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郁金香的历史一直以来都是不平常的,但是直到1636年12月至1637年1月,人们对球根的狂热真正达到了顶峰,郁金香交易升级为郁金香狂热。不幸的是,没有留下亲身经历1636年这个非凡冬天的人记录的当时郁金香酒馆交易团体的情况,或是关于郁金香球根究竟是怎样买卖的描述。事实上,三部《对话》的作者似乎对乡村酒馆的了解非常深入,而且在他的作品里生动地描写了郁金香狂热最高峰时的情景。
在第一本小册子里,就是那个变成花商的织工贪婪鬼,试图说服他的朋友讲真话也改行做郁金香生意。他表示会教授讲真话所有酒馆交易的秘密,并且承诺会告诉他如何加入一个酒馆交易团体并且做成第一笔买卖。随后,贪婪鬼又邀请讲真话和他一起喝酒。他吐露道:“郁金香这种生意就是要喝醉了谈,而且是越离谱越好。”要想用一句话形容郁金香狂热时期的价格疯涨,真是没有能比这句更恰当的了。
贪婪鬼是这样向讲真话传授经验的:你要先找一个有花商聚会的酒馆,问问店主能不能带你去郁金香交易者的164包间。因为你是个来抢生意的新人,所以已入伙的花商可能会讥讽几句,甚至说你是妓院里的新妓女,对他们的话不用在意。
一旦进入了这个团体,你就可以开始交易球根了。首先,你要知道没有人是非常正式地拿出球根叫卖的。相反,花商们喜欢说一些模棱两可的暗示。比如你可以这么说:“我的黄色郁金香太多了,想要弄点白色的。”当你确定交易能够达成了,这时有两种方法可以选择,这取决于你是要买还是要卖。无论哪种情况,被选为乡村秘书的人会记录所有交易,每一笔生意的达成,都意味着买家要贡献一笔“葡萄酒钱”(wijnkoopsgdd)给卖家。
第一种方法是“价格板”(met de Borden),这种方法是买家应当选用的。买卖双方各自拿到一个木质背面的石板,想要买花的花商要在板子上写下自己愿意出的价钱,他通常会写一个比自己看中的球根应有价格低得多的数字。卖家同样要在自己的板子上写下他愿意出卖的价格,自然也会是比合理价格高得多的数字。两份出价会同时交由双方提名的中间人,中间人则会商定出一个他们认为公平合理的价格。这个价格肯定是介于两方出价之间,但不必须是绝对的中间。中间人把这个折中之后的价格写在板子上,再交还给花商。
到此时,买家和卖家既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这个仲裁结果。如果接受,就算双方以此价格成交,这笔交易也会被登记在村里的交易记录中。买方还应当按成交价支付每荷兰盾1荷兰币的手续费,若成交价是120荷兰盾或更多,手续费最高限3荷兰盾。这就是所谓的“价格板”的方式。但是,若买卖双方中有一方不认可指定的价格,他可以把板子上的字擦掉,以此作为拒绝交易的表示。若双方都拒绝,则交易失败;若只有一方拒绝,则此方需要支付2〜6荷兰币不等的罚金。所以,“价格板”的交易方式是可以鼓励交易实现的。
对于卖家而言,则可以采取另一种略微不同的交易方式,叫作“在0里面”、in bet ootje)。这个词在今天已经成了一个荷兰俚语,表示拖某人后腿的意思。但是在郁金香狂热时期,它指的是一个粗略的图形,是拍卖时乡村秘书用来记录出价是否有效的一个符号,大致如下:
用此种方法出售球根时,每个人的板子上都写着同样的数字。想要卖花的花商会在符号下端的0里写下他愿意支付给买家的回扣或者说手续费。这个数字是卖家依据对自己的球根的估价决定的,可能在2〜6荷兰币不等,大概就是喝一轮到两轮的酒钱。有意的花商则会提出愿意支付的价格,秘书在符号上记录竞价的结果。超过1000荷兰盾的报价写在靠上的半圆里,过百的写在靠下的半圆里,个位数的,写在竖线下面。竞价结束后,秘书会在符号上画三条线,再用一个大0把整个内容圈起来,这个过程就和现代拍卖师喊的“出价、成交”差不多。拍卖结束后,卖家可以选择是否接受最高价成交,如果他拒绝,他也还是要按自己写下的数字支付手续费给出价最高的买家作为罚金。这种交易球根的方法显然也是鼓励卖家不要拒绝适当的报价。
到此为止都还不错,而且很显然酒馆俱乐部为郁金香交易提供了交易的场所,这里有温暖舒适的环境,还能让交易在酒醉的糊涂和冲动中完成。若是没有别的帮助,那至少也是确保了郁金香价格的疯涨,接下来的郁金香狂热167也就顺理成章了。事实上,酒馆交易的方式还有其他重要的影响。
