个人所有。据说这个人居住在阿姆斯特丹,他的真实身份后来成了整个郁金香狂热时期的一个谜。范·沃森内尔在其作品中很小心地没有提及这个人的名字,再加上没有其他证据资料的支持,这个人的身份恐怕永远不能被揭开了。编年史作者明确指出,这样做是为了遵从这位隐姓埋名的鉴赏家的心愿,因为他已经决定无论什么价钱都不会出售自己的郁金香。

这位不知名的鉴赏家手里的球根一旦出售,必然非常抢手。在当时,虽然郁金香培植的数量和范围都在迅速增长,但是“上上等”品种的数量却不过十几个,这种极度匮乏的结果就是:一个“永远的奥古斯都”的球根不论标价多少都肯定卖得出去。但是,这位鉴赏家却拒绝了所有的求购者。

整个17世纪20年代,郁金香的狂热爱好者们为了求购一个球根,不惜对这位鉴赏家连续不断地开出越来越离谱的价格。他们愿意为球根所支付的价格不仅是高得离谱,根本就是天文数字:据范·沃森内尔记录,在1623年,12000荷兰盾都买不到10个球根;而花中帝王的所有者自己种植这种花就是单纯为欣赏其美丽,并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然而,球根主人的拒绝只是让求购不得的人更加疯狂地提高价位。到第二年夏天,价格升到了2000荷兰盾,甚至3000荷兰盾一个球根。但是,这些购买的要求同样立刻被拒绝了。

即便如此,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这位神秘拥有者采取的一切控制“永远的奥古斯都”供应量的措施都变成了无用功。范·沃森内尔曾经解释了这个问题。事实上,发现这个品种的这位鉴赏家早年曾经以1000荷兰盾的高价出售过一个球根。但是当这株郁金香被从土里挖出来时,主人震惊地发现母球上已经长出了两个子球。早知是这种情况,他完全可以开价3000荷兰盾。而对买主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好运。他完全可以卖出一个子球以收回购买的成本,然后手里还拥有了继续培育这种昂贵品种的根源。

从这个意外开始,那仅有的一些买得起“永远的奥古斯都”的人逐渐有花可买了。但是这种最受人追捧的品种还是极少能结出子球的,几十年后,仍然只有少数几个球根存世。难以繁殖也是上上等郁金香的一个共有的特点,很可能是因为这类花朵感染马赛克病毒比一般单色品种更严重。当然,“永远的奥古斯都”持续稀少的情况不但没有让追求他的鉴赏家们却步,反而更加激发了他们的热情,而这不过是荷兰共和国此时开始萌发的为球根疯狂的一个缩影。

在17世纪的荷兰,郁金香数量的稀少是催生狂热的一个重要原因。对于一个黄金时代的荷兰人来说,郁金香可不是像今天一样平常可见的、随处可买的花卉。它在当时还是奇妙的新兴品种,充满了来自东方的异域风情,而且数量极其有限。因为好的品种极为稀少,所以格外引人垂涎;因为引人垂涎,所以价格极其昂贵;因为价格昂贵,种植郁金香就更加有利可图。

少有的几位郁金香鉴赏家们经常亲自培育郁金香,他们本身就是热衷于园艺且深谙此道的园艺家。比如巴尔塔扎(Balthasar)和达尼埃尔·德·纳维尔(Daniel de NeufviUe)兄弟,是一对来自哈勒姆的富有的亚麻商人。他们就培育出了两种新品种郁金香,一种是红色系,另一种是紫色系。这些新品种就种在他们在城里的私人花园里。他们还给花园取名为“应许之地”。而与他们同时期的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的技术了,所以到17世纪20年代,对郁金香的需求迅速增长,已经不能靠一小部分鉴赏家之间的少量交换来满足了。新加入的郁金香狂热爱好者们,家里有巨大的花园等着播种上各种各样的郁金香,可是他们既没有自己培育新品种的能力,又不能靠传统的交换方式获得郁金香,只好被迫寻找新的途径来获得球根。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那些专门培育时尚的新品种的专业园艺家们。这是郁金香历史上一个重要的发展,因为如果没有园艺家们的努力,就不会有那么多新品种的产生,可供流通的球根数量也会少得多,郁金香传遍联省的速度也会降低许多。