首先,如我们所见,村民们愿意交易的不仅仅是实体的花朵,还包括对还生长在地里的球根的所有权。因此就避免了郁金香交易的季节局限性,使它从一种只在出土后几个月内可以进行的交易变成了全年可以进行的交易。别忘了,很多交易者根本没有花园,购买球根也不是为了冬天种花,他们在意的只是如何使球根的利润最大化。而且交易活动还能保证时刻有“葡萄酒钱”流入每个人的口袋。其次,村民们完全没有意识去核实他人是否有能力偿还欠款,或是否真的对交易中的球根有所有权。酒馆俱乐部因此纵容了无约束的投机,而对破产和诈骗行为则没有任何防范措施。所以,一个根本没有球根可卖的花商,也可以加入交易,只要能在他需要支付之前,把购买球根的义务转卖给别人,就可以用赚来的利润进行新的买卖。同样,一旦郁金香价格下跌,这个本来赚钱的人瞬间就会倾家荡产。
在《对话》中,贪婪鬼吹嘘自己靠郁金香交易,在4个月内就挣了6万荷兰盾。在1636 - 1637年的这个冬天,真正的郁金香狂热者完全有机会实现这个小说中的情节。
11、沃特·温克尔的孤儿
郁金香狂热使沃特·巴特尔米森·温克尔(Wouter Bartelmiesz. Winkel)成了阿尔克马尔市最有钱的人之一。他不过是个酒馆老板,是镇中心一家叫作“老市民警卫室”(oude schutters-doelen)的旅馆的房东。比他富有的市民,一只手就数得出来。但是和其他郁金香商人一样,他们共同的困扰都是,对于自己的钱财,他看不着也摸不到,因为它们还以球根的模样埋在地里。
沃特·巴特尔米森的老家好像是温克尔村。这个村子在阿尔克马尔以北大约10英里,是荷兰省的最北端。他的父母即使称不上富有,也算得上衣食无忧。他的哥哥劳里斯(Lauris)完成了学徒期之后成为一名金匠,这也是手工业里面收入最高的一个行当了。1621年沃特和伊丽莎白·哈曼斯(Elisabet Harmans)结婚。他许诺自己的169新婚妻子他能养得起一大家人。他们有7个孩子活过了婴儿期,到1636年,只有最大的威廉,到了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年纪——14岁。所以,可以想象,这一家人都是靠酒馆和温克尔的球根交易养活的。
阿尔克马尔在联省算是较小的市,但是对于从温克尔来此的村民来说,这里无疑就是大都市了。这里是荷兰省北部地区的集市所在地,相类似的还有霍伦市和恩克赫伊曾,这几个城市之间自古就是竞争关系。阿尔克马尔一直以来都以其独立性闻名,不愿意追随整个联省共和国的趋势。例如,阿尔克马尔的女人们是荷兰唯一不戴麻布小帽的。她们有自己独特的流行风格,就是把头发编成辫子交叉缠绕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像头盔。
自中世纪起,阿尔克马尔周边的乡村面积大幅缩小了。此前它还有效地控制着荷兰省北部大片地区甚至是须德海中的一些岛屿。不过如今它周围依然围绕着富饶的农田,还把南边几个湖泊里的水抽干了改造成耕地。阿尔克马尔人特别擅长制作牛肉制品和乳制品,他们生产的大个轮子型奶酪让联省在整个欧洲都以此闻名。
这个温克尔家庭在阿尔克马尔过了一段好日子,但是也如当时其他的荷兰家庭一样,随时都可能遭遇不幸。即使是在其黄金时代,17世纪的荷兰共和国也要经历那些让其他欧洲国家同样头疼的问题。那一时期战乱不断,人们的预期寿命很短,还有周期性出现的瘟疫和过高的婴儿死亡率。当时的医生数量也少,而且他们对于一些常见的疾病也束手无策。他们开出的药方本身可能比他们要治疗的小病症还要致命。当时没有哪个家庭敢奢望不会过早失去某个家庭成员,可能是一两个孩子,也可能是丈夫或妻子。
在这个温克尔家庭中,最先离开的是妻子伊丽莎白·哈曼斯。她是在1631年到1635年之间去世的,可能是由于疾病或难产,留下她的丈夫独自抚养3个儿子和4个年幼的女儿。温克尔没有再婚的记录,他最年长的儿子会帮忙照顾弟弟妹妹,或许还有一个仆人,或是有旅馆的服务员们帮忙。
当时,荷兰的孩子们7岁开始上学,所以整个家里,只有最小的儿子——6岁的克莱斯(Claes)还没入学。这说明,温克尔不一定需要雇人看孩子。即便如此,无论是财务上还是感情上,失去妻子的损失还是显而易见的,本来由伊丽莎白承担的缝绍、打扫和做饭现在不得不雇人来做,所以郁金香交易的利润对这家人来说就更加重要了。
沃特·巴特尔米森算是较早加入球根交易的人。可以确定1635年他是在进行球根买卖的。那时离市场真正爆发还有一年多,而且可能他开始交易的时间还要比这再早一两年。正是由于加入早,再加上一点运气和对花卉交易的充分了解,使得他攒下了一批绝对高质量的郁金香。到1636年春天,酒馆老板已经拥有了70多个上等甚至是上上等的郁金香,涵盖40多个品种。此外还有超过3万分的价格稍低的单件货球根。他的郁金香里还有一些整个联省最值钱的品种,比如一种非常稀有的紫色系郁金香范·恩奎岑司令,还有两个总督和五个不同种类的布拉班森(Brabanson);另外还有三个著名的红色系郁金香范·德·艾克司令球根,一个利夫肯司令,一个“棕紫郁金香”球根(Bruyn Purper),一个“完美的席尔德”和7个以上越来越受追捧的豪达郁金香。在狂热最高峰,以上这些球根里随便哪个的交易价格都不会少于1000荷兰盾,而且实际成交价通常还会高得多。能够收集如此之多的高质量郁金香,在整个联省范围内都算得上让人震惊的壮举。这绝对是共和国数一数二的球根收藏,因为再没有相关记录能证明谁的球根在数量和种类上哪怕是接近沃特·巴特尔米森的了。
然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温克尔的收藏不仅种类多、质量高,而是他是切实地拥有球根实物。沃特既不是鉴赏家,也不是花商,而是种植者。也就是说,相对于其他大部分交易者而言,他的资产是实实在在的,而其他人拥有的不过是一纸期票,上面写着价格和理论上的交货时间,根本不能保证球根的质量甚至是存在与否。而温克尔的资产就是实实在在的球根,就种在离他旅馆不远的花园里。
不幸的是,沃特也没能活到他精明的郁金香交易为他挣来巨大利润那一天。1636年春天郁金香盛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到初夏却不知是因病还是因事故去世了。他去世时可能只有三十几岁,或者最多刚过四十。他去世不久,当地孤儿院派来的一群面目阴沉的代表就来到“老市民警卫室”,把酒馆主人的孩子都带回了阿尔克马尔的孤儿院。
从某些方面说,孩子们的处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可怕。在17世纪,父母双亡的孤儿并不少见,而在照顾孤儿的问题上,联省共和国也算做得比较好的。不论地方大小,各地都有自己的孤儿院。这些孤儿院是城镇政府出钱设立的,并组建董事会代表孩子的利益进行管理,还有全职的工作人员负责资金的募集和机构的顺畅运行。有孤儿院的地方通常也有养老院,男女是分开的,符合一定条件173的老人都可以入住。这种早期的社会服务是荷兰独有的,让很多外国人看了都羡慕不已。
尽管如此,如果沃特·温克尔的孤儿们留在阿尔克马尔孤儿院生活,他们将会面临未知的未来。孩子们的监护人是他们的叔叔劳里斯·巴特尔米森(Lauris Bartelmiesz)和菲利普·德·克勒克(Philip de Klerck)。虽然他们都愿意尽己所能帮助孩子,而且政府在一两年内也会免费负责他们的吃住和上学,但是这种免费的食宿只能持续到他们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年纪。之后他们就会被送到某些工厂、磨坊或是小作坊里学习谋生的手艺,以确保他们今后不再成为政府的负担。孩子们几乎不能选择自己被送到哪里,虽说这样的结果也不见得比别的手工业者家的孩子差多少,但是,温克尔家的孩子们还有另一个办法可以确保自己过上更宽裕的生活,那就是卖掉父亲的郁金香。
迫在眉睫的举措是先要确保郁金香的安全。这一点非常有必要。由于价格不断上升,每个种植者都很担心自己的球根会被偷走,有些人已经开始采取复杂的预防措施。有的人和自己的郁金香睡在一起;还有一个布洛克村(Blokker)的人,在球根四周缠上线,线上再挂一个铃铛直接吊在自己床前。由于父亲去世,孩子们又被带到了孤儿院,温克尔的球根就特别危险。好在不久就是出土时节,一两天内,球根都被收集好,锁在了孤儿院里安全的地方,由孤儿院管理者指定的托管人负责考虑如何进行下一步。
以上是发生在1636年7月的事。一个叫彼得·威廉姆森(Pieter Willemsz)的园丁负责把所有球根仔细分类并称重,之后又种到了地里。直到12月,托管人才终于开始授权销售球根。
不知道这种延迟是由于孤儿院繁杂的官僚作风所致,还是某个董事看出了价格增长的趋势,打算等到最好的时机再出售温克尔的球根。总之不管是故意还是巧合,拍卖直到1637年2月5日才最终举办,地点是阿尔克马尔的新市民卫队大楼。这真是最好不过的时机了。从沃特去世后,郁金香的价格已经不知翻了几番。新加入市场的买主众多,这些珍贵的球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追捧。