到1630年,荷兰共和国的每个城镇上几乎都出现了专业的郁金香种植者。他们之中并没有人能成规模地生产球根,大多数还只是在小花园里种植。为了应付激增的需求,他们不得不到当地的小酒馆,甚至修道院里雇人帮忙。大多数种植者还是会广泛经营各种花卉植物,但也有一些,比如豪达的亨里克·波特贝克(Henrilk Pottebacker)——红色系郁金香“波特贝克戈夫拉姆”(Pottbacker gevlamt)和波特贝克司令(Adraimel Pottebacker)郁金香的创造者,他已经开始专门种植郁金香了。这些人不但是园艺方面的专家,同样重要的是,他们对于什么会值钱、什么能大卖有着敏锐的嗅觉。

在最高端市场上,“永远的奥古斯都”最有力的竞争者是名为总督(Viceroy)的一种紫色系种郁金香,它花型硕大,有紫色火焰花纹。这种花也被公认为紫色系郁金香之王。而作为黄色系头名的,是一种叫作“莱顿的红与黄”(Root en Gheel van Leyde)的郁金香。在低端市场,最便宜也是最不受追捧的是单色郁金香,一般是黄色、红色或白色。这些品种是最初进入荷兰的郁金香品种,所以也是数量最多最常见的。

像波特贝克这样的园艺家们并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的技术是从在16世纪末郁金香市场还未兴起之时的种植者那里学来的。那批种植者数量不多,技艺娴熟,而且不那么追求商业利益,只是凭手艺勉强糊口而已。克劳修斯和他的贵族朋友圈对这批种花者没有什么好感,指责他们对植物学的漠视,因为很多时候他们是出于运气而非计划地培育出新品种,然后又不顾植物学规范,给这些品种取不适当的纯民粹派的名称。但不管怎么说,这些种花者是真的投身于种植,且不断学习进步。

在17世纪初,较早开始种植郁金香的一批花农(主要集中在布鲁塞尔城外的乡村)还不得不与另一批更加不可靠的流动花贩竞争。这些活跃的个体花贩大多是在法国农村寻找不同寻常的品种,然后主要转卖给荷兰收藏家们。他们给自己取了个希腊语绰号,叫“拔根人”(rhizotomi)克劳修斯在年老体衰,不能进行野外考察以后,也曾经把个体花贩作为获取球根的途径之一。

个体花贩中也有少数一些是正直的人。克劳修斯就认定巴黎的尼古拉·勒·基耶(Nicolas le Quilt)和吉耶莫斯-博艾留斯(Guilielmus Boelius)是稀有球根的可靠供应商。但总体而言,个体花贩的名声不怎么样。主要是因为,他们经常拿普通品种的种子和球根冒充稀有品种,然后收取高额费用,因为他们知道等到郁金香开花,骗局暴露之时,自己早已逃之夭夭,跑回法国境内了。鉴于即便是克劳修斯这样的植物学家也无法断定一个不起眼的棕色球根将来会开出什么样的郁金香,个体花贩的交易方式就注定是存在各种争议和弊端的。

在17世纪初,不只是个体花贩在乡间寻找稀有植物。在釆集草药的过程中,药剂师们也遇到了越来越多的野生郁金香,并且将它们采集回去。其中有三个荷兰人就因为丰富的球根收集而闻名,他们是乌特勒支的威廉,范·德·肯普(Willem van de Kemp)、阿姆斯特丹的彼得吕斯·加勒特(Petms Garret)和莱顿的克里斯蒂安·波勒特(Chirstiaan Porret)。