孤儿院管理者指定的托管人在销售宣传上做足了工作。2月份的最初几天,阿尔克马尔的旅馆里住满了蜂拥而至的花商和种植者,旅馆老板们的生意都异常红火。准备竞标的人都被邀请参加预览为本次拍卖特别制作的宣传图册。这本图册是由孤儿院管理者定制的,里面包含郁金香水彩画124幅,百合、银莲花和康乃馨共44幅。这本图册既可以被看作一本拍卖品目录,又可以被视为对竞标人的承诺:只要你竞拍成功,一两个月后,如此的美景就将盛开在你的花园中。
阿尔克马尔的这次拍卖正赶上郁金香狂热的最高峰。175被吸引来的竞标人可不是什么平民百姓,拍卖成交后也别想交点定金就把球根拿走。这个拍卖会是专为鉴赏家和富商们举办的,拍卖的是实实在在的球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拍卖会开始前,就有坚决的买主计划私下里找董事交易,目标当然是本次拍卖的大热门——紫色系的范·恩奎岑司令郁金香。这朵郁金香在前一个夏天从土里挖出来时,母球上已经结出了一个小的子球,到新一年它就能长成可以独自繁殖的母球。这个子球为本来就已经十分珍贵的母球又增色不少,董事们给它的定价是惊人的5200荷兰盾,几乎接近了1636年“永远的奥古斯都”的价格。此外,这位富有的买家还以3200荷兰盾的价格买入了一对越来越受欢迎的淡紫色火焰纹的布拉班森,以及其他一些稀有的郁金香、百合、康乃馨和银莲花。这些各种各样的珍品又花了他12467荷兰盾。仅这一笔生意的成交额就达到了令人咋舌的21000荷兰盾。这笔钱足够在阿姆斯特丹的凯泽舍夫买两套大房子了。
这笔获利颇丰的私下交易为即将开始的拍卖奠定了基调。不知是郁金香画册起了作用还是温克尔的名声在外,竞标者都认定此次拍卖的球根肯定是质量最好的,所以这也是在联省难得一遇的买到最受追捧的郁金香球的最好机会。竞价进行得非常激烈,除极个别交易外,阿尔克马尔拍卖会上的成交价都成了有记录以来的最高价。
最好的品种都被安排在拍卖会一开始竞价。第一个拍卖的是中等级别、红白相间的博特曼(Boterman),重量为563分,成交价为263荷兰盾,约合0.5荷兰盾每分。第二个拍卖的是一个很小的西庇阿球根,重量仅为82分,价格被推至400荷兰盾,合5荷兰盾每分。之后的“完美的范,代夫特”成交价为605荷兰盾。温克尔著名的”棕紫郁金香”——一种淡紫色花紋中夹杂一缕棕色的精致品种,成交价为2025荷兰盾,合6荷兰盾7荷兰币每分。
随着拍卖会的进行,一个又一个最高价不断出现。拍卖会第一阶段,70件拍品中仅有2件的成交价没有超过100荷兰盾;超过1000荷兰盾的有19件。最昂贵的球根是两个大个头的总督球根,重量分别为658分和410分,售价分别为4203荷兰盾和3000荷兰盾。若论每分单价最高的,则是红色系利夫肯司令球根。这个球根的重量只有59分,是当天重量最轻的一个球根,比一个子球大不了多少,而成交价却达到了1015荷兰盾,相当于17荷兰盾4荷兰币每分。
到最后,当所有上等郁金香都以高价成交之后,便宜的单件货才开始被拍卖。500分的紫色系“大雁”以805荷兰盾和725荷兰盾的价格分别被两个买主买走。一个哈勒姆的种植者扬,卡斯特勒恩(Jan Casteleijn)在坎普巷(Campeslaen)南边一个花园里种出的1000分的球根被以1000荷兰盾的价格买走。
旁观者不难看出,即使以当时郁金香狂热时期的标准来看,沃特球根的拍卖价也算很高了。除了拍卖会之前私下交易的21467荷兰盾之外,前70个郁金香拍卖的总价款达到了52923荷兰盾,另外22种按重量拍卖的球根拍卖总额达15610荷兰盾。整个拍卖会和私人交易的最终所得达到了9万荷兰盾。
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沃特家的孩子们从清贫的孤儿一跃成为格外富有的先生和小姐。我们不知道拍卖会筹来的这笔巨款是怎样收齐的,又有多少手续费和税费产生,但是最终,七个兄弟姐妹每人可以得到总额的1/7,大约13000荷兰盾。这个数目相当于一个普通手工业者家庭年收入的40倍还多。一个有雄心的男孩儿可以用这笔钱开始任何他想做的事业;要是安于现状的话,也足够一辈子日常生活所用。若是哪个姑娘有这么一笔巨额嫁妆,绝对可以找到相当好的婆家。
荷兰的郁金香商人们无疑都认为阿尔克马尔的这次拍卖绝对是值得纪念和庆祝的大事件。拍卖之后没几天,一个一页纸的宣传单就出现了,题目取得倒还算低调,叫《1637年2月5日拍卖成功的郁金香名录》。内容是简单介绍拍卖会的情况和细节,并列出了99个拍品的成交价格。有些作者本来建议将这篇传单作为避免过度涨价的警示,但它实际的作用其实是助长了郁金香交易的自信,让尽可能多的人关注球根达到的惊人价格。
这个传单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这样的作用,即它的流通量之大使得其上列出的价格被视为某种官方甚至是典型定价。当时一些关于郁金香的书籍也将阿尔克马尔拍卖的价格视为不同种类郁金香的成本价,而事实上这些价格是远远高于狂热初期的实际成交价格的(据推测,那些作者都是为了说服潜在购买者以更高的价格购买郁金香)。这就是为什么当次拍卖中每分单价最高的利夫肯司令,在1636年6月时每分价格仅为6荷兰盾12荷兰币;而另外3个在拍卖会上卖出了7荷兰盾14荷兰帀每分的范·德·艾克司令,前一年7月的每分单价还是2荷兰盾10荷兰币。
在1637年1月最后一周到2月第一周这段时间,整个联省的郁金香狂热都到达了最高峰。在这非凡的14天之内,人们为球根一掷千金。哈勒姆有一个叫亨德里克·彼得森(Hendrick Pietersz.)的面包师,以100荷兰盾的价格买了一个仅重7分的豪达球根,每分单价高达14荷兰盾,这也是有记录的交易中,每分单价最高的郁金香。阿尔克马尔市的法律档案中保存了一份账本摘要。179这个账本是属于一个叫巴托洛梅乌斯·范·根纳普(Bartholomeus van Gennep)的哈勒姆商人的。摘要中显示,他在1月底向另一个交易商亚布拉罕·费尔斯赖(Abraham Versluys)支付了3200荷兰盾购买一批二流球根。其中甚至根本没有一样是狂热期间受追捧的品种,具体价目如下:
2磅黄王冠和红王冠
385荷兰盾
1磅斯维策郁金香
280荷兰盾
3000分森腾(Centen)
380荷兰盾
0.5磅奥德内
1430荷兰盾
1000分大郁金香(Le Grands)
480荷兰盾
1000分飞翔的库恩哈特(Gevleugelde Cooraharts)
220荷兰盾
70分基斯特美克(Kistemaecker)
12荷兰盾
410分飞翔的纽兰特(Gevlamde Nieulant)
54荷兰盾
总计3241荷兰盾
对球根交易的热情主要还集中在几个重要城市,如哈勒姆和阿姆斯特丹,但是也开始向荷兰省外甚至是西弗里斯兰省蔓延,肯定还发展到了乌特勒支省和格罗宁根省,更有可能其他省也有。事实上,在园艺家亚伯拉罕·蒙廷(狂热期间他还是个孩子)的记录中,虽无具体细节,但是也提及在法国北部还兴起过第二轮郁金香投机狂热。
整个联省参与郁金香买卖的人数肯定要以千计。留存下来的具体文件中有一个就提到,像乌特勒支这种根本算不上球根交易中心的地方,在1637年2月已经有至少40多个专业的种植者。这就意味着会至少有几百个依附于他们的花商在这个地方交易。从北边的梅登布利克到南边的豪达,仅荷兰省和邻近的西弗里斯兰就有十几个城市和地区盛行球根和花卉交易。据此可以估计,在荷兰中部,被卷入郁金香狂热的人数至少超过3000。如果是这样的话,在荷兰共和国200万人口中,郁金香狂热最高峰时期,种植者和花商的人数大约为5000人,而且这个估计还是比较保守的。
如此众多的交易者买入卖出的郁金香总价必然是令人惊愕的。某些地方权威指出,在狂热最高峰,一天之中一个球根就可能倒手10次之多,价钱也必定是一手比一手高。因此,虽然球根老老实实地待在地里,但是它的拥有者已经从织工变成玻璃工,又变成漂洗工,再变成书记员了,整个过程就发生在24小时之内。一个球根从种下到出土也要增值5~10倍。据阿尔克马尔拍卖的结果,一个最珍贵的球根可以价值4000荷兰盾或5000荷兰盾,就算在新市民卫队大楼拍卖的价格是例外得高,那么说一个上上等的球根可以卖几千荷兰盾也不为过。有记录证明略逊一筹的品种,如红白相间的森腾郁金香可以卖到1000分350荷兰盾;更流行的黄色系“莱顿的红与黄”则可以卖到750荷兰盾。就连最不值钱的磅货也能卖到250荷兰.盾〜1500荷兰盾每磅不等。因此,按最保守的估计,在一个郁金香交易的中心城市,比如哈勒姆或阿姆斯特丹,按我们之前推算的400个花商,每周四次聚在村子里交易,那么一个城市里在狂热流行的3到4个月之间的交易额就能达到7位数。就算一个普通的花商以250荷兰盾的平均价,1天只买入1磅球根,那么1636年10月初到1637年1月底这段时间里,一个城镇的交易总量就可以达到700万荷兰盾。
还有些花商交易更活跃。在12月至次年1月这段狂热顶峰时期,一个叫彼得·范·罗斯文(Pieter van Rosven)的哈勒姆郁金香交易者在短短6周内,购买了价值2913荷兰盾的球根,其中大部分是从阿尔克马尔的沃特*塔尔科恩(WouterTulckens)手中购得的。塔尔科恩是给几个种植者做经纪人。他卖给范·罗斯文的球根中,有一个就种在一个叫科内利斯·费尔沃尔(Cornelis Verwer)的种植者的花园里;另一个种在一个加尔文教牧师亨里克斯·斯沃米厄斯(Henricus Swalmius)在哈勒姆南边的球根巷里的一小片花田中;第三个则原属于一个叫弗兰斯·格雷贝尔(FransGrebber)的画家。以上这些信息能在阿尔克马尔的法律档案中留有记录,是因为塔尔科恩因为没有如期交付球根而被范·罗斯文告上了法庭。而在这一短暂的时间里,他买卖的球根可能远不止这些。