药剂师在17世纪的数量之多就如化学家在今天一样。这些早期的药剂师主要是向那些穷得看不起医生的人兜售一些有用没用的便宜药品。他们穿着和医生一样的制服:黑袍子、黑外套、宽边领和尖帽子。但是他们有一个非常容易被辨识的传统标志,就是一个挂在柜台上方天花板上的鳄鱼标本。

部分药剂师还是很自重的人,但在17世纪最初几年,药剂师们像个体花商一样背着机会主义者的恶名。几个世纪以来,药材都是被归入杂货、食品之列,药材店里还是唯一能买到水果馅饼的地方。直到此时,药剂师才刚刚被归入医师的行列。但是药剂师们很快就发现了更好的赚钱门路。他们的营业场所通常也是秘密的酒窖,很多甚至偷偷提供本来由医师垄断的医疗诊治服务。药剂师很乐意出售球根以满足市场需求,来这里购买球根的客户大多是纯粹的花朵爱好者和鉴赏家,后来还出现了更加寡廉鲜耻的药剂师把球根当催情药推销。

从1600年到1630年,明抢豪夺的个体花贩和药剂师们逐渐被一个新的更专业更受尊敬的群体所取代,这就是专业的花草培养人。这些专业的种植者主要集中在哈勒姆,这里是荷兰省第二大城市,虽然土质贫瘠、沙化,但是却特别适合种植郁金香。种植者尤其偏爱城门外不远处步行可到的小片出租土地。根据哈勒姆的传统,大多数郁金香花园就在被称为“大木门”(Gmte Houtpoort)的城门之外,这个城门是从南面进城的两个入口之一。但是,100哈勒姆最好的小片花圃其实在南面的另一道大门外,沿着灌木丛生的“小木板路”(Kleine Houtweg),—直延伸到今天仍然被称为玫瑰田的区域,再继续延伸进入哈勒姆树林。这里也是这座城市著名的美景之一。有二十多个培养人在这条路上设立了培植基地,其中就有一位叫大卫·德,米尔德(David de Mildt)的郁金香种植人,后来留存于世的许多关于郁金香狂热的记录中都重点提到过他。他的花园就在这条路上一个叫麻线街(Twijnderslaan)的地方。德,米尔德去世时年仅33岁,当时正是狂热的最高峰,他的花圃被另一个著名的郁金香种植人贝伦特·卡多斯(BarentCardoes)接管,并改名为“花神园”。在卡多斯的管理下,这里成了荷兰省最被认可的球根农场之一。

贝伦特·卡多斯的经营之道是从另一个哈勒姆种植人彼得·博尔(PieterBol)那里学来的。博尔是紫色系郁金香“安特卫普的博尔”(AnversBol)和其他几种上上等品种的创造者,很可能也是那个时期最富有的郁金香种植人。与其他种植人不同,博尔更像一个贵族和鉴赏家,他雇佣卡多斯这样的专业园丁来负责种植、培养球根这类实际工作。从哈勒姆再往南,在菲亚嫩爵爷(Vianen)的领地上,住着一个出身卑微的种植人,名叫弗朗西斯科-戈梅斯·达·科斯塔(Francisco Gomes da Costa),他也许是整个联省最勤勉的园艺家。

达·科斯塔是一个葡萄牙人,他因为自己培育出的郁金香品种而闻名。他的荷兰语一直说得不好,所以他受委任创作的园艺手册上,为了自用方便,将所有郁金香的名字都按照发音做了标注。但是,在花园中,达·科斯塔绝对是个无人可比的创意家。最少有8个品种的郁金香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他也是以自己名字命名郁金香最多的人。他最著名的创造是一种叫“完美的科斯塔”(Paragon da Costa)的郁金香。它被普遍认定为是对既存郁金香品种的改进,它的颜色比原来更加美丽和浓郁。从这个基础上说,弗朗西斯科·戈梅斯·达·科斯塔最骄傲的作品莫过于“完美的总督科斯塔”(Paragon Viceroy da Costa),也就是总督的改良品种。而在此之前,总督被认为是不可能再改良的。