范,罗斯文的例子绝不是个案。在《对话》里,贪婪鬼就讲了一个他去过的酒馆交易团体的事。因为球根大卖,而且价格又都很高,庆祝达成交易的葡萄酒钱——超过120荷兰盾的交易扣的3荷兰盾——就像“下雨天茅草覆盖的房顶上落下的水滴一样密集”,“我常常去旅馆吃大鱼大肉”,“有鸡肉,兔子肉,还有美味的点心。从早上就开始喝酒庆祝——红酒、啤酒 直喝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到回家时,反而比来之前更富有——一当时的编年史作者莱乌韦·范·艾策马猜测,在一个荷兰城镇,在狂热期间有共计价值1000万荷兰盾的郁金香被交易。可以说,他是低估了当时贸易的疯狂程度。
人们很难不如此认为:在当时严峻的经济条件下,郁金香狂热达到了一个无可匹敌的高度,至少以联省标准而言是这样的。若我们认为范·艾策马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在1633年到1637年间,在哈勒姆和阿姆斯特丹,大概有价值2000万荷兰盾的球根被买卖。假设在其他10个交易中心,每个中心的交易额总计大约为这两个城市交易额的1/10,那么荷兰球根贸易在这四年里,纸面上的总交易额也可以达到将近4000万荷兰盾。如果荷兰省的花商真的如批评球根交易的人所说的那么冲动和不负责任,再假如参与交易的人不是以千计而是以万计的话,那么这个183交易总额可能就要翻一倍或更多。相比之下,在1636年到1637年间,富商们在阿姆斯特丹银行的储蓄额才只有大约350万荷兰盾,最有权势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也是当时全欧洲最大的贸易组织,其资本才不过650万荷兰盾。
当时的小册子作者在1636年12月还发表了一个生动的价目单,能让人对郁金香价格的意义有形象的认识。作者指出,一朵花的价格是3000荷兰盾,看看这些钱能买下多少东西吧:
8只肥猪
240荷兰盾
4头公牛
480荷兰盾
12只肥羊
120荷兰盾
24吨小麦
448荷兰盾
48吨黑麦
558荷兰盾
2大桶葡萄酒
70荷兰盾
4桶8荷兰盾的啤酒
32荷兰盾
2吨黄油
192荷兰盾
1000磅奶酪
120荷兰盾
1个银酒杯
60荷兰盾
1包衣服
80荷兰盾
1张附赠床垫和寝具的床
100荷兰盾
1艘船
500荷兰盾
总计
3000荷兰盾
从这个角度说,在1636〜1637年秋冬时期,荷兰省184的郁金香贸易是健康而蓬勃发展的。随着狂热达到顶峰,酒馆交易团体里面才开始出现一些令人担忧的坏事将至的征兆。
第一个警示就是花商们无止境地追求新奇品种。只有一两种像总督这样的品种是公认的顶级,而对于哪些品种属于第二档则众说纷纭,而且这种争议随着越来越多相似品种的出现变得更加严重了。即使是郁金香专家也无法分辨出哪个是范·英格兰司令,哪个又是范·霍伦司令(Admirael van Hoorn )。一个村庄或城镇偏爱这一品种;另一个地方又偏爱另一品种,潮流和观点时时都在变化,再加上新品种不断涌现,挑战已有品种的地位。正因为如此,球根贸易不仅仅是不稳定,而且先天性缺乏逻辑。没有稳定性和可预见性的市场是不可能永久昌盛的。而荷兰的郁金香交易就是两种要素都不具有的典型。
一个花商疯狂寻找新品种的著名例子就是对黑色郁金香的追求。这种传说中的稀有品种若是能找到哪怕一株,也肯定比“永远的奥古斯都”还要昂贵。法国小说家大仲马写了一部名著就叫《黑色郁金香》,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年轻的医师,名叫科内利斯·范·巴尔勒(Comelis van Baerle),他因为第一个培育出黑色郁金香而赢得了一笔巨额奖金。大仲马似乎是从一个偶然听说的狂热巅峰时期的传说而得来的灵感。而这个荷兰悠久传说的另一个版本其实是这样的:一个哈勒姆的花商财团听说,在海牙有一个补鞋匠成功培育出一株黑色郁金香,于是下定决心要将其买下。他们来到补鞋匠的店铺,一番讨价还价之后,鞋匠终于同意以1500荷兰盾的价格出售自己的黑色郁金香。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把球根交给花商之后,花商却把球根摔在地上踩了个粉碎,一边踩一边大喊:“你这个白痴。我们也有一株黑色郁金香。现在你的被毁了,我们的就是世上仅有的了。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1万荷兰盾卖给你。”哈勒姆的花商成功确保了自己的黑色郁金香是独一无二的,自然也是可以漫天要价的之后,满意地回家去了。而倒霉的补鞋匠,因为自己丧失的财富捶胸顿足,当晚就因为精神上的打击去世了。
关于黑色郁金香的故事当然只是传说。类属生物学已经证明,就是如今也根本不可能培育出纯黑色花瓣的郁金香,即使有几个所谓的“黑色”品种,也不过是极深的紫色显示的效果。无论如何,黑色郁金香的传说在狂热时期流传如此之广,可能也让一些敏锐的花商警觉到:市场需求的品种、有限的培育时间内能够引入市场的新品种、荷兰种植者们能够用来培育新品种的植物学意义上的郁金香数量,这三者之间的巨大差距在不断拉大。
更让人担忧的是,在1636年秋天,磅货开始畅销。这些之前一文不值的球根在1637年初却以惊人的价格被买卖。这本应当足以让花商们停下来好好思考一下。上等郁金香的价格升得再高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在狂热时期,仅存的一些真实的需求就是老派鉴赏家对真正上等郁金香的需求。他们是唯一会把郁金香种在土里,但不是为了交易的人。但对于磅货则完全没有任何市场需求。鉴赏家们对这些品种不屑一顾,而酒馆花商们更是从来没有种植的打算。这些磅货被交易只是因为它们存在,而当1月过完2月来到之时,连最疯狂的郁金香交易者也开始不安地意识到这个市场已经失去控制了。
阿尔克马尔拍卖的成功让人们相信球根价格依然很高,但即便如此,一些谨慎的交易者也开始怀疑郁金香的价格还能持续上升多久。开始有零星的花商在出售了手中的球根后就不再投资。在遍布荷兰省的酒馆交易团体里,竞争的交易者们都怀疑卖家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们还没掌握的信息。他们可能在想,也许自己也应该出售一两个球根了。
此时是1637年2月的第一周,市场的繁荣已经走到了尽头。
12、崩盘
2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一群花商集中到哈勒姆的酒馆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交易,郁金香价格暴跌就是从此时此地开始的。
当天的交易照例由一位资深的花商起头,这第一笔交易也主要是为了探探市场的行情。他打算卖的是一磅白王冠或斯维策,开出的价钱也是比较保守的1250荷兰盾。在通常情况下,立刻会有几个热切的买家竞相出价,他们都会领到石板和粉笔写下报价,最终价高者购得球根,一天的交易也随之火热开场。然而在这一天,竟然没有人愿意以1250荷兰盾的价钱购买这一磅球根。拍卖师不得不以1100荷兰盾的价格重新起拍,可是依然无人问津。第三次起拍时价钱已经降至可笑的1000荷兰盾,竟然还是卖不出去。
很容易想象当时令人尴尬的寂静对这些围坐在酒桌前的花商们而言是多么突然的打击。随着这次滑稽的拍卖继续往下进行,举着半杯啤酒的手僵在半空,端到嘴边的酒杯也放下了。花商们突然意识到发生在他们面前的这一幕有多么可怕。交易者们紧张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沉默只持续了一两秒,就被爆发的喧哗取代了。每个在场的花商都开始紧张得议论起来。
这些花商在过去几天内十有八九花过类似的价钱购买.类似的球根,并且期望着转手卖出就能大赚一笔。然而现在,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内,他们的期望就被现实无情地击碎了。人们不得不提出一个最严峻的问题:球根交易将何去何从?显然,当天的交易不可能再正常进行下去了。可能还有少数一些人仍然试图销售其他球根,但也都没有成功。酒馆里的人几乎是马上停止了所有交易。所有人都处于困惑之中,但个别人已经跑去通知所有亲戚朋友了。没过多久,哈勒姆的所有酒馆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城里城外所有花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卖!