对于像达·科斯塔这样的移民来说,种植郁金香吸引他的原因和吸引其他荷兰人的原因是一样的。几乎不需要什么投资,一小块土地和一些种子或球根就够了。郁金香生命力顽强,对土质要求不高。种植郁金香的人也不需要像荷兰共和国其他贸易和职业的从业者一样,必须先加入严格、昂贵的行业协会,然后受其摆布控制。

对于那些根本无心于园艺的人来说,郁金香交易潜在的利益才是最大的吸引力。个体种植者确实变得非常富有。彼得·博尔就是因郁金香生意获利致富的代表,但是他跟哈勒姆的花商扬·范·达梅(Jan van Damme)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1643年达梅去世时,他留下的资产主要就是球根。这些球根加起来的价值相当于42000荷兰盾。这样的身价足以让他与那些在富贸易中发家的富商们平起平坐。

这么多的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像范·达梅这样成功的种植者成功的秘籍之一就是努力开发任何潜在的客户。大多数人是向鉴赏家和华丽乡村别墅所有者们销售球根,但是他们也同样乐意把球根卖给新兴商人阶层。最早至1610年,已经有少数聪明的园艺家把自己的球根卖到神圣罗马帝国,更不用说那些卖到荷兰南部和法国北部的了。这种起初非常不起眼的出口贸易却慢慢扩大,在18世纪前四分之一的时间里,荷兰的郁金香已经远销到北美、地中海甚至是奥斯曼帝国。

第一个开展出口业务的荷兰球根交易者可能是埃马努埃尔·斯沃茨(Emanuel Sweerts),他也是克劳修斯的老朋友,在阿姆斯特丹开了一间古玩店,而且在17世纪头十年里非常活跃。他不仅从欧洲各地进口球根,还把这些球根拿到法兰克福每年举办一次的博览会上去兜售(即法兰克福国际书展,每年都吸引了成千上万的出版商到这里,实际上是由中世纪一个大规模的集市演变来的)。

球根贸易越来越专业化,这也给埃马努埃尔这样的人提出一个问题:郁金香的花期每年只有短短几天,靠平凡不起眼的球根是激不起人们的购买欲望的,因为球根完全显示不出花朵盛开之后所能展现的惊世之美。斯沃茨于是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就是制作一本郁金香画册,里面用插图的形式把郁金香盛开时的形象展现出来。埃马努埃尔说服了他最著名的客户——神圣罗马帝国君主鲁道夫二世出资印制画册。这个鲁道夫二世就是那个曾经把克劳修斯赶出他的宫廷的人,但如今他却在沉迷于他最热衷的炼金术之余,涉足郁金香行业。在他的帮助下,埃马努埃尔在1612年去世前不久在法兰克福出版了这本郁金香画册《花谱》(Florilegium)。《花谱》一书类似当代植物标本集,文字很少。每一种郁金香只有一段简明的描述。描述是用拉丁文写成的,主要介绍的是郁金香的花形和颜色。《花谱》出版仅仅两年后,一个叫克里斯·范·德-帕斯(Chrispijn van de Passe)的荷兰艺术家就出版了一本类似的作品《植物花卉》(Hortm FloridUS)0克里斯是一个佛兰德雕刻师的儿子,出版此书时他才17岁。《植物花卉》后来被证明是当时最成功的植物学作品,并且很快被从拉丁文翻译成法语、英语和荷兰语。荷兰语版本中还加入了一个17世纪初主要的郁金香爱好者名单,之后的版本中又收录了完全关于郁金香的附录,其中内容说明当时联省和德国之间的球根贸易已经出现并且相当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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