恐慌弥漫整个联省只用了几天时间。一个接一个的酒馆、一个接一个的城镇,花商们发现一两天前还价值上千189荷兰盾的球根,现在却一文不值。少数几个交易者试图通过举办假拍卖会刺激市场让价格回升,但是他们的努力毫'无成效。在很多地方,酒馆交易崩溃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价格跌至狂热时期的四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郁金香交易的市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少花商发现自己和书中的贪婪鬼处于一样的困境中。《对话》的作者是这样描写这位原织工的境况的。意料之外的价格暴跌出现后,贪婪鬼的第一反应是出去继续自己的买卖。他强自镇定地对自己,也对讲真话说:“花神只是病了,但绝不会死。”而他自己的妻子已经开始痛哭流涕地埋怨他不该变卖了织布机和其他纺织工具。贪婪鬼来到酒馆,却发现市场已经崩溃,所有交易都停止了,一个买主也找不到了。终于清醒的贪婪鬼意识到自己为了购买球根、开辟花园欠下的高额债务,不禁惊慌失措。倒霉的织工只好向自己的朋友讲真话求助,讲真话的建议一针见血:郁金香交易已经彻底完蛋了,没有任何办法让它重新复活。花商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捡起自己的老本行,回到自己本来的生活中。唯一能期盼的就是有机会体面地还上欠账。
在一个繁荣的市场中,参与者对市场的信心就意味着一切,而郁金香市场崩溃得如此之快恰恰证明,一些不那么乐观的花商肯定是在市场崩溃前几天,就已经对连续上涨的球根价格感到不安了。狂热发生的年代还没有报纸,人们无法确切知道1月最后一个星期到2月最初几天之间所有事件发生的确切顺序,但是球根交易肯定不会是在完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突然停止的;也不会因为一个哈勒姆酒馆里的一桩拍卖失败就彻底停止了。在此之前一周甚至更长,在荷兰省任何地方交易球根肯定已经开始变得困难了。拍卖师发现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迅速地把价格推高,一些种类的价格已经达到峰值,所以很多交易者迫切希望在此时将其抛出,这就使得想要抛售的卖家人数开始多于想要买入的买家人数。在哈勒姆这次决定性的拍卖之前一两天,人们肯定已经开始感受到一种担忧和恐慌,就像须德海上弥漫的湿冷浓雾一样蔓延在哈勒姆和阿姆斯特丹的酒馆里。其实郁金香交易者们都知道终有一天会有大事发生,现在大事真的发生了。
在2月3日哈勒姆的这次决定性的拍卖会之前,已经有传言说郁金香的价格已经没有上升空间了。某些卖家对于投入的收益也不再抱有信心。最早至前一年的12月底,有一名住在格罗宁根的药剂师兼球根种植者,名叫亨里克斯·蒙廷(Henricus Munting),他做了一笔大买卖,以7000荷兰盾的价钱把几个球根卖给了一个阿尔克马尔人。为了让买家放心,他承诺若是1637年夏天以前价格下跌,买家可以取消这笔交易,只需支付全部价款的10%。市场崩溃前两天,哈勒姆的彼得·维恩森(Pieter Wynants)在家中举办宴会,他的弟弟亨里克(Henrick)对一位客人软191磨硬泡,企图说服人家花1350荷兰盾买下一磅的斯维策郁金香。亨里克的目标是一个名叫格特鲁伊特·舒特(Geertruyt Schoudt)的富有的老寡妇。老人起初没有答应,直到另一个客人,也是当地的一名染工雅各布·德布洛克(Jacob de Block)愿意提供担保,保证价格8天之内不会下跌之后,老人才同意购买球根。
2月3日之后的价格暴跌得如此彻底,以至于没有留存下1637年春天球根价格相关的文件。看起来市场上唯一仍愿意购买郁金香的只剩下鉴赏家和少数几个不以郁金香交易为主业的富有花商,而且他们会购买的也只是最稀有和珍贵的品种。根据当时的记录,一个在价格暴跌之前价值5000荷兰盾的郁金香,之后只需要50荷兰盾就可以买下;到了5月,一花圃的郁金香仅售6荷兰盾,而它在1月时的价格曾达到600荷兰盾〜1000荷兰盾;在狂热时期能够卖到400荷兰盾的一套球根,现在才值22荷兰盾1荷兰币。这些价格变化显示,就算还有能卖得出去的郁金香,其价格最高也不过是过去的5%,大多数连1%都不到。
这次的价格暴跌绝对是一个惊人的事件。每个感染狂热的城镇就算不是完全同时地经历价格暴跌(也很有可能就是同时的),整个下跌的过程最多不超过3个或4个月,这比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金融灾难——1929年华尔街股灾和随后的大萧条还要来得迅速和彻底。华尔街的股票是用了两年时间才跌至最低点,而且其最低点至少也维持在原价值的20%。
各种各样的困惑围绕着所有人,似乎没有哪个花商明白为什么球根交易会以这样惊人的方式急转直下。而纵观整个事件,不难看出价格暴跌从一开始就是无可避免的。太阳之所以燃烧得明亮而稳定是因为有持续不断的燃料供给,同样的,郁金香狂热要想持续下去,也必须不断有球根供应到市场中来。在1636〜1637年冬天,对郁金香的需求全方位迅速增长,速度远胜过球根供给的增长速度,再加上狂热的爆发,最终的结果就是,人们用尽了所有可用的资源。连磅货和单一颜色的郁金香也被拿来贩卖,且在此之前无人问津的斯维策和白皇冠之类都能卖到1000荷兰盾每磅的高价。荷兰省的花商们已经把能找到的所有球根都用来交易了。
当这些“破布”都被用来交易之后,市场上再没有新的品种能以人们可承受的价格进入市场了。低价球根的断货就意味着,没有新的花商可以加入到这个市场中。因为即使最便宜的球根也动辄成百上千荷兰盾,谁能买得起呢?再说,已经有一小部分交易者开始出售他们的球根以获取利益。一个数量上不断缩小的花商群体,掌握着有限的资金,不知怎么竟维持了这么久的价格急速上升。即使是那些还相信郁金香交易本质上是一种健康的交易的人或早或晚也终将无法承受新一轮的价格上升,并且犹豫还要不要继续投入。因此,到了2月初,无论是资金还是球根,这两种郁金香狂热发生的根本动力,都已经完全被耗尽了。如同燃烧尽最后一滴燃料的太阳,郁金香狂热也成了超新星,以最疯狂的交易爆发引领即将到来的大崩盘。